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替主公赢了十三座城,他却嫌我的手脏,把我装进囚车送给敌国。
敌国国君翻完我的计策库,当场砸了议和酒。
“此等缺德人才,绝不能让对面抢回去!”
我接过国师印。
“先别封赏。送我来的人,还给您备了一副棺材。”
【第一章】
囚车停在宫门前时,我左手的两根手指已经折了。
许知礼拿着我的笔,蹲在车外。
“先生,认了吧。”
他把供状塞进木栏。
纸上写着,梁军这些年劫粮、掘墓、伪造军令,全是我一人所为。
主公赵衡仁厚,毫不知情。
我看了眼落款。
连我的名字都替我写好了。
“既然会写,何必折我的手?”
许知礼把笔转了一圈。
那是我送他的拜师礼。
笔杆上刻着四个字。
知行有度。
“字可以仿,先生的手印不好仿。”
他朝侍卫抬了抬下巴。
两只手从木栏间伸进来,按住我的胳膊。
我没有挣扎。
指骨一动,冷汗就滚进眼眶。
许知礼抓起我的拇指,往印泥里摁。
殿门在这时开了。
赵衡穿着新制的衮服,站在台阶上。
“沈砚,你还有什么要说?”
我抬起头。
“去年围困晋阳,军中断粮,是谁让我挖前朝王陵,拿陪葬金买米?”
赵衡眉头一压。
“孤让你筹粮,没让你辱及先人。”
“前年雍军逼近都城,是谁让我伪造撤军诏书?”
“孤只说退敌。”
“上月你要封禅,缺三十万两银子,又是谁——”
“够了!”
他一脚踹翻台阶旁的铜盆。
炭火滚进雪里。
许知礼站起身,袖口擦过我的供状。
“先生,主公已经给您留了体面。您一人担罪,换两国停兵。百姓会记您的好。”
我看着他。
“你准备拿这个功劳,做什么官?”
他嘴角动了动。
赵衡替他答了。
“中书令。”
我教了他四年。
第一次带他进军帐时,他连伤兵的眼睛都不敢看。
如今踩着我的脑袋,倒是站得稳。
我朝他伸出右手。
“那就恭喜许相。把欠我的二十七两束脩还了。”
台阶下有人没忍住,漏出一声笑。
许知礼的耳根绷紧。
赵衡走下台阶,停在囚车前。
“别拿这副市井嘴脸对着孤。”
“雍国要你死,孤不交人,几十万百姓就得受战火。你既然自称为孤分忧,便该把最后一件事办妥。”
我盯着他的腰间。
玉带扣上嵌着一颗红珠。
是晋阳城破那日,我从敌将剑下抢回来的。
为了抢他,我后背挨了一刀。
到阴雨天,还不能靠着椅背睡。
“我的家人呢?”
赵衡终于露出一点笑。
“你妹妹在白石关,很好。”
许知礼拿出半截簪子。
簪尾有个歪歪扭扭的宜字。
是我用第一笔军饷给沈宜打的。
“先生肯落印,她就能继续很好。”
我伸出去的手停住。
许知礼捏着簪子,指甲刮过断口。
“至于令堂,史官已经改了记载。她不是替军队运粮病死的,是纵子为恶,畏罪自尽。”
车轮下面,积雪被血水染出一小块红。
我低头看了看。
原来是我把折断的手指攥进了掌心。
赵衡转身。
“押走。计策库一并送去。叫雍人知道,恶事都有出处。”
我叫住许知礼。
“把笔给我。”
他看着我,片刻后递进来。
我用右手在供状末尾补了一行字。
奉王命,所谋所行,皆有旧档可查。
许知礼猛地伸手。
我已经按下血手印,把纸从车缝递给了前来接人的雍国使臣。
使臣挑起眉。
我冲他点头。
“劳烦。验货时,连这一句也念出来。”
许知礼扑过来抢,被使臣的刀鞘挡住。
“许相,国书已经交割。你想毁约?”
赵衡回头时,那张纸已收进铜匣。
我靠着木栏,吐出嘴里的血。
第一笔账,先记上。
十三天后,我被拖进雍国大殿。
铁链刮过金砖。
两侧站着的人,有一半恨不得当场拆了我的骨头。
雍王裴峥坐在上首,手边放着我的计策库。
宰相崔肃先开口。
“杀此贼,可慰三军。”
我没有看他。
我的目光落在殿角那只装礼单的木箱上。
梁国的漆,雍国的封条。
箱角钉着一片铜。
铜上刻着我定下的军需编号。
我笑了一声。
崔肃抬脚踹在我肩上。
“死到临头,还笑什么?”
我抬起眼。
“笑你们只验活人,不验棺材。”
殿上静了。
我朝裴峥扬了扬下巴。
“陛下,先别杀我。”
“赵衡送来的礼物里,有一件,是留给您的。”
【第二章】
裴峥没有问我棺材在哪。
他问的是:“你凭什么觉得,孤会听一个敌国罪臣说话?”
“因为这套计策库,您翻到第十七卷了。”
他手指停在书页边。
“那一卷讲什么?”
“借债养兵。末尾有句批注,借来的钱可以还,借来的兵,未必肯走。”
裴峥合上书。
“你看见孤翻到哪里?”
“那卷被火燎过,书脊少一角。”
崔肃冷笑。
“卖弄记性,也能免死?”
“不能。”
我抬了抬锁链。
“但能提醒陛下,礼单上那三千名护送归俘的义勇,不该进北关。”
崔肃脸上的肉绷住了。
“议和换俘,两国都已落印。你要挑起战事?”
我看向他。
“归俘七百人,护送的三千。崔相是怕他们迷路,还是怕他们不肯打仗?”
一名武将向前半步。
“我问过。梁人说沿途有匪。”
“有匪,应该用护军的勘合。箱角却是转饷编号。”
我用下巴指向木箱。
“那不是送人的队伍。那是吃饷的队伍。”
崔肃厉声道:“你梁国的编号,你自然想怎么解释就怎么解释!”
“好。”
我跪直了些。
“请问崔相,这三千人的口粮,由谁付?”
“户曹早有定议。”
“多少?”
“国家机务,轮不到你——”
“陆骁。”裴峥开了口。
方才那名武将拱手。
“去取户曹支粮册。封条不必拆,把批文带来。”
崔肃想上前,又被裴峥看了一眼。
他把脚收了回去。
我手上的血滴在砖缝里。
裴峥盯了一会儿。
“谁折的?”
“新任中书令。我学生。”
“教出这种东西,你的本事也不怎么样。”
“眼睛是不太行。”
“那孤为什么用你?”
我看了眼他身后空着的两座香炉。
再看殿中武将磨白的袖口。
“因为您没钱。”
崔肃喝道:“放肆!”
裴峥却笑了。
“继续。”
“御前香停了,禁军冬衣没换。和议送来的礼物还没入库,户曹就在等着拆箱。”
“您要的不是一颗人头。”
“是活过这个冬天。”
陆骁很快回来了。
他展开批文,读到第二行,声音便低了下去。
“北关暂驻义勇三千,先发两月粮秣,俟新王临政,再议归属。”
裴峥伸出手。
“拿来。”
崔肃猛地跪下。
“陛下,是抄吏写错了!新王是新任关将,民间俗称关王——”
我接了他一句。
“崔相,你家抄吏敢把将军写成王,手还留着呢?”
陆骁的刀出了半寸。
殿外脚步忽然密了。
几个内侍被挡在门口。
其中一人捧着药碗,嗓音发颤。
“太后催陛下服药。”
裴峥没有接。
他只问:“今日怎么早了一个时辰?”
内侍的手一抖。
汤汁泼在托盘上。
崔肃额头贴着地,没再辩解。
裴峥看向我。
“你要什么?”
“先给我接骨。”
“然后?”
“给我三天,查库、查饷、查这场和议。您的亲军跟着我,调令由您亲签。我不碰兵权。”
“事成呢?”
“国师印。出入宫门的车。还有一纸约定。”
裴峥抬眼。
“什么约定?”
“我想走的时候,您不能把我绑回来。”
陆骁看了看我手上的铁链。
裴峥抽出一张空纸,亲手写了三行。
他落印,把纸放到案边。
“查不出来,你走不了。”
“查出来之前,您也别喝那碗药。”
太医剪开我袖子时,布已经和伤口粘在一起。
镊子一扯,眼前就黑了半边。
我咬住布团。
裴峥翻开第十七卷。
“沈砚,你替赵衡打了七年仗。真舍得反他?”
骨头被推回原处。
我额头撞在桌沿,缓了两口气才把布吐出来。
“他要我的命,我可以当他怕死。”
“他踩我娘的坟,还要卖我妹妹。”
我盯着桌上的国书。
“这就不是换个主公了。”
“是换个地方,办他的丧事。”
【第三章】
我没去审崔肃。
陆骁不理解。
“批文已经在手,还等什么?”
“等他自救。”
“他若串供呢?”
“他若不串供,我们怎么知道谁和他一条船?”
我让人把崔肃送回偏殿,吃食照常,门口只留两名明卫。
陆骁盯着我。
“你拿陛下的命钓鱼?”
“不是。”
我把北关地图推过去。
“陛下的命已经在钩上。我是在找握竿的人。”
当夜,崔府管家去了一趟城南粮行。
陆骁的人没拦。
第二日一早,粮行掌柜便抱着账册,跪到了户曹门口。
“官爷,草民要报失火!”
我坐在门槛上,手里端着一碗粥。
“还没烧起来,报什么火?”
掌柜抬头,嘴唇顿时没了颜色。
我朝他身后的伙计招手。
伙计把一只钱袋放到我脚边。
“崔府给了他五百两,让他今晚烧仓。”
陆骁拧眉。
“你何时买通的伙计?”
“没买。”
我把粥碗搁下。
“我让户曹贴了告示。粮仓若烧,掌柜照价赔粮,伙计举报免罪,赏银从赔款里出。”
伙计往前挪了一步。
“他说只烧旧账,不烧粮。可小人的爹就在仓里守夜。”
掌柜瘫坐下去。
我翻开他递来的账册。
第一页,收粮。
第二页,支粮。
第三页,粮食同一天进仓,又同一天出仓。
领粮人都姓崔。
“粮呢?”陆骁问。
掌柜张了张嘴。
陆骁把刀鞘压在他膝盖上。
“问你粮呢!”
“没有粮!”
掌柜趴在地上,磕得额头发响。
“都是空账!三千人到北关以后,自带粮车,只借雍国的仓号走关!”
我翻到末页。
末页有一笔额外支出。
黄绢十二匹,梓木一副,铜钉九十九。
置办日期,十五。
三天后。
陆骁伸手按住纸。
“梓木……做什么?”
我没有回答。
门外又送来一只铜匣。
是从崔府管家住处搜出的。
匣上没有锁,只有一道火漆。
梁王私印。
使臣方谦陪着送进来,盯着印记看了半晌。
“这印是真的。我在梁宫见过。”
匣里放着半张盟约。
另一半显然留在梁国。
陆骁读了一行,伸手扶住桌角。
我看完,终于明白赵衡为什么舍得把整套计策库送出来。
他不是嫌我脏。
他是要借我的名声,把两位国君的脏事,装进同一个坑里。
盟约上写着:十五日,雍王亲临北关,祭告止兵,诛沈砚以谢两国。
其后,扶雍王幼弟继位。
雍割三郡。
梁助平乱。
崔氏世掌相权。
而我,要在祭台上亲口承认,裴峥早年弑兄夺位,求我代造证据。
我指着最后一句。
“看这里。”
陆骁一字一顿读出来。
“沈砚须活至十五,供词既成,与废王同殓。”
屋里没人再动。
窗外搬粮的号子一声接着一声。
陆骁猛地转身。
“我去杀崔肃!”
“回来。”
“还等什么?”
我把盟约摊平。
“这上面只有梁王的印,没有崔肃的印。”
“他可以说是栽赃。可以说是赵衡故意离间。更可以说,是我这个送来求死的罪臣,编了一出戏求活。”
陆骁的手攥着刀柄,指节发白。
“你想怎么办?”
我拿起那张采购梓木的单子。
“既然棺材都备好了,总不能空着。”
当天午后,裴峥召崔肃入殿。
我躲在屏风后,听见裴峥把批文扔到地上。
“抄吏已经认了,是他误写。孤罚你半年俸禄,自己去领。”
崔肃连叩三次。
“谢陛下开恩。”
“十五日祭告,仍由你筹办。”
脚步声停了一瞬。
接着,崔肃的声音比刚才更稳。
“臣,必不负陛下。”
我隔着屏风,看见他的手把批文捏成了一团。
裴峥等他走远,才转过脸。
“沈砚。”
“臣在。”
“孤不想躺棺材。”
我站起身。
“那就请陛下忍两天。”
“让备棺材的人,多高兴一会儿。”
【第四章】
十五日那天,北关没等到雍王。
等到了一道停关查疫的诏书。
随诏而去的,还有十二名医官。
粮车、人马、归俘,一律留在关外查验。
带兵的梁将不肯下马。
“和议已经落印,你们敢拦?”
关将指了指城头。
“陛下有令,疑疫者不得入关。”
梁将扯紧缰绳。
“哪来的疫?你们分明是要撕毁和议!”
关将没接话,只让医官上前验人。
梁将一把抽出腰刀。
“谁敢碰我的兵,我先剁了谁!”
城头弓弦齐响。
陆骁站在我身边,手按刀柄。
“要不要拿下他?”
“先验。”
“他若动手?”
“那就让他动。”
医官逐车检查。查到第九辆时,一个雍国士兵忽然倒地,嘴唇发紫,手臂上浮出大片红疹。
队伍顿时乱了。
梁将翻身下马,拔刀指向医官。
“你们给他下毒!”
医官后退半步。
陆骁已经拔刀。
我抬手拦住他,走到倒地士兵旁边。
士兵抽搐着,牙关咬得发响。
我闻见一股刺鼻的苦味。
“把他袖子剪开。”
医官动手。
袖子底下,缠着一包粉末。药粉沾了汗,糊在皮肤上,红疹正沿着手臂往上爬。
我将纸包捡起来,递给医官。
“闻一闻。”
医官凑近,立刻捂住口鼻。
“朱砂和乌头粉。接触皮肤会起疹,入口便能致命。”
梁将脸色发紧。
“谁给他的?”
没人回答。
我看向那辆装满酒坛的车。
车辕上挂着崔府的木牌。
梁将挡在车前。
“这是给陛下的议和酒,谁也不许碰!”
我朝陆骁伸手。
他递来一把短刀。
我割开一只酒坛的封泥。
酒液流进白雪,先是清亮,片刻后泛起一层灰蓝。
医官蹲下,取出银针。
针尖很快变黑。
关外的梁兵一齐抽刀。
关城上,弓箭手拉满弓。
我把酒坛推到梁将脚边。
“这就是你们送来停战的酒?”
梁将瞪着我。
“沈砚,你在栽赃!”
“栽赃得有账吗?”
我打开随身带来的采买单,递给关将。
“朱砂、乌头粉、十二坛酒,全部由崔府采买。采买日期十四日。领货人的手印,还在上面。”
梁将扫过纸面,突然冲我扑来。
刀尖擦过我的衣襟。
陆骁一脚踹在他膝弯,刀落在地上。
“押下。”
梁将挣扎着怒骂。
“你敢拿梁国使臣!”
“你不是使臣。”
我俯身捡起他的刀。
“你是拿钱办事的死士。”
押解的人从他腰带里搜出一枚铜牌。
铜牌背面,刻着崔字。
围观的军士面面相觑。
一名梁兵忽然把刀扔在地上。
“我不知酒里有毒。我只奉命送人到关前。”
另一个跟着开口。
“我们也不知道。”
梁将被按在雪地里,脸贴着泥水。
他先是冷笑,接着破口大骂,最后才开始求饶。
“我只是拿钱办事!崔肃说,只要雍王死了,北关就归梁国!”
我看着他。
“你现在说这些,能换几条命?”
他嘴唇抖了抖。
“我有证据。”
【第五章】
梁将交出的证据,是一封写给崔府管家的信。
信上约定,祭告当天,梁兵借护送归俘之名入关。药酒则由崔府送进王帐。
若裴峥身死,梁军立刻攻城。
若裴峥未死,便由崔肃拿出伪造的遗诏,诬他弑兄,再拥立幼弟。
陆骁看完信,骂了一句。
“他们连陛下喝酒的时辰都算好了。”
“不是算好了,是有人告诉他们。”
我把信折起来。
“崔肃拿不到宫里每一刻的动静。宫中还有接应的人。”
陆骁脸色沉下去。
“我去封锁宫门。”
“太显眼了。”
“你要等他们再动手?”
“他们已经动了。”
我指向倒在雪地上的士兵。
“那包药粉,是给雍王准备的。发现疫症,只是他们临时没能进关。接下来,他们会换一条路。”
当夜,王宫传来急报。
裴峥的寝殿起火。
我赶到时,火已经烧穿了屋檐。宫人提水来回奔走,院里乱成一团。
太医跪在台阶下,手里捧着空药碗。
“陛下呢?”
“陛下服药后昏迷,侍卫把他送进了密室。”
“药从哪里来?”
太医看向一名宫女。
宫女抱着药罐,肩膀发抖。
“崔相说陛下受了寒,让奴婢送药。”
我接过药罐,掀开盖子。
苦味里夹着一股甜腻的香。
“谁碰过药?”
宫女连连摇头。
“奴婢只送到殿门口。是内侍接的。”
“那个内侍呢?”
人群里有人指了指已经烧黑的屋子。
“死在里面了。”
陆骁拔刀要进火场。
我拦住他。
“从侧门走。正门的梁木快断了。”
“你怎么知道?”
“火烧得不对。”
火光从窗纸里一明一暗,屋顶却没有浓烟。
我让人搬来湿布,遮住口鼻,带着两名侍卫从偏廊进去。
穿过燃烧的书房,我们在储物间找到一条暗道。
暗道尽头,裴峥靠在墙边,脸色青白。
他的掌心握着一截被烧断的链子。
“陛下。”
他睁开眼,抬手示意我别靠近。
“药里有东西。”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您留在寝殿的鞋底沾了灰。密道里铺着炭灰,脚印一路到这。”
裴峥看了眼我身后。
“崔肃的人呢?”
“在宫里。”
“他想要孤死。”
“他想让您死得能被写进史书。”
裴峥撑着墙站起来,刚走一步,膝盖便软下去。
我伸手扶住他。
他抓住我的手腕,指头冰凉。
“把他抓来。”
“抓他要证据。”
“你手里还不够?”
“够证明他有罪,不够逼出宫里那个人。”
裴峥盯着我。
“沈砚,孤若死了,你也走不了。”
“您若死了,我会先走。”
他怔了一下,竟笑了。
“好。那孤尽量活着。”
我们从暗道回到宫中时,崔肃已经在殿前集合禁军。
他手里拿着一卷遗诏。
“陛下遇刺,生死不明。为保国本,按先王遗命,迎三殿下即位!”
三殿下只有十二岁,站在他身后,手里攥着衣角。
宫门外,禁军齐声应和。
崔肃看见裴峥时,眼神先是一震,随即恢复镇定。
“陛下既然无恙,臣便放心了。”
裴峥没有看遗诏。
“是谁给你的胆子?”
崔肃跪下。
“臣只是奉先王遗命,暂摄朝政。”
“先王何时下的遗命?”
“臣有诏书为证。”
我走上前。
“那就当众读。”
崔肃把遗诏举高。
我让人送来宫中起居簿。
“先王病逝前七日,右手无法执笔。遗诏落款却是他亲笔。谁替他写的?”
崔肃淡淡道:“先王口授,臣代笔。”
“代笔的人,应该知道先王说了什么。”
“当然。”
“好。”
我点头。
“这份遗诏说,先王要立三殿下为储君。可先王临终前下的口谕,是封三殿下为北境王,终身不得继位。”
崔肃脸上的镇定终于裂开。
他转头看向三殿下。
“陛下,臣绝无此意!”
三殿下往后退了一步。
“你告诉我,父王想让我当皇帝。”
崔肃伸手去拉他。
三殿下躲开了。
裴峥缓缓走下台阶。
“把崔肃拿下。”
禁军没有动。
崔肃站起身,声音陡然拔高。
“陛下受毒药所害,神志不清!诸位难道要听一个梁国罪臣的话?”
这句话刚出口,宫门外便有人喊道:
“崔相说得对!”
一队禁军涌进院内,为首的将领手持长刀。
“请陛下交出沈砚,接受宗正审查。”
陆骁拔刀挡在我身前。
崔肃退到人群后面,脸上又挂起笑。
他第一次被拆穿,便立刻借禁军翻盘。
我看向那名将领。
“你的儿子在北关当兵,叫什么?”
将领的刀尖晃了一下。
“你少胡说。”
“他叫周廷。今天在关外验酒,手臂起疹,被医官救下了。”
将领没有说话。
我从袖中取出一张名册。
“梁将指认,崔府买通你,放那三千人进关。你收了银子,答应开北门。可你不知道,入关后第一个被灭口的,就是你儿子。”
将领脸色发白。
“你怎么会有名册?”
“因为我查了你三年的军饷。”
他手里的刀慢慢垂下。
崔肃厉声道:“周廷已经死了!此人满口谎言!”
将领反手把刀架在崔肃颈边。
“你再说一遍。”
崔肃猛地转身。
他伸手想夺刀,刀刃立刻划开他的脖子。
一道血痕渗出来。
禁军终于动了。
两队人把崔肃按在地上。
他挣扎着,喊自己忠于雍国,喊梁国奸细毁坏两国和议,喊我收买人心。
直到陆骁把梁将的供信放到他面前,他才停下来。
“信是假的。”
“字是你写的。”
“我没见过这封信。”
“你盖了自己的私印。”
“有人偷了我的印!”
“采购单上有你家管家的手印。”
“他背叛我!”
崔肃被按着肩膀,脸贴在地砖上。
他每否认一句,便有一份证据放到他面前。
最后,他忽然不说了。
眼睛睁着,嘴唇不停发抖。
【第六章】
崔肃被押进天牢,第二天夜里便死了。
牢门没有撬开的痕迹。
他的指甲里塞着半张纸,纸上只有一个名字。
赵衡。
我拿着那半张纸,去见裴峥。
他已经能坐起来,桌上摆着一封从梁国送来的密信。
“赵衡也没闲着。”
信里说,赵衡愿以三郡换崔肃性命,另送一份认罪书,证明所有计划都是崔肃擅自所为。
我把崔肃留下的纸放到桌上。
“他怕崔肃开口。”
裴峥看着两个名字。
“你要回梁国?”
“要。”
“为了沈宜?”
“也为了我娘的坟。”
“赵衡会杀你。”
“他把我送来时,就已经想让我死。”
裴峥把密信推到我面前。
“孤给你三百人。”
“太多,带不进白石关。”
“二十人?”
“一个人最好。”
裴峥抬眼。
“你连一个帮手都不要?”
“人多,赵衡就会警觉。”
“你的手还没好。”
我低头看了眼缠着布的左手。
“我还能写字。”
裴峥沉默片刻,从案下拿出一面金印。
“拿着。”
“不是说好不拿兵权?”
“这是国师印,不是兵符。”
“有区别?”
“一个让人开门,一个让人出兵。”
他把印放到我手里。
“你要回来,孤给你开门。你若不回来,孤就让陆骁替你报仇。”
“陆骁会把赵衡一刀砍了。”
“那也算报仇。”
我收起金印。
“等我回来,再决定怎么处置赵衡。”
天亮前,我换上梁国商人的衣服,带着一辆装药材的车离开雍都。
车上装着三箱陈皮、两坛药酒,还有裴峥亲手写的通关文书。
文书是真的。
上面的印却是假的。
白石关的守将见到我时,先笑了一声。
“雍国也开始卖药了?你们的国师倒是会做生意。”
“卖药养兵,算本事。”
“那你这药,能治断指吗?”
他盯着我被布包住的左手。
我把车上的药箱打开。
“能治风寒,不能治你这种病。”
“我什么病?”
“贪财。”
他抬脚踢翻药箱。
陈皮散了一地。
“每车五十两,过关。”
我没动。
守将朝身后挥手。
士兵拔刀,围住车子。
“没钱就滚。”
我掏出一块碎银,放到他手边。
“我想见沈宜。”
守将的脸一下沉了。
“哪来的沈宜?”
“赵衡说她在白石关。”
“这里没有这个人。”
“那就把关上的名册拿来。”
“你想死?”
守将抽出鞭子。
鞭梢落在我肩上,布衣裂开一道口子。
我没有退。
他再次扬鞭,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弦响。
一支箭钉在他脚边。
守将转头,城楼上站着一个披甲的女子。
她的手还搭在弓弦上。
“秦瑛,谁让你放箭?”
女子没答。
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停在我左手。
“沈砚?”
我看着她。
她比记忆里高了许多,眉心有一道浅疤。
“你认识我?”
“沈宜让我等一个姓沈的人。”
守将脸色变了。
“秦瑛,你敢私放逃犯?”
“我放的是人。”
她转身下楼,长枪横在守将胸前。
“你若再动手,我就让你躺着过关。”
守将不敢还手,只咬着牙让士兵收刀。
秦瑛带我进了一间空置的仓房。
门一关,她立刻把窗户锁上。
“沈宜不在关内。”
“她在哪里?”
“关后军营。赵衡的人看着她。”
“她还活着?”
“活着。只是被关了三天,没给水。”
我捏紧衣角。
秦瑛压低声音。
“你不能去救她。关后有两百名守军,赵衡还派了人来查你。”
“守将是谁的人?”
“赵衡的旧部。”
“你呢?”
“我母亲在梁都。”
“赵衡拿她威胁你?”
秦瑛没有回答。
她从墙上取下一幅地图,摊在桌面。
“他要我今晚开侧门,让一支运粮队进关。车里装的不是粮,是刀。”
“谁带队?”
“许知礼。”
我看着地图上的关后营地。
“他也来了。”
“他升了中书令,还兼监军。他带来一份新命令,要我明日处死沈宜。”
秦瑛的指尖按在地图一处。
“他说沈宜知道你留下的旧档。赵衡不想让她活着回梁都。”
我把裴峥的通关文书放到桌上。
“你能开侧门吗?”
“能。”
“能守住吗?”
“不能。”
“够了。”
秦瑛皱眉。
“你有办法?”
“把门打开,让他们以为自己能进来。”
【第七章】
夜里,许知礼的车队停在侧门外。
秦瑛没有立刻开门。
她先让人把城头的火把熄掉,再派守军敲响三声铜钟。
那是约定好的信号。
门闩落下时,许知礼站在第一辆车旁。
“秦将军,开门慢了。”
“关内查到了细作,刚刚才处理完。”
“谁?”
“一个替梁国卖命的商人。”
许知礼朝车厢看了一眼。
“人呢?”
“已经死了。”
“尸首呢?”
“烧了。”
他笑了笑。
“秦将军还是这么谨慎。”
车队进门,十辆车排成一列。
第一辆车装着粮袋,第二辆也是,第三辆还是。
我躲在第七辆车底,手掌压着泥地,听见车轮从头顶滚过。
门闩合上后,许知礼走到秦瑛面前。
“沈宜在哪里?”
“你不是说她明日行刑?”
“我问她现在在哪里。”
“关后营。”
“带我去。”
秦瑛带他往东。
车队却被领去了西边粮仓。
十辆车一到仓门,守军立刻放下吊桥,把车队困在院内。
许知礼拔剑。
“这是怎么回事?”
秦瑛转过身。
“你带来的刀呢?”
许知礼没答。
“我问你,刀呢?”
“你想造反?”
“我想看看你会不会先拔刀。”
他脸色骤变,转身往门口冲。
墙上弓箭同时放出。
箭没有射人,只钉在他身前的地上。
我从车底爬出来,拍掉袖口的泥。
许知礼看见我,脸上的血色迅速退尽。
“先生。”
“你还知道叫先生?”
“你怎么进来的?”
“你的车带我进来的。”
他看着我,目光落到我左手。
“手都折了,还敢回来?”
“你也知道我手折了。”
我走近一步。
“那你怎么还敢站这么直?”
他把剑举起。
秦瑛的长枪立刻抵住他的后背。
“放下。”
许知礼没有放。
“你若杀我,赵衡就会杀了沈宜。”
“她在哪里?”
“你先放我走。”
我看着他。
“你还是老样子,拿别人替你挡刀。”
“我是在救她!”
“你在救自己。”
“赵衡要杀她,我没有办法!”
“你有很多办法。你可以把她送去雍国,可以让她留在关里,可以直接告诉我。”
“我告诉你,你会回来。”
“所以你把我送去死。”
许知礼的手抖了。
“那是主公的命令。”
“你拿了中书令,替他写了诏书,亲自送我出城。你做得很熟练。”
许知礼的剑尖落到地上。
“我只是想活下去。”
“那你就该把自己的命拿出来换。”
他忽然抬头,眼里挤出怒意。
“你凭什么站着说话?当年我给你当书童,替你跑腿、抄案卷、挨军棍。你只把我当徒弟,从没想过让我出头!”
“我把中书令的位置留给你了吗?”
“你根本不懂!你只要一句话,主公就能给你封侯。我呢?我只有把你踩下去,才能站到他身边!”
“所以你拿沈宜威胁我。”
“我没有伤她。”
“她三天没水喝。”
“我怕她逃。”
我伸手把剑从他掌心抽走,递给秦瑛。
“你到现在还在替自己找理由。”
许知礼没有反抗。
他跪下去,额头抵在泥地上。
“先生,救我一次。”
我没动。
秦瑛走到他面前,解下腰间绳索,把他的双手绑住。
“沈宜在哪里?”
许知礼指向西南角的废塔。
“赵衡派人守着她。今晚会转移。”
“从哪条路?”
“地道。”
“出口?”
“关外的旧驿站。”
我看向秦瑛。
她已经带人去找地道入口。
我留下两个守卫看着许知礼,自己赶往废塔。
塔门锁着。
里面传来两声敲击。
一下。
停顿。
再一下。
那是我和沈宜小时候约定的暗号。
我用刀撬开门锁。
沈宜坐在墙边,脚踝上拴着铁链。她看见我时,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盯着我的手。
“哥,你的手怎么了?”
“断了两根。”
“疼吗?”
“不疼。”
她伸手碰了碰绷带。
“你说谎。”
我蹲下来,拿刀割断铁链。
她站起时腿一软,撞进我怀里。
我托住她的肩膀。
塔外忽然响起火铳声。
秦瑛的部下喊道:
“地道里有人!”
我把沈宜推到身后。
她抓住我的衣袖。
“别去。”
“有人要杀你。”
“他们已经来过了。”
“这次不一样。”
她松开手,从鞋底抽出一张折好的薄纸。
“娘留下的。”
我展开纸。
上面只有一行字。
北关旧粮仓,第三根柱子,空。
她没有留下更多话。
可我知道那里是什么。
那是当年我被送去军营前,母亲藏账的地方。
赵衡说她病死在路上。
可那本账,只有她知道藏在哪里。
我让秦瑛带沈宜出塔,自己转向旧粮仓。
火铳声又响了两次。
地道口有人冲出来,守军立刻围上去。
许知礼不知何时挣开了绳子,手里抢来一把短刀,正朝沈宜扑去。
他刚迈出一步,便被秦瑛一枪打落兵刃。
秦瑛把他按在墙上。
“别动。”
许知礼看着沈宜,嘴里不停发抖。
“我不是要杀你。”
沈宜没有看他。
她跟着秦瑛走出院门。
我赶到旧粮仓时,第三根柱子已经被劈开。
里面空空荡荡。
地上留着一枚铜扣。
是赵衡腰带上的款式。
【第八章】
粮仓后门有人。
我追出去,只看见一辆马车驶向南边。
车帘掀开一角,赵衡正看着我。
他没有逃。
他是来确认账本是否还在。
我沿着车辙追到旧驿站时,院门已经关上。
门口守着十几个梁兵。
赵衡坐在正堂,桌上放着那枚铜扣。
“沈砚,许知礼说你回来了。”
“他还说了什么?”
“说你拿到了你娘的账。”
“没有。”
赵衡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下谈。”
我站着。
“沈宜呢?”
“秦瑛带她走了。”
“你不追?”
“她一个人,能走多远?”
赵衡把茶杯推到桌沿。
“你替我打了七年仗,知道梁国有多少兵,也知道雍国的粮仓、关卡和税道。回来吧,过去的事我可以不追究。”
“我也可以不追究?”
他没有接话。
我取出那枚铜扣,放到桌上。
“我娘的账在哪?”
“你母亲是病死的。”
“她死前为什么要藏账?”
赵衡握住茶杯。
“她发现军饷被挪用,私下查账。后来染了时疫,死在路上。”
“她是替你查账,还是替许家查账?”
赵衡的手停住。
我看着他。
“许知礼的父亲,当年负责军械。你们把军饷拨给他,让他买劣铁,再把账算到我头上。母亲查到了,所以你把她送出城。”
“你没有证据。”
“我娘把账藏在旧粮仓。”
“可你没找到。”
“你说得对。”
我把另一份东西放到桌上。
那是一张旧收条,边角被火烧掉一截。
赵衡盯着它,眼皮跳了一下。
“这是当年我从军营带出来的。上面有你私印,也有许家商号的章。”
“你从哪里拿到的?”
“你以为母亲只留下一个藏账的地方?”
我没有回答。
这张收条是沈宜从母亲旧衣里找到的。她在塔里被关了三天,仍把它贴身藏着。
赵衡伸手去拿。
我先一步按住。
“杀了我,账本也不会消失。”
“你在诈我。”
“那就试试。”
他盯着我的手,忽然笑了。
“你和你母亲一样,太信账本。”
他抬起手。
院外的梁兵立刻关门。
“你已经没有退路了。雍国不会替你打梁国,裴峥还在等你回去。你若死在这里,沈宜也活不了。”
“你想要什么?”
“把收条交给我。跟我回梁都。你替我写一份认罪书,承认这些年所有计策都是你擅自所为。”
“之后呢?”
“你妹妹可以做个普通人。”
“我娘呢?”
赵衡把茶杯放下。
“死人不会在意名声。”
我看着他。
“你说得对。”
他抬手。
门外的人刚要进来,远处突然响起号角。
整座驿站都震了一下。
梁兵转头看向门外。
赵衡站起身。
“谁在吹号?”
第二声号角传来。
第三声响起时,院外的守军开始往两侧退。
秦瑛带着白石关的士兵冲进驿站。
她身后不是雍国兵,也不是梁国兵。
是被克扣军饷的梁军旧部。
为首的人把一卷账册抛进正堂。
“赵衡,军饷账在这里。你还要说自己没拿吗?”
我接住账册。
册页上列着八年的军饷转拨记录。
受款人有许家商号、崔府粮行,还有赵衡的私库。
最末一页,盖着母亲的手印。
赵衡看见那枚手印,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你们以为拿了账,就能定孤的罪?”
秦瑛的长枪指着他。
“王宫守军已封锁城门。雍国使臣就在关外,等着见你。”
赵衡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我身上。
“你把账交给了裴峥?”
“我没有。”
“那他凭什么出兵?”
“他不用出兵。”
“什么?”
“你已经把三千私兵送进了北关。他们被缴械以后,口供和名册都在裴峥手里。你派人下毒、谋杀、伪造遗诏的事,也全有证据。”
赵衡的脸一寸寸沉下去。
“你早就知道?”
“从你把我绑上囚车那天起,我就知道你想把罪推给我。”
“你不敢杀我。”
“我不杀你。”
我把账册合上。
“你要活着,看着自己失去的一切。”
赵衡忽然扑向我。
秦瑛抬枪横挡。
陆骁从门外冲进来,一脚踢翻赵衡。
他摔在地上,胸口压着秦瑛的枪杆。
他先是骂,接着喊自己是王,最后开始求我。
“沈砚,孤待你不薄!”
“你替孤打下十三座城,孤给你封侯!”
“你母亲的事,孤可以追封她!”
“沈宜还年轻,她不能跟着你吃苦!”
我低头看着他。
“她已经替你吃过苦了。”
赵衡张着嘴,半天没能说出话。
我转身走出正堂。
【第九章】
梁都的王宫没有挂白幡。
赵衡还活着,宗室也不肯承认他罪名成立。
他们说账册可以伪造,证人可以收买,旧臣可以翻案。
许知礼被押回都城时,也改了口供。
他说自己受我胁迫,才在崔肃手下办事。
我没去见他。
审案那天,雍国使臣带着裴峥的国书入殿。
裴峥没有要求割城。
他只要求归还三千名义勇,释放所有被扣的俘虏,并公开两国和议中的刺杀计划。
梁国宗室不肯。
殿外的军士也不肯。
他们站在宫门口,手里举着军饷账册的抄本。
一个失去儿子的将领站在最前面。
他把儿子的军牌放到石阶上。
“这不是两国的事。”
“我儿替梁国守关,领的是空饷,吃的是霉粮。陛下把军饷拿去填自己的私库,现在还要让我们替他背罪?”
后面的人跟着把军牌放下。
一块。
两块。
十几块。
很快,台阶上摆满了旧军牌。
赵衡被带上殿时,脚步停住了。
他看着那些军牌,嘴唇发白。
“孤没有克扣军饷。”
没人回答。
他转向我。
“沈砚,你是孤的臣子。”
“我已经不是了。”
“你母亲也曾受封诰命。孤还给了你妹妹一条命。”
沈宜站在殿外,听见这句话,抬手摘下发间那支断簪。
她把簪子放在赵衡面前。
“我不欠你。”
赵衡的膝盖弯了一下,又被押他的士兵架住。
“孤是被许家蒙蔽。”
许知礼跪在另一侧,听见自己的名字,抬起头。
赵衡立刻指向他。
“是他!所有事情都是他做的!”
许知礼的脸白得没有血色。
“主公,是你让我写的供状。”
“是你亲手把沈砚交给雍国。”
“你拿了中书令的位置。”
“你说过,沈宜会没事。”
赵衡闭上嘴。
许知礼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
“原来你也会怕。”
他没有求饶。
他把自己做过的事一件件说了出来,包括伪造军令、扣押沈宜、买通守将、给裴峥下药。
他说到最后,嘴唇干裂,声音越来越低。
“我以为把先生踩下去,自己就能站稳。”
没人接话。
他低头看着地面。
“我错了。”
我站在殿门外,没有走进去。
许知礼看见我,忽然抬起头。
“先生,我知道错了。”
我没有回答。
“你教过我,写字要落笔有力。”
他把手伸出来,掌心全是旧茧。
“我把字写得太轻了。”
我转身离开。
身后,赵衡开始大骂。
接着,声音变成了哀求。
“沈砚,回来!”
“你要什么孤都给你!”
“孤可以立你为相!”
“孤把王位给你!”
殿门合上。
那声音被关在里面。
【第十章】
我没有留下来做梁国的官。
赵衡被废,送去北境旧王陵守墓。许知礼判了流放,押往边城。崔肃的案子重新审理,牵连出的官员被逐一查办。
秦瑛接任白石关守将。
沈宜跟着我离开梁都。
她没有再回旧宅。
母亲的坟在南城外,墓碑被人刮去了一半名字。
沈宜蹲在墓前,用袖子擦掉泥。
我把军饷账册放到碑旁。
“娘,账找到了。”
风吹动纸页。
沈宜将断簪放在碑前。
她没有哭,只把额头抵在石碑上,停了很久。
第二天,我们回到雍都。
裴峥在宫门外等我。
他没带仪仗,只穿着一身常服。
“事情办完了?”
“账交给了新王。”
“赵衡呢?”
“活着。”
“你没杀他?”
“杀了太便宜。”
裴峥点头。
“国师印给你留着。”
我把那方金印放进他手里。
“我不做国师。”
“你不是说要来替孤办丧事?”
“现在不用了。”
“那你回来做什么?”
“把剩下的计策写完。”
裴峥看了眼我手上的绷带。
“你的手还没好。”
“能写字。”
“你只会写计策?”
“还会记账。”
他将金印收回袖中。
“那就先去户曹。你替孤查查,这些年少了多少军饷。”
我停了一下。
“查出来呢?”
“贪多少,罚多少。”
“若是皇亲呢?”
“照罚。”
“若是你的人呢?”
“也照罚。”
我看着他。
“这话能记进诏书吗?”
裴峥抬手叫来侍从。
“取纸笔。”
侍从很快摆好案几。
裴峥当着我的面写下查账诏令,按了自己的印。
他把诏书交给我。
“这次,够不够?”
“够了。”
“那你还走吗?”
我把诏书收好。
“先查完账。”
“账查完呢?”
“再看有没有人欠我束脩。”
裴峥笑了一声。
“你那学生欠你二十七两?”
“利息已经涨到三十两了。”
“孤替他还。”
“您也有账要算。”
他收起笑,转身走进宫门。
我跟在他身后。
宫墙内,户曹的门已经打开。
桌上堆着军饷册、粮册和官员名录。
我把卷宗放到案上,提笔写下第一个名字。
许知礼。
账册翻过一页。
我又写下第二个名字。
赵衡。
笔尖停了停。
我在两人名字后面,各自添上了应付的数目。
随后合上账本。
门外有人来报,梁国新王送来降书,求雍国退还三座旧城。
裴峥看向我。
“回吗?”
我把笔放下。
“不回。”
“为什么?”
“他们还没赔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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