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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8 03:22:56

第1章 你自己回

我妈说,你自己回。

说完她拉开车门坐进去,红裙子在车门那儿闪了一下,像一片纸被收进抽屉。

那句话是九月说的,开学第三天,天还热,我十岁。放学的时候我跑得很快,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里头装着两张卷子,一张九十八,一张一百。我想让她看。

校门口那棵梧桐树底下站着一个人,穿红裙子,头发卷过,脚上是细跟的凉鞋。是我妈。她很少来接我,那天我看见她,心里"咚"一下,像有人在里面敲了一下鼓。

我跑过去,把手里的塑料袋举起来。里头是两个肉包子,一块五一个,我用攒了四天的零钱买的。我说,妈,我跟你一起回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塑料袋,又抬头看了一眼路边。

路边停着一辆白色的车,车窗降下来,王姨探出半个身子,戴着墨镜,说,红红,走不走啊,位置都订好了。

我以为我没听清。我说,我跟你一起回去。

她说,你自己回,妈跟王姨出去一趟,晚上就回来。

她说完就低头去拉车门。我伸手拉了一下她的袖子,没拉住。

车窗没关严,我听见王姨笑,说你家怡宝真乖,自己会回家。我妈说,惯的,什么都得我操心。

车开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包子。

我摸出兜里的旧手机。屏保是我们的一张合影,我八岁生日,她抱着我,我举着一根蜡烛。

我看了很久,把它按黑了。

我不知道站了多久。后来门卫老李过来,说小姑娘你怎么还不走,你妈呢。我说我妈有事。他说那你快回吧,天要黑了。

我一路走回家,走了四十分钟。平时这条路我走过很多次,那天特别长。走到一半我停下来,把塑料袋打开,拿出一个包子吃了。肉馅是凉的,油凝在皮上,我一口一口吃完,把另一个包好,放回袋子里。

我想留给她。

回到家,屋里没开灯。我把那个包子放在她床头柜上,压了张纸条,写"妈,给你留的"。我写字的时候手有点抖,不是难过,是怕她回来看见纸条觉得我烦。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十一点多,我听见楼下有车声,然后是高跟鞋上楼的声音,一下一下,很稳。

她推门进来,开灯,看见我睁着眼。她说怎么还不睡。我说妈你吃包子了吗。她说哪个包子。我说床头那个。她看了一眼,说哦,凉了,明天再说。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那个包子还在床头柜上,塑料袋上有一层水汽,皮硬了,像一块石头。

我把它扔了。

从那天起,我学会了一件事:她回来的时候,不要问她去了哪儿。

第2章 两个包子

我妈在商场里卖化妆品,柜台上摆着一排口红,从浅到深,像一排小烟花。她每天化很浓的妆,眉毛画得又细又长,说话的时候喜欢把尾音往上挑。

她三十四岁那年,我十岁。

我们家是两间房,一间她住,一间我住。我的房间原来是储物间,墙上有两道旧水痕。她把她的衣柜挪进来一半,说你的衣服放这边,别乱。

我爸在我六岁那年走的。他跑长途,一趟出去二十天。走之前跟我妈吵了一架,碗摔了两个。后来他每个月往我妈卡上打五百块,有时候打,有时候不打。我妈说,男人都这样。

我外婆在菜市场摆摊卖豆腐。她的摊子在东头,一块木板,两个塑料盆,一把刀。她六十八岁,头发白了半边,用一根黑卡子别着。

那天我回到家,外婆正在厨房里煮面。她看见我,说怡宝回来了,饿不饿。

我说吃了。

她说吃什么了。

我说包子。

她"哦"了一声,把面盛出来,往我碗里放了两块豆腐,说,再吃两口,豆腐嫩。

我吃面的时候,她在旁边择菜。她问我,你妈今天没去接你?

我说去了。

她说那怎么没一起回来。

我说她有事。

外婆没再问。她把择好的菜放进盆里,水响了一下。她说,有事就有事吧。

那天夜里,我听见我妈在阳台上打电话。阳台的门没关严,声音一段一段飘进来。

她说,是啊,带孩子多麻烦,走哪儿都得惦记。

她说,我这不是出来了嘛。

她说,别提了,一天到晚就知道要钱,学校又要交什么材料费。

我躺在床上,眼睛睁着。我想起来外婆那个老人机,按键很大,我乱按过,按到过一个红点,会录音。

我爬起来,摸到客厅桌上那个老人机,按了那个红点。屏幕亮着,一个数字在跳。

我把它放回原处,回屋躺下。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录。十岁的孩子不懂证据,只是觉得那些话不应该就这么飘走。

第二天我把那段录音听了三遍。我妈的声音在里头很轻快,跟平时对我说话不一样。她跟王姨说话的时候,像个二十多岁的人。

我把它存下来,编号存成"1"。

后来我存了很多个"1"。

第3章 照片里没有我

第二天上学,同桌问我,昨天你妈来接你了?

我说来了。

她说你妈真好看。

我说嗯。

我说这个字的时候,心里有点发酸,又有点得意。她确实好看。全校的家长里,她最好看。

可是接下来的一整个学期,她只来过那一次。

家长开放日她没来。我站在教室后门,看了三遍走廊。老师让家长签字,我自己签了她的名字。我练过她的字,"许红"两个字,我写得比她还真。

有一次语文课写《我的妈妈》,我写了六百字。我写她会做糖醋排骨,写她给我买过一双白球鞋,写她笑起来眼睛弯。

老师给了个"优",在班上念了。念到"我妈妈很爱我"那句,我听见后排有人笑。

放学的时候,那个笑的男生在楼道里学我,捏着嗓子说,我妈妈很爱我。

我没吭声。我把书包带子抓紧了一点。

回到家,我妈正坐在沙发上涂指甲油。她看见我,说你眼睛怎么红了。

我说风大。

她说,哦,窗户关上。

我站在她旁边,看她涂。她涂得很慢,一层一层。涂到小指的时候,她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笑了,接起来说,哎,我在家呢,做指甲。

她一边说一边把手指翘起来看。

我忽然问她,妈,你昨天为什么不等我。

她愣了一下,说哪天。

我说校门口那天。

她说哦,那天王姨叫得急。

她把指甲油盖上,说,你这孩子怎么记这么久。

我没说话。

她站起来,去厨房倒水。走到门口又回头,说,怡宝,妈也是个人,妈也得有自己的事。

我说我知道。

那天晚上我把我们的合照翻出来。一共三张,一张是我三岁,一张是我上幼儿园,一张是我八岁生日。第三张里她抱着我,我手里举着一根蜡烛。

我用剪子把第三张剪了。剪的时候手很稳。我把她那半张放进抽屉最底下,把我这半张夹进课本。

后来我翻她的手机,看见她朋友圈。她发过一张照片,是她和王姨、婷婷,三个人在一家火锅店,举着杯子。配的字是"姐妹局"。

照片里没有我。

我把手机放回去,坐在她床边,坐了很久。床头柜上那盒酸奶是我前天买的,两盒,一盒给她。

她那盒没有动。

保质期印在盒底,到九月十二号。

那天是九月十号。

我把那盒酸奶放进冰箱最里面,推到最里头,前面挡了一盒鸡蛋。

我想看看,它到底什么时候会被扔掉。

第4章 王姨的女儿

王姨叫王丽,开一家美甲店,店在商场三楼,我妈的柜台在二楼。她们认识七八年。

王姨有个女儿,叫婷婷,比我小一岁。婷婷皮肤白,头发自来卷,说话声音软。

我妈喜欢她。不是那种客气的喜欢,是真的喜欢。她会蹲下来给婷婷系鞋带,会把自己新买的口红给婷婷涂在手背上试色,会说"这孩子真乖"。

有一次王姨带婷婷来我们家。我妈在厨房做饭,做了四个菜,有糖醋排骨。那是我爱吃的。我坐在桌边,筷子都拿好了。

我妈先给婷婷夹了一块,说婷婷尝尝,阿姨做的。

婷婷说谢谢阿姨。

我妈笑得眼睛都弯了,说真懂事。

我伸筷子去夹,我妈说,等一下,让妹妹先。

我把筷子收回来。

那天我吃了两碗饭,没吃排骨。我妈问我怎么不吃,我说不饿。

吃完饭,婷婷在客厅看电视,我妈坐在旁边陪她,两个人一起笑。我在厨房洗碗,水开到最大,哗哗的,盖住客厅的声音。

王姨进厨房倒水,看见我,说怡宝真能干。

我说我妈让我洗。

她说你妈就是懒。

她笑着说的,我不知道该不该笑。

洗碗的时候我在想一件事:为什么我妈对婷婷那么好。后来我想通了一点——婷婷不是她的责任。对不是自己责任的孩子好,是轻松的;对自己责任的孩子好,是要花力气的。

她不是不会爱,她是不想花力气。

那年冬天,我妈给我买了一件棉袄,三十九块,地摊上的,袖子有点短。同一个月,她给婷婷买了一双运动鞋,两百八,我在她手机订单里看到的。

我没问。

我把棉袄的袖子往上卷了两折,穿了一整个冬天。外婆看见,说袖子短了,外婆给你接一截。

我说不用。

后来外婆还是接了。她拆了一件自己的旧棉袄,找出一块颜色差不多的布,缝在袖口上。针脚很密,一圈一圈。

那年冬天我穿着那件接过的棉袄,袖口有一段深、一段浅。同学们笑我,我说这是新款。

第5章 一盒过期的酸奶

九月十二号,那盒酸奶过期了。

我打开冰箱,把它拿出来,看了一会儿,扔进了垃圾桶。

我妈那天回来得晚,进门就说累。她脱了鞋,坐在沙发上刷手机。我在写作业,写完一项抬头看她一眼。

她忽然说,怡宝,明天妈要去趟市里,王姨那边有个活动。

我说哦。

她说你自己在家,冰箱里有面。

我说好。

她看了我一会儿,说你怎么不问我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笑了一下,说,学得挺快。

那天夜里我把那盒酸奶从垃圾桶里捡出来了。塑料盒上还有水。我把它洗干净,放在桌上,用笔在盒底写了日期。

我不记得我为什么这么做。可能是想留住一个证据——她连一盒酸奶都没喝。

十岁的孩子不懂什么叫证据。只是有些东西不能就这么扔了。

那年秋天,我开始存东西。我把我妈给我的每一笔钱记在本子上。一学期下来,一共三百二十块:一百是开学她给的,两百是外婆让她给的,二十是她随手给我的。

我在本子最后一页写:妈妈给的钱,一学期,三百二。

外婆每个月给我五十块零花,我从来不花,攒在一个铁盒里。铁盒是外婆装过饼干的,上面印着一只兔子。

十一月初,学校要交校服钱,一百二。我跟我妈说。

她正在涂脸,说多少。

我说一百二。

她说怎么又交钱。

我说校服小了。

她从包里掏钱,掏出一张一百,一张二十,递给我。递的时候她说,妈这个月紧,你省着点。

我说好。

我把钱交给老师。回家路上我去了一趟文具店,花五块钱买了一个录音笔。很小的一个,银色的,老板说能录二十个小时。

我把录音笔藏在书包夹层。

从那天起,我不再按老人机上那个红点了。我有自己的了。

第6章 家长会签到表

五年级上学期开家长会,老师提前一周发了通知。

我把通知放在我妈枕头边,压在她的手机下面。

她晚上回来,看见了,说,几号。

我说下周四下午。

她说下午啊,我上班。

我说老师说最好来。

她说知道了。

那一个星期我天天算日子。周四那天我穿了一件干净的校服,早上自己扎了头发,扎了三遍,前两遍歪。

下午两点,家长陆续进教室。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背挺得很直。门口每进来一个人,我就抬一次头。

两点十分,老师开始点名。点到我,说,丁怡宝家长。

我站起来,说,老师,我妈在路上。

老师说好,坐吧。

两点半,教室里坐满了。我旁边的位置空着。

老师发签到表,让家长签。签到表传到我手上,我看了一眼上面那些字,有的一笔一画,有的连笔。我把笔拿起来,在"家长签名"那一栏写了"许红"。

写完我把表传给后面。

后面那个家长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家长会开到四点。老师在讲台上讲期中成绩、讲习惯、讲陪伴。讲到"有的家长一次都没来过"的时候,我低着头,拿笔在草稿纸上画圈。

散会以后,李老师把我留下。她是我们班主任,三十来岁,戴眼镜。

她说,丁怡宝,你妈是不是很忙。

我说是。

她说,忙也得来一次,你成绩挺好,我得跟她说说。

我说好,我回去说。

她看着我,忽然说,签到表上那个字,是你写的吧。

我没说话。

她叹了口气,说,下次别自己签了。

我说,老师,那没人签。

她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她的手很暖。

走出教室,天已经黑了。校门口的路灯亮着,梧桐树的影子铺在地上。我站在那里,忽然不想回家。

我拿出那个小录音笔,按下红点,对着它说了一句:今天家长会,我妈没来。

后来我又说了一句:老师看出来了。

我把录音笔收起来,往家走。

回到家,我妈在客厅做面膜,脸上贴着白片,只露出眼睛和嘴。她看见我,说,家长会开完了?

我说开完了。

她说老师说什么了。

我说没什么。

她说那就好。

她说完继续躺着。我站在那儿看她的脸,白的,一动不动,像一张纸。

我回屋,打开手机看她朋友圈。她那天下午两点发了一张照片,是她在柜台前和同事的合照,配字"上班也要美美的"。

发的时间,是两点。

第7章 生日那天她发九宫格

我十二岁生日在五月。

提前一个星期我就跟她说,妈,我生日那天你能回来吃饭吗。

她说能,妈给你买蛋糕。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描眉毛。我说真的。她说真的,妈什么时候骗过你。

我信了。

那一个星期我把家里打扫了一遍。地板拖了两次,桌子擦了,窗帘也洗了。我还用外婆给的零花钱买了两根蜡烛,一根粉的,一根黄的。

生日那天是星期六。下午三点我开始等。

四点,我给她发消息,问她几点回。她没回。

五点,我又发了一条。她回了一个"在忙"。

六点,天黑了。我把菜洗好,切好,摆在盘子里。我不会炒,就摆着看。

七点,我给她打电话。她接了,那边很吵,有音乐,有人笑。

她说,怡宝,妈这边有事,王姨店里搞周年庆,走不开。

我说那我等你。

她说你先吃。

我说蛋糕呢。

她顿了一下,说,妈忘了买,明天给你补。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桌边,看着那两根蜡烛。

七点半,我把菜端上桌,摆了两副碗筷。她常坐的那个位置,碗里盛了饭,筷子架在筷架上,摆得很正。

我拍了张照片发给她,写:妈,饭好了。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她没有回。

八点,外婆从菜场回来。她进门看见桌上的菜,说,哟,今天什么日子。

我说我生日。

外婆愣了一下,把手里的布包放下,去厨房。她出来的时候端着一碗面,上面卧了两个鸡蛋。

她说,吃面,长寿面。

我吃面的时候,外婆坐在对面看我。她说,你妈呢。

我说她忙。

外婆说,忙也不能忘了孩子生日。

我说她明天给我补。

外婆没说话。她把碗端过去,又给我添了一点汤。

九点多,我拿出蛋糕。蛋糕不是买的,是我用面粉和鸡蛋自己蒸的,蒸得不太好,中间有点塌。我把两根蜡烛插上去,用打火机点着。

外婆说,许个愿。

我闭上眼睛。

我没有许愿让她回来。我许的愿是:我以后不要等任何人。

吹蜡烛的时候,外婆拍了两下手。她的手掌很粗,拍起来声音闷闷的。

十点,我刷手机。我妈发了九宫格,都是店里的照片,有人举着香槟,有蛋糕,有三层的那种。配字"十年老店,感谢姐妹们"。

第九张是她和王姨、婷婷的合影。婷婷站在中间,手里捧着一束花。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我把蛋糕切了一块,用保鲜膜包好,放进冰箱。

第二天,那块蛋糕还在。

第三天,还在。

第四天我把它扔了。扔的时候我闻了一下,有点酸。

第8章 手术同意书

我十四岁那年春天,半夜肚子疼。

开始是闷闷的,像有东西在里面拧。后来越来越厉害,我蜷在床上,出了一身汗。

我喊外婆。外婆披着衣服过来,摸我的额头,说,不烧啊,哪儿疼。

我指指右边。

她按了一下,我叫出声。她脸色变了,说走,去医院。

那天夜里没有车。外婆背着我走。她六十八岁,背有点驼,我趴在她背上,能听见她喘气,一下一下,很重。

走到马路上,她拦了一辆出租车。司机看我们这样,说去哪个医院。外婆说最近的。

到了急诊,医生按了按,说是阑尾炎,得手术,先交钱。

外婆从布包里掏钱。她的布包是自己缝的,蓝布,拉链坏了一半,用别针别着。她掏出一沓钱,有整有零,数了三遍。

护士说要家属签字。

外婆说我是她外婆。

护士说父母呢。

外婆说,她妈在外地。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

护士说得监护人签,或者电话联系上,让本人同意。

外婆拿出她的老人机,拨我妈的号。拨了三遍,通了。

她把手机递给我。我躺在推车上,听见我妈的声音。

她说,怎么了。

我说妈,我阑尾炎,要手术。

她"啊"了一声,说严重吗。

我说医生让家属签字。

她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说,让外婆签吧,我这边走不开。

我说妈,护士说监护人签。

她说,外婆是她监护人吗,不是吧。那你让医生通融一下,妈明天一早就过去。

我说哦。

她说明天一定去。

我把手机还给外婆。外婆接过手机,对着那头说了一句:许红,你闺女在手术台上。

那头说了什么我没听见。外婆把电话挂了,手在抖。

护士看了看我们,说,那先做,签个字,外婆签。

外婆在纸上按了手印。红印泥,按下去的时候她用了很大力气,手印很清楚。

推进手术室之前,我看见外婆站在门口。她的背更驼了,两只手在身前搓。

麻药上来的时候,我在想一件事:那张纸上,应该是我妈的名字。

第9章 第三排的空座

我十四岁那年的秋天,学校搞合唱比赛。

我们班唱《送别》,站位是三层。我在第二排中间,穿白衬衫,脸上被涂了腮红。

通知上写着欢迎家长来看,下午两点,礼堂。

我提前三天跟她说。她说,行,妈去看。

比赛那天,礼堂坐了一半。家长席在第三排,我一眼就能看见。

上场前我在后台偷偷掀幕布看了一眼。第三排中间那个位置空着。

后台很挤,几个同学的妈妈在给她们梳头、涂口红。有个阿姨拿着粉扑走到我面前,说,怡宝,来,阿姨给你扑点粉。

她一边扑一边说,你妈呢,怎么没来帮你弄。

我说她忙。

她说,忙什么呀,今天是孩子上台。

我说,她上班。

阿姨手停了一下,说,那阿姨给你弄。

她给我扎了个辫子,扎得很紧,头皮有点疼。她还在我耳朵后面抹了一点香水,说,好看。

我说谢谢阿姨。

她说,不客气。

后来上台,我站在第二排中间,脸上被涂了两块腮红。那两块腮红一直到我唱完都没干,有点凉。

我告诉自己,她可能堵车。

我们班上台,灯一亮,我盯着第三排。那个位置还是空的。

唱到"长亭外,古道边"的时候,我看见门口进来一个人。红裙子,卷发。

是我妈。

我心里一下子热了。我唱得更用力,眼睛一直往那边看。

她站在门口没进来,往左右看了看,然后朝着另一边招手。

我顺着她的手看过去——那边坐着王姨,旁边是婷婷。婷婷穿着演出服,是低年级组的。

我妈走过去,坐在王姨旁边,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递给婷婷。

她从头到尾没往台上看一眼。

我们唱完,下台。我在后台站着,脸上的腮红有点痒。

同学问我,你妈来了吗。

我说来了。

她说在哪儿。

我说门口。

她说那你叫她进来啊。

我说她忙。

后来颁奖,我们班得了二等奖。我上台领,手里拿着奖状,眼睛扫第三排。那个位置坐着王姨,我妈在旁边,正在给婷婷整理领子。

我下台的时候把奖状卷起来,塞进书包。

回到家,我把奖状摊在桌上。背面我用铅笔写过一行字,是之前写的:"给妈妈"。

我拿起橡皮,把那三个字擦了。

擦得很干净,一点印子都没留。

第10章 家族群里的四十八个人

我们家有个群,叫"许家一家亲",四十八个人。

群主是我二姑。过年的时候最热闹,红包一轮一轮发。

那年春节我十五岁,初三。年夜饭在外婆家吃,我妈没来,她说要去王姨家。

群里的照片一张接一张。二姑发了她家新买的沙发,三叔发了他的车,堂哥发了录取通知书。

然后有人发了一张合影。是初二那天在我家拍的,我妈、二姑、三叔、几个小孩。我妈站在中间,穿红毛衣,笑得很开。

照片里没有我。那天我在外婆家帮忙磨豆腐。

二姑在下面说,红红这气色真好,一点不像有这么大孩子的。

我妈回了一个笑脸。

三婶说,怡宝呢,怎么没见怡宝。

我妈说,她在外婆家。

三婶说,这孩子怎么老不在家,跟妈都不亲。

我妈说,她性格内向,随她爸。

我看着这几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

二姑又发了一条:女孩子还是得跟妈亲,不然以后怎么办。

我妈说,我也管不了她。

我把手机放下,去厨房帮外婆洗碗。水很凉,我的手一会儿就红了。

外婆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

晚上发红包。我妈在群里发了一个两百的,写着"给孩子们"。二姑发了一千,写着"给婷婷"——婷婷也在群里,王姨是二姑的朋友。

群里一片"谢谢姑妈""谢谢姨"。

我也抢了一个,抢到八块三。

我妈私发给我一个红包,两百。备注写着"新年快乐"。

我收了。

然后我给她发了一句:妈,你在群里说管不了我。

她过了很久回:妈随口说的。

我说哦。

她没再回。

那天夜里十二点,外面放炮。我站在阳台上看烟花,一朵一朵炸开,很亮,然后黑掉。

外婆走过来,给我披了件衣服。她说,怡宝,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我不往心里去。

她说,你妈那个人,从小就不会疼人。

我说外婆,你也没疼她吗。

外婆愣了一下,没说话。

她回屋的时候,我看见她抬手抹了一下脸。

第11章 她说我被人洗脑了

那年三月,二姑和三婶来了一趟。

她们进门就坐沙发上,二姑把手包往茶几上一放,说,桂英姐,我们今天来是说说怡宝的事。

外婆给她们倒水。她说,什么事。

二姑说,孩子老不在家,老跟着你,这像什么话。红红是她妈。

外婆说,红红管过她吗。

三婶说,怎么不管,每个月不都给钱。

外婆说,一个月给多少。

三婶不说话了。

二姑说,反正孩子不能老在外婆家,外头人看着不像样。

我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我说,二姑,我住哪儿,跟外头人有什么关系。

二姑愣了一下,说,怡宝,你怎么跟长辈说话。

我说我说的是实话。

三婶说,你看你看,这孩子让谁教的。

外婆把水杯往桌上一放,说,我教的。我教她有什么事当面说。

二姑站起来,说,行了行了,我们也是好心。

她们走了以后,外婆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晚上我妈打电话来。她一开口就说,丁怡宝,你今天怎么回事。

我说我怎么了。

她说,你二姑给我打电话,说你在家顶嘴。

我说她说我不该住外婆家。

我妈说,她说得不对吗。

我说,那你让我住哪儿。

她那边顿了一下。然后她说,怡宝,你是不是被人洗脑了。

我说谁洗我。

她说,你外婆。

我握着手机,站在窗边。窗外是菜市场的灯,一盏黄的,照在豆腐摊的木板上。

我说,妈,我十岁那年,你把我一个人丢在校门口。那天我买了两个包子。

她没说话。

我说,我阑尾炎手术,你让外婆签字。那张纸上没有你的名字。

她说,怡宝。

我说,我生日你发九宫格,我在家等你到十点。

她那边有很小的声音,像在吸气。

我说,这不是谁洗我。这些事我自己记得。

她沉默了很久,说,你现在长大了,翅膀硬了。

我说我还没长大,我十五。

她把电话挂了。

我站在窗边,手有点抖。外婆走过来,把手放在我背上。

她说,说出来了。

我说嗯。

她说,说出来就好。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我把录音笔拿出来,按了红点,把刚才那通话说了什么,一句一句讲进去。

讲到最后我说:我今天第一次跟她吵架。

我又说了一句:我不后悔。

第12章 她结婚那天我在楼下

我妈要结婚的消息,我是从群里知道的。

二姑发了一张请柬的照片,红底金字,写着我妈的名字,和一个姓方的男人。

那个男人我见过一次,开一家建材店,离过婚,有个儿子在外地。

请柬上没写我。

婚礼在十月,酒店在城东,办二十桌。

那天我没去。外婆问我去不去。我说不去。

她说,去一趟吧,是你妈。

我说她没请我。

外婆叹了口气,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红包,塞了两百块,说,你要去,就给她。

我拿着那个红包,站在酒店门口,站了半个小时。

酒店门口有迎宾牌,红纸黑字,写着"许红女士 方建国先生 新婚志喜"。我看了很久,从上到下,一个字一个字看。

没有我的名字。

后来伴娘出来了,是王姨店里的一个小姑娘,穿粉色裙子,手里捧着一盘喜糖。

我把红包递给她,说,麻烦你带进去。

她说,你是哪一位。

我说,我是新娘的女儿。

她愣了一下,说,那你进去啊。

我说我不进去了。

她看着我,说,那我怎么跟她说。

我说,你就说,她女儿来过。

我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我又回头,说,红包里两百,是我外婆给的。

回到家,外婆在包饺子。她看见我,说,这么快。

我说我没进去。

她手停了一下,说,那红包呢。

我说给伴娘了。

外婆"哦"了一声,继续包。包了两个,她说,锅里还有,你吃点。

她包着包着,忽然问,酒店大不大。

我说大,二十桌。

她说,门口有照片吗。

我说有,红纸黑字。

她说,写她名字了?

我说写了,新娘的名字。

外婆没说话。她把一个饺子的边捏紧,捏了三下。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妈小时候也这样。

我说哪样。

她说,怕人看见她穷。那时候家里揭不开锅,她上学不敢带饭盒,说同学笑。我给她用毛巾包了两个红薯,她也不带,饿一天。

我说,那你怎么不管她。

外婆说,我管不了。我那时候在厂里三班倒,回家就睡。

她把最后一个饺子放进盘里,说,一代一代的,都是这样。

我说,那到我这儿,就断了吧。

外婆抬头看我,说,怎么断。

我说,我不生孩子。

外婆愣了一下,忽然笑了。她说,你这孩子。

我也笑了笑,眼泪掉在饺子上。我低头把它吃了。

我坐下来吃饺子。韭菜鸡蛋馅的,很烫。

吃到一半,外婆说,怡宝,你别恨她。

我说我不恨。

她说,恨人累。

我说我知道。

那天晚上我刷朋友圈,看到有人发了婚礼现场的视频。我妈穿白色婚纱,站在台上,笑得很亮。她身边那个男人比她高半个头,头发有点少。

台下鼓掌。

我把视频看完,关掉。

然后我把手机里她的备注改了。原来是"妈",我改成了"许红"。

改完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又改回"妈"。

改了三次。

最后一次,我把它改成了"许红"。

第13章 朋友圈那张合照

第二年春天,王姨发了一条朋友圈,九张照片,是她带婷婷去海边玩。

第六张里有我妈。她穿一件碎花裙子,站在沙滩上,头发被风吹起来,笑得很开。她搂着婷婷的肩膀,婷婷比了个剪刀手。

配字:姐妹出游,快乐加倍。

我放大了看。我妈的手上戴着一枚戒指,是新的。

我把这张照片存下来,存在一个相册里,相册名是"1"。

那个相册里有十几张:她朋友圈的截图、群里的合影、她发的美甲照、她和婷婷的自拍。

我发现一件事:她所有的照片里,都没有我。唯一一张有我的,是我八岁生日那张,她发在很早的朋友圈里,配字"我的宝贝"。

那条朋友圈后来被她删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删的,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打不开了。

那天我做了一件现在想起来有点难堪的事。我趁她回家洗澡,看了她的手机。

我不是想找什么证据。我只是想知道,她的相册里有没有我。

相册要密码。我试了她的生日,不对。试了她的手机号后四位,不对。试了"1234",开了。

相册里有很多照片。她和王姨、她和婷婷、她和那个男人、她的柜台、她的口红。

我往下翻,翻了很久。

翻到很下面,有一张截图。是我的成绩单。初二期末,年级第十二。

截图的时间是两年前。

再往下,还有一张:我小学六年级的奖状照片,她在家长群里存的。

再往下:我在医院病床上睡着的一张照片,外婆拍的,发给她,她存下来了。

我在浴室门口站着,水声哗哗的。

她出来的时候,我坐在沙发上。她说你怎么还没睡。

我说妈,你相册里为什么有我的成绩单。

她愣了一下,说,老师发的。

我说你存了两年。

她把毛巾搭在肩上,说,存着怎么了。

我说你存着,为什么从来不说。

她看着我,说,说什么。

我说说你看见我了。

她没答。她走进房间,关上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不是完全没看见我。她看见了,只是不打算让我知道。

这比完全不看更难受。

第14章 我学会了不哭

十六岁那年,我开始自己挣钱。

先是在超市理货,一个晚上四个小时,一小时十二块。后来在小区门口发传单,一天五十。暑假去饭店端盘子,一天八十,管一顿饭。

我把钱记在本子上,跟十岁那年那个本子接在一起。本子已经写到第三本。

第一本记的是她给我的钱:三百二、四百、五百。

第二本记的是外婆给我的:五十、五十、五十。

第三本记的是我自己挣的:四十八、五十、八十、一百二。

我在第三本第一页写了一行字:从今天起,我自己给自己花。

那年夏天,我在饭店端盘子,遇到一个客人。四十来岁,穿衬衫,一个人吃饭,点了一份炒饭一瓶啤酒。

他吃完了没走,坐在那儿看手机。我收桌子的时候,他抬头看我,说,小姑娘,你多大。

我说十六。

他说你怎么不上学。

我说放暑假。

他说你家里人呢。

我说我妈在商场上班。

他"哦"了一声,说,那你挺能干。

我说谢谢。

他走的时候,在桌上留了十块钱。我把钱交给老板,老板说给你了。

那十块钱我攒着,跟别的钱放在一起。

八月,我在菜市场帮外婆卖豆腐。有个阿姨来买,说,你外婆这豆腐好吃,做了多少年。

我说二十年。

她说你妈呢,怎么不见你妈来帮忙。

我说我妈忙。

她说,忙什么。

我说,忙她自己的事。

阿姨笑了笑,没再问。

那天收摊,外婆推着小车,我在后面跟着。走到半路,外婆忽然说,怡宝,你是不是想告她。

我没说话。

她说,我打听过了,街道有个法律援助,不要钱。

我说外婆,你怎么打听这个。

她说,我这两年,一直在打听。

我停下脚步。夕阳照在菜市场的地上,一片一片的油光。

外婆回过头,说,你要告,外婆陪你去。

我说,告了以后呢。

她说,以后你就不用再看她脸色。

我说,那我是不是就没有妈了。

外婆看着我,很久,说,你早就没有了。只是你自己不肯承认。

那天晚上我哭了。躲在被子里,咬着枕巾,没出声。

哭完我起来洗脸,对着镜子看自己。眼睛肿了,脸也肿。

我说,丁怡宝,以后不哭了。

从那天起,我真的很少哭。

第15章 外婆的布包

外婆的布包,蓝布,别针别着,我一直以为里头装的是零钱。

那天她让我帮她拿降压药,我把包打开,才知道里头还有别的。

一个塑料袋,包着三样东西:一本账本、一沓单据、一张折了很多次的纸。

账本是她自己订的,用白线缝的,封面上写着"怡宝"。

我翻开。第一页是二〇一四年九月:豆腐两块五,面条三块,铅笔一盒四块。

后面每一页都记得很细:学费、校服、药费、坐车钱。有的地方写了"红红给",后面是数字;大部分没有写,只有金额。

我往前翻。二〇一四年十一月:棉袄三十九,接袖子,线一元。二〇一五年三月:退烧药十八,车费六。二〇一六年五月:生日,蛋糕,零。

"蛋糕,零"这三个字后面,她自己画了一个圈。

二〇一七年九月:初中报名二百四,被褥一百一,脸盆八块。

二〇一八年三月:阑尾炎手术,押金三千,红红给五百。

二〇一九年十月:红红结婚,红包二百。

那一页的最后一行写着:豆腐摊,本月收入一千一百二。

我看着这些字。她的字不好看,一笔一画,用力很重,有的地方把纸划破了。

六年,一共记了两百多页。

那些单据是医院的、学校的、培训班的。有的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来。

那张折了很多次的纸,是我妈写的。我看了一眼,是一张字条:

"妈,怡宝先放你这儿,我这边不方便。钱我按月给。"

落款是二〇一四年九月,签名"许红"。

纸上还有一行小字,是外婆后来加的:"未按月给。"

我把东西放回去,把包合上。

外婆在屋里喊,药呢。

我说来了。

我把药和温水端过去。外婆吃了药,靠在床头。她说,看见了?

我说看见了。

她说,那个包,我背了六年。

我说外婆,你怎么不早说。

她说,早说你也没用,你那时候小。

她顿了顿,说,现在你大了,能用了。

我说,用这些能告她什么。

外婆说,律师说,能告她不履行监护。还能要抚养费。

我说,能赢吗。

外婆说,律师说,看证据。

我把布包抱在怀里。布很旧,洗得发白,有一股豆腐的味道。

我说外婆,我怕。

她说,怕什么。

我说,怕赢了以后,我还是一个人。

外婆伸手,把我头发上的一根线头摘掉。她说,你从来就是一个人。只是你不肯认。

她又说,认了,就不怕了。

第16章 庭上七分钟

二〇二〇年六月,两个案子并到一个庭。

一个是外婆申请撤销我妈的监护人资格,一个是我起诉她支付抚养费。法院说案情相关,合并审理。

开庭那天很热。我穿了一件白衬衫,头发扎起来。外婆穿了件深蓝色的褂子,是新的,她为了这天买的。

张律师是法律援助派的,四十来岁,说话慢。他提前跟我们对了三遍流程。

他说,丁怡宝,你上去只说事实,不说感受。

我说好。

他说,她一反驳,你别急。

我说好。

法庭不大,旁听席坐了七八个人,有二姑,有三婶,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

我妈坐在对面。她穿了件米色外套,妆化得很淡,头发盘起来。她看见我,点了一下头。

我没点头。

法官敲了一下槌,说开始。

张律师先陈述。他说,被告许红自二〇一四年九月起,长期不履行监护职责,将未成年子女交由外祖母抚养,期间极少探望、极少支付费用,致使被监护人处于危困状态,请求依法撤销其监护人资格,指定周桂英为监护人。

他还说,另一案请求判令被告支付抚养费,自二〇一四年九月起算。

我妈那边的律师站起来,说,被告并非不履行,而是因工作原因将子女委托母亲照顾,属于委托监护,且被告经济能力有限。

法官问我妈,你有没有支付过抚养费。

我妈说,给过。

法官说,有记录吗。

她律师递上一份材料,说,微信转账三笔,共七百元。

张律师站起来,说,六年,七百元。

法庭里安静了一下。

然后张律师说,我申请出示证据。

第一份,是录音,三段。

第一段录于二〇一四年九月,是我在阳台上听见的。法庭的音响里传出我妈的声音,比我平时听见的轻快:带孩子多麻烦,走哪儿都得惦记。……我这不是出来了嘛。

第二段是医院那晚:妈,我阑尾炎,要手术。让外婆签吧,我这边走不开。

第三段是我十二岁生日那天的电话:怡宝,妈这边有事,王姨店里搞周年庆,走不开。……妈忘了买,明天给你补。

放录音的时候,我妈低着头。她的手放在桌上,手指绞在一起。

法官问,这些录音是否属实。

我妈说,是。

法官说,你有没有异议。

她说,没有。

第二份,是学校接送记录。六年,家长接送签字一共四十三次,其中我外婆三十九次,她自己两次,还有两次是邻居。

第三份,是医院的手术同意书。签字栏一个手印,是外婆的。

第四份,是她的朋友圈截图。我生日那天,她在店里举杯。

法官一份一份看。法庭很静,只有纸翻动的声音。

最后法官问我,丁怡宝,你有什么要说的。

我站起来。我说,我叫丁怡宝,今年十六岁。

我说,我妈没有不要我。她只是每次都选了别的。

我说,我不恨她。我只是想知道,我算不算她的孩子。

我说完坐下。

我看见我妈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睛红了。

第17章 王姨说了实话

第二周开庭,外婆申请了证人出庭。

证人是王姨。

她进来的时候,穿了件浅色衬衫,跟平时的样子不一样。她坐在证人席上,手放在膝盖上。

张律师问,你与被告是什么关系。

她说,朋友,七八年了。

问,二〇一四年九月五日那天,你是不是开车到学校门口接被告。

她说,是。

问,当时被监护人丁怡宝在场吗。

她说,在。

问,她说了什么。

王姨停了一下,说,她说想跟她妈一起回家。

问,被告怎么回答。

她说,被告说你自己回。

问,然后呢。

她说,然后我们就走了。

张律师问,走之前,你有没有提出让丁怡宝一起。

王姨沉默了几秒,说,没有。

她说,是我拉她去的。那天我订了位置,跟几个姐妹吃饭。我跟她说,带孩子不方便。

法庭里有人低声说话。

我妈的律师站起来,问,证人,你是否知道被告长期不照顾女儿。

王姨说,我知道一些。

问,那你为什么不提醒她。

王姨说,我提醒过。她说她管不了。

问,你怎么理解"管不了"。

王姨说,就是不想管。

她说完,低下头。

法官问我妈,你对证人陈述有异议吗。

我妈说,没有。

她声音很小,我在旁听席上才勉强听见。

王姨下庭的时候,从我面前走过。她看了我一眼,嘴动了一下,没出声。

后来我在走廊上遇到她。她说,怡宝,对不起。

我说,王姨,我不怪你。

她说,你妈那个人,我知道。

我说,你知道,你还跟她玩。

她说,人总得有个伴。

我说,我也有过一个妈。

她没说话。她从包里拿出一包纸巾,递给我。我没接。

那天回家的路上,外婆说,王姨还算个明白人。

我说,她明白得太晚了。

外婆说,晚也比没有好。

第18章 判决书上的两行字

判决下来是八月。

张律师打电话给我,说,两案都下来了,你来一趟。

我和外婆去了法律援助中心。张律师把判决书摊在桌上。

第一案:撤销许红对丁怡宝的监护人资格;指定周桂英为丁怡宝的监护人。

第二案:被告许红自本判决生效之日起,每月支付抚养费一千二百元,至丁怡宝年满十八周岁止;并补付二〇一七年八月至二〇二〇年七月共三十六个月抚养费四万三千二百元。

我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我问张律师,为什么是二〇一七年八月。

他说,抚养费请求权不适用诉讼时效,但实践中对补付年限有裁量,法院支持了近三年。

我说,那前面的呢。

他说,前面的,法院认为证据不足。

我说,我有账本。

他说,账本是外婆记的,属于一方记录,证明力有限。加上转账、录音、学校记录,已经是很完整的了。

我说,那前面的六年,就算了。

他说,法律给的是一个能执行的答案,不是全部的公平。

我说,我明白了。

外婆在旁边问,那她不给钱怎么办。

张律师说,可以申请强制执行。工资可以划扣。

外婆说,那就好。

走出法律援助中心,太阳很大。外婆把小推车停在树荫下,说,怡宝,你高兴吗。

我说不知道。

她说,我高兴。我这六年,就等这一天。

我说,外婆,你不怕她恨你。

她说,怕什么。我又不靠她活。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去了学校。暑假,教室锁着,我从窗户往里看。第三排中间那个位置,椅子翻在桌上。

我在走廊站了一会儿,把判决书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那两行字,一行关于监护,一行关于钱。

没有一行关于"她爱不爱我"。

法律不管这个。

第19章 她把备注改回来

判决下来一个星期,我妈来找我。

她在菜市场门口等我,穿一件灰T恤,没化妆。我第一次看见她不化妆的样子,眼下的青很重。

她说,怡宝,妈跟你说两句。

我说你说。

她说,钱我会给。每个月一千二,我转你卡上。

我说好。

她说,监护那个,我认。

我说好。

她看着我,说,你就没别的要说。

我说,你要我说什么。

她说,你可以骂我。

我说,我不想骂。

她低下头,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说,这里有两万,你拿着,买点东西。

我没接。

她说,你嫌少。

我说,妈,你知不知道我这六年怎么过的。

她说,我知道。

我说,你不知道。你知道我生日几点睡的吗。你知道我手术那晚谁签的字吗。

她说,我知道,我都知道。

她声音抖了,说,怡宝,妈也难。

我说,你难什么。

她说,我一个人在外面,我也要活。

我说,我也要活。我十岁。

她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外婆把我告了,以后我没脸见人。

我说,你不是没脸见人。你是没脸见我。

她把信封收回去,说,那我走了。

她走了两步,回过头,说,怡宝,妈存过你的成绩单。

我说,我知道。

她说,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我说过。我说了很多次。你每次都说"知道了"。

她站在菜市场门口,人来人往。她的肩膀塌下去一点。

她说,那妈以后还能来看你吗。

我说,你可以来。我不一定在。

她走了。

走到菜市场口,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好像想说什么。卖鱼的老刘正在冲地,水溅到她鞋上。她往后退了一步,转身走了。

那天下午,我手机响了一下,银行短信,到账两万。附言是"给怡宝"。

我点开转账记录,点了退还。

过了十分钟,她又转了一次,还是两万。我又退了。

第三次她没转,发了一条短信:留着吧,妈欠你的。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我回了三个字:不用了。

她没有再回。

那天晚上我刷手机,看见微信里她的名字变了。她把昵称改成了"怡宝妈"。

我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她的备注,从"许红"改回了"妈"。

改完我没有再改回去。

我知道这样很幼稚。可我不想让她觉得,一个昵称就能把那六年补回来。也不想让她知道,我其实一直在等这两个字。

第20章 我还是没等到

二〇二六年,我二十二岁,师范毕业,在城郊一所小学教书,教三年级。

班上有三十一个孩子。我第一个记住的是一个女孩,叫林小雨,坐在第三排中间。

她总是最后一个走。放学以后她坐在教室里写作业,写完就看着门口。

有一次我问她,你家里谁来接。

她说,我妈。

我说那怎么还没来。

她说,我妈有时候忙。

我说,那你怎么办。

她说,我等。

那天我陪她等到六点。天黑了,她妈才来,骑着电动车,一边骑一边打电话。她看见女儿,说,怎么还没走。

小雨跑过去,说,妈,我等你。

她妈说,等什么等,自己不会回。

我站在校门口,听见这句话,忽然有点站不住。

我扶了一下门框。

后来我养成一个习惯:每天放学,我在教室里多待二十分钟,谁没走,我就陪着。

同事说,丁老师,你太惯孩子了。

我说,不是惯,是让孩子知道,有人会等。

九月,单元作文写《我的妈妈》。三十一篇,我改到夜里。

有个男孩写:我妈妈总说忙,她忙的时候我就数她的高跟鞋声音,一楼一下,二楼一下。

我在后面批了一句:写得很真。给了他满分。

改完我坐在办公室里,桌上摊着那三十一篇。窗外走廊的灯灭了。

我忽然想起我写过的那篇《我的妈妈》,老师给了"优",还在班上念了。念到"我妈妈很爱我"的时候,后排有人笑。

那时候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笑。

现在我明白了。

清明那天,我回了一趟老家。外婆八十一岁,还在菜市场,不过不卖豆腐了,帮人看摊。

我在她屋里收拾抽屉,最底下翻出半张照片,边缘是剪的。

另外那半张,我留了十二年。

我妈还在那个商场,柜台换到了四楼。她再婚的那个男人,去年跟她离了。

她给我打过几次电话,我接了,说不了几句就挂。

她问我,你恨不恨妈。

我说不恨。

她说,那你为什么不回来。

我说,我回去过。你没在。

外婆问我,你还等她吗。

我说不等了。

外婆说,那你为什么每天放学都留到最后。

我说,我不是等她。我是在等那些没人接的孩子。

外婆笑了,说,你这孩子。

我说,外婆,我小时候,你是不是也这样等我。

她说,等。每天等。等到你妈回来,我就走。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等到底。

她说,我也想等到底。可我得回家给你做饭。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院墙外面是菜市场,收摊了,地上有水,灯照着,一片一片的亮。

我拿出手机,翻到我妈的微信。她的头像是一朵花,昵称还是"怡宝妈"。

我打了一行字:"妈,我明天回去看你。"

我看了一会儿,删了。

我又打了一行:"妈,你好好过。"

这一行我发出去了。

她很快回了一个"好"。

没有别的。

我把手机放下,抬头看天。天上有云,月亮在云后面,很淡。

我忽然想起十岁那年,我站在校门口,手里拎着两个包子。那天的风也是这样的,热的,有点闷。

我等了很久。她没回来。

后来我学会了自己回家,学会了自己签字,学会了自己去医院,学会了自己挣钱,学会了自己长大。

我什么都学会了。

就是没学会,怎么让她选我一次。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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