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钧站在我卖掉的房子里,问我阳台上的柜子能不能拆。
他穿着拖鞋,手里捏着一把新钥匙。
钥匙上,挂着我妻子乔宁的蓝色小熊。
我拎着工具箱,没有进门。
半小时前,乔宁打来电话,说有个急活,别人处理不了,让我来一趟。
她报出地址时,我还问了一句:“咱们原来那套?”
她说对,先来,晚点跟你解释。
车进小区,我特地绕到门口,买了两份栗子。
她以前加班回来,总说闻见这个味儿,一天才算过完。
我以为她把家买回来了。
“宁宁说,你最清楚这里的线路。”韩钧指着阳台,“想改个茶台,又怕柜子后面有线,找外人不放心。”
柜子是我爸打的。
最下面的抽屉前,有道弧形磕痕,是搬家那天,我用梯子撞的。
乔宁当时抱着窗帘,笑得直不起腰。
她说以后孩子问起来,就说家里闯进过一头牛。
我们后来没要孩子,总说等公司稳了。
柜子倒先等来了另一个主人。
我把栗子放到工具箱上,给乔宁打电话。
“房子是谁的?”
那边还有键盘声:“你到啦?韩钧下午要接他爸,你先帮他看看,我一会儿过去。”
“我问你,房子是谁的。”
键盘声停了。
“先登记在韩钧名下。”
我望着客厅。
我们留下的白窗帘还在,餐桌的位置,摆着一台没拆包装的按摩椅。
7个月前,我卖掉这套婚前买的房子。
成交420万,清掉贷款和费用,把310万借给了知序设备。
乔宁的公司。
那时供应商堵着办公室,她躲在楼梯间哭,说只差这一口气。
现在她缓过来了。
先替前任安了家。
“买房的钱呢?”
“我的钱,公司的分配,还有之前退给我的垫款。我回来给你看。”
“我的310万呢?”
她压低声音:“纪衡,别在外人面前谈这个。”
我忽然不知道,她说的外人是哪一个。
韩钧把拖鞋并齐,收起刚才那副主人做派。
“你别误会。她说你们打算换大的,这套正好给我爸住,离康复中心近。”
我开了免提。
“乔宁,你什么时候跟我商量过换大房子?”
她没回答。
韩钧看了眼手机,又看向我。
“我知道你帮过公司。但仁禾的订单,是我一趟趟跑下来的。宁宁也是想给我一点保障。”
“订单归公司。房子归你。”
我看着那只小熊。
是结婚第3年,我在服务区买的,缝线歪了一点,她用了很久。
给韩钧新家配钥匙的时候,她竟没想起换一个。
“纪衡,我马上到。你别动房里的东西,也别跟他吵。”
她这一句,让我手里的抖停了。
我在这里换过灯、通下水、修过她摔松的椅子。
如今重新进门,先听见一句别乱碰。
我蹲下,把工具箱扣好。
韩钧跟过来:“先别上纲上线。柜子能不能拆,你总能告诉我吧?”
我把他的手从箱盖上拨开。
“找木工。”
他脸上的客气淡了。
“举手之劳,至于吗?”
“我今天是来给我妻子干活的。”
我提起箱子,绕过他。
“不是来替你收拾新家。”
电梯门合上时,他还站在门口。
那包栗子,我也带走了。
乔宁赶来,我坐在楼下石凳上,正在剥一颗凉栗子。
她跑得急,外套没扣,看见我先松了口气。
“上去谈吧。”
“不上去了。”
她在我面前停住,目光落到栗子袋上。
她伸了下手,我把袋口拢好了。
“先还你钱,我记得。”她说得很快,“可仁禾二期还没回款。韩钧一直租房,他爸现在这个情况,我答应过,项目做好,给他一个落脚处。”
“你答应我的时候,也是这个语气。”
她眼睛颤了一下。
我翻出借款确认单,递到她面前。
公司章、她的签名,连当时写错又改过的日期都在。
“你说项目验收、账上松动,先还这笔。”
“我不是不还你!”
她抬高声音,又看了眼旁边。
有个遛弯的老人停下,她的脸一下红了。
我把手机收回去。
“我没说你不还。我问你,他的安稳已经买好了,我的要等到什么时候?”
她嘴唇动了动。
我站起来,把她挡在石凳前的包带挪开。
“今天把欠款余额、能还多少发给我。”
“你非得今天?”
我看向楼上。
阳台还是我们挑的那幅浅灰遮阳帘。
“再晚一点,你是不是还要叫我回来,帮他装茶台?”
她的脸彻底白了。
我从她身旁走过,没等那句熟悉的别生气。
这一次,我不想先替她把难堪收拾好。
1
乔宁追到停车场,伸手去拉副驾驶的门。
我没解锁。
“我去接我妈,你自己开车来的。”
她的手悬在那里。
我们吵过不少次。吵得最凶那回,去机场的路上谁也不说话,我仍记得替她调低座椅靠背。
她像是这时才发现,那扇门真能不开。
“你要告诉阿姨?”
“她今天复查。我答应了去接。”
乔宁收回手,隔着车窗看我。
“你是不是觉得,我跟韩钧有什么?”
我握住磨破皮的方向盘,半天才说出话。
“我当然会想。”
她急着开口,我摆了下手。
“但我现在最难受的,是你跟我说先租一年,忍一忍。你点头的时候,已经在盘算怎么让他不用忍了。”
她站在那里,没再敲窗。
我开出去,后视镜里,那件浅色外套越来越小。
母亲坐在医院门口,腿上搁着旧布袋。
里面是片子和两盒药。
她上车先看我:“眼睛怎么红了?”
“风吹的。”
我俯身帮她扣安全带,她摸了摸我的后脑勺。
“小时候撒谎,都比现在像。”
我笑了一下,眼泪却掉在了安全带上。
车停在医院背街,我抽了两张纸,擦完又抽两张。
36岁的男人,哭起来也没什么章法。
母亲把布袋放到脚边,安安静静陪我坐着。
等我断断续续讲完,她只问:“晚饭吃了吗?”
我摇头。
“那先回去,冰箱里有馄饨。”
她那套老房子只有50多平方米,餐桌贴着冰箱。
卖房时,她叫我们搬过来。
我说乔宁睡眠浅,住不惯。
后来我们在公司旁租了两居室,月租4800,我付。
我进厨房烧水,拧开火,站着忘了放锅。
母亲从我背后伸手,把锅坐上去。
“先把袋子里的栗子吃两颗,垫一垫。”
我低头,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它。
纸袋捏皱了,油渍透到外面。
“妈,我是不是特别傻?”
她没有立刻答。
水慢慢响了,她把馄饨一个个拨进去。
“你当时想帮她,钱借出去,手续也有。帮错了地方,跟你愿意帮人,是两回事。”
那张借款确认单,是她逼着我们签的。
她那时只问一句,是借给公司,还是送给公司。
我嫌她把一家人说生分了。
她没争,第二天拿来打印好的纸,让乔宁签字。
我低头盯着锅沿,热气熏得眼睛又发酸。
“您要是说一句早告诉过你,我还能好受点。”
母亲盛出两碗,朝餐桌努了努嘴。
“我又不靠赢你过日子。”
我端着碗,愣了好一会儿。
她坐下,看我吹了半天没吃,才又说:“也别急着说这9年全是假的。”
乔宁确实对我好过。
父亲做手术那年,我守在公司处理设备故障,她一个人跑完住院手续。
我那会儿刚带项目,逞能,腰伤了还往现场去。她在停车场堵住我,把车钥匙拔下来,骂我想在病床上当总工。
我想起她当时气红的眼睛,反而更疼。
“那我是不是就该算了?”
“谁让你算了?”
母亲把勺子搁下。
“你可以舍不得。舍不得,也可以不再受这个委屈。”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乔宁发来一张表。
310万本金,首笔80万,余款分3年,视经营情况支付。
后面跟着一句:别闹到公司,大家都不容易。
我把屏幕扣下,吃掉碗里最后一个馄饨。
母亲没问内容,给我添了半碗汤。
我再拿起手机,只回了一句:不同意,明天上午10点,当面谈。
她马上打来电话。
“二期交付还要垫钱,工资下周就发。你知道现在一次拿不出来。”
“你买房的时候,想过这些吗?”
“那是我个人的钱,纪衡!”
我握着手机,等她喘过这口气。
“所以我明天去找公司。我没让工人饿着,也没让你立刻变出310万。我只要一个确定的安排。”
那头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她说:“你以前不是这么跟我说话的。”
我看着母亲擦桌子的手。
眼镜腿上的胶布翘起一角,她顺手按回去。
“我以前觉得,你知道我也要过日子。”
那晚我留在母亲的小房间。
枕套还是上学时用过的,蓝底白格,角上补着线。
手机又亮了,是韩钧。
他说:房子的事可以解释,没必要为了钱弄这么难看。
我打了很长一段,最后全删了。
只回他:你的帮助有回报,我的就该没期限吗?
这次他没有马上回复。
我把手机放到窗台,终于脱了那件穿了一天的外套。
2
第二天,我比约定早到10分钟。
楼梯口挂着仁禾一期项目验收的喜报。
合影里,我站在最右边,只剩半边肩膀。
那天客户临时补培训记录,我蹲在设备旁,教夜班师傅走操作步骤。等我回来,他们说已经拍好了。
我还笑着说,省得我这身脏工装影响公司形象。
如今看着那半边肩膀,觉得自己的笑话挺周到。
替所有人省了事,连自己也省掉了。
财务蔡敏把我带进小会议室,放下一杯热水。
“纪工,先喝点。乔总在接电话。”
她没用会议室那只大凉水壶。
我说谢谢,她摆了下手,出去了。
乔宁推门进来,韩钧跟在后面。
我把旁边的椅子往里推了一下。
“他为什么在?”
“仁禾回款,他比较清楚。”
韩钧已经摊开计划:“公司刚喘口气,你把钱抽走,二期还做不做?”
我望向乔宁,没看他。
“我跟你约的,还是跟他约的?”
她皱眉:“我们一次说透,省得误会。”
“那也轮不到一个住着我旧房的人,来教我替你着想。”
韩钧脸色一变。
乔宁按住桌沿:“纪衡,说话别这么难听。”
我点头,收起文件袋。
“行。换个方式谈。”
我才拉开椅子,她就伸手抓住了袋口。
“韩钧,你先去外面。”
他没动,看了她几秒,才合上那份计划。
门关得不重,隔壁有人说话的声音却断了。
乔宁松开手,额角绷着。
“你非得让大家看见?”
“我没有请大家来。”
我坐回去,把借款单放在桌上。
那天卖房,我签了6遍名字。
前5遍都很顺,最后一处,中介提醒我,附属设施确认栏也要签。
上面列着阳台木柜。
我停了几秒,乔宁在旁边接韩钧的电话,朝我比了个快点的手势。
我就签了。
“昨天我去,是想给你一个惊喜。”她忽然说。
我抬起头。
她很快又改口:“不是那个意思。我原本想亲口告诉你,结果客户电话没完,你先到了。”
“你到底想听我说什么?说房子留在熟人手里,真好?”
她垂下眼,手指慢慢搓着纸边。
我把买房资金的问题又问了一遍。
她这回没躲。
知序一期回了款,退给她早年垫进公司的钱,再加阶段分配,合计330万。
剩下是她的积蓄。
房价比我们卖时便宜,398万,她一次付清。
她说得很轻,我却听得每个数字都清楚。
公司不是从来没有钱。
钱经过了她的手,只没停在我这里。
“你觉得退你垫的钱,可以先。分给你,可以先。替韩钧买,也可以先。”
“我的钱留在公司好几年了。”
“可你求我卖房的时候,说的是先还我。”
她猛地闭了下眼。
我没有再追一句你忘了没有。
这会儿让我难受的,已经不是怕她忘记。
“公司今天能还80万。”她说,“剩下的,明年年底前。”
“分几次,每次什么时候,你让蔡敏排。不要再写视情况。”
她看着我:“你连我都信不过了?”
我端起杯子,水是温的,喉咙却很紧。
“昨天以前,信得起。”
她目光移开,落在我磨损的袖口上。
这一件工装,我穿了3年。
她总说等下个项目做完,统一换。
韩钧今天那件浅色衬衫,领口连一道折痕都没有。
我也嫌自己比得小气。
可我连这点小气,都不想再替她藏。
谈到最后,只定下先还80万,余款另出明确安排。
我没有拿这笔钱答应别的。
起身时,我又推过去一张纸。
离职申请。
乔宁看见标题,立即攥住了纸。
“你把工作也拿来赌气?”
“交接我会做。以后怎么工作,我自己选。”
“仁禾二期谁接?你手里那些东西,别人一下怎么接得住?”
我想起她让韩钧替我解释公司有多难,心里那股火一下冒上来。
“你不是说,他回来就什么都有办法了吗?”
乔宁的脸白了。
那一瞬间,我是痛快的。
直到出门,马庆抱着一箱配件上楼。
“纪哥,下午去现场吗?我给你把那套接头带上了。”
我停了一下。
“安排变了,你先问乔总。”
他茫然地点头,箱角硌着胳膊,又往上托了一把。
我避开他的眼神,下了楼。
3
下午3点,马庆打来电话。
他在仁禾车间外,声音压得低。
“哥,新来的邹工没找到上周补测那版记录。唐经理不让开线,乔总还没到,你知道放哪儿了吗?”
我几乎张口就说,等我过去。
随即又想起乔宁攥着离职申请的手。
我说:“项目盘里按日期找。”
“我找了,是最初那版。换包装以后的那几项,没有。”
我坐直了。
那份记录还在我随身电脑里。
原本约好今天到场,复核后跟最终说明一起归档。
早上交接的人换了,我知道自己该提醒。
可我偏没开口。
我想等乔宁发现,没有韩钧说得那么容易。
先被发现的,却是马庆不会回答。
“你别动设备,也别答应开线。我发给你,再跟唐经理通话。”
他那边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又小声问:“你是不是不来了?”
我盯着桌面。
“来。是我没交清楚。”
唐蕾接电话,没有客气。
“纪工,我不管你们内部怎么换人。夜班排了,材料也到了,今天能不能做,你给句话。”
“今天先复核。我把补充记录发过来,新接手的工程师还要现场确认,不能拿我的记录直接顶。”
“那你什么时候到?”
“40分钟。我这边漏了一项,过去补。”
电话挂断,我给乔宁发了消息。
说明我去现场,不撤回离职申请。
她回了一个好,又问要不要来接我。
我说不用,自己有车。
到仁禾,马庆站在安全通道边,工装前襟蹭着黑油。
他看见我,先叫了声哥,随后马上低头。
我拍了拍他的肩,没说轻巧的没事。
新接手的邹工40多岁,工具包放得整齐。
他摊开打印资料,指着空白处。
“没拿到这版,我不敢签。不是跟谁过不去。”
“是我的问题。”
我把电脑转过去,连同日期、适用的包装,一样样说清。
唐蕾抱着排产表,站在旁边听。
有处样本位置偏了,我习惯性伸手,邹工却挡了一下。
“我来,你看。不然明天你不在,还是接不上。”
我把手收回去。
退后半步,居然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以前乔宁一叫,我就上前。别人一迟疑,我也上前。
我总嫌解释慢,自己做快。
快到最后,什么都堆在我手上,我又怨她觉得我理所当然。
车间灯照得人眼睛发涩。
我站在旁边,看邹工从头做了一遍。
他比我慢,有两个问题,我险些说这也要问。
话到嘴边,想起马庆刚才不敢抬头的样子,还是解释清楚了。
晚班前,当天复核完成。
追加的样本另留时间,没硬塞进这一次。
马庆把新旧文件分开,抄送到项目群,终于敢走到唐蕾面前说明后续安排。
乔宁来时,手里提着4份盒饭。
她先递给我最上面那份。
“没放辣。”
我接过,鼻子忽然一酸。
她知道我饿久了吃辣会胃疼。
她不是一点不记得我。
偏偏就是这点记得,叫我没法痛痛快快把她当个陌生人。
唐蕾把下午耽误的安排说了一遍,乔宁一句句记着。
她没有再说大家都不容易。
等唐蕾走开,她拉住我的袖口。
“谢谢你肯来。”
“我该补。”
我把文件发出的页面给她看。
“早上我存着让你难受的念头,明知还差这个,没说。让马庆顶在前面,是我不对。”
她的目光动了动,手攥紧了一点。
我知道她想到了什么。
我也想顺着这一点软下来,吃了饭,跟她一起回家。
可我低头,又看见她车钥匙上空着的扣环。
那只蓝色小熊留在韩钧那里。
“这件事我补好了。”我说,“房子的事,还没有。”
她手指一点点松开。
回去时,马庆坐在副驾驶,护着没吃完的盒饭。
我向他道歉,他愣得差点掉了筷子。
“哥,我没怪你。我就是怕你突然不要我们了。”
红灯亮起,我把车停稳。
“我会换地方干活。但不会拿你们来出气。”
他低头扒了两口饭,过一会儿,问我能不能把刚才那处定位方法再讲一次。
我让他把饭吃完,周五专门留时间。
车重新往前走,他终于靠回座椅。
我听着他的饭盒盖轻轻响,心里那点赌气赢来的痛快,慢慢沉了下去。
我想让乔宁知道我的分量。
可我不愿靠别人替我挨这一场,来证明。
4
回出租屋拿衣服时,餐桌上放着一锅排骨汤。
砂锅底下,垫着叠起来的旧报纸。
乔宁怕烫坏房东的桌子,一直这么垫。
我站在门口,闻见热汤的味道,突然很想坐下来。
今天太长了。
我还没想好该怎样恨一个熟悉得闭着眼都能找到的人。
“洗手吧,刚好。”她从厨房出来。
说完,目光落在我的旅行袋上。
我换了鞋,去卧室拿衣服。
衣柜里,我的东西在左下两格。
她的裙子长,我把自己的外套收进箱子,塞在床底。
搬来时她还说,委屈你了。
我说离厂近,以后能多睡半小时。
我真觉得那是个好处。
“你就不问我,为什么偏偏买那套?”
乔宁站在门边。
我拿起两件衬衫:“你说。”
她像准备过很久,一口气讲下来。
韩钧不想等装修,看过几处都不合适。那套房离他父亲做康复的地方近,又在低楼层,不怕电梯坏。
中介问了一遍,恰好新业主准备去外地,愿意卖。
讲到最后,她慢下来。
“我没想一直瞒你。就是知道你会不高兴,想等手续办完,好好说。”
我把衬衫叠好,放进袋里。
“你替他看过几次房?”
她停了停:“3次。”
“公司那么忙,你还有3次时间。”
她脸上白了一层。
我本来不想翻这种账,显得自己像天天数着妻子去了哪里。
可她前阵子连我陪母亲复查,也只在语音里说过一句辛苦了。
我开了4个小时车,回来还去车间替她顶晚班。
那天她在哪儿,我忽然不敢问。
“有一次是周末,他爸刚做完治疗,不方便出来……”
“我没问他爸。”
屋里一下静了。
她咬住嘴唇,慢慢蹲到我旁边,手按在箱盖上。
“那会儿公司真撑不住了。他回来,替我牵线,还垫了65万。他可以不管我,可他还是帮了。”
我看着她的手。
右手食指那道小疤,是创业第一年拆快递划的。
我那时买回3种创可贴,嫌最便宜的贴不住。
“我也可以不管。”
她抬起眼。
“我没逼你创业,没让你跟谁争这口气。我卖房,是因为你拉着我的手,说你真没有办法了。”
她的手开始抖。
“我知道你付出多。”
“你知道我不够用的时候,先省的是谁吗?”
我把床底的箱子完全拉出来。
里面有一件旧毛衣,袖口被她钩破,后来学着补了一小团歪线。
我摸了摸,没有扔,仍收进袋里。
“你怕韩钧再走,就给他房子。你怕供应商走,就让我夜里跑去陪。你怕客户不满意,就说纪衡能做到。”
我拉上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
我使了两次劲,还是没拉上。
她伸手想帮,我把布料抽出来,重新合好了。
“你不怕我走,是吗?”
乔宁的眼泪落到膝盖上。
过了很久,她才说:“他以前走过一次。”
我看着她。
这句话比她讲3遍没有私情,都更接近实话。
她大学毕业时,跟韩钧一起规划过留在这座城。
后来他去了外地,两人分开。
她很少提,我也不爱问。
我一直以为,我不用跟那个没留下来的人争。
原来他回来以后,我仍得让地方。
“那我呢?”
她仰起脸:“你是我丈夫。”
答得那么快,像这句话能把所有歪掉的东西扶正。
我也真被这4个字刺了一下。
“丈夫就一定不会受不了?”
她抓住我的膝盖,摇了下头。
“我不是那个意思。纪衡,我真没想让你这么难受。我以为把钱还上,我们就还好好的。”
“买房前,你想过先问我吗?”
她没有回答。
我明白了。
并不是她不知道我会疼。
她只希望那阵疼来得晚一点,最好晚到房子已经过户,我也只能认了。
我提起旅行袋,走到门口。
她从地上起来,追了两步。
“汤都好了,喝一碗再走行不行?”
那口砂锅,我认识。
她从前不会做饭,学这道汤,第一回把排骨煮成了一锅带血水的白沫。
我硬吃了两块,她自己尝了一口,全给倒了。
第二回,她站在厨房门口,不许我提前夸。
那时候她也会为了给我一点好,认认真真跟自己较劲。
我把旅行袋放在脚边,盛了半碗。
汤有点淡,是我习惯的味道。
她坐在对面,呼吸都放轻了。
我一口口喝完,把碗搁下。
“我知道你也对我好过。”
她眼里的亮光晃了一下。
“但我不能一喝这碗汤,就再回到昨天以前。”
她低下头,肩膀慢慢塌下去。
我走到鞋柜边,取下旧房那把钥匙。
它早已开不了现在的门,我还一直挂着。
乔宁看着我把它放在桌上,突然站了起来。
“你别把这个留这儿。”
我停住。
她走过来,拿着那把钥匙,想塞进我手里。
指尖冰凉,碰着我的掌心。
我有一瞬间,真想握住。
最后还是把手收了回来。
“已经用不上了。”
门关上前,我看见她站在玄关,手里攥着那块小小的金属。
汤还热着,没人再去盛。
5
韩钧约我见面,选在仁禾旁边的茶室。
我让他到知序。
他下午才来,带着一只新皮面钥匙盒,放在桌上。
蓝色小熊不见了。
我看了一眼,心里竟有种说不出的滑稽。
发现我在意,换个盒子,事情就体面了。
“乔宁一夜没睡。”他坐下先说。
“她没睡,你房子退了?”
韩钧的笑僵住。
我没有给他倒茶。
小会议室那只壶就在他右手边,要喝,他自己够得着。
“都是男人,没必要说话这么冲。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可你这边逼债,那边离职,她怎么撑?”
“你心疼她,可以把那398万腾出来。”
他身体往后靠,终于不再用劝人的口气。
“房子不是我偷来的。项目拿下前,她亲口答应过我,不会亏待我。”
“那她答应我,项目缓过来先还钱,你觉得算不算话?”
他拿起杯子,没接。
我看着他,忽然很想知道,他是不是一点都没觉得这房子烫手。
“买之前,你知道是我那套吗?”
“知道。”
他答得坦然,反而让我怔了一下。
“房子都卖了,买谁的有什么区别?我爸上下楼方便,你那套保养得好,我当然选合适的。”
我放在膝上的手攥紧了。
他继续说:“纪衡,我没有插进你们婚姻。房子的事,你们自己谈。但别影响公司的事。仁禾后面还有三期,你在机器边守3天,我在那边说一句,可能就过去了。”
这句话,我听懂了。
他既要这房子是乔宁个人给他的,又要知序以后的业务继续为它托底。
“你来,是让我少拿一点,还是继续干活?”
他停了片刻,换了语气。
“我能帮你把钱一次弄回来。你配合一点,大家都好下台。”
这时,门被敲响。
蔡敏拿着资料进来,站在门边问能不能说。
我让她坐。
她先确认80万的收款账户,又把我问过的几笔往来摊开。
韩钧那65万,早已归还。
他所在咨询公司的渠道服务费,按合同付了。
这套房,不在公司给他的合同报酬里。
我没有拿文件往他脸上拍。
只把记着65万的那页转过去。
“你给她的钱,不能少。公司还你的时候,问过你能不能再体谅几年吗?”
韩钧的下颌绷紧。
“不是所有帮助,都能列在纸上。”
“所以你值得一套房,我值得一张视情况,是这个意思?”
蔡敏把笔合上,没有抬头。
韩钧忽然站起,椅子向后撞了一下。
走廊里有人看过来,他又把声音压下去。
“你今天就是想羞辱我。”
我也站起来,给他开门。
“不是你说,你能帮我解决吗?我问你给的钱还了没有,你就受不了。让我等3年,你倒挺替我想得开。”
他抓起钥匙盒,走到门边又停下。
“真把关系弄坏,以后别后悔。”
“以后有人要我卖房的时候,我会先后悔这一回。”
他看了我几秒,走了。
蔡敏等门关上,才把那份付款单递来。
她声音很轻:“80万今天走。”
我低头签名。
笔尖落下时,我才发现手心全是汗。
我刚才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稳。
他每说一句公司以后,我就想起那间旧房子里,自己曾经想过的以后。
只想得越多,越不肯再点头。
“蔡姐。”
她应了一声。
“当时公司退乔宁那笔垫款,她有没有说过先还我?”
蔡敏握着笔,沉默了几秒。
我已经知道答案,还是坐着等。
“她说你那边,晚一点没关系。”
窗外有货车倒车,提示音响了很久。
我把签好的纸推回去。
“我知道了。”
蔡敏还想说什么,我摇摇头。
不是怪她。
我只是忽然听见,在我不在场的时候,乔宁怎样替我作了决定。
我收起材料,出门时看见她办公室还亮着灯。
玻璃后,乔宁抬头望过来。
我没有进去。
她在里面慢慢站起来,我已经走到了楼梯口。
6
80万到账时,我正在陪母亲配眼镜。
她旧镜腿拿胶布缠了两圈,店员接过去,看一眼就问用了多久。
“没几年,还能看。”
她想把眼镜拿回来,我先按住了盒子。
“试一副。来都来了。”
她戴上新镜片,低头看自己的手,忽然笑了。
“原来指甲边上这么多纹。”
我站在旁边,没接上话。
这些年,她总说够用,我就真以为够用。
乔宁说公司缺钱,我会夜里翻银行账户。
母亲说眼镜没事,我从没凑近看过那截胶布。
她挑了最便宜的镜框,问我好不好看。
我说好看,她笑我敷衍。
我就让店员多拿两副,一副副陪她试。
最后她选了副暗红细框,照着镜子,先说太艳,又舍不得摘。
我把钱付了。
出门时,她戴着新眼镜,走到玻璃前,又悄悄看了一眼。
我在身后等她,没有催。
下午,我带着材料去见林律师。
蔡敏介绍的。
我不想让每次见乔宁,都变成谁对不起谁。钱要怎么谈,婚姻往哪走,我得有个明白。
林律师听完,没有替我骂人。
她把公司借款放到一边,问我,还有什么需要处理。
我看着桌面,很久才说:“我现在不想回家。”
她点头,让我先说清手里有哪些材料,哪些事情能商量。
我们约定先谈欠款,不把婚姻决定绑到一笔付款上。
至于彼此的财产与后续安排,留足时间具体协商。
出来时,我手里没多出什么奇迹般的办法。
只多了几条要问清的问题。
我回知序整理交接,乔振海来了。
他提着一袋橘子,看见我,照旧先挑了只大的。
“晚上回去吃饭吧。”
我叫了声爸,没接橘子。
他坐到旁边,看看我装了一半的工具箱。
“宁宁跟我说了。她买房没顾上你的感受,我批评过她。但你们9年了,不能一气之下,把什么都推翻。”
我把一张标签压在指腹上,揭了两次才揭下来。
“她说了买哪套吗?”
他迟疑了。
我报出地址。
乔振海拿着橘子的手,慢慢停住。
“就是您第一次上门,嫌阳台风大,我给您找外套那套。您那时还说,我这人虽不爱讲话,过日子靠得住。”
他没有再点头。
我本来忍着,讲到靠得住,火却一下顶了上来。
“爸,我是不是越靠得住,越不该有事?”
“不是这个意思。”
“她替韩钧看3次房,知道他爸怎么上下楼,知道他不想装修。我想搬回去,她一次没问。”
我把工具箱合上,扣错了一个扣子。
乔振海伸了下手,想替我按好,又收回去。
“我不是非要那间房。”
这句话说出来,喉咙有点哑。
“搬出去那天,我还安慰她,租的离厂近。我连委屈都没敢多讲。可她不是没时间顾,她就是觉得我这边可以不用顾。”
走廊里,乔宁不知站了多久。
她叫了一声爸。
乔振海回过头,又看看我,缓缓把橘子放在桌上。
“她跟我说,是帮朋友解决住处。”
“是。”
我把扣子重新扣好。
“只是解决住处,就能拿出那么多。我这个丈夫,倒要凭着9年,再替她想办法。”
乔振海嘴唇动了动,没有接上。
我说得狠了,自己也难受。
他待我不薄。父亲住院时,他凌晨开车送过饭,怕打扰病房,蹲在楼道等我。
可那一点好,不能再把我劝回那个位置。
“对不起,爸。今天我说话不好听。”
他摇头,很慢地站起来。
乔宁想扶他,被他摆手挡了。
“这话该你听。”
他看着女儿。
“我没问明白就来劝,是我错。你欠的钱先还,别再把我往前推。”
乔宁站在原地,像被当众抽走了能躲的一面墙。
我把那只橘子留下。
乔振海走后,我剥开,给马庆分了一半。
汁水酸得人牙软,他吃了一瓣,龇牙问我怎么不挑甜的。
我说我也刚知道。
他又吃一瓣,没舍得扔。
乔宁办公室的门开着。
我听见她拨通电话,对那边说:“以后别再叫我爸来,真的不用。”
我没有回头。
7
韩钧说能帮我解决的办法,隔了两天送来。
杜老板愿意给知序一笔周转,先结清剩余欠款。
作为交换,一部分后续交付和维护,交给他新组的团队。
韩钧负责商务。
乔宁把方案放到我面前,眼底有一层青。
“至少不用你等回款。”
我最初真松了口气。
这几天我一听见电话响,就下意识猜是不是她。
去母亲家要解释,进公司要解释,连给自己买副鞋,都怕是在拿花钱证明自己不在乎。
钱先回来,能少见几面,也许就没这么累。
我翻到第二页,停住。
技术统筹的位置,印着我的名字。
后面是两年支持安排。
顾问费另议,项目培训、紧急支持要配合。若我不能持续履约,相关结算重新协商。
我把纸放平。
“我的名字,谁答应写进去的?”
“现在是草案。”
乔宁伸手往回拿,我按住了纸角。
“所以你希望我先看见钱,再看见自己被放在哪里?”
她的手停住。
“杜总怕技术接不上,条件还能谈。你原来就熟悉,后面不一定很多事。”
“你每次叫我多做一点,都说不一定很多。”
我指着那两年。
“我卖一套房,钱借给公司。现在要拿回来,还得再卖两年?”
乔宁眼圈红了。
“不是卖你,费用会另算。”
“那把欠款这一条拿出去。工作单独谈。”
她没有马上答应。
我看着她,刚才那点疲惫,忽然又变成了火。
“你把房子登记在韩钧名下,没要他把以后两年也签给你。轮到我,为什么总得顺手再做点什么?”
她像挨了一下,唇色都淡了。
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我没别的办法了。”
这是7个月前,让我签下卖房合同的那句话。
我曾经觉得,只要她对我这样开口,就算我还有办法,也不能说没有。
现在我把纸推回去。
“你可以再花时间想。”
她忽然抓住我的手。
办公室门没关,她也没松。
“你别每次都这么快把我推开。我没有一天过得轻松,纪衡,我也在找办法。”
她手掌冰凉,攥得用力。
我望着她,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只是两年顾问,真有那么难吗?
以前不也是这么过来的?
可以前的每一次只是,都没换来她先想我一回。
我一点点抽出手。
“我能等你把办法找明白。不能再用我作办法。”
她没有再拦。
那天下午,仁禾项目群里出现一份服务计划。
韩钧发的。
写着原技术负责人已离岗,前期资料将由新团队补齐,后续统一对接。
我刚离开办公室,计划就送到了客户那里。
唐蕾在下面问:具体缺什么,请列明。
过了几分钟,韩钧私信我。
他说客户现在不放心,早点坐下来,大家都省事。
我盯着那行字,背上一阵发凉。
他拿不到我的答应,就先让客户以为已经换了安排。
等到知序站在台上,我若不接,就是我让所有人难堪。
乔宁用过这个办法。
只是她多半叫我亲爱的,他连那一层都省了。
我打开电脑,把交接清单和资料位置发给唐蕾,抄送乔宁、邹工。
没有长篇解释。
只写清已交什么,正在移交什么,以及我未接受新服务安排。
发完,邹工打来电话。
“我只是来接现场,什么时候成他团队的人了?”
我说:“你如实回你接了什么就行。”
晚上,乔宁打来电话。
她问:“这种事,你为什么不先跟我商量?”
我坐在母亲的小阳台,腿边晾着半干的床单。
风一吹,布料碰到手背。
“我在商量的时候,你让韩钧进会议室。现在我说清自己没答应,你又问为什么不先商量。”
那头只剩呼吸声。
我握着手机,仍能想象她靠在办公桌边,用手抵住额头。
以前我听到这个呼吸,就会替她把后半句说了。
算了,我先去。
这回,我把那句话咽回去。
“乔宁,那计划没经过我。你得告诉他们。”
她沉默很久,才很轻地嗯了一声。
我挂断电话,把阳台上掉下来的衣架捡起来。
母亲问我还等不等人。
我摇头,关了窗。
8
离职交接结束,我去找了罗毅。
他是我以前的同事,后来自己做设备维修,在城北租了间小铺面。
门口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后窗有块撕不掉的旧胶印。
我进去时,他正焊控制板,头都没抬。
“把门关上。你再晚来一步,我这张报价就吹隔壁去了。”
我关门,扶住快倒的线槽。
他抬头看看我,又看看工具箱。
“出来了?”
我点头。
他放下东西,摘了眼镜。
“先说好,我没钱哄你。来干活有饭,来喝酒,酒得自己买。”
我没忍住笑了。
这些天,别人一看我,总先把声音放轻。
好像我不是离了职,是哪根零件断在里面,随便一碰就散架。
罗毅拿脚勾出把椅子,让我坐。
桌上不干净,我找地方放杯子,他直接抽出一张旧报纸垫着。
我看着报纸,停了一下。
他挑眉:“怎么,前妻送的报纸?”
“还没离。”
话说出口,我们都安静了两秒。
罗毅把杯子放到我手里。
“那先喝水。别的以后说。”
我们谈能做的活。
他擅长机电维修,我熟悉产线联调和交付。合得上,但不是谁来了都能接。
他提12万添工具、留周转,已有的设备客户另算。
我没急着应。
“先跑两单,搭得来再定。”
罗毅看了我一眼,咧嘴笑。
“行,终于没开口就听你的。”
这话听得我耳根发热。
我从前喜欢痛快答应,好像关系近,就该把后面的麻烦留给自己。
真留到自己身上,又偷偷盼人记着。
盼不到,还不肯说。
第二天,我们去了城西一家食品厂。
新旧装盒设备接在一起,每次换规格就卡。
曹厂长见我们两身旧工装,先问:“今天能弄完吗?”
我说先看。
他立刻皱眉,讲上个师傅拍胸脯说半天就行。
罗毅蹲在旁边,拧了颗螺丝,抬头问:“那半天弄完了吗?”
曹厂长瞪他。
他一脸老实,接着低头干活。
我差点笑出声,又被一股急迫压住。
我很想把这个单拿下来。
很想立刻证明,离开乔宁,我也能养活自己,不是她公司里一个可怜又难缠的丈夫。
那句今天保证恢复,几乎到了嘴边。
我忍了忍,带曹厂长去看反复卡盒的位置。
不同规格,偏的方向不一样。
我让他看完,再说今天能做哪部分,需要厂里配合什么。
他听得不耐烦,最终还是蹲下了。
罗毅在旁边瞥我一眼,没再使眼色。
我们干到夜里。
先固定松动的位置,再等厂里确认合适的件,最后跟着操作的人走了几轮。
有件事留到第二天,不是拧快一点就能省。
曹厂长签服务记录时,还叨叨我们不够爽快。
签完,却说下回保养也找这两个人。
第一笔费用到账,6800元。
罗毅把手机递到我面前,眉毛抬得很高。
“看清楚,真金白银。没有房,先有肉吃。”
我盯着那行数字,笑得停不下来。
这笔钱还要扣成本,还要分,并不全是我的。
可我能说清,自己为它做了什么。
夜里11点,我们在路边吃面。
罗毅推来一碟蒜:“吃吧,回去没人嫌了。”
我夹起一瓣,又放下。
乔宁以前闻到蒜味,会皱眉,过来把我手里的杯子换成漱口水。
我那时还故意凑过去逗她。
罗毅见我不动,没再说,自己夹走了半碟。
过一会儿,我重新拿了一瓣,咬下去,辣得鼻梁发酸。
他埋头吃面,装作没看见。
等我缓过来,他才说:“别急着挣钱买回同样大一套。你跟谁比呢?”
我捏着筷子,半天才答:“不知道。”
我想买回房子,也想让她看见。
想得最狠的时候,恨不得明天就搬得比以前好。
可我真坐在这一碗热面前,反而累得不想证明。
罗毅没笑话我。
“那先干。明天我开车,你别连着熬。”
我说好,低头把面吃完。
晚上回去,我没有把6800的截图发给任何人。
只给母亲带了一份馄饨。
她开门说,怎么又是馄饨。
我说今天这家不同,肉多。
她笑起来,接过去,转身给我找拖鞋。
9
仁禾的服务会,定在周四。
唐蕾让我到场,只说明原项目交接。
我答应了。
乔宁来得很早,穿着我陪她买的深灰西装。
袖口干净,肩线却空了一截。
创业头一年,她那件旧西装起球,我拿小剪刀替她剪过。
剪完她转了个圈,说跟新的一样,省下钱请你吃烤肉。
那顿烤肉最后没吃成,客户临时来,她又走了。
我以前想起这事,只觉得好笑。
今天坐在会议桌边,忽然连那点笑意都没有。
韩钧与杜老板一起进来。
他看见我,先点头,像我们已经谈妥了。
我把电脑放在邹工旁边,没有换座。
杜老板讲了一番新团队的安排。
唐蕾翻到人员表,先问谁到场,谁签记录。
有两个人目前还在别的公司,他说可以协调。
唐蕾把笔停在纸上。
“我下个月有两个停机窗口。协调不到,夜班由谁赔?”
杜老板看向韩钧。
韩钧笑着,把笔递到我面前。
“纪工最熟,还是由他统筹。具体费用,我们内部说。”
我没有接。
“我没接受这份安排。”
桌上静了。
韩钧压着笑,轻轻敲了下桌面。
“客户面前,没必要分那么细。回头再谈。”
“客户需要分清楚。”
唐蕾把计划推回中央。
“我已经为人员不明等过一次。今天谁能答应,就谁答应。”
乔宁的手放在膝上,我看不见,却知道她多半正在掐自己指节。
她紧张时会这样。
韩钧看向她。
我也看着她,没有低头。
这大概是第一次,她等不到我先开口,说行,我来。
隔了很久,她合上那份计划。
“纪衡确实没有同意。”
韩钧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宁宁。”
她没看他。
“原项目知序继续负责。新增的,我们按实际能安排的人重报。顾问要重新邀约,不把没确定的名字写进去。”
杜老板把杯子往旁边一搁。
“乔总,那咱们这笔周转也不好定。我投的不是一张空名单。”
她脸色白了白。
我盯着她,喉咙发紧。
就在前几天,她还把这个安排当成唯一出口。
现在只要往我这边再递一句话,也许我就会被所有人的目光架住。
乔宁却点了头。
“我知道。资金的事,我们另想。”
她当场打给马庆,调人员安排,又问邹工能支持到哪天。
不够的部分,她如实写下来。
唐蕾没有因为她难就放松要求,也没有把全部后续服务直接交给知序。
一部分先暂缓,另一部分让她重新报价。
会议散时,乔宁那份排期上划掉了两行。
韩钧在楼梯口拦住她。
“你当着他们的面拆我的台,这关系以后还要不要?”
我本来继续走,听到他下一句,还是停了半步。
“纪衡非要拿架子,你就让他拿。最后损失算谁的?”
乔宁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他不是拿架子,是我没问过他。”
我没再停,下了楼。
停车场里,她追上来,手里攥着那叠没用上的计划。
“刚才没让你为难。”
她说完,自己先低了头。
我心里那点熟悉的冲动又冒出来。
想说做得很好,想让她别摆出这种快哭的表情。
可我的胸口,也真因为她终于说了实话,松了一小块。
“听见了。”我说。
她抬起头,眼睛一下红了。
我把后半句说完:“那是你的决定,你不用来等我夸。”
她咬着嘴唇,点了下头。
“我不是拿它换你什么。”
我相信她这一刻。
也正因为相信,才更难受。
这件本该很平常的事,我们竟走到丢一笔合作、哭一场,才终于做成。
她站在车边,轻声问中午能不能一起吃饭。
“我约了罗毅买工具。”
她看看我的工具箱,像第一次认真知道,这不是我用来气她的借口。
我真的有了别的去处。
“晚上呢?”
我手已经放在车门上。
她马上又说:“不逼你。我只是想见见你。”
我看着她,没能把话说得很硬。
“今天不了。”
她慢慢松开攥皱的纸,退了半步。
我上车,看见她仍站在那儿。
倒车时,我避开了后视镜。
有些心软来得太熟,我还没学会每次都看着它过去。
10
乔宁问我,要不要把阳台的柜子拿走。
我想了一夜,说要。
周六,罗毅开面包车来接我。
他带了毛毯、绳子和一套拆装工具,看我两手空空,问是不是连袋子都忘了。
我回楼上拿了个袋子。
母亲没多问,只叮嘱一句,重的叫人搭手。
开门的是韩钧的父亲。
老人扶着助行器,走得慢,听说来拆柜子,费力把门边的鞋挪开。
“师傅,辛苦了。”
我说不辛苦。
客厅的按摩椅已经拆了包装,旁边是几包康复用品。
餐桌换到另一侧,原本乔宁放花瓶的位置,摆着药盒。
人确实住进来了。
不是我做个梦,醒来把门一开,就仍是我们从前的家。
韩钧从卧室出来,看见罗毅带的绳子,皱了下眉。
“这么大柜子,搬出去刮了墙,谁补?”
乔宁在我身后进门。
“约好了取。真碰坏,我负责。”
她说完自己也停了一下,转头看我。
我没接那句负责,径直走到阳台。
柜子下层堆着零散纸盒,有一块隔板被卸了,背板多出两个孔。
我拉开最底下的抽屉,卡住半截。
罗毅蹲下看看连接处,手往底下一摸。
“按这阳台做的,得一块块拆。木头老了,拆下来不一定拼得回。”
我知道。
那年我爸量尺寸,前后量了5遍,连窗框有一点斜,都补了条窄木。
他宁可慢,也不肯留那道缝。
我那时候催,说买个现成的多快。
他拿砂纸在我手背上拍了拍,嫌我站着碍事。
抽屉再拉,底下掉出一张旧砂纸。
我把它捡起来,边缘卷着,背面沾了两点漆。
乔宁在旁边蹲下,看着我手里的东西,半天没说话。
韩钧在客厅叫她,问腾出来的药放哪里。
她没立刻回头。
“用桌上那只纸箱,先分好。”
她一层层把柜子清出来。
韩钧站了片刻,终于也弯腰接过去。
我坐在矮凳上,沿着旧磕痕摸了一遍。
罗毅没有催。
他拿工具出来,又放回去,等我说话。
“整柜,不搬了。”
这句话说得比我想象中难。
乔宁立刻看向我。
“能找木工再拼,你要愿意,我……”
“我知道能找人。”
我看着抽屉。
“可它本来就只合这里。”
她眼圈一点点红了。
我扶住抽屉面板,请罗毅看看能不能单独取。
背面有我爸写的尺寸,铅笔字大,末尾划了一条横线。
那块面板还结实,回去另做点东西,也用得上。
韩钧听见,走过来,神情明显松了一点。
“那也行,整柜留着,我爸正好需要。你们拆一块,回头补上就好。”
我抬头看他。
“能取,我取;不能,我不要。别再跟我说正好。”
他的笑僵住。
乔宁站起来,声音压得很低。
“说好了让他拿,你不用拿你爸来说。”
韩钧的父亲扶着门边,看看她,又看看我。
老人慢慢问:“这是你家原来的东西?”
我说是。
他张了张嘴,把那句师傅咽了回去。
韩钧走过去,要扶他回屋,他摆了下手,没动。
阳台上一时只有工具转动的声音。
面板取下来,我用毛巾擦掉浮灰。
乔宁伸手,想把我掌心一根小木刺挑出来。
我看见她指尖靠近,下意识收了一下。
她停住,手缓缓落回腿边。
“我买的时候,还觉得自己把它留住了。”
她忽然说。
我望着她。
她的眼泪落下来,没有马上擦。
“你舍不得,我知道。要是卖给别人,拆了重装,就什么都没有了。我以为留在认识的人手里,你以后要回来看看,也方便。”
我有一会儿,连气都生不出来。
她真把这当过一件为我想的事。
把我卖掉的家,送给自己旧日喜欢的人,再替我留一点随时来看的方便。
“乔宁,你留住了房子。”
我把毛巾往面板外包好。
“可你没留给我。”
她低下头,肩膀颤了一下。
“我那天买了栗子。”我又说。
她猛地抬眼。
“我知道,你还拿着……”
“来的路上,我想了好几种你开门的样子。想你是不是又想逞能,不告诉我,偷偷把家拿回来。”
我笑了一下,没有笑出来。
“结果开门的是他。我还带着工具箱。”
她捂住嘴,眼泪一下涌出来。
我以前很怕她这样哭。
如今仍怕,心也往下坠,却没有再去碰她。
罗毅替我收好工具,我抱起那块木板,走出阳台。
韩钧站在门边,没有再讲话。
他父亲从餐椅上拿起一条旧毛巾,递给我,问是不是也落下的。
我接过,说是。
老人很轻地说:“没想到是这么回事。”
我点头,没让他再解释。
下楼,罗毅把面板放进后座,用毛毯包好。
我在车边站了好一会儿。
乔宁追下来,手里捏着一枚小镊子。
“木刺,回去记得弄。”
她把镊子递来,我这次接了。
她看着我,眼里又亮起一点。
我收好,低声说谢谢。
她那一点光,停在了那里。
11
乔宁与韩钧,没在当晚谈拢。
第二天,她约我去一家小面馆。
离公司很远,桌子窄,两只面碗放下,几乎就没了地方。
她没吃,面泡得发白。
“他说房子已经给了,现在再谈拿回来,就是我反悔。”
我把筷子掰开,没有接话。
她手边有一份新的还款草案。
不再有我以后的工作。
余款分几次,安排在接下来半年。公司如何还,她个人怎么补,已经分开写。
“我找人看过,你也再看。该改的就改。”
我接过,放进包里。
“好。”
她看着我把纸收好,像终于能呼吸,又像更慌了。
“我不是来催你签。”
她停了几秒。
“我去找过中介。只要韩钧愿意处理,我可以再把房子买回来,放到你这边。我们搬回去,好不好?”
我抬头看她。
“床、餐桌还可以买一样的。柜子也还在,你拿走的那块,能装回去。”
她说得快,手越过面碗,按住了我的手腕。
“那盆薄荷,我还留着盆。你嫌它老长不活,以后我养,真的。”
窗上起了雾。
外面有个男人撑着伞,等店主打包馄饨,不时朝旁边的女人挪一点。
我看了几秒,才转回来。
她在等我点头。
那样熟悉的脸,我闭上眼都能想起她刚嫁给我时,站在阳台上喊名字的样子。
可是我再想往里走,先看见的,已经是韩钧那双拖鞋。
“我不想再买那套房了。”
她手紧了一下。
“那我们换一套。你喜欢哪里,我陪你去。”
“乔宁,不是地址不对。”
她眼里那点急切慢慢退了。
我也很难受,宁可她现在发火,说我没完没了,也比这样好。
“你说把东西放回原样,我就会想,下一次你又需要我让一点,我是不是还得装作跟以前一样?”
“以后不会了。”
她说完,像知道太轻,又急着补:“你看这次在仁禾,我已经……”
话说一半,她自己停住了。
我没有戳穿那一点想证明的急迫。
“我看见了。我也知道你在变。”
她望着我,手还抓着。
我低头看那圈浅红印。
这只手,我牵过许多年。
她怕冷,冬天总往我口袋里放,有时我开车,她也要隔着挡位握一下。
我如今竟得费力,才能不回握。
“你是觉得,我不爱你?”
她问得很低。
“我不知道你怎么分。”
我嗓子哑下来。
“你不是没给我留饭,也不是没记得我胃不好。可真有一件我最在意的事,你还是能绕过我去做。然后回来告诉我,你爱我。”
她的眼泪滴到手背上。
“他回来,我是高兴。我承认。我不想他觉得,再回来一次,还是什么都没得到。”
我手指缩了一下。
她感觉到了,却这回没有改口。
“我总想把他那边先安顿好,再回来补你。你不催,我就觉得还来得及。”
她抬起头,眼里全是泪。
“我明明最怕失去你,最先省的,却总是你那份。”
那句话落下来,我胸口长久堵着的东西,忽然松了一点。
我终于不用再举着转账和钥匙,证明自己确实被搁在了后面。
可松下去的地方,空得厉害。
我试着抽回手,她握紧一瞬,又缓缓松开。
“那我们怎么办?”
我把手放到桌下,攥了攥。
“我想离婚。”
面馆有人叫老板加汤,炉火轰地响了一声。
乔宁脸上空了一下。
她伸手去拿水杯,碰到杯壁,又缩了回来。
“今天一定要说这个吗?”
“不是今天才想。”
她低下头,用纸巾反复压桌上的水。
那一点水早就擦干了。
我看着她的手,声音也放低。
“我每天都想起你的好。今天来的路上,还想你是不是又没吃饭。可真要我回去,继续做你丈夫,我做不到。”
她闭上眼,过很久才问:“你就一点都不想试了?”
我想起我已经试过的那些日子。
她叫我等,我就把想说的话收起来。
等到有一天,我连生气都怕耽误她。
“我累了。”
这3个字,说出来并不响。
乔宁像终于失掉了力气,慢慢靠回椅背。
我没有急着走,陪她坐到碗里的热气散了。
离开前,她把那份还款安排又从我包口抽出来,压平折角,再放回去。
“离不离,都按这个谈。”
我看着她,点头说好。
她扶着桌子站起,没有再碰我的手。
外面雨很小。
她撑开伞,偏向我这边的动作做到一半,停住了。
我从包里取出自己的那把。
我们在窄窄的檐下,各自把伞撑开。
12
我接到知序第一份正式服务委托,是在一个周五下午。
找我的是蔡敏。
不是一句你来看看,她把现场问题、需要的时间和报价方式,一并发来。
仁禾二期接了一台旧装箱机,单独跑没事,接到整线就反复停顿。
邹工家里有事,没法连续驻场,马庆还缺一个有经验的人带。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分钟。
罗毅从旁边过来,问怎么了。
“知序的活。”
他看完,没说接还是不接,把手机还给我。
“你想挣钱,就照挣钱的接。要是去看她,就先想好。”
我耳根一热,说他嘴里没句好话。
他笑着走了。
次日我原本有一趟例行维护,跟罗毅、客户确认过人员,才回复蔡敏。
费用和到场时段都写清。
半小时后,委托单回来了。
乔宁签的字。
她没讲价,也没单独打电话。
到现场,马庆已经列好设备状态。
见了我,他先高兴,马上又站直,把清单往身后藏了一下。
我伸手拿过来。
“藏什么,我又不扣你工资。”
他嘿嘿笑,露出两行改得歪歪扭扭的字。
我们沿线走了一遍。
唐蕾拿着排产表过来,先看我,再看马庆。
“今天谁领着走?”
马庆看我。
我把清单放回他手里:“他。需要我处理的,记在我的服务单上。”
小伙子喉结动了一下,朝前站了半步。
他说得不快,有处停顿,险些又回头找我。
我拿笔等着,没有替他说完。
他自己想起来,指着上个工位,补上了。
上午先记录每次停顿前后的状态,没有急着全改一遍。
乔宁在另一侧协调供料。
她好几次叫我,喊了一个纪字,又改成纪工。
那点停顿,只有我听得出来。
快到中午,有个老师傅跟我打趣:“夫妻搭配,纪工今天话都少了。”
我手里的笔停了。
乔宁就在旁边,脸一下白了。
她先开口:“纪工现在是外请的。现场安排,您先找马工。”
她把话接得平稳,手里的文件却捏出一道折痕。
老师傅哦了一声,没再说笑。
我低头写完记录,笔画比刚才重。
吃饭时,乔宁买来盒饭。
给我的仍不放辣,这回没单独端到面前,只在盒盖上做了记号。
我拿起来,说谢谢。
她点头,坐到唐蕾旁边,谈下午的窗口。
我望着她的侧脸,心里轻轻抽了一下。
她终于没有靠那句夫妻,替我接住一件新事。
可我竟也被那句外请的,刺得饭都咽慢了。
下午的问题比预计难。
马庆想照以往经验直接改快,我让他先停,把前后两处操作的人都叫来,重新走一遍。
夜班师傅说到一半,自己先指着交接处。
“我们这边清空,那边就先放了。平时我伸手拦一下,没觉得是个事。”
马庆蹲下,重新看那份状态表,脸慢慢红了。
我没让他难堪,只问下一步准备怎么试。
他把处理办法写下来,请唐蕾确认停机安排,再一项项做。
傍晚,连续试运行结束。
两处还要跟踪的现象,另记清楚,没拿一句都好了盖过去。
唐蕾签记录,把笔先给了马庆。
“你做的那部分,你签。”
他接笔的手微微抖。
签完,偷偷看我一眼。
我点了点头,他嘴角立刻扬起来。
乔宁站在一边,眼眶有点红,却没有说话。
收工,她送我到厂门口,只说费用下周走。
我应了,往停车场去。
她叫住我,拿出一只小袋。
里面是那天我落在出租屋的胃药。
“看了日期,还能用。这个总能拿吧?”
她勉强笑了一下。
我接过来,指尖碰到她的手。
这次她先缩回去了。
“下午马庆做得不错。”她说。
“嗯,他能带。”
风把她一缕头发吹到唇边,她拨开,望着我,像还想问什么。
最终只说:“路上小心。”
我走到车边,看见她转身回了厂区。
没有再站着等。
我坐进车里,过了一会儿才系安全带。
那笔服务费后来按时付了。
我把该给罗毅那部分转过去,他发来一句,你可别暗里贴个熟人折扣。
我回他,没贴。
他又说,那就好,明天睡觉,下午再来。
我把手机收起来,靠在座椅上,忽然觉得身上那股一直绷着的劲,终于有了一点松的地方。
13
房子挂牌,在我们谈妥分开以后。
中间隔了一个多月。
乔宁没有凭一句后悔,就把韩钧名下的房子收回来。
他也没有忽然变成毫无办法的人。
一项原本要介绍给知序的小改造,最后给了别家。
乔宁那阵子排期空出一块,只能自己跑客户。
杜老板没再提那笔周转。
名单里的骨干没有答应,仁禾又没认可新方案,他宁可先等,也不愿把钱投到口头上。
韩钧来铺面找过我。
我正在跟客户通电话,谈下周的维修窗口。
他站在门外等了10多分钟,难得没催。
罗毅从车底钻出来,看他一身浅色衣服,先提醒别靠那面墙。
墙上有油。
韩钧收回刚碰过去的手,脸色不太好看。
挂断电话,我让他坐。
他看了一圈,说:“你真准备在这儿干?”
“有事说。”
“我有项目,你有技术。没必要把关系弄成这样。”
他拿出一张名片,推到我面前。
“乔宁那边,以后各归各的。我跟你谈合作,不谈她。”
我看着他,心里竟没有想象中那么痛快。
他没了我的配合,换个办法来谈,并不丢什么。
真正把日子一块块拆开的人,是我和乔宁。
“介绍费怎么定,交付谁答应?”我问。
他身体向前倾了一点,开始讲客户、规模、窗口。
讲到有个外地项目,要先口头定下到场时间,我把他打断。
“那个时间我已有约,不能先给承诺。”
“你先把单稳住,现场总能协调。生意要这么做。”
我把名片推回去。
“那还是做不来。”
韩钧靠回椅背,笑了一下。
“你这样,永远只能守这么间小店。”
我也被刺了一下。
这铺面又旧又窄,客户来了,杯子都得临时找位置。
我当然想过做大,不是甘心什么都少。
可我看见他那双鞋,就想起自己提工具箱站在旧家门口。
“先把现在这间守好。”
他盯着我,慢慢收起名片。
过一会儿,终于问了真正想问的。
“你是不是非要看我卖房,才舒服?”
“你卖不卖,我的钱都得还。”
“你们已经要分,留着那房子,又碍你什么?”
我放下手里的笔。
“所以你来找我,是想让我替你劝她?”
他没有否认,只说不必搞得大家都损失。
我望着他,心里那一点久没冒头的火,又烧起来。
“你住进去时,怎么没想过有人损失?”
他下颌绷住。
“你不是嫌我只配做小店吗?我说的话,她现在未必听。你去找有分量的人。”
韩钧站了起来。
罗毅在门边擦手,没躲开。
他从两个人中间走出去,直到上车,也没再回头。
乔宁后来打来电话,告诉我处理的结果。
房子出售,韩钧保留80万额外报酬,其余返给她。过去那些模糊许诺和后续合作,一起结束。
她说完,停着等我反应。
“他还要了80万?”
我忍不住问,声音都冷了。
“嗯。”
她没有替他解释值不值。
“他不同意一分不留。我也不想再把每个项目翻来翻去谈。这个结果,我接受。”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我当然生气。
替她生气,也替自己那套被人住过、又当作筹码讨价还价的家生气。
可那句凭什么,到了舌尖,又被我咽回去。
我若一头冲进去,替她把80万也争明白,下一步仍是陪她收拾整个残局。
“我的还款,按已经说好的走。”
“不会少你的。”
她声音轻,却没有犹豫。
“这笔是我答应出去的,不是你让我丢的。你也不用替我讨。”
我靠着门边,很久才说了声好。
罗毅过来,问是不是想把旧柜子接回来。
我摇头。
柜子那块面板已经擦净,靠在窗下,背面的铅笔印还看得清。
我拿起砂纸,沿边角慢慢磨了两下,又停住。
今天不用非做成点什么。
我把木板放回去,在门口坐到天色暗下来。
罗毅没劝,只在收工时递过一瓶水。
“走,吃饭。你今天请。”
我抬头看他。
他笑:“钱怎么也回来一部分了,还指望穷兄弟总买单?”
我被他逗笑,起身去拿外套。
路过窗边,我伸手,把那块木板扶正了一点。
14
最后一笔借款到账时,天已经冷了。
我在城南一间厂里吃盒饭,手机连着震了两下。
蔡敏发来回单,说余款已经转出,请方便时确认。
我打开账户,看着那行数字,坐在塑料凳上没动。
310万,分了几笔回来。
最后这笔,停在约定的期限里。
罗毅拿着两个包子过来,以为饭凉了,递给我一个。
“钱回来了。”我说。
他停了一下,坐到另一张凳子上。
“全回了?”
我点头。
他没大声恭喜,只把袋口撕开,热包子搁到我饭盒边。
我咬了一口,肉汁烫在舌尖上。
那一下很疼,眼眶却跟着热了。
我又咬一口,噎得厉害,想找水。
罗毅站起来,说车上有,走得慢,把这块地方留给我。
我低着头,直到那股哽劲过去,才给蔡敏回了收到。
没有发感叹号。
可那天下午,我走进车间时,肩膀像轻了一点。
不是这钱能把7个月换回来。
只是我的日子,终于不用再等别人安顿完,才被往前推一格。
晚上,我们在林律师那里,把已履行的事项确认下来。
蔡敏也来了,带着公司材料。
递笔给我时,她很轻地说了句真好。
我认真签上名字。
乔宁坐在对面,大衣袖口换了两颗新扣子。
过去总是我提醒她松了,顺手给她缝。
她看见我望过去,低头摸了一下,没有说话。
房屋卖出的款项,她拿回后,又有一部分补进了公司。
公司结清我的借款,她自己的投入留在里面,等经营慢慢消化。
我听蔡敏说明,没有再替她问要等多久。
出门,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
她拿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出租屋备用钥匙,还有旧房那把。
旧房新业主又换过锁,这把也没用了。
“收拾出来的,问问你要不要。”
我拿走出租屋钥匙,另一把留在袋里。
“这个不用。”
她说好,收回去。
没有再说,留个念想吧。
电梯下到大厅,她问我是不是要买房。
“还在看。没找到合适的。”
“我爸想请你和阿姨吃顿饭。”
她停了停,补上:“说好好吃一次,不劝。”
我答应先问母亲。
她眼里闪过意外,很快点了头。
饭约在一家老饭馆。
桌上只有4个人,没有那些能说会道的亲戚。
母亲进门,乔振海站起来,先替她拉开椅子。
两位老人原先见面,连哪家药便宜都能聊半天。
那天却都没找到话。
母亲端起茶,先问是什么茶,闻着香。
乔振海赶紧低头看壶上的小签。
乔宁把父亲袖子挽了一点,免得碰到汤碗。
我看着那动作,心里仍有一阵熟悉的软。
饭吃到一半,乔振海举起杯。
他没替女儿求情,说的是那天没问明白,先到公司劝我,是他不对。
我放下筷子,叫了声爸。
叫完,桌上更静了。
他的眼圈一下红了,点点头。
“以后想怎么叫,都行。”
母亲端杯,轻轻跟他碰了一下。
“孩子自己定。你心疼女儿,我心疼儿子,该吃饭还是吃饭。”
乔宁低下头,夹了一筷子菜,没送到嘴里。
我把转到面前的蒸鱼挪过去一点。
她抬头看我,我没说什么。
我不是不记得她爱吃。
只是记得,也不再等于要和她一起过下去。
走时,乔振海把母亲送到电梯边,问她腿好些没有。
母亲戴着新眼镜,说好,也看得清了。
两个人说了几句平常话,乔宁站在旁边,红着眼笑了一下。
车开出去,我妈把围巾理好,长长呼出口气。
“以后不这么吃了。”她说。
我应了一声。
她转头看我,又轻声补:“今天也挺好。总得把一顿饭吃完。”
我握着方向盘,点了点头。
15
搬离出租屋的那天,乔宁比我先到。
她的衣物装进两个箱子,屋里空了很多。
挂钩还在墙上,一排4个。
当初我量着贴,她嫌太像车间,非要高低错开。
最后留了两个齐的,两个错的。
她挂围巾,我挂钥匙,也就用了这么久。
房东说私人物品清走,墙面尽量恢复。
乔宁拿吹风机烘背胶,揭出一点墙皮,立即停下,回头看我。
我接过吹风机,让她找个薄铲子。
她去了厨房,翻了两回抽屉,才想起东西已经装箱。
我也忘了箱子在哪里。
两人蹲在纸箱前,翻出一只锅铲、一卷胶带,最后找到需要的那把。
乔宁忽然笑了一声。
“上次搬来,也是什么都找不着。”
我说嗯。
上次我们在一堆箱子上吃外卖,她捧着汤,说租的也像家。
我给她拨掉衣服上的一根线,说那当然,有我在。
当时那句话,我说得挺得意。
今天揭完挂钩,我摸摸掉皮的位置,说要跟房东讲修补费用。
她站在旁边,低声应了。
我们清厨房,冰箱后面还掉着一只购物袋。
乔宁拿出来,发现里面是两包没拆的挂面。
她举着看日期,皱起眉。
“这个过了,你又买了没吃。”
语气出来,我们都停了停。
她先低头,把面放进垃圾袋。
我去洗最后两只杯子,她就在旁边擦干。
胳膊偶尔碰到,谁都没有马上躲开。
那点过日子的熟练,像一件旧衣服,明明已经要收走,套上仍合身。
洗完,她把杯子往架子上放,手伸到半空,又收回来。
“这个你要吗?”
“要。”
我把自己的那只装好。
她也包起另一只,没有把两个凑到一处。
客厅清空,我们坐在房东的餐桌边,等他过来。
乔宁递给我一瓶水,说韩钧已经搬了。
他父亲先在亲戚家住了几天,后来租到离康复中心更近的房子。
新买家收房,钥匙都交清。
我拧开瓶盖,听完说知道了。
她没有等我评价。
过一会儿,她把两手放在膝上,轻声问:“你找房,要不要我陪一次?”
我望向她。
她像知道会被拒绝,赶紧笑了一下。
“我知道你不是不懂。就是你总先看线路、看哪里要修,窗户朝哪边,反而不在意。我怕你又随便选。”
这话是真的。
旧房当初,我先看配电箱,房东都愣了。
乔宁站在窗边,喊我来看傍晚的光。
我看的是她被夕阳照红的耳朵,根本没认真看窗。
“这次我会慢慢看。”
她唇角的笑,缓缓落下去。
“我有时候会想,明明我还知道你那么多,怎么就不能再帮上一点。”
我手指压着瓶身,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得见我累,知道我饿了会发脾气,听咳嗽能分清是感冒还是烟呛的。
这些都是真的。
我也舍不得让它们一下变得没用。
“你已经在还钱,也把该处理的事处理了。”
她低头,摇了一下。
“不是那些。我是说,我想对你好一点。”
那句话很轻,倒比任何保证都让我难受。
我看着她,声音也哑下来。
“我知道。但我现在还没法,把你给的好当成从前那样接住。”
乔宁用力眨了一下眼。
我没有再解释,她也没再追问。
房东来时,我们已经把水喝完。
他看了一圈,念叨保持得不错,就是墙面得补。
我们付好修补的钱,把钥匙交给他。
他问是不是买新房了。
乔宁先看我一眼,才说:“各自换地方住。”
房东愣了一下,没再问。
下楼,乔宁叫了搬家车。
司机要搬那只大箱子,我下意识过去,帮着托了一把底。
箱底胶带松了,不托会开。
箱子放稳,她站在车旁,看着我,眼里湿得很厉害。
“我知道,你不是一点都不在乎了。”
我没否认。
她点点头,像把这句话收好,又自己往后退一步。
“那我也知道了。不是我再求,你就会回来。”
我站在那里,半天才应了一声。
她上车,抱住膝上的小纸箱,没再往外看。
我回到自己的车里,杯子就放在副驾驶。
外面套着报纸,只有握柄露出一小段。
这回,我没有再伸手给旁边那只不存在的杯子留位置。
16
正式办完离婚手续,是后来一个晴天。
那些能谈的安排,已经谈妥。
公司借款也结清了,桌上只剩我们自己的名字。
乔宁签完,手里的笔还握着,工作人员提醒,她才放回去。
我把该收的东西装好,等她一起往外走。
出门,她的包拉链卡住了。
我下意识抬手。
她也看见了,停了两秒,自己把夹住的布料慢慢抽出来。
拉链重新合上,声音很轻。
我们站在台阶旁,谁也没急着说再见。
阳光亮得她眯起眼。
她脸上的疲惫比前阵子淡了一点,嘴唇却仍没有什么颜色。
“以后有什么打算?”她问。
“继续跟罗毅干。铺面后头想清一块地方,能教新人,也能修点小东西。”
我顿了顿。
“房子还在看,不急。”
她听得很认真,点头。
“我也先把知序做好。马庆现在能领着跑一个小项目了,邹工固定来。不会什么都好,也总算能接上。”
我说那就好。
她抬眼看我,眼里又有点水光。
“以前一说以后,我总觉得反正有你。现在才知道,那不是我该随便用的。”
我低头,没接话。
她笑了一下,自己擦掉眼角那一点湿。
路边网约车停了,司机降窗核对尾号。
她举手示意,转回头,还是没有走。
我也有很多想说。
想问她爸最近复查怎样,想叮嘱她别拿咖啡顶午饭。
甚至想起她车里那件应急外套薄,天气冷了,该换一件。
可我再开口,怕又一件件替她想下去。
而她也会顺着这点熟悉,觉得我们还能回来。
我握住车钥匙,最后只说:“乔宁,照顾好自己。”
她看了我很久,点头。
“你也是。”
她往车边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纪衡。”
我抬眼。
“那天,要是知道你买了栗子,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坐楼下。”
我的胸口猛地紧了一下。
我知道她这句是真心。
可她当时并不是不知道,我在楼下。
她只是不知道,我为什么而来。
我没有把这句话再递给她。
过了几秒,我低声说:“已经过去了。”
不是不疼,也不是那包栗子忽然不算什么。
只是我不想再等一个补得正好的下午。
乔宁眼泪掉下来,抬手挡了一下,转身上车。
车窗没有放下。
我看着车开到转弯处,才走向自己的车。
坐进驾驶位,我靠着椅背,缓了很久。
手续办完,没有想象中那声轻巧的松气。
9年,不会被一张纸削得只剩高兴。
我给罗毅发消息,说下午不回铺面,想歇歇。
他回一个好,没问为什么。
我开车去了河边。
没有去旧小区,也没绕到知序。
沿着河走了很长一段,走累了,在长椅上坐下,看船慢慢穿过桥洞。
傍晚,母亲打来电话,问晚上做不做饭。
我看着对岸刚亮起来的灯,认真想了想。
“别做了,我回去接您,咱们出去吃。”
她问吃什么。
“那家砂锅,带一点辣的。”
她在那边笑:“你不是说怕胃疼?”
“少放点。我今天想吃。”
她说好,又问能不能加一份酥肉。
我也笑了,站起身,朝停车的地方走。
17
开春,我买了一套小房子。
在城北,离铺面20多分钟车程,有电梯,楼下能买菜。
面积比原来小,窗外不是江,也没什么特别的风景。
下午3点,阳光正落在餐桌的位置。
中介介绍学区,介绍以后置换的空间。
我站在那块亮地板上,想的却是冬天吃午饭,碗大概不会凉得太快。
再去看,我带上母亲。
她每间屋都走了一遍,在卫生间门口停下,说门槛最好处理一下,夜里容易绊。
中介夸老人周到,她马上摆手,说不长住,就是看看。
我看向她。
“我知道您喜欢自己那边。这里也留张床,想来就来。别因为怕麻烦,把要说的话又收回去。”
她望着我,隔一会儿,认真点头。
“小房间别买太硬的床垫,我腰不如以前了。”
我说记住了。
签好房子的那天,我没急着拍照发出去。
先去小房间量尺寸,给母亲把床选了。
搬家时,罗毅开面包车帮忙。
他女儿也来了,背着粉色小包,一进门,先问哪里能坐。
餐椅还没铺垫子,她嫌高,看见阳台边的矮凳,就跑过去。
双脚正好够着地。
凳面,是我从旧柜取回来的那块木板。
罗毅找了结实的凳腿,我自己磨边角,把背面的铅笔字留着。
翻过来,仍看得清那行尺寸。
小姑娘摸着弧形磕痕,问怎么没补平。
“我喜欢它这样。”
她点点头,觉得这个理由够好,掏出饼干分给我。
我蹲在她旁边,接了一块。
母亲从厨房喊,问新锅放哪儿。
我也忘了,几个人翻了两只箱子,才把锅挖出来。
罗毅在门口笑,说第一次见乔迁,搬进去还得找锅续命。
我说那你少吃一碗。
他立刻改口,夸我东西收得有悬念。
马庆午后才到,拎了一套新螺丝刀。
他说握柄跟我那套旧的差不多,让我试试。
我拧了两下,确实合手。
他松了口气,坐到罗毅旁边,问起一块控制板。
我给他倒水,顺口问知序忙不忙。
他点头,说这阵子在带新人,等完整做完一个项目,还想来跟我学。
“行,时间提前说。”
他笑着答应,没有再为自己留在那边解释。
我们也没问乔宁。
饭桌很快摆满。
母亲拌的凉菜,楼下买的烧鸡,锅里煮着她早上带来的馄饨。
窗没关严,风吹起纸巾,小姑娘拿水杯压住,神情严肃得像办一件大事。
我刚坐下,客户电话来了。
问下周能不能临时加一趟,时间撞上我陪母亲复查。
我到门边说清,上午不行,下午可以,或者另安排人。
对方想了想,选了下午。
挂断电话回去,馄饨还热着。
母亲把勺子递给我,小声问有没有耽误。
“没有,排好了。”
她放心了,自己也盛一碗。
我吃到半碗,忽然很想把窗彻底关严,省得汤凉。
起身时,罗毅已经抬手关好,回来还顺走了一块烧鸡。
我踢他椅子一下,他装没看见。
那天饭吃得久。
没有人看我手机响了,就先替我把剩饭盖起来。
饭后,罗毅带女儿去买冰激凌,马庆回公司。
母亲不肯让我把碗全洗了,说自己又不是客人。
最后一人洗一半,她洗完,回小房间试床垫。
我坐到阳台的矮凳上,木头被晒得温热。
手机里,知序已经不在置顶的位置。
有项目,蔡敏和马庆发工作消息;没项目,各过各的日子。
乔宁节日还会给母亲问好。
母亲回一句,也不再拿着手机问我,要不要多说点什么。
韩钧还在做渠道生意,我们没有合作。
那套房成了另一家人的住处。
我偶尔想起,还会有一点空。
今天坐在新阳台上,那点空也来了,我就坐着,没急着起来找事做。
过一会儿,门外有人敲门。
对门邻居送来物业通知,顺便问门牌要不要一起订,楼下店里就能做。
我接过纸,说晚点自己去看看。
送走她,我望着玄关那块干净的墙,回屋拿纸量尺寸。
母亲从小房间出来,问我准备买什么样的。
“浅色木头,不刻花。”
“写什么?”
我拿起钥匙,掌心里只有现在用得上的几把。
“就写纪衡。”
母亲笑了。
“别太小,省得我下次来,看不清。”
我说好,换鞋下楼。
走到一半,想起手机没拿,又折回来。
钥匙插进锁,轻轻一转,门开了。
母亲坐在餐桌边,正吃刚才没舍得吃完的那只橘子。
她抬头问:“怎么又回来了?”
我给她看忘在柜上的手机,顺手拿了一瓣。
有点酸。
我皱了下脸,她笑着把剩下的往自己跟前收。
我没走,拉开旁边的椅子,先坐下来,陪她把橘子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