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何友金
自从光头强给我打电话那天,我刚被第三个伐木队撵出来。
工头说我干活没问题,就是嘴太碎,老跟工友讲些有的没的,把新来的小伙子吓得半夜卷铺盖跑了。
我在出租屋里躺了四天,泡面吃到第三箱的时候。
嘟嘟嘟...嘟嘟嘟...
手机响了,来电显示「光头强」。
我接起来,对面先笑了三声,笑得跟卡了痰似的。
然后他说:
“何友金是吧?”
“我是光头强,狗熊岭林项目负责人。”
“听说你伐木是把好手,我这儿缺人,你来不来?”
我问多少钱。
他报了个数。
我以为是年薪,他说月薪。
我以为是日元,他说人民币。
我愣了三秒钟,问他啥时候能到岗。
光头强又笑了三声,这回笑得比上回还热情:
“越快越好!”
“你今天就买票,明天到镇上给我打电话,我接你。”
“对了,你来之前我给你提个醒,这地方规矩多点,但你别怕,都是些小规矩,你照着做就行。”
“啥规矩?”我问道。
“来了你就知道了。”他咔嗒一声挂了。
我当时应该多想一想的。
月薪那个数,干一年顶我在伐木队干五年。
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
但我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件事:
再吃泡面我妈就要从老家杀过来把我拎回去了。
第二天我就上了大巴。
到镇上的时候天快黑了。
光头强在汽车站门口等我,举了个纸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何友金」。
他本人跟电视上长得一模一样,光头锃亮,两撇小胡子,蓝棉袄,黑棉裤,脚上一双军绿胶鞋。
就是脸色不太好看,有点发灰,跟熬了好几宿大夜似的,眼圈黑得跟个熊猫一样。
“走走走,天黑了路不好走。”他把我往一辆破皮卡上拽。
车斗里铺了张脏兮兮的棉垫子,我坐上去,他发动皮卡,突突突地往山里开。
路上我问他这活具体干啥,他说砍树,按月算钱,李老板大方得很,从不拖欠。
我问李老板是谁,他说是林场老板,人在城里,平时电话遥控,一个月来不了一回。
“那你呢?你也是伐木的?”
光头强回头看了我一眼,三轮颠了一下。
他赶紧转回去扶车把:
“我现在是你的监工。”
“我不用砍树。”
“我管着这片林子,看着你们别出岔子就行。”
他顿了顿,又说:
“不过我最近也打算撤了,这破地方待久了浑身不得劲。”
“李老板说招个人来接替我,你来正好,我把这摊子交给你,我就回城里开面馆去。”
我心想你这活还真不错,监工,不用自己砍,工资还高。
嘴上问了一句:“那你为啥不多干两天?”
光头强没接话。
皮卡突突突地开了大概二十分钟,拐进一条土路。
两侧的树高得吓人,树冠把天遮得严严实实,车灯打出去只能照见前面十步远,再远就是黑的。
他这才开口,声音比刚才小了一截:“干了快俩月了,家里有事,我娘身体不好,我回去照看照看。”
这个说法没毛病,但我注意到他攥车把的手指头在抖。
不是冷的那种抖,是攥得太用力了,指节发白。
我往后看了一眼车斗里,他刚才把我拽上来的时候车斗里就一个编织袋。
是他的行李,塞得鼓鼓囊囊的,拉链都快崩开了,像是走得很急。
皮卡又开了十来分钟,前面出现一片空地,空地中间有着一座木屋。
光头强把三轮停院子里,熄了火,跳下来。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塞我手里:“拿着,这是规矩。你先看一遍,有啥不明白的问我,我明天走之前给你讲清楚。”
我展开那张纸。
手写的,圆珠笔,字迹一笔一划挺工整,标题写着:「狗熊岭伐木工生存守则」
“生存守则?”我念出声来,“啥意思,砍树还有生命危险?”
“你别管标题,我随便写的,吓唬人用的。内容你看就行。”
光头强摆了摆手,拎着他的编织袋往屋里走继续说:“进来进来,我先给你安排住处。”
木屋不大,一间主屋一间小厨房,主屋左边一张沙发和一个电视,右边一张用石头搭的床,中间一个火炉,桌上扔着半袋榨菜和两双一次性筷子。
光头强把编织袋往炕上一扔,拍了拍手:
“我睡沙发,你睡床。”
“今天晚上咱俩先挤一挤。”
“吃饭你自己解决,厨房里有挂面,院子里有井,菜啥的你自己想办法,林子里别乱摘东西吃。”
我应了一声,坐在行军床上开始看那张守则。
一共八条,我一条一条往下念:
第一条:【每天天黑之前,把半罐蜂蜜倒在院子东边那棵老树桩上,倒完立刻回屋,不要看树桩,如果你回头看了,今晚不要开门。】
第二条:【光头强每天早上来检查工作,穿蓝棉袄、戴安全帽 如果他没戴安全帽,不要跟他说话,不要看他第二眼,假装在忙。】
第三条:【天黑之后如果听到砍树声,把电视打开,音量拧到最大,但如果你进屋发现电视自己已经亮着,立刻关掉,对着电视说三遍“不是砍树”。】
第四条:【李老板每天打电话。接起来只说“到了”,他如果问“树砍得怎么样”,回答“在砍”,他如果问“你那边几个人”,回答“一个”,多一个字都不要说。】
第五条:【熊大熊二会来院子外面转,如果看到它们,数耳朵,两只耳朵的是熊大,四只耳朵的是熊二,数错了不要看第二眼,低头走开,当天不要再出门。】
第六条:【可以吃自己带的食物,如果实在没吃的了,去院子里拔白蘑菇,只能吃三朵,对树说“谢谢”,然后把剩下的蘑菇扔进灶膛烧掉,不要吃。】
第七条:【如果你违反了以上任何一条,去厕所对着镜子说三遍“我错了”,如果镜子里的你嘴没动,不要再说第四遍,出来把厕所门反锁,在屋里坐到天亮。】
第八条:【上面七条里,有一条是假的,如果你按假的做了,你会出事,如果你不按假的做,你也会出事,所以你自己判断哪条是假的。】
我看完把纸放下,抬头看着光头强。
他正蹲在墙角收拾编织袋里的东西,拿出来的全是吃的。
方便面、火腿肠、榨菜、饼干,码了一炕,跟摆摊似的。
“强哥,”我说,“你这守则是认真的?”
“认真啊,咋不认真。”
他头也不抬继续道:“你照着做就完了,别多问。问多了容易出错。”
“第八条啥意思?有一条是假的?那到底是哪条?”
光头强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表情很认真地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啥,然后改了口:
“我也不知道。”
“反正前七条你全照着做,第八条你当没看见就行。”
“你全做了,假的也变成真的了。”
“那要是我判断错了呢?”我又问。
“那你别判断啊。”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判断啥?”
“李老板给你发工资是让你来砍树的,不是让你来当侦探的。”
“守则上写啥你做啥,别琢磨,琢磨多了出事的我见多了。”
他这么一说我反倒踏实了。
伐木这行本来就迷信多,哪个老林子里没点说道。
工头让你半夜别往西走你就别往西走,问多了没人搭理你。
我把守则叠好揣兜里,说行,我照做。
光头强点了点头。
他从炕上扒拉出两包方便面扔给我一包:“今晚咱俩对付一口,明天我走了你自己开伙。灶台会用吧?”
“会。”
“井在院子西边,打水别打太多,拎不动,厕所在外头,木屋后面那个小棚子就是,里面有镜子,你洗脸啥的都在那儿。”
我嗯了一声,拆方便面。
光头强自己也拆了一包,干嚼,嚼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
又含含糊糊地说:“对了,晚上睡觉把门锁好。皮卡车钥匙我拔了放窗台上,你别动。”
“难道晚上有野兽?”
“野兽倒不怕,熊大熊二都挺老实的。就是……”
他把后半句跟方便面一块儿嚼吧嚼吧咽了然后说:“就是这地方晚上有点邪性,你听见啥动静别出去看。电视开着睡,费点电没事,李老板报销。”
我没再追问。
吃完面我俩各自躺下,他睡沙发上,我睡床。
电视开着,没信号,雪花点沙沙沙地响。
我累了一天,沾枕头就迷糊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我醒了一回。
屋里黑着,电视还亮着,雪花点的白光一晃一晃的。
光头强在炕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我没听清是啥。
然后我听见了砍树声。
嘶——嘎。
嘶——嘎。
从院子东边传过来,不紧不慢的,像有人在外面拉大锯。
我第一反应是坐起来喊光头强,但他翻了个身呼噜打得更响了,压根没醒。
我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一点二十。
这个点谁在外面砍树?
我想起守则第三条:【听到砍树声,把电视打开,音量拧到最大。】
电视本来就开着,音量不大,我刚想伸手去摸遥控器。
忽然注意到一件事:「音量旋钮的位置跟我睡前调的不一样。」
我睡前拧到了大概三分之一,现在旋钮停在最大档上,但声音还是那么大,没变。
电视音量已经最大了,声音还是跟三分之一的时候一样大。
我把手缩回来。
守则第三条还有后半句:
【如果你进屋发现电视自己已经亮着,立刻关掉,对着电视说三遍“不是砍树”。】
现在的情况是,电视自己把音量拧到了最大
算不算「自己亮着」?
它本来就是亮的。
我犹豫了大概两秒钟,做了一个判断:
不关。
因为光头强睡得跟死猪一样,他要是觉得该关,他肯定自己就关了。
他在这儿住了俩月,经验比我足。
我躺回去,闭着眼睛装睡。
砍树声响了大概五分钟,忽然停了。
然后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啪嗒,啪嗒,啪嗒。
绕着木屋转圈。
转了三圈,停在门口。
门响了一下,有人从外面拨了一下门锁,没拨开。
然后一个声音贴着门缝钻进来:“友金,开门,是我,光头强,我东西忘屋里了。”
我躺在床上没动。
炕上那个光头强呼噜声停了一下,翻了个身。
然后含含糊糊骂了一句:“大半夜谁啊……”然后又没声了。
外面那个声音又喊了一遍:“友金,开门啊,我拿个东西就走。”
我摸出枕头底下的守则,借着电视的光又看了一遍。
第一条说倒完蜂蜜不要回头看树桩。
第二条说光头强没戴安全帽不要跟他说话。
第三条说砍树声开电视。
第四条说李老板电话只说“到了”。
第五条说数耳朵。
第六条说蘑菇别吃。
第七条说违反了去照镜子。
第八条说有一条是假的。
没有一条告诉我外面有人冒充光头强敲门该怎么办。
我攥着那张纸想了半天,最后想出一个笨办法。
我冲着门喊了一嗓子:“强哥,你安全帽戴了吗?”
外面安静了两秒。
然后那个声音说:“戴了戴了,快开门。”
“你帽子上那道划痕在左边还是右边?”
外面又安静了。
这回安静得久一点。
然后那个声音笑了一声,跟光头强平时笑的那种卡痰嗓子完全不一样,这声笑又尖又细。
笑完了,脚步声离开了门口,朝院子东边去了。
我听见树桩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趴在树桩上舔东西。
第二天早上光头强起来,我把夜里的事跟他说了。
他正对着窗台上一块破镜子刮胡子,听完了手没停,嗯了一声:“你做得好,以后就这么办,不管外面说啥都别开,我要是真忘东西了,我自己拿钥匙开,钥匙我随身带。”
“那昨晚那个是啥?”
“熊二呗。”
他刮完最后一刀,拿毛巾抹了把脸继续说:“熊二那小子皮得很,会学人说话,学得还挺像,它晚上有时候跑来捣乱,你甭搭理它,它敲一会儿门没人应就走了。”
“熊二不是熊吗?熊会说话?”
光头强从窗台上拿起安全帽往脑袋上一扣,帽檐压得低低的:
“这林子里啥事都有,你待久了就知道了。”
“熊会说话算个啥,树还会说话呢。”
他拍了拍我肩膀:
“行了,我今天走了。”
“守则你收好,照着做。”
“李老板要是打电话来你就按守则上说的回。”
“月底工资打你卡上。”
我皮卡车留给你用,油加满了,有啥事打我电话。”
他拎着编织袋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回头看着我,表情挺严肃的:
“小何,我跟你说句实在话。”
“我在这干了两个月,前一个月啥事没有,后一个月开始出怪事。”
“我走是因为我觉着再待下去要出事。”
“你比我会来事,你照着守则做,应该能撑住。”
“要是实在撑不住,你就跑,别觉得工资高就舍不得,钱哪有命重要。”
说完他就走了,接他车突突突的越来越远,最后被林子吞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心想这人说话还挺实在。
然后我回屋开始琢磨今天该干啥。
按守则第一条,天黑之前得倒蜂蜜。
蜂蜜在厨房灶台底下,半箱玻璃罐,我数了数,十二罐。
半罐一天,能撑二十四天。一个月。
我盘算着这个月干完我就撤,拿着钱回老家,我妈让我干啥我干啥,再也不往这种深山老林里钻了。
白天我砍了几棵树。
光头强说得没错,这林子的树确实怪,锯口隔夜就长回去,我早上锯的那棵杨树,傍晚收工的时候去看,锯口只剩一道浅印子。
我心想这活没法干啊,砍了白砍。
但转念一想李老板按月发工资,树长回去关我屁事,我砍我的,他发他的钱。
傍晚我按守则第一条倒蜂蜜。
树桩在院子东边,挺大一个,断面上糊着一层黑亮的蜜渍,看样子被倒了很多回了。
我拧开罐子倒了半罐,倒的时候面朝树林。
守则没写朝哪边倒,就写了【不要回头看树桩】。
我琢磨着背对树桩总没错,就蹲下来面朝林子倒。
倒完站起来,我注意到树桩旁边的泥地上有一串脚印。
光脚的,五个脚趾头,脚掌细长,脚跟浅。
朝着林子方向走了大概七八步,脚印消失了。
我蹲下去比了比,那脚印比我脚小两号,大概是个小孩或者矮个子的尺寸。
我没多想,回屋做饭。
天黑之后我把电视打开,音量拧到三分之一。
然后我坐在床上等。
等到快十点,李老板电话来了。
嘟嘟嘟...嘟嘟嘟...
床旁边的桌子上放着一部老式座机,绿黑色,上面贴了个条写着「李老板专线」。
我接起来。
“到了?”对面一个沙哑嗓子,语速很快。
“到了。”
“树砍得怎么样?”
“在砍。”
“你那边几个人?”
我愣了一下。
屋里就我一个。
我回答:“一个。”
对面沉默了两秒,咔嗒挂了。
我放下电话,手心有点潮。
守则第四条说回答「一个」。
但光头强早上走的时候跟我说他在这儿住了两个月,前一个月没事,后一个月开始出怪事。
那第一个月他跟谁住的?
他一个人?
还是说他跟另一个人住的,那个人后来出事了?
我在屋里转了两圈,把这个念头摁下去。
别琢磨。
光头强说了,别琢磨。
我打开电视把音量调大,钻进被窝。
后半夜我被冻醒了。
木屋的墙是单层木板搭的,透风,夜里山风灌进来冷得不行。
我起来想找条毯子,摸黑翻光头强留下的编织袋,翻到最底下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个笔记本。
塑料封皮,上面印着「狗熊岭林场工作日志」。
我翻开看了几页,前面是光头强的字,歪歪扭扭的,记着每天砍了几棵树,天气怎么样,李老板电话里说了啥。
翻到后面,字迹开始潦草了,还夹着几句不像工作记录的话:
【第九天。熊二又来敲门了。这回学的是李老板的声音。我差点开了,想起来李老板从来不来林场,他只打电话。好险。】
【第十二天。树桩上的蜜倒下去不到十分钟就没了。我蹲在窗户后面看,看见一个小东西趴在树桩上舔。大小跟熊二差不多,但它走路脚跟不沾地。熊二是整只脚踩在地上的。这俩不是一回事。】
【第十六天。蘑菇吃了一口。吃完开始听见有人在我耳朵边说话。说的全是我心里正在想的事。我赶紧吐了,对着树说了三十遍谢谢。晚上照镜子,镜子里的我冲我眨了个眼。我没眨眼。我把镜子用报纸糊上了。】
【第二十天。我想明白了。守则第八条是假的。根本没有假规则。每一条都是真的。但第八条故意说有一条是假的,让你犹豫。你一犹豫,就可能违反真规则。前头好几个人都是这么没的。我打算明天跑。蜂蜜还剩两罐,够撑到天亮。】
后面没有了。
最后一页写了一半:
【第二十一天。车胎被扎了。谁扎的——】就断了。
我合上笔记本坐在行军床上,后背凉飕飕的。
光头强说他前一个月没事,后一个月开始出怪事。
这本日志从第九天开始不对劲。
也就是说他前八天确实啥事没有。
那为什么他前八天没事?
因为他第一天到的时候可能没看守则?
或者看了但没完全照做?
我掏出我那张守则又看了一遍。
第八条:【上面七条里,有一条是假的。如果你按假的做了,你会出事。如果你不按假的做,你也会出事。】
光头强在日志里写【根本没有假规则,每一条都是真的】。
但他的日志写到第二十一天就断了,车胎还被扎了。
他说他要跑,跑没跑成我不知道。
但他后来给我打电话招我过来的时候,语气挺正常的,也没提日志的事。
我把日志塞回编织袋最底下,把袋子原样放好。
然后我把电视音量拧到最大,用被子蒙着头。
管它真的假的,我全当真的一条一条做。
第三天白天出了两件事。
第一件,光头强来检查工作了。
他是走来的,没骑三轮,穿蓝棉袄戴安全帽,帽檐压得低低的,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拿脚踢了踢树桩,冲我点了点头。
我远远地喊了声强哥,他冲我摆摆手,意思是他忙着呢让我别打扰他。
我注意到他安全帽底下露出来的后脑勺颜色不太对,发青,跟冻伤似的。
但守则第二条只说没戴安全帽才不能跟他说话,他戴了,我喊一声应该没事。
他在院子里转了两圈,钻进林子走了。
第二件,熊大熊二来了。
两头熊一前一后从林子边上冒出来,大摇大摆走到院子外面,隔着篱笆往里头瞅。
熊大个头大,毛色深,两只耳朵竖在脑袋上,不多不少就两只。
熊二个头小一圈,毛色浅,耳朵……我数了两遍,熊二脑袋上四只耳朵。
左边两只右边两只,整整齐齐排着。
我照着守则第五条低头走开,当天没再出门。
傍晚倒蜂蜜的时候我发现树桩上的蜜渍又黑了一层,旁边泥地上多了新的脚印,这回有两串。
一串脚跟悬空,一串脚跟着地。
两串脚印并排往林子里走了。
第四天白天我去砍树,在林子深处发现一棵老槐树,树干上挂着一块锈铁皮,上面拿石头刻着几个字:
「别砍这棵。底下有东西。」
字迹跟守则上一模一样,圆珠笔的笔锋,拿石头硬刻出来的。
我绕着那棵树走了三圈,槐树底下长着一圈白蘑菇,密密麻麻的,跟院子里的那种一模一样。
我没砍那棵树。
但我也没拔蘑菇。
守则第六条说实在没吃的了才拔,而且拔完剩下必须扔灶膛烧掉。
我带了饼干,用不着蘑菇。
第五天晚上,出事了。
那天李老板的电话来得比平时晚,十一点多才响。
我接起来:“到了。”
“树砍得怎么样?”
“在砍。”
“你那边几个人?”
我张嘴刚要答「一个」,忽然听见厨房窗户外面有人咳嗽了一声。
咳得很轻,但在夜里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的时候,那一声咳嗽跟打雷似的。
我回头看了一眼窗户。
月光底下,窗户外面贴着一张脸,光头,小胡子,蓝棉袄的领子竖着。
是光头强。
他趴在窗户上往里看,冲我摇了摇头。
电话那头李老板又问了一遍:“你那边几个人?”
我看着窗户上那张光头强的脸。
他还在摇头,幅度比刚才大了一点。
我对着话筒说:“一个。”
李老板挂了。
窗户上那张脸消失了。
我跑到窗户边往外看,院子里空荡荡的,月光照在树桩上,树桩旁边的泥地上多了一串新脚印,脚跟悬空的。
然后大门响了三下。
笃,笃,笃。
光头强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友金,开门,是我,真的那个,我有话跟你说。”
我站在门后面,手放在门闩上,没动。
外面那个声音又说:
“你别听电话里那个。”
“李老板早死了。”
“跟你打电话的是别的东西。”
你回答‘一个’的时候它就知道屋里只有你一个人了,下回它再问,你说‘两个’。”
我攥着门把手,手指头开始抖。
外面那个光头强接着说:
“你让我进去,我跟你讲清楚守则哪条是假的。”
“我已经找到真的那条了。”
“你不让我进去,明天晚上它就来敲门了。”
“它学我声音学得比熊二像多了。”
我把手从门把手上拿开了。
我退到床边上,拿起那张守则,对着电视的光看了一遍。
第八条:【上面七条里,有一条是假的。如果你按假的做了,你会出事。如果你不按假的做,你也会出事。】
哪条是假的?
如果外面那个光头强说的是真的,李老板已经死了,那守则第四条【李老板每天打电话】就是假的。
但他让我下次回答「两个」。
如果我回答「两个」,电话那头的东西就知道屋里不止一个人。
然后呢?
我忽然想起光头强日志里那句话:【熊二又来敲门了。这回学的是李老板的声音。我差点开了,想起来李老板从来不来林场,他只打电话。】
李老板只打电话。
李老板从来不来林场。
所以刚才窗户外面那张光头强的脸如果是真的,他为什么不直接开门进来?
他有钥匙。
他早上走的时候跟我说了「钥匙我随身带」。
外面那个光头强没有钥匙。
它撬不开门。
所以它让我开。
我冲着门喊了一嗓子:“强哥,你钥匙呢?你自己开。”
外面安静了三秒。
然后那个声音笑了,跟昨天夜里的笑法一模一样,又尖又细,刮得人耳膜疼。
笑完了,脚步声朝院子东边去了。
树桩那边又传来窸窸窣窣的舔舐声。
第六天白天我干了一件事。
我把厨房灶膛点着了,去院子里拔了三朵白蘑菇,对着歪脖子树说了声谢谢,然后把剩下的蘑菇扔进灶膛烧了。
烧的时候蘑菇发出一股怪味,说不上是香还是臭,反正闻了头有点晕。
我烧完蘑菇关上门,在屋里坐了一整天没出去。
傍晚我照常倒了蜂蜜。
倒的时候我面朝林子,心里从一数到七。
倒完我没回头看树桩,直接回屋。
但我路过窗户的时候瞟了一眼玻璃反光。
看见树桩上蹲着一个小东西,正拿舌头舔蜜,边舔边抬头往木屋这边看。
它的脸长得竟然跟我一模一样。
我当场愣在窗户前面,它蹲在树桩上,我俩隔着玻璃对看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它跳下树桩,一瘸一拐地走进林子了。
脚后跟悬空,前脚掌着地。
那天晚上我没吃饭。
我坐在床上,把守则摊在膝盖上,拿着圆珠笔把每一条底下都画了一道线。
第八条底下画了两道。
我决定做一件事:
明天晚上电话再响的时候,我不按守则回答了。
我要问李老板一个问题。
第七天晚上,电话响了。
我接起来。
“到了?”
我没说“到了”。
我说:“李老板,光头强让我问你,树桩底下的东西喂到第几天能喂熟?”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李老板的声音变了。
变得不那么沙哑了,变得年轻了,变得跟我自己的声音一模一样。
“友金啊,”
那个声音接着说:
“你什么时候学会耍心眼了?”
“你才来七天。”
“上一个撑了二十一天才想明白。”
我攥着话筒没说话。
那个声音又说:
“行吧,我告诉你。”
“守则上没有假规则。”
“每一条都是真的。”
“但每一条都少写了一句。”
“少写的那句才是要命的。”
“你猜猜,我少写了哪句?”
电话挂之前有笑了一阵。
我放下话筒,听见院子里传来熊二的叫声,又尖又细,跟刚才电话里那个笑声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我一宿没睡。
电话里那个跟我一模一样的声音挂了之后,我坐在行军床上盯着那台电视的雪花点。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每一条都少写了关键的一句。
我掏出守则,一条一条对着看,拿圆珠笔在每条底下写问号。
第一条少写了啥?
第二条少写了啥?
第三条?
第四条?
我琢磨到后半夜,脑子快炸了也没想出来。
天快亮的时候我眯了一会儿,做了个梦,梦见光头强蹲在树桩旁边冲我招手,嘴里喊“来呀来呀”。
我走过去一看,他手里攥着一把锯,锯条上全是牙。
醒过来我一身冷汗,外头天已经大亮了。
我爬起来洗了把脸,对着厕所镜子看了一会儿自己。
镜子里的我脸色发灰,眼窝凹进去,才来七天就瘦了一圈。
我冲镜子里的自己点了点头,他也冲我点了点头。
我做了个鬼脸,他也做了个鬼脸。
一切正常。
然后我出门去倒昨天剩下的半罐蜂蜜。
走到树桩跟前我愣住了。
树桩上干干净净的,昨天倒的蜜全没了,一点残渣都没剩。
蜜渍黑亮亮的,跟往常一样。
但树桩旁边的泥地上,多了一样东西。
皮卡车的车胎。
光头强那辆破皮卡的后胎,被人卸下来了,扔在树桩旁边,胎面上扎着七八根东西。
我蹲下去拔了一根出来看,是刺,黑的,弯的,大概有一根手指头长,尖上带着倒钩,上面挂着一丝干掉的皮肉。
不是植物刺,植物刺没这么硬,也没倒钩。
这是什么东西的牙。
我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
光头强日志最后一页写的【皮卡车胎被扎了。谁扎的——】后面就断了。
他走的那天,车胎应该是好的。
但今天车胎在这儿,被卸下来了,扎烂了。
也就是说,光头强走的那天晚上,车胎就已经被扎了。
我把刺扔在地上,回屋拿了把铁锹,绕着树桩挖了一圈。
挖了大概半尺深,土里开始冒蜜。
不是倒上去的那种蜜,是从土里往外渗的,稠乎乎黑亮亮的,甜味冲鼻子。
我顺着渗蜜的地方往下挖,挖到一尺深的时候铁锹碰到了硬东西。
扒开土一看,是一个铁皮盒子,跟我在蘑菇底下发现的那个差不多大,锈得更厉害,拿石头砸了两下才砸开。
里面是一张纸,折得小小的,圆珠笔字迹,跟守则一个笔体。
我展开来,上面写着:
【如果你挖到了这个盒子,说明树桩底下的东西已经大到土都盖不住了。】
【别挖了,赶紧跑。】
【我是第三个住这屋的。】
【我住了十七天。】
【前十天啥事没有,第十一天开始树桩上长蘑菇,第十二天蘑菇底下长骨头,第十三天我挖开树桩看了一眼。】
【底下蹲着个东西,跟我长得一模一样,就是眼睛是白的。】
【我拿铁锹拍它,它冲我笑,然后说了一句话:‘你拍我干啥,我就是你。’】
【我吓跑了,跑到镇上住了三天,越想越不对,我跑了它不就更成了我了吗?】
【我回去又住了四天,想把它挖出来烧了。】
【第四天晚上,它从窗户爬进来了。】
后面没了。纸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挤在边角里:
【我写了一条守则贴墙上,不知道管不管用,管用的话下一任能看见,不管用的话...别信第八条,没有假规则,每一条都是真的。但每一条都少了一句,少的那句是:‘每天倒蜜之前,先对着树桩喊一声你自己的名字。’喊了它就知道你还在,不敢乱来。不喊它就以为你走了,它好顶替你。】
我攥着这张纸蹲在树桩旁边,土里的蜜渗得我满手都是。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每天倒蜜之前先喊自己的名字。
喊了它就不敢乱来。
这跟光头强日志里说的对上了。
光头强前八天啥事没有,因为他压根没按守则做。
他第一天到的时候守则还没写呢。
他后来写了守则,但他自己没照做,所以他能撑到第二十一天。
他走的时候皮卡车胎被扎了,扎胎的东西就是树桩底下那个东西的牙。
至于为什么扎车胎,是因为它以为光头强在皮卡车上,而光头强是叫的车。
它不想让他走。
它想让他留下来变成下一个......
我把铁盒揣兜里,站起来。
树桩底下那个东西今天没出来,大概是因为天亮了。
但我知道它到底什么样。
它竟长得跟我一样。
那天傍晚我在窗户反光里看见它蹲在树桩上舔蜜,那张脸跟我一模一样。
它吃了七天我倒的蜜,它长了七天,它快变成我了。
我回屋把门锁好,坐在桌子前面开始捋。
三张纸:
我的守则、光头强的日志、铁盒里的纸条。
三份东西拼一块儿,信息能对上的有这么几条:
第一,树桩底下有个东西,吃蜜,吃谁的蜜就长成谁的样子。
第二,它长到一定程度就能模仿那个人的声音,学得一模一样。
第三,它怕两样东西,一是白天,二是人喊自己的名字。
第四,光头强走的时候它扎了他车胎,说明它已经长到能动手的个头了。
第五,它现在长得跟我一样了,因为我倒了七天蜜。
那我接下来该干什么?
继续倒蜜喂它,它长得更快。
不倒蜜,守则第一条说倒半罐,违反规则会出事。
但铁盒纸条说倒蜜之前喊自己名字,它就不敢乱来。
我信谁?
我想起光头强日志里那句话:
【根本没有假规则,每一条都是真的。】
铁盒纸条也说「没有假规则」。
两个人都说没有假规则。
那第八条「有一条是假的」这句话本身就是假的。
它存在的目的就是让你犹豫,你一犹豫就可能漏掉哪条真规则没做全。
比如第一条,守则上只写了【倒半罐蜂蜜】,没写【倒之前喊自己名字】。
你只看守则,每天老老实实倒半罐,把那个东西喂得饱饱的,它越长越大,最后变成你。
所以正确的做法是:
每条规则都要做,但每条规则都要多做一步。
少写的那一步才是保命的。
我决定试验一下。
当天傍晚。
我拎着半罐蜂蜜走到树桩跟前,先站直了,喊了一声:“何友金!”
林子里有回音,喊出去的声音撞在树上弹回来,闷闷的。
喊完我等了两秒,然后蹲下来倒蜜。
倒的时候我盯着树桩断面看去。
蜜浆渗进去的速度比前几天慢了,断面上的蜜渍颜色变浅了一点,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倒完我站起来,没回头,直接回屋。
那天晚上砍树声没响。
敲门声也没响。
李老板的电话倒是来了,但我没接。
我想好了,李老板让我说“到了”,我说了七天“到了”,今天我不说了。
电话响了七八声自己停了。
第八天早上,光头强又来了。
还是蓝棉袄安全帽,帽檐压得低低的,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我在屋里隔着窗户看他,这回我多留了个心眼,盯着他脑袋看。
光头强是光头,安全帽戴得再低,后脑勺底下那截脖子是光的,没头发。
但这个光头强后脑勺上有一圈头发茬子,黑乎乎地贴在脖子根上,大概半寸长。
守则第二条少写的那句是啥?
我猜是:
安全帽底下不能有头发。
光头强本人没头发,这个有头发。
这个不是光头强。
我没出去,也没喊他。
他在院子里转了两圈,蹲树桩旁边扒拉了半天土,站起来朝木屋这边看了一眼,钻进林子走了。
他走之后我去树桩旁边检查,土被扒开过,我昨天埋回去的铁盒没了。
它发现了。
它知道我挖了铁盒,知道我看过里面的纸条了。
它把铁盒拿走了,大概是想让我忘了那行字。
第九天晚上,熊大来了。
它没进院子,站在篱笆外面,两个前爪扒着篱笆桩子,冲屋里叫了一声。
低沉的,跟狗叫差不多,但节奏不对,叫两声停一下,叫两声停一下。
我打开窗户,它冲我招了招爪子。
我隔着窗户问它:“熊大,你耳朵几只?”
它歪了歪脑袋,拿爪子扒拉了一下自己的耳朵,然后伸了两只爪子在胸前比划了个“二”。
我信了。
守则第五条只写了【两只耳朵的是熊大】,没写【熊大不会说话】。
但熊大从来没跟我说过话,它只比划。
熊二才学人说话。
所以会说人话的熊二有问题。
我开了条窗缝,熊大凑过来,压着嗓子,声音很低很粗:“你那个树桩,底下东西长大了,我扎了假人摆林子里,它晚上出来跟假人站一块儿,站了一宿,我数了数,它比假人高了一个头,你倒的蜜全让它吃了,你别倒了。”
“我不倒,守则第一条怎么办?”
“守则第一条少了一句。”
熊大拿继续说着:
“你倒蜜之前喊自己名字是对的。”
“但你喊完了还得做一件事,拿脚在树桩上踹三下。”
“踹完了蜜渗进去它就吃不着了。你今天没踹,它吃了一半。”
我想起来了,昨天我倒完蜜,树桩上渗进去的速度确实慢了,但我没踹。
我以为喊名字就够了。
“你怎么知道这些?”我问熊大。
熊大蹲下来,两只前爪捧着下巴,眼神有点沉:
“第一个来这林子砍树的,砍了三天树,第四天树桩底下钻出来个东西,跟他长得一模一样。”
“它俩打了一架,砍树的那个赢了,把那个东西摁回树桩底下拿石头压住了。”
“然后他跟俺说,他得进林子深处守着,不然那东西还会冒出来。”
“他走之前教了我一套话,让我告诉后来的人。”
“但走了之后就没回来。”
“现在林子里那个熊二,是那个东西变的。”
“它四只耳朵。”
“真的熊二耳朵只有两只。你数过没有?”
我数过。
熊二四只耳朵。
“那真正的熊二呢?”
熊大拿爪子指了指林子深处:“那人进了林子就没出来过,我隔几天去林子里喊它,没回应,我扎假人就是想把那个东西引出来看看它长多大了,结果它越长越像光头强,最近又开始像你。”
“那光头强本人呢?”
熊大沉默了一会儿:
“光头强走的那天晚上,我看着他坐出去。”
“开到半路车胎瘪了,他和另一个人从车上下来,推着车走了一段。”
“然后树桩底下钻出来个东西,跟在他们后面。”
“他跟那个东西说了几句话,然后他跟着那个东西走回林子里了。”
“我喊他,他没理我。”
我后背一阵凉。
光头强没走成。
他跟着那个东西回林子了。
那个东西学了他的声音,用他的嗓子给李老板打电话招了我来。
那我接到的那通电话,是谁打的?
“电话是李老板打的,”
熊大继续说:“李老板是真的李老板不知道林子里出了啥事,他只知道光头强跟他说招到人了,光头强跟他说完之后,就被那个东西带走了。”
“那电话里跟我说话的那个声音......”
“前半截是李老板。后半截就不一定了。你自己想。”
熊大说完这些,拍了拍爪子上的土,站起来要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你那个守则上写了一条,违反规则去厕所对着镜子说三遍‘我错了’,那条少写了一句,少的那句是:【如果镜子里的你先说了,你就别说了,赶紧跑。】镜子里的东西会学你说话。它学一遍你跑一遍,跑到它学不会为止。”
“跑到哪儿算它学不会?”
“跑到你嗓子哑了为止。”熊大说完就钻进林子了。
第十天,我按熊大说的做了。
傍晚倒蜜之前先喊名字,然后踹树桩三脚,踹完蹲下来倒半罐。
倒完我数了数树桩上的蜜渍,渗进去的速度比昨天更慢了。
踹有效。
第十一天白天,我在林子里砍树,砍到那棵挂着铁皮的老槐树旁边,发现铁皮被人翻了个面。
背面拿石头刻着新字:
「树桩底下那个东西,拿火能烧。」
「但得把它从土里刨出来。」
「刨的时候它会学人说话,学你最怕听见的声音。」
「你捂住耳朵,闭着眼刨,刨出来直接扔火里。」
「别听,别想。」
我把铁皮摘下来揣兜里。
当天晚上我没睡,等到后半夜两点多,拎着铁锹和柴油桶出了屋。
月亮被云遮着,院子里黑得只能看见树桩的轮廓。
我走到树桩跟前,先喊了一声自己名字,然后踹了三脚,然后拿铁锹开挖。
挖了大概半尺深,土里开始渗蜜。
我接着挖,挖到一尺多的时候,脚底下传来一个声音:
“友金啊,别挖了,妈来接你回家了。”
我妈的声音。
从土里传出来的,闷闷的,带着土腥味。
我没停手,接着挖。
那个声音又说:
“友金,妈给你炖了排骨,你最爱吃的。别挖了,跟妈回家。”
我咬着牙接着挖。
铁锹碰到硬东西了,我扒开土,底下是一个蜷着的人形,棕黑色的,浑身树皮跟熊毛混着长,脑袋是光的,后脑勺跟我一模一样。
它蜷成一团,脚后跟悬空,脸埋在怀里。
我拿铁锹铲它,它醒了,抬起头。
那张脸确实跟我一样,就是眼睛是白的。
它冲我咧嘴笑,嘴里是黑的,然后张嘴说话,声音跟我一模一样:
“你拍我干啥,我就是你。”
我没理它。
我拿铁锹把它从土里撬出来,它开始挣扎,一边挣一边变声,一会儿是我妈的声音喊“友金别烧”;
一会儿是光头强的声音喊“小何我错了”;
一会儿是李老板的声音喊“你工资不要了”;
我把耳朵里塞的棉花团摁紧了,眼睛眯成一条缝,拿铁锹把它往柴油桶那边拨。
它挣得挺凶,但个头没长全,跟个半大熊崽子差不多。
我拿铁锹拍它脑袋,拍了四五下,它软了,瘫在地上不动了。
我拎起柴油桶浇上去,划了根火柴扔进去。
火腾地蹿起来,那东西在火里扭,扭了大概半分钟,化成一股黑烟升上去,散在林子里。
烧完之后树桩底下那个坑里全是黑灰,蜜味散了,只剩一股焦糊的臭味。
我把坑填回去踩实了,回屋倒头睡到第二天中午。
第十二天,熊大来了。
它站在篱笆外面往里看,旁边跟着一个跟它差不多大的熊,毛色比熊大浅一点,两只耳朵,不多不少。
熊大冲我点了点头,指了指旁边那个人。
说到:“这是那个伐木工。”
那个人朝我龇了龇牙,算是打了个招呼。
熊大递给我一张树皮,上面拿爪子划了几个字:
「东西烧了,林子安静了。那个假的熊二跑了,追着黑烟跑的。伐木工从林子深处回来了。你走吧,这地方不用伐木工了。」
我收好树皮,把木屋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
光头强的编织袋还在床底下,我掏出来放桌上。
里面那本日志我翻到最后一页,发现背面还有一行字,之前没看见,因为被夹在封皮夹层里。
上面写:
【树桩底下那个东西是我喂大的。】
【我头一个月没按守则倒蜜,我倒了双份。】
【我想让它长快点,我想看看它到底长啥样。】
【等它长得跟我一样了,我就不用自己砍树了,让它替我干。】
【结果它想替我活。】
【后来的人,别学我。】
我把这页撕下来烧了
第十三天早上我背着包往外走。
熊大熊二蹲在林子边上送我。
熊二,真的那个,冲我招了招爪子,嘴里叼着个蜂蜜罐子,大概是光头强留下的那箱。
我冲它们挥了挥手,走上来时那条土路。
走了半个多钟头,手机响了,李老板。
“喂?光头强介绍的那个小何是吧?光头强呢?打他电话不接。”
“李老板。”
我站在土路上,回头看了一眼狗熊岭的方向,树梢在风里晃,熊大的背影还蹲在林子边上没动。
我继续说道:“光头强走了,这活我也干不,你另请人吧。”
“走了?啥时候走的?那林场里现在有人没?”
“没人了,树也别砍了,那林子不干净。”
李老板在电话那头骂了两句,骂完了问我工资怎么办,我说工资你打光头强卡上吧,他带了我七天算他工钱。
李老板又骂了两句,挂了。
我继续往外走,走到水泥路口等大巴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
短信,发件人「光头强」:
【友金,我是真的光头强。】
【我手机被那东西抢了,我人在镇上卫生院躺着,肋骨断了两根。】
【那东西拿我手机给你发过短信吧?】
【你别信。】
【你现在出来了没有?】
【出来了给我回个电话。】
【还有,那本日志你看了吧?我写的那些你别全信,我头一个月脑子不清楚,写的东西有胡话。】
【树桩底下那东西我最后是拿火熏出来的,熏到一半它就跑了,钻进林子里跟野猪一块儿跑了。】
【你那边烧的那个大概是它下的崽。】
【大的还在林子里,你赶紧跑,别回头。】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半天,然后蹲在路边笑了两声。
笑了完我打开通讯录,把「光头强」和「李老板」两个号码都拉黑了。
大巴来了。
我上了车,找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车开出去二十分钟,我从兜里摸出那张守则,看了最后一眼。
第一条倒蜂蜜,第二条安全帽,第三条电视,第四条李老板电话,第五条数耳朵,第六条蘑菇,第七条镜子,第八条有一条是假的。
我拿笔在第八条后面添了一行字:【没有假规则。每一条都是真的。少写的那一句,得你自己找。】
然后把这张纸折好,塞进背包夹层里。
回头我打算找个打印店复印一百份,寄给全国各地的林场。
谁爱信谁信。
反正我不干这行了。
我回老家卖排骨去。
车开出狗熊岭范围之后,手机信号满格,微信弹出好几条消息。
我妈发了十二条语音,全是骂我的,说我走了一个月连个电话都不打,是不是死山里头了。
我给她回了一条:【妈,我明天到家,排骨炖上。】
我妈秒回:【炖你个头,回来自己炖。工资发了没?】
【发了。够给你换台新电视。】
【那行。路上注意安全。】
我关了手机,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车窗外头风景从土路变成省道变成柏油路。
狗熊岭在后视镜里越缩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绿点,消失在路尽头。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完了。
到家第三天,我在阳台上修水龙头。
这时楼下有人喊我:“何友金!有你的快递!”
我下楼拿了个纸盒子,拆开一看,里面是一张纸,折得四四方方的,圆珠笔字迹。
标题写着:
「狗熊岭伐木工生存守则(第九版)」。
下面八条。
跟我写的那版一模一样,就是第八条后面多了一行字,不是我的笔迹,跟守则一个笔体:
【你烧的那个是崽。大的还在林子里。它现在长得跟你一模一样。你回家第三天,它已经跟上来了。注意今晚别开门。】
快递单上寄件人一栏写着:光头强。地址:狗熊岭木屋。
我攥着那张纸站在单元门口,太阳晒得后背发烫。
我抬头看了一眼我家六楼的窗户,窗帘动了一下。
我不知道是我妈在拉窗帘,还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