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和离书摆上桌时,裴照霜正用我的婚契压着一叠军报。
她抬眼,指腹还按着那个鲜红的“赘”字。
“又缺银子了?”
堂里坐着裴家的族叔裴肃,还有新到任的赈河使贺回。
前一刻,他们正在商量,让我接下裴氏营造仓。
账上缺着三千石粮,仓里压着一批坏料。
家中无人愿碰的烫手山芋,到了赘婿面前,忽然就成了提携。
“不缺。”我把笔推过去,“想换个地方吃饭。”
裴肃先笑了。
“行简,成婚一年,总不能还让照霜养你。仓里交给你,也是叫你学着撑家。”
“那先把账和料分开,前账你们结,往后的活我按工钱做。”
笑声没了。
贺回替我斟了杯茶。
“江公子不必多虑,裴大人自然会照拂你。”
我没接,只看着裴照霜。
“你叫我来,是商量,还是告诉我一声?”
她玄色窄袖的肩上有道刀伤,刚从堤外巡船回来,血透出一点。
我看见了,仍把和离书往前送了半寸。
“仓里的钱由我补。”她说,“没人会向你讨旧账。”
“我不接。”
她这才真正看清桌上那张纸。
“江行简,你想清楚再说。”
我已经想了七天。
七天前,我还在另一处工地看涵洞图,晚上抱着一本话本睡着,醒来就到了这里。
名字没变,身份成了裴家赘婿。
眼前这个女人,恰好是话本里的女反派。
她将堰城当成裴家私产,最终被书中男主贺回夺去河权,封了家业,迁往北地。
赘婿的结局只有一笔。
随裴氏迁籍,不得自营。
我会修堤,会做木活,偏偏落在一个连出去挣工钱都要夫人准许的位置。
醒来的当晚,有人用缠着细布的手替我试额温。
碰得很轻。
可第二日我想出门,门房便把门关上了。
“夫人说姑爷还得静养。”
再问哪天能出去,下人答,要等夫人回来。
她那天没有回来。
偏院的面热了两遍,我也坐了两遍。
我想见她,又很不愿承认,自己想见的人恰是那把锁的主人。
“想清楚了。”我说。
裴肃沉下脸。
“你吃裴家的,用裴家的,如今有了能做事的机会,倒先拿乔。”
我将一只木匣摆到他面前。
里面是婚后给我的银钱,还有父亲留下的河工铜牌。
“银钱还在。我爹当年伤了腿,是裴老将军延医请药,我记这个情。可他送我来学营造,不是来给谁认领一辈子。”
父亲后来因病去世,是旧日里确凿的一桩伤心事。
他的手艺和那句“自己做的活,自己认”,却留到了我手里。
裴肃还想开口,裴照霜已经抽走了婚契。
她把压卷的纸角抚平,问:“是我哪里待你不好?”
我喉咙紧了一下。
这话若是吼出来,我能立刻吵回去。
她偏偏问得很低。
“你去年应过我,让我跟秦五去看春闸。”
她眉心微动。
“那日堤上有人争执。”
“所以你没叫人告诉我,直接让门房把我拦下了。”
“后来我忙忘了。”
“我没忘。我穿着靴子,从早上等到天黑。”
她的手停在婚契上。
堂外有人牵马经过,铃声细细响着。
我忽然有些不甘心。
我想让她知道的,从来不只是我能不能修一座闸。
“我不是一定要去。”我说,“可你答应我的事,得算一回事。”
裴照霜看着我,很久才朝旁边道:“你们出去。”
裴肃急了:“贺大人还在——”
“出去。”
贺回起身,经过我身侧,低声说了句:“江公子倒是通透。”
我没有应。
门关上,裴照霜拿起了笔。
她落字很快,写完名字却迟迟没松手。
“你要去哪儿?”
“换户帖,找活,暂时没定。”
“城外现在不太平。我给你一张路引——”
“我先在城里住。”
她望着我,终于把纸推过来。
我收好和离书,走到门边又停了停。
“肩上的伤记得换药。”
身后椅子响了一声。
“那只绿釉碗,也不要了?”
我住的院里有只缺口的绿碗。
夜里她回来得晚,灶上便用它扣着一碗面。
旧日的江行简等过很多次。我醒来这几天,也等过一次。
碗沿那个缺口,每回都朝外,免得吃面的人碰到嘴。
我看着门槛,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扯住。
“留着吧。”
没敢再回头。
走下裴府石阶,远处北闸的钟忽然响了。
第一声慢,第二声急。
我刚把和离书揣稳,脚步就停了。
话本里,贺回接管堰城的第一步,正从这场闸口风波开始。
1
书吏刮掉户帖上的“裴门赘婿”,留下一个浅浅的白印。
他吹了吹纸屑,替我惋惜。
“有座大宅遮风挡雨,多少人求不来。”
我把户帖收进怀里。
出了衙门,一数钱袋,只剩二两多银子。
我先前那点豪气,当场短了一截。
自由也得吃饭。我买了两个胡饼,老板还不肯多送一勺汤。
北闸的钟又响起来。
街边几个挑担的停下,朝河岸看。
我跟着人群过去,见一艘官粮船横在支河口,后头堵着十来艘民船。
船头的妇人戴着蓝布头巾,手里提一柄短斧。
“过闸钱交了两回,还等什么?”
闸房的人探头答:“官粮先行!”
“我的船底漏了!”
“做船的还怕船漏?”
岸上有人笑。
妇人没有,她回头叫舱里的孩子搬衣箱。
孩子刚探头,船尾忽然往下一沉。
我将饼往石桩上一放,跨上船板。
“先把人送上去,别再搬重东西!”
妇人猛地回头。
我蹲下看了一眼,旧缝在渗水,尾舱堆着赊来的生铁。
水不算多,坏的是那根一直吃重的肋木。
“把铁往前分,慢些。横梁有吗?”
“你是谁?”
“现在能帮你省一条船的人。”
她看我一眼,扔来两根短梁。
我的法子还在,手却没从前利索。
一锤砸歪,虎口震得发麻。
她夺过锤子,补上那一下。
“少爷下船玩来了?”
“少爷饿得能吃第二碗。”
“撑住船,给你三碗。”
“有肉吗?”
“有葱。”
我抬头,她也恰好看过来。
两个人都笑了一声,才一起把松开的旧缝暂时撑牢。
孩子抱着衣箱上岸,鞋尖湿透,紧紧拽着母亲的衣角。
妇人叫陈素,在河街开船作,儿子叫阿弥。
这批铁件再迟两日交,她连工钱都要发不出。
她问我姓什么,够不够力气帮她拖缆。
我正要回答,忽然看见石阶边的水痕。
下游明明在退,支河口的水却一截截往上涨。
官粮船压在泄口前,船身上那个“赈”字晃得刺眼。
话本写过,民船争道,冲坏北闸,裴氏失政。
可眼前民船一艘没动。
“西泄槽呢?”我问。
陈素指了指闸房后头。
“小闸早晨关了,说查船。”
我心里往下一沉,去找门口抽烟的老人。
秦五接过铜牌,烟杆停在半空。
“江成安的儿子?”
“是。秦师傅,先看水。”
他往水尺上一望,脸色顿时变了。
“这时候关西槽,谁教的规矩!”
闸房里的人便骂他多嘴。
秦五去扳绞杆,才看清锁了新链。
管粮的卢庚从后面出来,抬手拦住他。
“查完船再开,误了官粮你担?”
我指着水面上越来越密的回旋。
“你再不让水走,它就从你脚底下走。”
卢庚冷笑,叫差役推我。
就在那一刻,闸下响起一声闷响。
石阶上一道细缝冒出黄水。
秦五扔了烟袋,猛地将旁边看热闹的人拽开。
“退!别站闸沿!”
人群这才乱了。
我回头找陈素,她已经把阿弥推给岸上的邻人。
我伸出手:“斧子借我。”
她握着斧柄,望了一眼铁链上的官封。
我也看见了。
才从大宅里出来,我实在不想第一天就赔一笔砍坏公物的钱。
可脚边又涌出一股黄水。
“封是我动的。”我说,“你们记清楚。”
陈素没递斧子。
她自己跳上石台,朝身后的船工吼:“还看什么!把小的送上街,能动的开槽!”
第一斧砸下来,铁扣没断。
我抄起撬杠跟了上去。
卢庚在后头大叫,差役的铜锣也响了。
我没再回头。
眼前不是书里一句轻巧的“民船冲闸”。
陈素袖口开了线,秦五跪在泥水里摸锁扣。
他们的船、工钱和一天的饭,都堵在这里。
总不能让我明知道水有问题,先把饼吃完再说。
2
断的是槽底旧撑木。
秦五听见响动,立刻压住绞杆。
“别升正门!下面空了!”
我朝船工喊:“把船牵到背水处,别挤在泄口!”
他们先看卢庚,后看自己的船,到底咬牙动了。
陈素和我去拆旁边的拦漂栅。
旧榫头泡得发胀,我手上被木刺划出血,越拉越滑。
她解下腰带绕住木柱,把一端扔给我。
“别拿细手跟木头争气。”
“它先动的手。”
她骂我有病,倒比方才更肯使劲。
木栅倒入斜槽,暂时拦住漂来的杂木。
秦五砸开了锁扣,几个船工合力推绞杆,西槽一点点露出水面。
卢庚还在叫人来拦。
一道鞭梢忽然抽到他脚边。
“让开。”
裴照霜下马,肩上已换过绷带。
她只扫一眼水势,便叫两个领兵的到身前。
“清河街,马车退出桥口。卫铎,去旧仓取麻袋。”
卢庚忙道:“此人带头毁官封——”
“谁让粮船堵在泄口?”
“贺大人查粮,手续齐全。”
“我问谁让堵在泄口。”
卢庚没答上来。
她走到我身边,目光落在我流血的手上,又移向绞柱。
“你开的?”
“我叫人开的。”
“还能不能升正门?”
“先降水,底下看清再说。”
她俯身看了一阵,抬头向秦五道:“听他的。”
方才还犹豫的几个船工,立刻一齐压上绞杆。
我心头却比刚才更紧。
她把话说出来,若是我看错,错也不会只落在我一个人身上。
我沿石阶来回看水,鞋底灌满了泥。
裴照霜没催我走,也没叫人替我。
她站在岸口,替我们清出一片能做事的地方。
到近午,水终于退了一掌。
最后一条民船拖进湾内,岸上有人抱住衣箱,忽然低头大哭。
陈素一屁股坐在地上,第一句话却是:“我的铁呢?”
阿弥从人群里挤出来,抱住她脖子。
她没再问铁,手上全是泥,便拿手背去蹭孩子的脸。
我站着看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撬杠。
裴照霜走过来,伸手碰我的袖子。
我往后一缩,她的手就停住了。
“给你看看伤。”
“先看闸。”
“秦五在看。”
“船里还有孩子。”
“已经上岸了。”
我低头,竟没能立刻松开铁杆。
她没再说话,一根根掰开我僵硬的手指,把铁杆交给卫铎。
掌心空下来的那一下,我的腿才开始发软。
真丢人。
堂上要走的人像一员大将,到了堤上,还是个两条腿的普通人。
“怕了?”她问。
我想嘴硬,张口却只有一个字。
“怕。”
她的眼神动了一下,抬手替我挡住后头挤来的人。
“坐一会儿。”
我靠着石栏坐下,她蹲到面前,用干净布条压住我的伤。
肩上那圈白布近在眼前,已洇出一点红。
“你自己的伤呢?”
“没你话多。”
我疼得抽气,她手上立刻放轻,嘴上却没收回去。
贺回就在这时来了。
他先安抚船户,再夸裴照霜处置果决,最后替卢庚解释,说不过一场调度失误。
句句顺耳,西槽为何关、旧木为何断,便这样从话里消失。
裴照霜站起来,让卢庚先交出当日的调闸簿。
贺回笑道:“裴大人连我的人也信不过?”
“看簿,不看脸。”她说。
我仍坐在低处,目光落到那半截断木。
木芯里有一道锯痕,浅色断面被水冲得很干净。
它不是自然折的。
我伸脚挡住那块木头,抬头看贺回。
他正温声叫阿弥别怕,还弯腰替孩子捡起了掉在地上的鞋。
曾经读话本时,我最喜欢的,就是他这样的好人。
3
裴照霜没有把我带回府。
她让卫铎送来医士,自己留在闸房清点簿册。
我坐进陈素的船作,疼得龇牙咧嘴。
陈素说好的三碗面,也当真端了上来。
一碗我的,一碗她的,另一碗摆给了不肯走的卫铎。
“吃完回去。我们这儿小,摆不下带刀门神。”
卫铎看我。
我说:“告诉她,我住这里,有事能找秦五。”
“属下只奉命护送医士。”
医士已走出半条街。
我没拆穿,他也没端面,抱拳走了。
陈素从自己碗里挑出一片肉,放到阿弥碗里。
我盯着看。
她理直气壮:“你问有没有肉,可没问在哪碗。”
阿弥夹起来要给我,我赶紧咬住葱花。
“吃你的。往后你娘修船,我专管讨工钱。”
陈素将筷子横在碗沿。
“你真留这儿?”
“租间屋,修船抵房钱。”
“我可不陪富贵人吵架。明日她来接,你走不走?”
我答不走,声音有点硬。
她听见了,也不追问,把钥匙推过来。
后屋的床腿缺一截,用砖垫着,窗纸破了两处。
我将工具放在窗下,又把户帖压到桌上。
风吹得它沙沙作响,我看着那个刮浅的白印,忽然笑了一声。
阿弥站在门口,好奇地问笑什么。
“笑你娘这床,翻个身还能听河水。”
“是会吱呀响。”他认真补充,“我娘说,响一声不另收钱。”
我笑得碰疼了手,才收住。
晚上秦五来,带着那半根断木。
“你也看见了?”
我点头。他将锯痕翻过来,又拿出一片新木楔。
楔子背面印着裴氏营造仓的“乙”字。
“新料价领的银,送来的却是这种货。北闸去年就该换底撑,拖到今日。”
我问他调闸簿怎么写。
“卢庚说是照旧例关槽。旧例谁定的,他不答。”
老人坐在矮凳上,摸着烟杆,半晌才道:“照霜也不是全不知道。她知道料钱紧,便准许裴肃先发可用的旧料。”
我心里那点轻快慢慢落下去。
这件事没有一个名字,能干干净净盖住所有人的错。
我把铜牌放到纸边,将锯痕、楔子记下来。
秦五去叫了另两名当日搬料的工人,三个人各记各的所见。
我没把话本写进信里,只写给裴照霜几句话。
卢庚不能独自清理旧料,营造仓须验内层,东堤赴约多带一个人。
后一句是书里的事,尚无现时证据,我又添了一笔:若有邀约,先验周围。
写完自己先烦了。
和离不过一日,竟已操上前妻的心。
我出去找卫铎,果然在街角看见那匹黑马。
“路过。”他先说。
我将信塞给他。
“那就顺路,省个跑腿钱。”
他接得太郑重,倒让我不自在。
第二日,门边多了一双厚底靴。
里面夹着纸,只有“知道,多谢”四个字。
阿弥趴在窗台上问,是不是夫人送的。
“前夫人。”
“那靴子也前吗?”
我抱着鞋,竟无从反驳。
早饭后我给窗纸补洞,鞋没有退。
河街湿滑,鞋总得穿。
到午后,陈素真将一只破滑轮交到我手里,叫我估价。
我比着旧轴画了图,磨到傍晚,试转时还略卡。
她没催,阿弥却捧着灯一直等。
我将灯挪近,忽然想起昨夜裴照霜替我压住伤口的手。
那人若在这里,肯定会说,明日再弄。
我低头,又磨去一点毛边。
滑轮终于轻轻转了起来。
4
三日后,我抱着修好的铜滑轮,到营造仓讨七百文钱。
裴照霜正站在仓外,叫人卸门。
管仓的说账被耗子咬了,剩下的锁在祠库,没族老共印开不得。
裴肃拦着她,袍角沾灰,气得额角直跳。
见了我,他反倒找着了话头。
“离了裴家,又回来讨吃的?”
我把木匣搁到桌上。
“七百文,拿了就走。”
管仓的没动,先看他。
我伸手扣上匣盖。
“不给也行,东西我拿回去。少吃顿饭,总比饭碗天天叫人敲着强。”
“给他。”裴照霜道。
裴肃转向她。
“为个外人,你连族里老人都不要脸面了?”
她打开匣子,拨了拨修好的铜轴。
“他修了东西,就该拿钱。”
“仓里哪有那么多现钱——”
“你昨日支了二十两待客银。”
搬料的人停了手。
裴肃脸上的怒气僵住,管仓的终于去开钱柜。
我站着等,没替他解围。
钱串一到手,我忍不住掂了掂。
裴照霜看见,眼里有了一点笑。
“就这么高兴?”
“我自己挣的。”
话一出口,倒像个急着显摆的孩子。
她却没笑我。
“是该高兴。”
我低头把铜钱收好,手指无端热起来。
她正要进仓,裴肃又说祠库不可动。
我瞥见他腰上的鱼尾小钥匙,想起书里献仓的一幕。
那个时候,贺回拿着账,人们便只记得裴肃大义,没人在意账为何一直锁在他手中。
我没拿书里的事吓人,指了指仓里外新内霉的料。
“裴叔,这耗子只吃账,不吃木头,怪有分寸。祠库那本也请出来看看吧。”
他猛地看向我。
裴照霜顺着他的目光,望到那串钥匙。
她向前伸手。
“拿来。”
裴肃不肯,族老还没到,她便叫卫铎请他们来仓里。
“谁保这批料能用,谁跟我到闸口看。看完,再商量门开不开。”
半个时辰后,钥匙放上了石桌。
我没去祠库,回船作继续接活。
傍晚她独自来,阿弥坐在门口磨木船,她还蹲下看了两眼。
“船头太薄。”她说。
孩子不服:“江先生说还能修。”
“那听他的。”
我在后头笑了一声,她抬眼,神色才松了些。
两本账确实不同。
修料的银支了新价,旧料照发,多出的银,一部分补了欠饷,另一部分进了裴肃的田契。
“你准过挪钱?”我问。
她没有回避。
“准过缓一月换料。他说旧撑还好,我信了。”
“若今日没看见,你还信。”
她的下颌绷了一下。
我以为她会怪我话重,她却点头。
“所以不能再只听他说。”
她从袖里拿出一张薄薄的料单,请我给旧仓木料重新定等。
工钱明写,不算回府,也不算帮裴家。
我翻到末尾,看见她写的日钱比一般工匠多一成。
“这是同情前夫?”
“你会画图,也会做。贵一点正常。”
“那先付三日。”
她看我片刻,忽然笑了,真从钱袋里数出来。
我捏着那几串钱,觉得她这一回比送我一匣银都好看。
她要走时,视线落在我脚上。
“靴子合脚吗?”
“左边紧。”
“我叫人——”
她顿了顿,改口道:“西街周婆婆做的。你明日去,她能放宽一点。”
我应了,却没立刻送她走。
她站在刨花边,肩带有点歪,我指了指。
她自己抬手去理,碰着伤,眉心一皱。
我叹口气,走过去替她拉平。
离得近,才闻见她袖上很淡的皂角味。
原来没有一院子的下人和军报隔着,她也只是个会把衣裳穿歪的人。
她低头看我的手,一直没说话。
我退开时,她忽然问:“晚上吃什么?”
“陈掌柜说煮面。”
“又是面。”
我看着她。
她移开目光:“我先回了。”
5
仓料的活,比我想的难做。
木头朽没朽,锥子一扎便知道;是谁验过,谁准发出去,一摊到纸上,各有各的难处。
有工头说我细皮嫩肉,只会拿话吓人。
我不跟他比力气,挑出一根刷过油的料,叫他亲手下锥。
锥尖轻轻松松贯了进去。
那人的脸色,比木芯还难看。
“这根放哪座闸?”我问。
他没再说话,自己把料拖到了废料堆。
当晚,船作窗纸却被人砸破了。
陈素先把阿弥拉进里屋,再提灯照门上的黑水。
我去拿刮刀,心里堵得厉害。
好不容易挣来的安稳,竟先给她添了乱。
“我明日搬。”
她转头瞪我。
“搬哪儿?料场?让人堵在那儿打?”
我不作声。
“我不缺个替我决定的少爷。说清楚谁会来,怎么防,住不住我自己算。”
我蹲在门边,把接料活的情形都说了。
她边听边刮黑水,最后敲定,房钱涨一点,运料的生意也得给她。
我被她的算盘声敲得回过神来。
“你不怕?”
“怕。怕了总得想法子,不能只收拾行李。”
第二日,我带着她报的船价去见裴照霜。
她没还价,让卫铎往河街添夜巡,查清是谁泼的水,又提醒我以后收工莫走仓后的小巷。
“你也走?”我问。
“近。”
“那你劝我的话,自己也听一句。”
她挑眉,没答,出去时却从正门绕了半圈。
我看见了,心里暗暗得意。
她很快又拿来一张调粮令,叫我看河图。
北营催粮,现有大船要走正渠,堰料和民船只能候着。
若照旧排法,等到上游几家小粮行的船过来,青黄不接的日子已到了。
她想改走旧支渠,却缺能连续转运的小船。
“陈素有。”我说,“秦五认路,我能改几套滑轮,减掉装卸的工。”
她抬头看我。
“你答应得倒快。”
“她的报价我拿来了,总得让她做上生意。”
裴照霜失笑,随即按住图上的入口。
那条渠原来只供军船,放民船通行,就得改守口的规矩。
“先行的凭什么?”我问。
“军务急。”
“陈素的船漏水也急。你在北闸见过。”
她握笔的手停了。
屋里烛火轻跳,我等着她说大局,却听见她问:“依你,要怎么排?”
“真急的先走,其余依次。军船不空等,民船也不白等。”
她把“急者先行,军民同序”写在图旁。
那一笔肩伤牵得不稳,最后的竖却压得很重。
“明日去试。”
我没料到她真肯。
她见我盯着字,微微抬了下巴。
“江先生还有高见?”
“有。别把我的图也拿婚契压着。”
她一顿,我本来只是嘴欠,忽然又后悔。
屋里静了片刻,她从案边拿起一枚小镇纸,压在图上。
“不会了。”
我低头收拾散纸,胸口那点气,早不知道去了哪里。
商量到很晚,肚子先叫起来。
她没看我,唤人把食盒拿来。
盒子里是两碗面,一只白瓷,一只绿釉。
那只缺口碗端到我面前,我的手便停住。
“灶上多做了。”她说。
我揭开盖子,看见两片薄薄的肉,还有卧在底下的蛋。
“多做的这一碗,比你的丰盛。”
她拿起筷子:“你眼神也比从前好了。”
我笑着将蛋夹进她碗里。
“伤没好,吃吧。”
她看我一眼,没再推回。
我吃得太急,汤顺着碗边滴到衣上。
她伸手拿帕子,我自己已去擦,两只手撞在一起。
谁也没立刻收。
她指节上有新磨出的薄茧,压在我伤口旁,温热又粗糙。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的袖口。
半晌,我先开口:“这碗我带走?”
“你不是不要?”
原来还记着。
我忍住笑:“现在又想要了。”
她垂下眼,嘴角却慢慢松开。
我带着空碗回河街,沿途听见水声,总觉得那不是水在响。
是自己心里有什么,偏不听使唤,又开始往她那边走。
6
旧支渠开船那天,阿弥起得比所有人都早。
他将一条白布绑在陈素的船头,站在岸上,郑重地等秦五敲锣。
裴照霜也来了,没带仪仗,只带两个识字的兵,记各船进出时辰。
第一艘民船从军船旁边过去,船头的老汉还不敢动。
她抬手,示意往前。
船桨荡开细浪,人群里这才响起一阵低低的欢呼。
陈素经过时,冲我扬了扬眉。
我朝她比出三根手指。
运料的头笔钱,今日就能结。
贺回就在这时到了。
他带着两筐熟鸡蛋,先分给船工,再沿渠看了一圈。
阿弥拿着蛋道谢,他摸了摸孩子的头,记住了陈素的船号。
我望着他,心里起了一层不舒服的凉意。
他不是没看见我们在做什么。
他连每个装卸口要站几人都问清了。
“江公子好本事。”他走到我面前,“裴大人那么多能人,倒是你把死渠用活了。”
“不是我一人。”
“自然。秦五认水,陈掌柜调船,你画图。人都齐了。”
他说最后一句时,微笑仍在,目光却从图样扫到船头。
第二日,渠口便多了一队赈河司的人。
新告示写得极妥当:旧军渠改作民运,须重验船牌与河工图籍。
验牌未毕,不得行船。
秦五的河工牌先被收回,陈素那艘运料船也停了。
理由是一个上了年纪,一个私自改过船尾承架。
那处承架,正是我三日前帮她补的。
我去找贺回,问验什么,验几日。
他将两份表推给我。
一道流程快的只需一日,慢的却要七日,差别在于有没有赈河司认可的行会保结。
姚家便是其中一家。
“你们急着走船,我也急着让渠口有个章程。”他道,“江公子,散着做事,终归费力。”
我看见他案旁那张新河图。
支渠入口已画上姚氏船行的标记。
“所以我开了路,还要向姚家买一次路?”
“那要看你愿不愿做一家人。”
门帘掀起,一个年轻姑娘走进来。
袖口束得利落,怀里抱着船账,进门先看了我一眼,没有半点羞怯。
贺回叫她姚令仪。
她父亲姚伯年随后进来,拿出一张多年前写的旧帖。
我母亲和姚家夫人相熟,曾说儿女年纪若相当,将来续一段旧好。
那是口头相约,连聘礼都未下。
如今贺回把它放到桌上,倒像终于翻出一条现成的路。
姚伯年说,六艘船可归女儿掌管,我随她出城,到临水县另立船行。
秦五与陈素的保结,姚家一并担了。
贺回接着说,合营之后,图样和调船方法都由一家经营,免得争执。
我望着他,慢慢笑了一下。
“我不成亲,照规矩验船,能不能走?”
“当然。”
“七日?”
“若无别的疑处。”
旧渠的一头已经装了木料,另一头等着兑工钱,船多停一天,便多耗一天。
他不逼我落笔。
他只是将不肯落笔的价钱,一样样摆给我看。
姚令仪忽然合上账。
“父亲,我想单独与江公子说几句。”
姚伯年不大愿意,贺回却让了。
屋内只剩我们两个,她先把旧帖收到袖里。
“你若不愿,我不会拿这个拦你。”
“那你愿?”
“愿要船,不愿上京。”
她说父亲已替她相看了一门亲,男方管着商税,比她年长许多。
嫁过去,船依旧听父亲的;嫁给我,至少名义上能归她。
“所以你也想拿我做个船头?”
“是。”她认得干脆,“但船上有你的位置,不会只写你的名,不分你的钱。”
她从账里抽出几张票,推过来。
是盖着贺回印的运粮票,接货处却不是北营,而是下游废石场。
“这批货,父亲不许我问。你的图若并进姚家,贺大人会很高兴。”
我看着她压得泛白的指尖,才知道她的镇静也是撑的。
她没有比我多一条轻省路。
7
我没答应成亲。
姚令仪也没催。
她把旧帖折好,问我还有什么办法。
我借她的笔,在空白纸上画了两段水路。
“你有船,我有图,秦五和陈素有人。一定得先拜堂,才能一起做生意?”
“我父亲不会放船。”
“船契是你的名吗?”
“六艘里两艘是,另四艘只写在陪嫁单上。”
“那就先拿能拿的两艘。别指望一句好女婿,让他多送你四艘。”
她盯着纸,忽然抿了抿嘴。
“江公子劝人,像刨木头。”
“木头至少不反驳。”
她笑了一下,这才把藏着的另一册小账取出来。
两艘船已有独立的保养账和船工名册,只是商牌还押在姚伯年的票库里。
翌日晚间,姚家在商楼设宴,所有新旧船契都要清点。
贺回会到场,为合营船行题字。
那也是姚令仪最后能拿回自己船籍的一次机会。
我答应去,以修图的工匠身份,在客人面前谈合营,先把独立开行的事说开。
若父亲不答应,她就拿走自己的两艘船,不碰其余。
她问我怕不怕贺回翻脸。
“怕。所以你别等我救,我也不等你救。各自的事说清,出了岔子再搭手。”
她点头,又补一句:“你那位前夫人,知道吗?”
我下意识摇头。
说完才觉得胸口微沉。
我与裴照霜反复计较,她为什么不问我。
轮到我自己,竟也想等事情做成,再拿结果给她看。
姚令仪没有劝,只将宴帖递给我。
我从赈河司出来,先去河街。
船作门口已贴了查验封条。
陈素站在门外,手里攥着被拆下的承架,阿弥眼圈红着,木船叫人踩断了半截。
检查的人说旧改不合规,院里所有船料都要暂封。
我盯着那张纸,掌心被指甲压得发疼。
贺回答应的七日,原来还要这么过。
“我去找他。”
陈素将我拦下。
“找也得带脑子。你现在撞进去,他说你妨碍查验,更好封。”
我站住,气却压不住,连呼吸都发热。
阿弥偷偷把断船往身后藏。
我弯下腰,接过那半截木头。
“留着。回来给你接上。”
他看着我,终于点了头。
卫铎就在此时赶到。
裴照霜被急令停了三日河务调度,只能留在北堰点交船籍。
贺回说,军民混行的账未明,须先整理。
我终于看清他的手法。
先把能搭手的人拆开,再给每个人一条必须向他低头的路。
我将姚家宴帖和粮票的号,一并交给卫铎。
“请她今晚到北堰外的柳亭见我。我有事要当面说。”
卫铎愣了一下,接过纸便走。
入夜,她真来了。
没有甲,只有一件深青披风,肩带藏在衣下。
我先把封船作的事说完,又讲姚令仪的打算。
她一直没插话,听到宴席二字,才问:“他知道你不愿成亲?”
“知道。可我得去,不去,姚令仪的船契就先送到合营行里。”
“我派人陪你。”
“能陪到门口就够,进去的事,我和她办。”
她眉心越收越紧,我心里那股横气也冒起来。
“我不是故意瞒你。原先是想——”
“我知道。”她打断我,“你已经来了。”
我一怔。
她垂眼看了看宴帖,伸手将被风掀起的边角压住。
“那就把接应的位置说清楚。”
亭里灯不够亮,我凑过去画给她看。
她的袖子挨着我的袖子,谁都没有往旁边让。
说完正事,她却仍不动。
我问还有什么。
“红帖。”她说,“看着不顺眼。”
我愣了一下,心里原本绷紧的地方,忽然松动。
“你前夫去别人家的宴席,也得管?”
她抬眼看我,目光一点没躲。
“想管。”
风把亭边柳枝吹到她肩上,我伸手拂开,指尖擦过她耳边。
她没动。
我也没立刻收手,只很轻地说:“那你早些来接应。”
8
次日还没到傍晚,姚家的红绸已挂到了商楼外。
我带着图去,门口的伙计却迎上来,口口声声道喜。
姚伯年临时改了宴名。
合营宴,成了我与姚令仪的定亲宴。
他没我的婚书,却有旧帖,还有满堂商友。
只要我们当众认了,这门生意和这门亲,就再也分不开。
姚令仪站在侧廊,脸色冷得厉害。
“我没让他改。”
“知道。”
“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我看了一眼她身后那扇票库门。
“商牌拿到了吗?”
她摇头。
我把工具袋放下,取出陈素借我的细铁条。
“那就先别白来。”
票库钥匙在她父亲身上,她昨夜已把里头两只旧锁认清。
她不必取旁人的账,只拿自己的商牌与船籍。
我在前堂拖住客人,等她从侧门出来,便当众说清。
我以为这回已安排得足够稳,直到贺回亲手递来一件红袍。
“江公子今日的布衣,倒叫姚家没了体面。”
我没接。
姚伯年已让伙计把楼门关上,说江边风大,别吹乱喜烛。
红袍落到我手背,堂内十几双眼睛齐齐望来。
我索性把它搭上肩,走到上首,将图匣放在案上。
“先谈图。江某没下聘,也没答应亲事。”
满堂笑声顿了一下。
姚伯年立即道:“年轻人脸薄,酒后再谈。”
贺回没有替他说话。
他把一份合营契推到我面前。
图样、调船法、渠上承架,自今日起交姚氏独家经营。
秦五与陈素可先行复业,所欠停工费用由新行承担。
我不落笔,船便继续封着。
“给你一条有钱、有船、有人扶持的路。”他轻声道,“还嫌什么?”
“嫌路太窄,只能跪着过。”
他的笑淡了。
“你有两分小巧,就觉得离了谁都成?”
我看着那张纸,心头猛地一热。
不是因为他看轻手艺。
是他真以为,我千辛万苦从裴府走出来,只为找一处更舒服的地方听话。
“那我就试试。”
我把合营契推回去,连同那件红袍,一起搁在案上。
就在这时,城墙方向响起了沉重的号声。
门外有人奔进来,结结巴巴道,四门闭了,连水关也落了闸。
贺回骤然转头。
我心里同样一沉。
约好的接应只是商楼外的两队巡兵,不是封城。
裴照霜又做了什么?
后堂忽然传来争执,姚令仪的声音只响了一半,便被姚伯年喝住。
我起身要去,贺回挡在桌前。
“今日谁都不必急着走。”
楼外却先响了一声巨响。
门闩被人劈断,半扇木门撞到墙上。
裴照霜站在门口,甲上全是堤边的泥,发尾让夜风吹散,刀锋冷得晃眼。
她看见案上的红袍,脚步停了一瞬。
姚伯年冲上去:“裴大人,这是姚家的喜事!”
“这门亲,我抢了。”
堂里骤然没了声音。
我望着她,心跳比刚才的关城号还急。
贺回慢慢站直。
“为一个已经和离的赘婿,裴大人连四门都敢封?”
“你的官船里有未登记的弩架,正从南水关往外送。东西还没验,你的人先拿刀逼关吏。”
她朝他走近一步。
“城门是我下令关的,后果我认。”
贺回脸色沉下,随即看向我。
“那江公子呢?他若愿意续旧约,你也抢?”
裴照霜终于看我。
那一眼落在肩上沾着的红绸,又落回我脸上。
“江行简,过来。”
还是那三个字。
我站着没动。
她握刀的手一紧。
贺回刚要笑,我已经转向满堂客人,将图匣打开。
“我来谈合营,这是宴帖。姚家的婚书,谁见过我签?”
有位年长的船商接过帖子,翻到背面,脸色变了。
背面清清楚楚写着“请江工共议渠船”。
“这可不是请新郎官。”他低声道。
姚伯年急着解释,我没再听,只看门边的裴照霜。
“我没答应这门亲,也没答应叫你抓回去。”
她眼里的光轻轻一颤。
我朝她走了两步,停在刀锋之外。
“你都来了,不能好好问我一句?”
堂里安静得只剩喜烛爆开的轻响。
她看着我,慢慢把刀收进鞘里。
“江行简。”
她的喉咙动了一下。
“跟我走,好不好?”
那句好不好落下来,我胸口硬撑的气,忽然就散了。
我想听的原来也不多。
这个人刀都带来了,还肯站在几步之外,等我走过去。
“好。”我说,“但姚令仪还在后头。她也得自己走出来。”
裴照霜朝我伸手。
我抓住她的腕,第一次没把自己的靠近,装成恰巧。
9
我们到后堂时,姚令仪正抓着半只票匣,与父亲僵在账房门前。
里面起了烟。
不是大火,是有人把旧麻和待清的碎账堆进炭盆,想赶着烧掉。
姚伯年一手拉她,一手去抢匣子。
“你把船籍拿出去,便别认姚家这扇门!”
她咳了两声,手却越抱越紧。
“你若真认我,为什么拿我的船去替别人运东西!”
我用袖子裹住手,将门边炭盆拖开。
裴照霜越过我,把堵门的柜子抬起一侧。
姚令仪趁机出来,姚伯年仍不肯松手,叫她将船票留下。
我扶住匣子,掌心伤口碰得一阵刺疼。
她看了我一眼,自己把父亲的手指掰开。
“我只拿我名下的两艘。其余的,你留着。”
姚伯年愣在那里。
她没有再等一个回答,转身跨过了门槛。
裴照霜回身要挪开最后一束麻,肩带却勾在柜角上。
我一把攥住她腰带,将她往外带。
她踉跄着碰进我胸前,发梢擦过下巴。
我听见她短促吸了口气,气得话都不顺。
“手都伤了,还去扯那个!”
她先低头看我。
“你的手又破了。”
“你先管你自己。”
她抬眼,竟笑了一点。
我更恼,又拿她没法,只得把衣带从柜角解下来,狠狠攥在自己手里。
卫铎带人将账房剩余的纸搬出,贺回却叫随员守住外头,不许擅动赈河司的票契。
两边隔着一条廊相望,到底没拔刀。
真正的总账没拿到,姚令仪拿到了自己的商牌,以及两张去过石场的押货票。
她站在夜风里,低头看了很久。
我问:“要回去吗?”
她摇头,将头发往后一拢。
“去河街。今晚先找个能落脚的地方。”
裴照霜没有带我回裴府。
我们先到南水关。
官船已经扣到一旁,西边一条药船却也被堵了近一个时辰。
老船头站在船上,见她来了,攥着通行牌就骂。
卫铎要说话,她抬手拦住。
骂完,她亲自叫人抬栅,另派小船送前头急用的药。
随后四门依次重开,只留涉事官船查验。
我看她走到阴影里,才低声问:“为什么没照说好的来?”
“弩架就在船上,人想强行闯关。我收到消息,以为你那边也要变,便叫四门一起关了。”
她停了一下。
“关完才知道,东门还在进菜车,西门有药。我只想着快些到商楼。”
我没接话。
她看着我,竟有一点局促。
“我明日写清楚,不会说全是为了查船。”
“那你今晚也少替自己扛点。”
我把她一直藏在身后的手拉出来。
手背烫红一片,指节还留着抬柜子时磨出的血点。
她轻轻往回缩,我没有放。
到了船作,陈素已经带阿弥回来。
封条暂揭,验船的人明早重验,她没说感谢,先把门口的黑水刮干净,又替姚令仪在后屋铺了床。
姚令仪坐在床沿,忽然问:“这里夜里锁不锁?”
“锁外门。你那间从里面闩。”
她点点头,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把票匣放下。
我和裴照霜坐在门边换药。
她拿着纱布看我的掌心,我端着药油看她手背,两个人都等对方先伸手。
我忍不住笑。
“裴大人,一起?”
她也笑了,把手放过来。
烫伤碰不得,我只轻轻擦周围,她仍缩了一下。
“嘴硬。”我说。
“跟你学的。”
门外夜风凉,屋里热水冒着白气。
她低头替我缠布,忽然问:“你明晚还住这里?”
“住。”
“后日呢?”
我望向她,她停了手。
“不是要你回府。”
我原本想再逗她,看见她指尖那一点不安,又没舍得。
“这几日都住这里。往后搬了,也告诉你。”
她嗯了一声,肩终于松下去。
“今晚谢谢你来。”我说。
她抬眼,像没料到我会谢。
我又添一句:“但我还没答应复婚。”
“我知道。”
她垂下眼,替我打好结。
过了一会儿,很轻地补道:“我也还没求。”
我一时没拿稳药瓶。
她伸手接住,唇边那点笑再没藏住。
10
第二日,弹劾裴照霜擅封城门、干涉民婚的文书,便送到了各处衙署。
贺回写得很快。
裴照霜也没慢,她将当夜关门的时辰、各口误行的车船,以及查到的弩架,一并记入自陈书。
那份宴帖作为附页,明写我没应过婚事。
贺回没再争婚书真假,转头扣住了上游的散粮。
城中河务有争,官营转运须暂停。
这几个字一贴出来,米铺便开始收价。
我赶去裴府,看见院里堆满等着回话的人。
有人催军粮,有人催修料,还有族老要她先把外姓工匠遣散,免得再“教坏规矩”。
她坐在案后,脸色比前夜更冷。
看见我,却先问吃没吃饭。
我把路上买的饼放到她手边。
“分你一半,省得你骂人没力气。”
她本来绷着,竟被我逗得偏了一下头。
那半块饼后来凉透了,也没吃完。
来人太多,她抽不出手,几次要开口又被新消息打断。
我在旁边坐着,替她把散乱河图压好,听她决定开裴氏内仓。
存粮按军民人数先放,给旧渠接粮争出几日。
卫铎不放心,问若又有急务怎么办。
“再找。”她说。
屋里人都走后,她的手还按在桌沿。
我将凉饼挪开,给她倒了杯热水。
“你也怕。”
“嗯。那点底,用完就没有了。”
她说得很低,我忽然有些难受。
不是因为她变得弱了。
是她肯把这一面留给我看,而我还握着一整段没有告诉她的故事。
她先开了口。
“你为什么总觉得,贺回一定会赢?”
我抬眼。
“你那封信,叫我别独去东堤。他真约了,堤外也真有人。你没去过那里,怎么知道?”
我握着杯子,手心渐渐发热。
屋外风吹竹帘,轻轻碰门。
我想编个听来的消息,可谎话已经到了嘴边,又吞回去。
“因为我读过一本书。”
我慢慢把来处、醒来的经过,以及话本里的结局说给她。
没有再拿那个“反派”去砸她,只讲我当初确实是这样以为。
书中的她握着河权不放,开南堰淹了三坊,被贺回夺去祖业,连家中人的户籍也一并迁走。
我便是那个跟着走、再不能独自经营的赘婿。
裴照霜听完,长久没有说话。
她手边那半块饼,已经掉了几粒碎屑。
“所以你那日和离,是怕被我拖住。”
“是。也因为那道锁。”
我看着她,心里发涩,却没把最初的自私说成什么高义。
“我还怕你输。你对我说有人护着,我只觉得你连自己都护不住。”
她抬起眼。
那一眼没有怒气,反倒让我难堪。
我说到现在她肯听我、信我,才发现自己最初也只照着一本书,给她判了个明白。
“后来呢?”她问。
我朝窗外望了一眼。
窗沿上那只绿釉碗,被她洗净了,搁在那里晾。
“后来发现,你也会吃我夹过去的蛋,会把自己肩带穿歪。书里不写这些。”
她的手指慢慢松了。
“你那日说想走,也是真的?”
“真。现在想留下做活,也是真。”
她垂眼看着河图,忽然问:“我开南堰,为什么能逼贺回退?”
我一怔。
她把图转到我面前,指给我看。
南堰在东,贺回的营在西坡,中间隔着一道高脊。
她就算故意放水,也淹不到他的营地。
我曾顺着书里的愤怒读过去,竟没认真想过水往哪儿流。
裴照霜抬头,神色很静。
“江行简,你能告诉我,是信我还没错到那一步,还是怕我走错,才留着帮我?”
我一时没答。
她也没催,只将那杯已经不烫的水,推回我手边。
“慢慢想。今晚先把饭吃了。”
我忽然伸手,扣住她的袖口。
“想见你。”
她没动。
我脸有些热,还是说完:“来之前想了很多理由。最后最想做的,就是看看你。”
她望着我,眼尾那一点冷,终于化开。
“那你早说。”
11
山口的水报在傍晚送到,雨比话本里早了近一个月。
我记得的情节,已被我们动过的每一步推歪。
它还能提醒,却不能替我决定。
第二日,我随裴照霜去南堰,姚令仪带了一个老船头来。
曾茂,走路一跛一跛,替姚家运货许多年。
他一来先问,能不能结掉积欠的工钱。
姚令仪将两艘船的小账递给他,说自己认的部分可以先结,其余她会出面追。
他不信空话,当着我们的面点了钱,才肯坐下。
我反倒松了一口气。
一个敢先问饭钱的人,比随口许下大义的人更像真会过日子。
曾茂说,石场里确有粮,也有被当作护航船具送来的弩架。
贺回想先把各家的船合进新行,再凭停运和重新发牌,把整条河的粮、工、船,都收成一套账。
上游有粮,他不急着放。
旧闸若继续出险,新行便能包下所有改建的活。
“南堰也换了东西?”我问。
曾茂从鞋底拆出一小片油布。
领料单上写着副闸铁销,领用人卢庚。
秦五一看便皱起眉。
副闸没报过修,他这些日子还天天巡。
裴照霜立刻让人停下试闸,先验铁销。
外头新油抹得光亮,拆出来却比旧式细了一圈。
不是为了当场折断,是偷省了材料,平水时看不出来。
急水一来,吃的力就未必够。
曾茂又说,换销的船还捎走了一批旧铁,转卖的价记在姚伯年的私簿上。
我望着那根细销,胸口发凉。
他们未必盼着城里出大事。
可他们做每一笔账时,都默认那点多出来的风险,可以先搁到别人家门口。
裴照霜叫人重换,秦五却坚持连底槽也看。
我挑着水浅的时候下去,先放好梯,岸上留着人看门位。
裴照霜接过我递去的信号绳,随手往腰上缠。
秦五立刻把她骂了一顿。
“拿自己当桩?你俩都长脑子了没有!”
他另叫两个壮工守主绳,只留细绳让她看信号。
我忍着笑,裴照霜看我一眼。
“你很高兴?”
“难得有人敢连你一起骂。”
她抬脚,轻轻碰了下我的靴尖。
“下去看路。”
槽里的水只到小腿,底下却积着断砖和杂木。
我用长杆探着走,不急着动承重的东西,先把能清的浮物交上去。
裴照霜半蹲在边上,一直看着我的手。
我举一下,她便示意上头接。
不必喊太多话,也没人再抢着替谁做。
最后一捆乱麻拖开,露出一块旧木板。
上头留着深深的“停”字,背面是父亲用过的河工号。
秦五在上头忽然没了声音。
我把木板递上去,爬回岸边,才听他说,这是当年封漫水口时留下的示警牌。
旧滩原本能分水,裴家后来围成了田。
父亲说过主渠迟早要吃不住,叫留一道缺口。
没人理他。
他伤腿后不能再领重活,后来的修法,也渐渐没人问了。
我摸着那道刀刻的笔画,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没有被写成什么罪人。
他只是说了很久,一直没被听见。
裴照霜站在我旁边,低头望向堰外那一大片田。
“这片地,我接过。”她说。
“也收过租。”
她点头。
我本来有一点想替她开脱,话到嘴边,却想起渠口那些等着过闸的船。
我把木板抱在怀里,没有出声。
她也没问我是不是还生气。
只叫卫铎取旧田图来,亲自蹲下,把早被改得面目不同的那条水线,一寸一寸找出来。
河风掀开她的发,细细贴在颊边。
我看着她,知道她已经看明白,下一步要从自己手里割掉什么。
12
裴肃到南堰时,还带了三位族老。
他以为裴照霜要问料钱,进门就先说,欠饷的银都补进去了,谁也没白拿。
等看见摊在桌上的田图,声音才停住。
那片旧滩,族里已收了六年的租。
原本歪歪扭扭的分水线,被田埂割成一格一格,图上涂得干净,仿佛水也会跟着认契。
秦五拿出父亲的旧示警牌,问是谁准许封的口。
裴肃不答,先看裴照霜。
“你父亲的印,你还能认不出来?”
她低头看了,点头。
“认得。”
屋内一阵低语。
我站在窗边,心里那股火,却没有找到一个能让它烧完的地方。
不是一桩藏了七年的惊天恶事。
是钱紧,先种田;军务忙,明年再改;老师傅说得有理,可眼下似乎也没出什么大事。
于是一个明年,接上另一个明年。
最后父亲的牌烂在泥里,所有人都以为早就没人在意。
裴肃把手按在田图上。
“河街的修船工不也吃过田里运来的粮?你们如今来讲大道理,倒全成了清白人。”
我走过去,将图抽出来。
“他当年要的只是一道缺口。哪怕少围两亩,也不至于把退路堵死。”
“你懂几亩地能养多少人?”
“懂。所以我也知道,外头那些挨水泡的屋子,不是你的一句养人,就能叫人白让出来。”
裴肃张了张嘴,终于没答。
我将停水牌放到他面前。
“我不是来求你夸我爹。他说的法子若不行,就拿图来驳。别再拿一顿饭,堵住做工的人开口。”
秦五站在我身后,手慢慢从拐杖上松开。
裴照霜拿起笔,把要拆的旧埂圈出来。
族老立刻变了脸。
“当年不是这样说的!地租已分到各房,佃户的籽种也下了,你说拆就拆?”
“种下的补,租约改。裴氏私田先抵,营中公账不动。”
“全从你这一房出?”
她点头。
那老者气得发抖,骂她迟早将祖业赔尽。
她没有回嘴,把田图交给管事,让他挨家问清地上的人和物,先腾出来。
我看见她握笔的指节发白,便知道她也不是不心疼。
傍晚,旧仓的查验结果又送来。
北闸的断木,是从旧桥拆下的料,锯口早就有了。
卢庚却用新料票收进,和营造仓的人分了价差。
我先前以为有人专门锯木毁闸,错了一半。
他们不是每一步都要谋一场险。
可只要银子落袋,险留在哪里,便不再是他们的事。
这份结果,与细销、旧账一并封好,裴照霜写给督河院的赵御史,请他遣人来验。
她没有只写贺回。
缓换旧料、军渠久禁、旧滩围田,都在信里。
落最后一笔时,烛火恰好灭了一瞬。
我替她把灯芯挑亮,她抬头看我。
“写成这样,父亲也会恼我。”
“那你还写?”
“他恼了,总还可以回信骂。我不写,旁人连骂到我面前的机会都没有。”
我心里一动,想起那个春天穿着靴子等到天黑的人。
她像也想起来,视线落在我脚边,良久才道:“那年春闸,后来我去找过你。”
“哪日?”
“夜里。”
“我睡了?”
“你没睡。屋里亮着灯,听见脚步,却把灯吹了。”
旧日的记忆忽然翻上来。
我站在窗内,鞋已经脱了,脚后跟磨出一道红印。
外头的人没敲门,站了一会儿便走了。
两个人各自记着那晚,却谁也没把下一句话送出去。
“你那时怎么不敲?”
“以为你不想见。”
我看着她,气不知该往哪里发,最后只剩一声叹息。
她的手搁在案边,离我不过一寸。
我伸过去,扣住她小指。
她怔了一下,没敢动。
“我还有气。”我说。
“我知道。”
“也不是因为你来抢一回亲,就能把那些日子全抵了。”
“嗯。”
她低低应着,小指却回勾住我。
那一点力很轻,轻得我忽然没法再装冷脸。
我看着她眼下的青,忍不住问:“几日没睡好?”
“昨日睡了。”
“多久?”
她不答。
我将她手里的笔抽走,合上剩下那本无须今晚看完的册子。
“我陪你坐会儿。就一会儿,坐着别说话。”
她望了我片刻,慢慢把额头靠到我肩上。
我以为甲会硌,她却早脱了外甲,只隔着薄衣,一点点把重量交过来。
我抬手,停了一瞬,还是摸了摸她的头发。
她的呼吸渐渐缓下来。
窗外仍有人走动,粮、船、田,都还等着明日去做。
我却忽然有些贪心,想让这一小会儿,过得再慢一点。
13
山口连着两日急雨,南堰水尺又涨了一道。
督河院的回信没到,贺回的信先送来。
只要裴照霜交出镇河印,由赈河司统筹粮船,新行便能即刻放粮。
他还给我单独留了一句:姚家合营仍可议,前日不过误会。
我把那张纸翻过来,拿空白处记船数。
陈素笑我败家,官纸韧,至少还能写两面。
她已联络好城外的小船户。
粮确实有,买粮的银也凑了,却需要能通行的商牌和一条没被官营大船堵住的水路。
姚令仪拿出刚夺回的两艘船,曾茂愿意领路。
她不替父亲遮了,但也不肯凭我们一句怀疑,就把姚家所有船当成敌人。
她想先到石场核货,把能拿的粮和能作凭的票带回来。
我把改好的浅水承架交给陈素,又将当日画给曾茂的图重新描过。
旧支渠后头有几段小水路,只容小船。
曾茂指了一处,说去年岸边塌过,我便在图上另标上泊岸的位置。
所有人都没有轻飘飘说一句,一定回来。
陈素把阿弥交给邻家照顾,先逐一问船工,家里有没有人要带。
船位留出几处,粮能少装,人在外头不能没地方待。
我也有一个位子。
她没问我要不要,已替我留着。
“去临水做工,没人扣你的牌,也没人叫你开哪道闸。”
她望着我,话说得很平。
“江行简,你最初不就是这么想的?”
我点头。
真点了头,心里却像有什么坠下去。
河街的木门,我自己能开;出城的船,有人替我备好。
我辛苦挣来的那条路,就摆在眼前。
我没有立刻作答,先把父亲的铜牌放进工具袋,拎着袋子去了堰上。
裴照霜正在看低处三坊腾屋的册子。
老人不肯搬米缸,木床过不了窄巷,连一只装咸菜的坛子,都能叫巡兵折返一趟。
她让他们慢些,能抬就抬,实在拿不动,先登记。
看见我肩上的袋子,她的话停了。
我站在门边,忽然不太敢看她。
她从案上抽出一张通行帖,递过来。
“出支渠用得上。若遇见关卡,就给他们看。”
“你不问我去哪儿?”
“陈素同我说了。”
我心里无端起了一股火。
是我反复要自己走,她真把路让开,我又嫌她松手太快。
人真没出息。
我没接那张纸,问她旧滩的人撤完没有。
“还有两户。”
“你呢?”
“我在这里,等水退了,还要验堰。”
她说得平常,我却望着她肩上新换的细带,忽然觉得每一眼都像会少一眼。
她也看着我。
过了很久,她把通行帖放到桌边。
“图带着吧。到了临水,给秦五捎个口信,他会惦记。”
“只有秦五?”
她抿住唇。
我知道自己不讲理,偏还想听她把那句话说出来。
“裴照霜,你真的一点都不想拦?”
窗外雨打竹帘,细细密密。
她望着我,手慢慢攥住自己的袖口。
“想。”
我的喉咙一下紧了。
“昨夜就想。想把这事按到明日,等雨小些,等粮够些,等你不必赶着走。”
她停了停。
“可明日还有明日。我若一直找理由,你便一直留在我的院门里。”
我低头看那张通行帖。
纸角让她指腹压出一个浅浅的弯。
“你要走,我不扣船。”她说。
“那我若留下,你准备拿什么留?”
她眼睛微微一动。
我心跳得厉害,还是朝她走近。
“别说工钱。那是我自己挣的。”
她看着我,眼里一点光渐渐亮起来,又像怕会错意,不敢亮得太多。
“我。”
我没听清似的,又问了一遍。
她耳根红了,却没改口。
“我想跟你一块吃饭。不是等你替我把活做完,也不是怕别人看裴家笑话。”
我胸口那股小气,忽然被她这句话弄得没了着落。
原来我绕了这么大一圈,最想要的,还是一个人认认真真承认,她舍不得我。
我把工具袋放到她脚边。
“陈素先接粮,我回南堰。旧漫水口那道埂还得看,你一个人又不懂木台怎么搭。”
她眼里那一点亮,终于漫上来。
“你不走?”
“今日不走。往后去哪儿,我们再说。”
她朝前一步,手伸到一半,停住。
我望着那只手,忽然忍不住笑。
“这回可以抱。”
她将我抱住,起初很轻,后来紧了一点。
我的手贴在她背上,才发现她整个人都在细细发颤。
不是哭,也没有说什么永远。
她只是把脸埋在我颈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我本来还想说一句,我没你以为的那么敢。
到了嘴边,又觉得她早知道了。
她抱着的,便是这个会怕、会算工钱、还要她开口哄一下的人。
我侧过脸,在她耳边碰了一下。
她猛地抬头。
“亲你一下。”我说,“给你的,不算报酬。”
她红着眼看我,忽然握住我的衣襟,将那个太轻的吻补了回来。
直到门外传来卫铎故意放重的脚步,我们才分开。
我拿起通行帖,去追刚离岸的陈素。
纸照样有用。
只是这一次,我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了船上的另一家人。
14
南堰外的雨,落得人睁不开眼。
我们到时,最后两户人家刚撤上高坡,鸡笼和被褥在棚下挤成一团。
裴照霜先让人报数,确认旧滩没有留人,才带着我们下到漫水口。
新销还稳,底槽的水却比想的急。
秦五趴在木台上听了一阵,脸色越来越差。
上游带来的杂木堵住了回流处,现下再下人去掏,只会添乱。
必须让旧滩先接上水,再试着升主门。
那道土埂,却还剩最硬的一段。
裴氏族人守在那里,说赔田的价钱尚未议定,不能先拆。
我气得手都抖,裴照霜却先问:“佃户出来了没有?”
“出来了,可契还没改——”
她解下自己的腰牌,放到那人手里。
“拿着,事后找我。”
他仍不肯动。
“你拿一块牌子,我们拿的是今年的收成!”
裴照霜看了他一眼,俯身捡起铁锹。
“今日水压过去,河街那边赔的也不只一年。你跟我一起挖,还是去高处记账?”
那人愣住,她已将第一锹泥掀开。
卫铎带人跟上,船工也下来了。
我找来木板垫脚,让人分开站,别全挤在薄处。
湿泥粘得铁锹抬不起来,挖一阵,就得换个人刮。
裴照霜左肩使不上力,只用右侧推。我看得心疼,却没叫她退。
我将自己手里的短锹换给她,长柄的留给自己。
她朝我看过来,雨水从眉骨滴下。
“还会使短的?”
“怎么,裴大人嫌我克扣家伙?”
她唇角一动,低头继续挖。
水路渐渐露出来,远处的回旋却还没散。
秦五派人来叫我,我跟着跑回木台,才看见一根横木斜卡在主门边。
硬升门,轴会别住;先清横木,水压又太大。
我蹲下看了一阵,让两个船工把备用钩索送来。
能用工具,不必先拿人下去。
就在我们试第一回钩索时,贺回到了。
他撑着青伞,身后亲随捧着一卷盖印文书。
“裴照霜擅开私田为泄地,立刻停手。镇河印交出,由赈河司接管!”
铁锹声一顿。
那几个仍舍不得地的族人,像终于抓住救命的主意,纷纷朝堰头走。
我站在木台上,听见贺回说,旧滩下面还有佃舍,放水后若有损失,谁承担。
他说的是实话的一半。
佃舍有人,便不能放;人已腾走,事情又不一样。
裴照霜抹去脸上的雨,将撤人册递给跟来的里正。
“点过没有?”
里正看见自己按的手印,脸都白了,还是点头。
“腾完了。人都在西坡棚里。”
“贺大人听见了。”
她转过身,朝我问:“主门多久能开?”
“横木移开,旧口再下半尺,就能试。”
“不开呢?”
“水还要往河街回。”
她点头,举起沾满泥的手。
“继续挖。”
贺回沉下脸。
“你当真要拿整城跟我赌?”
她看着他,声音并不高。
“你若有更好的法子,现在说。没有,就把伞挪开,别挡抬料的人。”
一名船工抬着木板经过,竟真停在他面前。
贺回侧身,脸上最后一点温和没了。
卢庚绕向绞架,要收走钥匙,卫铎拦住,两边在雨里僵住。
我没再看他们。
第一回钩索滑脱,第二回终于挂牢。
两个船工跟着秦五的号子往侧面牵,我拿长杆控制横木,不让它再卡回门轴。
原本已经动了,脚下木台却忽然一歪。
不是大险,只是底下一根支脚被回水冲松,我半边身子滑下去,腰绳骤然勒紧。
肋下疼得我一口气没上来。
长杆还在手里,横木离空处只差一点。
我心里那股倔劲,差点又要我再撑一下。
可我一低头,看见手腕上那圈裴照霜昨夜缠的白布,忽然清醒。
她不是等着我把所有事都做完,才肯让我回去吃饭。
我松开长杆,抓住主绳,朝上喊:“拉我!”
船工立刻往回带。
裴照霜也赶到桩边,接住秦五让出的绳头,没有扑下来,只稳稳和旁人站在同一条线上使劲。
我被拖回木台时,疼得说不出话。
秦五换了长钩,从另侧一带,那根横木终于顺水滑走。
我喘着气,看见裴照霜跪下来,伸手摸我的脸。
指尖冷得厉害,碰上来还在抖。
“别急。”我抓住她腕子,“没碰头,是腰勒了。”
她点头,仍盯着我。
我想逗她笑,嘴角一动,肋下却更疼,只好老实说:“得歇一会儿。”
“歇。”她立刻道。
“但门能开了。”
秦五在另一头高喊,漫水口已通。
裴照霜回头,水线正一点点接向空出来的旧滩。
她让卫铎扶我靠好,自己站上堰口。
贺回还要说话,被秦五一声号子压住。
绞轮有人守,门位有人看,堰外也有人报水。
不是谁一句话,就能把这一切说成另一回事。
“南堰主门,开!”
门一寸寸抬起,浑水奔向旧滩。
我靠在湿木板上,盯着河街方向的水尺。
一刻钟,水势没再上。
又过一阵,回旋终于散开,沿阶的黄线,慢慢往下退。
岸上有人先喊出来。
“落了!真的落了!”
那声音一个传一个,越过雨幕,传到西坡。
裴照霜站在那里,手还按在冰凉的栏上,半晌没动。
我望着她,忽然有点想笑。
话本里写过,女贼裴氏亲开南堰,水漫三坊。
此刻同一道门开了,三坊屋顶好好露在雨里。
她终于回头看我。
我抬起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朝她比了一下。
不是叫她下令,也不是求她护我。
我只是想让她看见,我很高兴。
她的眼睛一下红了,站在风雨里,也朝我笑了一下。
15
水退了一线,贺回却没有退。
他让亲随收起文书,走到堰边,先夸了一句处置得当。
“既然险情解了,裴大人随我回去,把擅用镇河印的事说清。”
裴照霜站直,肩上的细带被雨浸得贴在衣上。
“可以。请贺大人先把扣在上游的粮放下来。”
“粮船须重验,急也得守规矩。”
我靠着栏杆,听见这一句,忽然笑了一声。
笑得肋下疼,又不得不停。
贺回看向我。
“江公子有话?”
“你验了两日,验出过一条漏船没有?”
他神色不变。
“你也做河工,该知道谨慎。”
我望着卢庚抱在怀里的那卷纸。
“陈素的船,补过的地方须停;南堰的新销,省了一圈料却不须停。你这份谨慎,挑人的。”
卢庚攥紧纸卷。
贺回便说修料由下头经办,不可能件件亲验。
这话不全错。
裴照霜自己也认了失察,不能只因我们更恨谁,就把两套话换着用。
我没有同他争,转头看下游。
一面白布正在雨里靠近。
陈素回来了。
她的船比去时吃水深,旁边还跟着两艘姚家的船,以及一艘挂青旗的小官船。
姚令仪站在船头,怀里是包得严严实实的油布。
曾茂领着船工靠岸,第一袋粮先抬上来,旧麻袋的底下露出赈河司封签。
岸上立刻起了骚动。
贺回脸色变了,朝随员看了一眼。
陈素却先扬声道:“别忙着叫人拦,石场的守货人也在船上。他亲手点的数!”
姚令仪上岸,没有拿胜利的脸对着父亲。
姚伯年坐在第二艘船上,头发让雨打湿,始终不抬眼。
“他肯把石场总票交出来了。”她对裴照霜说。
她找到父亲时,赵御史的船已到了石场,货无论如何都要验。
交票认下自己押过的货,还是继续替贺回守着一堆说不清的粮,姚伯年终于选了前一条。
他不是忽然变好,只是再不能装作没得选。
秦五接过总票,一页页摊在石台上。
粮在,牌却早已预填给新合营行。
验船只是幌子,这几日停运,正好等商户撑不住,拿船和牌折入新行。
其中还夹着两次旧闸验料的送达回票。
底撑腐朽、铁销不合旧样,都写明了。
卢庚签收,贺回亲批缓换,先结新行承修。
他不是不知道。
他知道了,仍把该换的料,留给将来的生意。
赵御史从青旗船下来,先验水,再看撤人册,随后才接过裴照霜的自陈书。
她把镇河印解下,与旧滩田图一并交出去。
赵御史没在堰头争谁是好人,只让两边先退兵,所有票、账、修料分处收存。
贺回望着那枚印,终于冷笑。
“你以为交出去,还能拿得回来?从今往后,这条河便再不是裴家的。”
裴照霜没有立刻答。
西坡有人看见水落,开始往自家屋顶张望。
阿弥举着那半只还没修好的木船,站在人群最前头,拼命朝我们挥手。
我看见她的目光停在那里。
“本来就不该只认一家。”她说。
贺回脸上的笑凝住。
他又转向我,像还有最后一件事想不通。
“江行简,你开个船行,挣你的钱,没人拦你。你留下得到了什么?”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缠得不怎么漂亮,结有些歪,是她前夜亲手打的。
“我的图,我能做主卖给谁;我的船,我能跟人议价;我想留下的人,也舍不得我走。”
我抬起眼,心里那点快意,终于不必再压着。
“这还不够?”
他没答。
赵御史的人请他下堰,他的青伞被风吹翻,随员追了两步,没捡回来。
我没再看。
裴照霜已走到我面前,脸上刚刚浮起的笑,忽然收了。
“你怎么这么白?”
“腰上勒了一下。”
“只一下?”
我想说没事,肋下却疼得越来越清楚,终于老实伸出手。
“你扶我一把。”
她立刻托住我的手臂。
我把一点重量交过去,脚下还有积水,走得慢。
她也慢下来,一步一步陪着。
到岸坡,我实在走不动,她没再硬扶,叫人抬来一张宽凳。
我坐下时,气都顺了。
她蹲在面前替我理开湿衣,小声问:“还能逞吗?”
“今日的份用完了。”
她低下头,额头在我膝边停了一瞬。
我抬手碰她的发,她便握住我,没再松开。
16
医士说我肋下伤了,要养一阵,暂时别提重物。
我不甘心,试着弯腰捡过一枚铜钱,疼得半天没直起来。
陈素知道后,站在门口笑得扶住门框。
“江先生舍不得一文,真不是白叫的。”
“谁掉的?”
“我的。”
“那你拿走,别再考验病人。”
阿弥已经替我捡起来,放到枕边,还挑了枚没有泥的。
裴照霜进门,看见我伸着两根手指够钱,嘴角一下弯了。
“你也笑。”
她抿了抿唇,没忍住,索性坐到床边,将铜钱推给我。
“拿稳。”
我盯着她,她笑得更厉害。
原来以前那副冷脸,多半是身边没人敢惹她笑。
她来得不算早,常带着一身堰边的风,手里却总有点吃的。
有时是烧饼,有时是陈素嫌贵不肯买的糖栗。
我问她是不是又“多买了一份”,她便看我一眼,直接说:“想给你带。”
我本来备好的笑话,就这么卡在嘴边。
没出息,竟比拿七百文那日还得意。
清账用了一个多月。
我没躺在床上等一场天降的公平,能坐起后,便把自己的图和当日所见补齐,交给来问的人。
贺回被罢职,扣粮、合营私占、纵容劣料的账分别追缴,此后不得再经河务。
卢庚和管仓的退赔所得,销去官身与工牌,不能再碰官营料账。
姚伯年保住几条清白商船,却失了做大行首的资格,欠下的粮与船工的钱按账偿还。
姚令仪没有回家替他撑门面。
她带着两艘船另开了行,来看我时,第一句话便是问滑轮图能不能赊。
“刚独立就想占便宜?”
“不是你说,何必先做夫妻,才能一起挣钱?”
我叫她拿钱,她把新行的第一笔账摊开,要跟我细算。
我们争了半晌,最终定成按船次分成。
她出门时精神极好,裴照霜看着她怀里的图匣,朝我挑了下眉。
“江先生倒不嫌麻烦。”
“同她算账,总比坐着叫人养强。”
说完我顿了顿,看向她。
她没再露出从前那种被顶撞的不快,反而点头。
“是。你的钱,确实难挣。”
她自己的处置也到了。
河务另设专官,裴氏不再世领;她留守堰营,改任都尉,擅封城门停俸,误行损失从私产出。
旧滩恢复,佃户的籽种和迁屋费用,由裴家按新契补偿。
她卖了几处田,父亲从北营来信,骂了满满三页,最后却添一句,既已办了,就办到底。
我看完那封信,笑得肋骨又疼。
她瞪我,把信抽走,伸手替我顺气。
“少得意。我被骂,你倒高兴。”
“看见有人能管你,确实舒坦。”
她拿我没法,手上却一直没停。
我能走动后,在河街租了间带小院的屋子。
前头做工,后头住人,陈素的船作就在隔壁。
秦五每天过来挑错,最爱盯着我那几只新木楔,说我画图时像个人,做小活便贪快。
我顶一句,他能骂半碗茶。
牌子挂上那日,裴照霜送来一盏灯。
灯座是她自己削的,四角不太齐,倒磨得很滑。
我握在手里,正要笑,她先道:“不许说难看。”
“那好看?”
她偏过头:“也不用哄。”
我忍着笑,把灯放到案上。
灯底压着一张纸。
一处宅、余银、一匹马、几件首饰,末尾是她亲手写的名字。
愿与江行简再结婚姻,无须入赘,各自营生。
我看完,心跳一下乱了。
她站在门口,身后没带卫铎,也没人替她传话。
等了一会儿,见我没开口,手指便一点点蜷起来。
“我想跟你成亲。”
我抬眼,她这回没有借口,也没有把那句愿意藏在别的话后头。
“想早上能见着你,收工晚了,知道院里有盏灯。你想去哪里做活,我未必都能陪,可回来时,我想是这个家里的人。”
我喉头发紧,故意低头看纸。
“怎么没写谁听谁的?”
“看谁有理。”
“你输了还瞪人?”
她一噎,半晌才说:“可能会。”
我终于笑出声。
她却仍紧张,没跟着笑。
我走到她面前,拉住那只削过灯座、还贴着小片药布的手。
“我也想。但我有点怕。”
她看着我。
“怕回到从前,怕哪天又只有我坐着等。”
她没有立刻许一个绝不会,只回握住我。
“那先别成。你再看我一阵。”
说这句时,她眼里明明有失落,手也没有放。
我心里最后那点绷着的东西,忽然松开。
我不需要她变成一个永远不会犯错的人。
我想要的是往后的日子里,连我的害怕,她也肯陪着过。
“看过了。”我说。
她一怔。
我将婚书收进怀里,抬手摸了摸她的脸。
“裴照霜,成亲吧。等开春,再多煮一碗面,也得先问我饿不饿。”
她眼睛红了,偏还抬着下巴。
“现在呢?”
我还没答,她便自己笑出来。
“不是问面。”
我低头亲了她。
她闭上眼,手指紧紧扣进我的掌心,这一次谁也没急着退开。
17
我们成亲那天,堰城四门照常开着。
我在院里转了好几圈,把新婚服的袖口都摸皱了。
陈素端来一碗面,瞧我半天,问怕什么。
“怕饭菜不够。”
“你倒很会挑便宜话说。”
她放下面,又拿出一只小布包。
父亲的铜牌在里面,秦五替我磨过边角,旧痕还在,只是不再割手。
我将它放进贴身衣袋,忽然有点说不出话。
阿弥跑进来,举着那只接好的木船,问能不能放到席上。
断处还看得见,却比原先多了一道弯弯的船梁。
“放。”我说,“有人问,就说江先生的手艺。”
他得意地跑出去,我也终于笑了。
裴照霜昨夜住在营外的小院,今日与我各自出门,在桥头碰头,再一起回家。
姚令仪说不合旧礼,要替我们重写礼单,先收润笔钱。
我当场觉得,如今这样很好。
桥上只挂了两段红绸,没有拦人。
裴照霜来时,红衣映着河上的晨光,发间两支金簪,眼睛亮得我愣了一下。
她走近,抬手替我理开卷起的领子。
“等久了?”
“久。”
她脸上刚露出一点懊恼,我已握住她的手。
“不过这回知道你会来。”
她看着我,指尖在掌心轻轻一蜷。
桥下粮船经过,船工抬头道喜,她扬声应了,没让人停船。
他们还赶着下一道闸的时辰。
我们走到桥中,有个卖菜老人推车,轮子卡在石缝里。
我刚弯腰,她便将重的一头接过去。
“你推那边。”
青菜滚下一把,沾上她红色的裙角,她蹲下捡了,还把一根葱放回筐里。
老人慌忙道谢,她却先问路滑不滑,要不要送到桥下。
我站在旁边,望着她起身。
曾经那本话本把她写成一个完整的坏人,连裙角似乎都不该沾这样寻常的菜叶。
可她抬头朝我笑,眉梢有一点得意,像刚做完一件值得夸的事。
我便真夸了。
“今日好看。”
她脚步一顿,耳根先红了。
“从桥头到这里,才看出来?”
我笑着去牵她。
回到小院,秦五坐在长辈席,腰挺得笔直。
他起先不肯,裴照霜亲自将椅子搬好,说今日这杯茶,谁也不能替他喝。
老人接茶时,手稳了大半辈子,偏在这一回轻轻发抖。
我蹲下来接住杯底,他抬眼看我,最终只说:“好好过。”
我点头。
婚书放在桌上,我们各自落下名字。
裴照霜写完,将纸转到我面前,没有拿去压任何别的东西。
我将它收进新做的木匣,放在家中最高那层格子上。
不是藏起来。
是怕有人今日喝多了,把汤泼上去。
午后席上,姚令仪果然拿来新船线,要我看哪里能换轻架。
我刚接,裴照霜便从身后伸手,将图抽回去。
“他今日不开工。”
我回头,她站得理直气壮。
“我也不当值。明日再谈。”
姚令仪看我一眼,笑着抱图走了。
我心里舒服得不行,嘴上还想赢一句。
“裴都尉,也会偏心?”
她凑过来,声音落在我耳边。
“这个学会很久了。”
我耳根一热,竟没能接上。
傍晚客散,我们坐在窗边吃面。
绿釉碗在我面前,缺口仍朝外。
她问,要不要买只新的,我端起来喝了口汤。
“还好用。”
她笑了,忽然又问,我会不会想从前的地方。
我握着筷子的手停了停。
那些工地、灯光,还有与这个世界全然不同的日子,并不会因为今日成亲,就全都消失。
“会。”
她点头,没有追着问若能回去会不会走。
只把自己碗里的蛋,夹到我面前。
“以后想的时候,跟我说说。我也想知道。”
我看着那颗蛋,胸口忽然软得厉害。
窗外水关亮灯,一艘小船正慢慢出城。
吃完面,我去关院门,她走到身旁,递来一把钥匙。
我接过,又将另一把放进她手里。
“明早几点走?”我问。
“卯时点名。你呢?”
“辰时看料。”
她正要想早饭,我已拉住她。
“今晚先别安排明早。”
她抬眼,眼里一点笑慢慢漾开。
“那安排什么?”
我没有答,牵着她往屋里走。
院门轻轻合上,钥匙在我掌心碰出一声响。
她走到灯下,伸手替我解开领口那枚勒了一日的扣子。
我低头,她正抬眼看我。
这回没有谁先说过来。
我自己走近,抱住了我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