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宜说“我爱的是罗勉”时,我正替她拂开头纱。
指尖停在半空,她先退了一步。
我身后的伴郎走出来,掏出戒指盒,单膝跪在了她面前。
“这一次,我不想再把你让给任何人。”
罗勉的声音经过话筒,落进每一张摆着喜糖的圆桌。
温宜捂住嘴,眼泪掉下来。
她抬手时,露出了无名指上我送的订婚戒指。
那只手僵了僵,仍旧停在他面前。
我看着他们,脑子里先冒出一个很蠢的念头。
他的戒指放在哪儿带进来的?
早上我们一起换衣服,他帮我拍平后背,说,哥,今天有我,你什么都不用操心。
我竟然还笑着让他保管我的对戒。
控台旁的小满站起来,手已经放在推子上。
我朝她摇头。
我做现场声音十年,头一回不想听清台上任何一句话,却又不肯让它断掉。
我怕断在这里,他们转头告诉我,只是你误会了。
“温宜,嫁给我。”
台下终于有人出了声。
“这算什么事?”
我爸坐在第一桌,红包还拿在手里。
我妈垂着头,一遍遍叠椅背上的披肩。
她早上替我别花,眼镜滑下来,说这一针多缝些,省得你忙起来扎着。
我低头,捏开胸花的别针。
花茎下的银灰色丝带还缝着她那一针。
我没有扯,慢慢取下来。
罗勉抬头望我,脸上终于有了一点不安。
“川哥,我知道这事对不住你,但感情——”
“站起来。”
他没动,攥着戒指盒,像只要跪着,就还在一场值得别人鼓掌的爱情里。
我从司仪手里拿过另一支话筒。
“罗勉,我爸妈在下面。你还要跪多久?”
他膝盖一动,扶着地站起来。
红毯的绒毛粘在他裤腿上,没有人替他拍。
温宜终于看向我。
“岳川,你先听我解释。”
“你说爱他,他向你求婚,你伸手了。”
我看着她,喉咙干得发疼。
“哪一步需要我重新听?”
她往前走,裙摆挂住脚下的花枝。
以前我会立刻弯腰替她拨开。
这次我握紧话筒,等她自己提起裙子。
“各位,婚礼取消。”
我先望着父母,才把后面的话说完。
“礼金会逐一退回。菜照常上,大家远道而来,先吃好这顿饭。其他的事,留给我们自己处理。”
温宜的母亲站起来,隔着桌子喊她的名字。
温宜脸一下白了。
罗勉伸手挡在她身前。
那姿势太熟悉了。以前有人灌我酒,他也这么站过。
我想挥拳的那一下,整条手臂都绷紧了。
可我妈已经扶着桌沿起身,我要是打了,她还得提着磨脚的新鞋跑上来拉我。
我用力吐了口气。
“台子让开。”
罗勉低声说:“这场婚礼的钱,我赔。”
“先把我的对戒还来。”
他怔住。
温宜也看向他的口袋,像才想起来,他今天原本为什么站在这里。
他摸了两次才摸出那个红盒子。
我接过来,指腹碰到盒角,才发现自己的手也在抖。
“这场婚礼是我跟温宜的。”
我指向花墙上的两个名字。
“你已经借它求过婚,后面的热闹自己找地方办。”
司仪接回话筒,退到一旁。
没有掌声,也没有人接那句赔钱。
罗勉扶住温宜的胳膊,温宜却把手抽出来,低头摘掉了订婚戒指。
她想递给我。
我没有接,先走下了台。
我爸把红包塞回口袋,站到我身旁。
“客是咱们请的,饭不能叫人饿着走。”
他声音有点哑,仍然望着我。
我点头,差点没能答出那声好。
我妈接过我手里的白玫瑰,没有问我疼不疼。
她只是把我领口翻起的边压下去。
“去忙吧。爸妈在这儿。”
我转身走到控台,叫小满换用餐音乐。
屏幕上,多了个昨晚才建的列表。
三首求婚的歌,最后一首标着“她点头后”。
“罗哥说是惊喜,叫我等他的手势。”小满脸白着,“川哥,我真不知道是这个。”
我扶着桌角,看了好一会儿。
我昨夜改了三次誓词,嫌自己写得不够好听。
他也在这里,替另一个新郎挑歌。
“留着。”我说。
小满抬头。
“今天谁问起,别替他们说临时起意。”
她点头,把那页保存下来。
我摘下领结,塞进西装口袋。
第一道热菜正端进大厅,门帘一掀,有人看见我,赶紧低下了头。
我站在那里,直到那只颤得厉害的手能放开桌角,才往休息室走。
1
罗勉追上来,像往常一样想揽我的肩。
我侧身让开。
他落空的手停了一会儿,才放下去。
休息室里,温宜坐在沙发上。
她的裙摆下面压着我的西装外套,早晨她嫌冷,我脱下来垫着的。
我走过去,抽出外套。
“你一定要这样吗?”她问。
衣料从掌心滑过去,我忽然觉得很累。
刚才那么多话都说出来了,现在连一句“哪样”都不想问。
梁经理带服务员送来水,看了眼我们,把门轻轻带上。
他是这家酒店的项目负责人,也是我下一个大项目的客户。
我向他点头,记住了他没有留下来看这一场。
温宜放下捧花。
“我知道今天说很过分。但我妈一直催,我自己也不敢。刚才走进来,看见你站在那儿,我突然就觉得,不能这么嫁了。”
“你早上给我发消息,说头纱有点扎。”
她抬起脸。
“我上去给你换,你问我好不好看。我说好看,你说,等会儿别哭,拍照难看。”
我停下来,嗓子像被什么压住。
“从那时候到走进来,你一次都没机会说?”
“我怕你劝我。”
她的声音低下去。
“你总有办法。房子怎么装,什么时候要孩子,我辞不辞职,你都能告诉我哪个更稳。我每次想试点什么,你都说以后。”
她讲到这里,眼里有了委屈,也有终于撕开那层东西的痛快。
我记得那些争执。
她想离开酒店做活动策划,我说先把房贷稳住。
她不想那么早要孩子,我说趁父母身体好,还能有人搭把手。
我一口一个商量,其实早把答案放在桌上。
“我有做得不好的地方。”
温宜抬头,像等到了入口。
“可这些事,跟你们昨晚准备求婚,是同一件吗?”
她没说话。
罗勉把水推到她面前。
我看着那个动作,突然想笑。
她在我搬设备磕伤膝盖时,也这么蹲下来给我递过水。
五年不是假的,眼前也不是假的。
我宁愿自己只需要恨其中一个。
“什么时候开始的?”我问。
温宜攥紧裙边。
“江岸项目那阵。我们聊过以后,他说他愿意跟我一起做。”
罗勉接了过去。
“我先开的口。她犹豫,是因为不想伤你。她今天肯说,我总得给她底气。”
我望向他。
“底气放我婚礼上给?”
他嘴唇一动。
“你带着戒指,站在我背后。昨天跟我接她舅舅,你还教我怎么敬酒。”
“我不知道她一定会说。”
“所以没说,你就继续当伴郎。说了,你正好求婚。”
我点了点头,心里那一点侥幸终于落到底。
“你准备得真周全。”
罗勉脸涨红了。
“川哥,我跟你十年,什么都听你的。可我也有想要的东西,温宜又不是谁先订了就归谁的设备。”
我把水杯挪开,杯底在玻璃上磕出很响的一声。
“她不是设备,所以她说不嫁,我就取消婚礼。”
我盯着他,胸口一下一下起伏。
“你别拿她当东西这句话,给自己壮胆。我没拉她,你们也别让我替你们站在台上证明勇敢。”
门忽然开了。
蒋阿姨走进来,抬手抓住温宜的胳膊。
“你们还有脸说?岳川,先让她换衣服,这事我们回头——”
“我不等了。”
她愣在那里。
我拿起外套,温宜却站了起来。
“岳川,我没想过你会这么难受。”
我看了她很久。
“你想过的。”
她眼泪又往下落。
“只是你觉得,难受也不会妨碍我把今天收拾好。”
我开门出去,罗勉在后面喊我。
“江岸下周还开方案会。我们的事归我们的事,别影响已经答应的工作,行吗?”
我握住门把。
他这时的焦急,比拿出婚礼赔偿时真切得多。
“签过的我做。没签的,别再替我答应。”
走廊尽头,我爸正蹲着给我妈系鞋带。
她脚踝磨破了,白袜上透着一点红。
看见我,她忙把脚往裙摆底下收。
“没事,鞋新。”
我在他们跟前站住,一路想好的话全没了。
最后只是蹲下来,把她的鞋带松了些。
我妈摸了一下我的头,手很快收回去。
“回家吧。”我爸说。
出了酒店,我看见白玫瑰露在我妈装喜糖的袋口。
“这个别留了。”
她护住袋子,看我一眼。
“这是我给你做的,跟谁都没关系。”
我转过脸拉车门。
车门开了两次没开动,第三次才拉开。
我爸没有催,也没有问。
他等我擦完眼睛,才把车钥匙从我手里拿走。
2
第二天我照旧到了仓库。
川声租的是间旧浴室,木隔墙后还留着搓澡的价目表。
罗勉嫌它丢人,我嫌另租地方太贵,两个人吵到最后,做了那道墙。
现在看着它,我居然先想起一件小事。
墙装好那天,他特意穿衬衫迎客户。走得太快,脚下拌了一根线,摔倒了还举着茶壶,半滴没洒。
我在后头笑得直不起腰。
卷帘门升到顶,笑过的人不在,邹平正蹲在工具箱旁吃包子。
他递了一个给我。
“昨晚睡了?”
“睡了一会儿。”
他没拆穿我眼底的青色,只把装热水的杯子也递过来。
小满在工作台前,几次张嘴都没说话。
我咽下那口包子,肉馅冷了,油在喉咙里结着。
“罗勉今天来交接。以后不一起做了。”
胶带一下从小满手里脱出去。
她捡起来,低声问:“那江岸怎么办?”
她没先骂谁,我反而松了口气。
他们跟着干活,要发工资,没道理替我生气就不怕没饭吃。
“合同照做,工资照发。客户愿意走的,以后咱们再找。”
邹平把包子袋拧起来。
“你别因为昨天,就什么都说能。我们手上到底剩几个活,你得让我知道。”
我原本想说账上还有钱,话到嘴边,收回去了。
“交接完一起看。”
十点半,罗勉来了。
他提了四杯咖啡,照旧往每个人的位置摆。
邹平把自己的那杯推回去。
“我不想喝,拿走。”
罗勉脸僵了一下,没发火。
他坐到我对面,先打开电脑。
客户、进度、预付款,一项项列得很清楚。
我熟悉的罗勉就是这样。无论前一晚喝到多晚,第二天对客户的事总有交代。
可交到江岸时,我第一次看见完整的长期合作汇报。
川声以设备和技术团队参与现场运营。
罗勉任项目负责人,温宜负责客户与活动统筹。
我的名字后面,只剩两个字:保障。
我手里那支笔停住了。
“谁同意设备这样放过去?”
“意向,还没签。你上个月说,设备放江岸省得来回拉。”
“我说按一个月驻场报价。”
“先把地方拿下来,后面都能谈。”
我往后翻,现有设备被列了大半。
连邹平和小满的排班,都写成了跟随场地运营。
小满看着表,脸白了。
“罗哥,你只叫我列型号,没说这些是常驻。”
“你们今天非要拿这事审我?”
罗勉压住电脑边缘。
“当时大家不都想去?你嫌这里潮,老邹嫌半夜跑远,小满也想少搬点箱子。现在全成我一个人的主意?”
他没有瞎编。
我确实看中过江岸,想着把川声的牌子挂进那片红砖墙里。
收进来的8万预付款,我还给他发过一句辛苦。
我看着那两个字,忽然难堪起来。
婚礼上我被蒙在鼓里,工作上我不是全然无辜。
只要钱到了,我就懒得追问他怎么说的。
“想去,和让你答应这些,是两回事。”
我把合同从抽屉里拿出来。
“这场开业我签了,我负责。长期的设备、人员,我们没有这样定过。”
罗勉靠回椅背。
“那你给梁总打。他的钱已经到账了。”
我拨通电话,开了免提。
梁经理听完,隔了几秒才开口。
“岳川,开业你做不做?”
“做。”
“后面的宣传里,写了固定驻场、长期保障。罗勉一直代表你,你收了钱,也没否认。现在让我相信哪部分?”
桌边没人动。
隔墙后的一块瓷砖掉了角,我从那道裂缝看见浴室旧得发黄的墙。
原来想换个好看的门面,代价远不止搬一次设备。
“我下午带合同过来。”我说,“当面把能做的讲清楚。”
挂断电话,罗勉看着我。
“你看,还是要谈。少了我,总得有人干这个。”
“我知道你的本事。”
他脸上的讥讽停住。
“我不跟你做了,是因为我再也不放心把背后交给你。不是因为我突然觉得,你这些年一无是处。”
他没接话。
交接到最后,他签了名单,留下电脑里的工作资料。
临走,他看了一眼那道木隔墙。
“川哥,墙背后该重新刷了。潮起来,有味。”
我低头合上文件。
“我会处理。”
门降下来以前,他在外面站了片刻。
我没有像往常那样喊他进来吃了饭再走。
3
下午去江岸前,我回新房拿资料。
电梯门一开,我还以为温宜会像从前那样,听见钥匙响就喊我帮忙。
门后确实有她的声音。
“这个箱子先别放后备厢,里面有杯子。”
罗勉站在玄关,手里拎着她那只浅黄色行李箱。
看见我,两个人都停住。
我没预备好在这个地方看见他。
房子的首付款是我出的,餐边柜是温宜掏的钱。那盏低一点的吊灯,是我照她的身高挪过的。
我曾经连她站在这里伸手拿杯子的模样都想过。
现在她真站在这里,指挥另一个男人搬走她的杯子。
“我在楼下等。”罗勉先开口。
“钥匙留下。”我说。
他摸了摸口袋,看向温宜。
我也看着她。
她低下头,从包里取出两把钥匙,一把旧的,一把刚配的。
“上周让他过来帮我装柜门,忘了收。”
我接过来,掌心冰凉。
昨天才坏掉的日子,原来已经被这样走过几趟。
罗勉走了,门关得很轻。
温宜把最后一件毛衣压进箱子。
那件衣服我认得。第一次带她回家,她穿着它学包饺子。
包出来全散了,她偏要挑最像样的几个往我碗里夹。
我妈说小川有福气,她抿着嘴笑,耳朵很红。
“这件也要带走?”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温宜抬眼望我,眼泪已经到了眼眶边。
“你要我留下吗?”
我看着她,竟然真有一瞬间希望她误会。
只要她说不走,我就不用回头看那张只剩我一个人睡的床。
可楼下还有一个人,等着她带走自己的杯子。
“你的东西,带齐。”
我退开,让出门边的位置。
温宜慢慢把箱子拉上。
客厅地毯只拆了一半,另一半卷在墙边。
我们原来约好,婚礼结束回来,一起把它铺好。
我想去扶,手碰到边,又收回来。
“岳川,你别把所有事都当成假的。”
她突然说。
“我没这么说。”
“你现在看我,好像我从来没真心对过你。”
我抬头,胸口那股憋了两天的火终于往上冲。
“我知道你真心过,所以才这样!”
她被我吓得一抖。
我很少对她吼,最生气时也只是出门抽一支烟。
这次我没出去。
“我记得你半夜陪我去医院,记得你第一笔提成给我买鞋。你要只是想骗我,我现在还用得着问,为什么偏偏是罗勉?”
“他肯听我说话。”
这句话落下来,我忽然没声了。
她也没再往下说。
窗外有辆车按喇叭,楼下的人在等。
我扶住餐椅的靠背,慢慢坐下。
“他肯听,你就跟他走。温宜,这一步我不会替你选。”
我看着她,声音低下去。
“但你别再回头问我,为什么不能好好看你。我现在做不到。”
她捂住嘴,站了好一会儿。
最后把对戒的小盒子也放在餐桌上。
“我没收他的戒指。”
“那是你们之间的事。”
她抬起眼,像被这句话刺到了。
我也疼,但没有再补一句。
门关上以后,我在桌边坐到手机响。
邹平说车到了,问我还下不下来。
“马上。”
我站起身,先去洗了一把脸。
镜子里的人领口歪着,胡子没刮,眼睛红得不像要去见客户。
我打开水又洗了一遍。
走过玄关时,那张双喜扣在鞋柜上。
我翻过来,看了两秒,把它放进抽屉。
里面已经有两枚等不到交换的戒指。
4
江岸是酒店新接手的旧糖厂。
院子里有烟囱,厂房保留着高窗和红砖墙,地面还有没清完的木屑。
第一次勘场时,温宜拍着照片说,我们也在这里办婚礼吧,跟别人不一样。
我说地上都是钉子,先收拾好,再让你提裙子进来。
现在钉子清干净了,她没有嫁给我。
梁经理在临时办公室等着,旁边坐着一个黑短袖、牛仔裤的女人。
饭盒刚合上,袖口蹭着一小块白灰。
“邵芸,开业制作。”梁经理介绍。
她站起来跟我握手,掌心很凉。
“今天能谈吗?不能就先看资料,明天再来。”
“能谈。”
我坐下,把签过的开业服务和没定的驻场合作分开。
梁经理翻到最后一页,把笔横放在纸上。
“18万做一场开业,做完撤设备。后面的长期保障,你现在不认。”
“开业是这个价。长期租用另算。”
“罗勉说,你想拿这里当川声的新门面。”
“我想过。也知道8万预付款到账。”
我没把自己摘出去。
“我以为他谈的是驻场租用,没有把设备和人这样折进去。前面没问清,是我的疏忽。这场我会按约做完,后面您另找人,我不占地方。”
梁经理看了我一会儿。
“我压了另一家的报价,也等了你们一个月。现在再换人,钱、时间,我一样都不能多花。”
我手指压着包带,没有立刻说我能补。
婚礼的钱还没结清,我已经没有多余的豪气可用。
“开业不耽误。其他的,我不能现在拍胸口。”
气氛冷下来。
邵芸将一张平面图推到中间。
“那先看开业。原方案,舞台在这里,能保住后排吗?”
“柱子挡着,后面两桌看不见。”
“怎么一直没调?”
“我提过。罗勉说要拍烟囱,主镜头一定得这么摆。”
她皱眉,拿笔在图上划掉一条线。
“我给的图里没有后面加的这两桌。”
梁经理说,那是后来多邀的合作方。
她没有再问是谁的错,拉了把椅子坐到我旁边。
“舞台保留,这边能不能换成观众区?”
我起初不太愿意。
刚才一屋子人还在让我为没答应的事负责,现在又到了熟悉的环节,别人加东西,我想办法。
可她转过笔,递给我的却是一个空白位置。
“你来画。不要只告诉我不行。”
我接过来,先挪了两张桌子。
她立刻指出侧门不能堵,乐队的人从那边进。
我再改,她跟着往里移主持人的站位。
谈着谈着,梁经理接完电话回来,我们已经拿纸盒当桌子,在地上排了一遍。
他问加多少钱。
“这一部分在原服务里。”
我蹲得腿麻,站起来时晃了一下。
邵芸下意识扶住图纸,接着才反应过来扶我的胳膊。
她有点窘,我倒笑了。
“图比人要紧?”
“人摔了会喊,图烂了不会。”
梁经理笑了一声,屋里那口绷着的气终于松了。
出门时,他仍没答应驻场条件。
我也知道,今天带来的东西,除了能保证按时完成,没有哪一项让他非选川声不可。
邵芸送我到院子。
“周五做现场演示,带上真正干活的人。”
“你怕我做不了?”
“我怕你什么都自己做,最后谁也找不到你。”
她指了指我的手机。
“从进门到现在,响了七次。”
我低头,有两个客户说以后准备跟罗勉合作,问设备还能不能照旧给他用。
我握着手机,没有回。
院子里有人试敲一块金属板,脆响钻过整片空厂房。
我站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还在等那个熟悉的人接过去,说,客户的事我来。
5
当天晚上,我没回新房,去了父母的裁缝铺。
门头写着改衣、换拉链、缝裤边,灯箱少亮了一格。
我推门进去,我妈在踩缝纫机,我爸在后头择芹菜。
“把花生端过去。”她朝小厨房努嘴,“站这儿挡光。”
我端着盘子进去,忽然就不想走了。
从小到大,我嫌过店小,嫌过衣服上沾线头的味道。
现在闻到油烟和热布料的气息,才觉得胸口那块硬东西松了一点。
吃到一半,一个老主顾拿着裤子进来。
看见我,他停了停。
“小川也在啊。昨天那事,我外甥回来讲了,那姑娘眼光不行,往后找个更好的——”
我妈放下筷子。
“裤子搁台上,明天下午拿。”
“我劝劝孩子。”
“他吃饭呢。”
客人看了看她,终于没往下说。
门关上,我把那根夹了半天的芹菜放回碗里。
“这几天关门吧。”
父亲抬眼。
“你妈有三十几条裤子等着改。”
“那就晚几天。今天这个讲,明天那个问,你们又何必——”
我说不下去,把筷子搁下。
我妈看着我,脸上的平常慢慢退了。
“何必什么?”
我低着头,盯住碗沿。
“让你们受这个气。”
她伸手,把我的筷子摆正。
“那你准备藏几天?等谁说你可以出来了,我们再开门?”
我喉咙动了动。
“我没这个意思。”
“你看着妈。”
我抬头,看见她眼角比昨天更深的纹路。
她声音也哑了。
“昨天我坐在那儿,是心疼你。不是嫌你给我们丢脸。”
我眼睛一下热起来。
父亲拿汤勺的手停在半空,最后把那碗汤放到我面前。
“我还以为你嫌菜咸,吃一口得歇这么久。”
我笑了一声,没笑完,眼泪就掉进碗里。
我抬手挡眼睛,越挡越止不住。
昨天台上我没哭,跟温宜谈也没哭。
现在对着一盘芹菜,狼狈得收不住。
我妈没过来抱我,只把纸抽往前推了推。
父亲给自己盛汤,勺子碰着碗,轻轻响。
他们都在等我吃完这顿饭。
后来我去水池洗脸,听见他们在外头说话。
我妈问:“明天给他炖点什么?”
我爸说:“他也不一定天天来。”
“来不来,炖了再说。”
我关掉水龙头,看着眼前那块有裂纹的镜子,缓了很久。
出去时,父亲拿来旧存折。
“不是让你拿去争这口气。真发不出工资,先用。”
我按住他的手。
“现在够。以后真不够,我会跟你开口。”
他点头,收回去的动作有点慢。
我看见他掌心粘着一根没摘干净的芹菜丝。
“周五借你的车拉人,行不行?”
他立刻抬眼。
“几点?”
“上午。别太早,不用搬东西,送到了进去坐会儿。”
“我坐哪儿?你们谈那些,我听不明白。”
“就让你坐后排,看听不听得清。”
他想了想,郑重地答了声行。
出门时,我妈递来装衬衫的纸袋。
“领口烫过了。”
我伸手接,袋底又露出那朵白玫瑰的一角。
她看见我的目光,把花留在了自己手里。
“这个我收着。衣服你穿,别总弄得像没洗过一样。”
我低头笑了笑。
“妈,我后天还来吃。”
“知道了。”
她转身去收碗,没再问我想吃什么。
我走出两步,听见她在身后喊,记得把纸袋拿稳,刚烫的别压皱。
我把袋子抱进怀里,站在夜风里应了一声。
6
周四开会,邹平先把一张白纸摊在桌上。
他没问我怎么争回江岸,先问这个月能不能按时发工资。
“能。预付款不能全当余钱,但工资留出来了。”
我把账目转到中间,小满搬着凳子挪近。
少了罗勉,酒店渠道空了一大块,原先满满的日历剩下几处孤零零的标记。
我指着其中两个,说准备去找企业活动。
邹平拿笔划了一下。
“这两个场同时做,你往哪儿去?”
“先看哪边难。”
“另一边呢?”
我看了眼小满。
她原本低着头,这回却没躲。
“我能守。可是你得让我从前面就跟。”
她说完,手指在杯壁上蹭了一下。
“上次我接你那场,客户问他加的那段在哪儿,我根本没听你们聊过。我叫你,你说照原来的走。我连哪个算原来的都不知道。”
那场我有印象。
两边赶着交货,我在电话里嫌她慌,说平时都白学了。
原来她一直记得。
我有些不舒服,把电脑往自己面前拉了一寸,又推了回去。
“周五的演示,你先做哪部分?”
“观众区。”
她把已经做好的图拿出来,旁边贴着几张现场照片。
不是临时赌气,她真的准备过。
我拿起一张,看见柱子后那排座位被她单独圈了出来。
“下午一起走一遍。”我说。
小满点头,眼睛亮了一点。
邹平这才从袋子里拿包子给我。
“凉了。”
“那你早点拿出来。”
“你摊账的时候,我不好意思显得只顾吃。”
我骂了他一句,三个人都笑了。
周五,我爸开面包车把我们送去江岸。
他停好车,帮着把最轻的一袋线拎下来,还没进门,就被我带到了后排。
邵芸递给他一瓶水。
“叔叔,听不清举手,别替他省事。”
父亲认真地问:“是歌听不清,还是说话听不清?”
“都算。”
他把水瓶摆在脚边,坐得比在婚礼上还端正。
温宜也来了。
酒店的客户名单还由她收尾,她坐在对面,手里拿着图。
看见她,我下意识去扯领口。
衬衫是我妈熨的。我早上照过镜子,甚至想过,她会不会觉得我比昨天精神一点。
这一念头让我恼火。
小满讲到把桌子移向侧边,温宜问:“正面空出来,照片会不会显得人少?”
我立刻开口。
“现场不能全拿来给照片让——”
“我问的是她。”温宜看着小满。
我的声音截在半空。
她当着人这样说,我脸一下热了,几乎想问,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教我。
小满先抬手,轻轻碰了碰话筒。
“川哥,我能讲。”
我捏着话筒,站了两秒。
后排父亲看着我,没举手,也没替我解围。
我把话筒递过去。
小满带温宜走到柱子旁,叫邹平站在前一排。
“您现在看乐队,只能看见半个人。但从侧面挪过来,摄影也能拍到人的脸,不是一排后脑勺。”
温宜坐下来,认真看了一会儿。
“那桌卡也得跟着换,别让客人绕一圈。”
“我下午给你一张座位图。”
她们很快谈到了下一件事。
我站在旁边,忽然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
以前小满总等我接话,我嫌她没主意。
她真自己把事情办下来,我又像少了一个能证明我有用的地方。
父亲在后头举手。
“门边那个小伙子说话,我听不清。”
邹平忙跑过去换位置,朝我比了个手势。
我终于有事做,走回控台,把那一段重新试了一遍。
这次父亲点了头。
结束后,他把喝空的水瓶塞进袋子,悄悄说:“小满讲得挺明白,我都听懂了。”
我看着她卷图纸,过去帮忙按住翘起来的边。
“后面这一部分,你盯到底。”
她没立刻高兴。
“客户改,也让我去谈?”
“你谈。谈不下来,我们再一起想。”
她低头收好纸,嘴角终于压不住地翘起来。
父亲在旁边笑,像他也是那几个把图纸做出来的人之一。
7
送走我爸,罗勉带着方老板来了。
方老板做盛音,设备比我们多,手下人也齐。
我缺货时找他租过音箱。他先伸手,没有装作不知道婚礼上的事,也没多看温宜。
“岳工,又见面了。”
我跟他握手。
罗勉带来几家企业的意向,讲半年后的客户安排,甚至把场地淡季可以做什么都列了出来。
他站在桌前,袖口挽起,语速不快。
从前每逢他这样讲,我都觉得再大的客户也能拿下。
如今他的每一句话,都在把我往门外推。
梁经理听得很专注。
温宜补充了两次酒店客户的习惯,罗勉接得极顺。
我低头看自己的纸,忽然明白,她为什么觉得有人肯陪她试。
他把未来说出来的时候,真的很像那条路已经铺到眼前。
轮到我,只有明确的设备、人手和按场核算的服务。
没有后面那些热闹的可能。
梁经理翻了翻,问:“川声跟普通供应商的差别呢?”
我差一点就说,我们做现场十年没出过大问题。
可对面坐着的方老板干了更久。
我咽下去,抬头看他。
“先看开业这场。东西写在纸上,您未必想象得出来。人坐进来,值不值您知道。”
梁经理把方案合上。
“那就等开业。”
我收包的时候,罗勉在走廊叫住我。
温宜看了看他,先去接酒店的电话。
他递来一瓶水,我没接。
“以后见面,真就这样?”
“你觉得该怎样?”
“至少别每一句都带刺。”
我抬头看着他,过了会儿才笑了一下。
“你在我婚礼上向新娘求婚。罗勉,你让我见面跟你聊什么?问戒指尺寸合不合适?”
他下颌绷紧,拧开瓶盖,喝了很大一口。
“那件事我没得辩。可你也不能因为这个,就把以前全抹了。”
“我抹什么了?”
“客户来问,我说我独立出来了。他们第一句就问,是不是你不让我干了。好像我的活、我的本事,都得先跟你借个名字。”
我没说话。
他望向院子,声音低下去。
“我十八岁借你的钱,二十岁跟你入行。别人提我,永远是岳川带出来那个。你心情好,叫我弟;你心情不好,问我当初怎么带我的。”
我记得自己说过那句话。
一次他擅自给客户压价,我在一车人面前发了火。
我那时觉得委屈,设备我还着,人工我发着,他几句话送掉的都是我的辛苦。
他那时是不是也站在同一个车厢里,觉得这些年自己从没长起来?
我掌心压在包带上,慢慢松开。
“那次我当人面说你,是我不该。”
他抬头,眼里亮了一瞬。
我看见了,心里却更难受。
“但你要出去做,哪次跟我认真讲过,我拦了?”
他没有答。
“你想自己接客户,自己做团队,甚至你喜欢温宜,你早点来跟我说,我会生气,会跟你吵。你怕的是那些吗?”
他拇指搓着瓶盖。
“我不想听你再说,我想好了没有。”
“所以你让我什么都不知道,只能站在那里看着。”
我盯着他,最后那点压住的气终于露出来。
“我连生气都晚了你们一步。你还嫌我现在说话不好听?”
他把瓶盖拧紧,指节发白。
远处温宜接完电话,站在门边,没有过来。
我们谁都看见了她。
罗勉忽然说:“我就是想有一个人,第一回先选我。”
这句话比他刚才所有的话都轻。
我胸口疼了一下。
“她已经选你了。”
我看着他。
“你为什么还要我也点头?”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我提起包,往楼下走。
下到转角时,他喊了我的名字。
没叫哥。
“江岸我们各凭本事。”
我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行。别再替我答应任何东西。”
8
周末,有个老客户给我打电话。
他先聊了几句器材,转而劝我想开一点。
“婚前就把事情说清,算及时。你们都商量好了,何必闹到工作都分家?”
我握着手机,问他谁说我们商量好了。
对方支吾了两声,说都是听来的。
他还想圆,我已经没有心思听。
“那天在场的都是亲戚同学。我不知道,没同意,更没有安排他们求婚。”
话说完,我听见自己的呼吸,重得像刚搬完一车箱子。
客户忙说理解,后面的租用也没谈成。
邹平送车钥匙来,看见我坐在桌前写字。
我写了很长,从第一次认识温宜,到罗勉为什么给我当伴郎。
写到她为了省打车钱,坐最后一班车来陪我吃夜宵,眼前开始模糊。
邹平拉开凳子。
“你准备发给谁?”
“问我的人。”
“他们问你怎么被伤的,你还得把心掰开给他们看?”
我盯着纸,手指一动没动。
我想让人知道我不是个笑话。
想让他们知道,她也真的爱过我,罗勉也真的护过我。
可越想说清,越像是在求人相信,我不是突然失去了所有东西。
我把纸折好,放进包里。
随后给几位帮着退礼金的长辈发了几句话。
婚礼前没有商量好,台上的求婚我也不知情。
婚约已经结束,之后各自处理,不用替我圆成皆大欢喜。
发完我把手机交给邹平,出去沿河走了一段。
那天风很大,河边小摊都拿砖头压着桌脚。
我买了份炒面,老板问加不加蛋。
从前温宜不吃蛋黄,我总让他煎一个,分着吃。
我站了两秒,才说加一个。
拿着餐盒回来,手机里多了温宜的未接电话。
我回过去,她很快接了。
“罗勉没有跟梁总说你知情。那位客户可能听岔了。”
“你跟家里怎么说的?”
她停下来。
“我妈怕我舅他们生气,说我们婚前就有问题,不是临时闹的。”
“有问题,和同意你们在婚礼上求婚,是一回事吗?”
“我知道不是。可她在亲戚里也抬不起头,我不想她一直挨骂。”
我靠在卷帘门外,手里的炒面还冒着热气。
“所以你打给我,是要我再说哪一句?”
她吸了口气。
“能不能就说,我们以前已经认真谈过,只是没来得及停婚礼。至少别让他们以为,我把你——”
她说不下去。
我低头看着袋子里的筷子,掰了两次,仍没掰开。
“温宜,我妈那天的鞋把脚磨破了。”
电话里忽然安静。
“她不是没地方去,是想穿得好看点,参加儿子的婚礼。”
我声音渐渐发哑。
“我到现在一闭眼,还是她在台下叠披肩。你怕你妈难受,要我说我没有受伤。我爸妈怎么办?”
温宜开始哭。
那声音一出来,我指尖就收紧了。
我知道怎么让她不哭。五年里,我太熟悉哪句话能把她哄回来。
我甚至已经在心里说了一遍,算了,你别这样。
但我没有说出口。
“对不起。”她很轻地说。
我把脸偏向外面,忍过喉咙里那阵涩。
“你跟家里讲清楚。我的亲戚,我自己说。”
她答了好。
通话结束,我蹲在门边,终于把筷子掰开。
一边长一边短。
我忽然想起温宜总拿长的那一双,把短的留给我,振振有词说你手大,够得着。
我夹起面,吃了两口,才感觉到饿。
第二天下午,蒋阿姨给我发来一条语音。
她承认没有提前说好,也说会跟亲戚解释。
后面想说自己管不了女儿,话到一半停了,重新道了歉。
我听完,没有回复没关系。
温宜后来只发了一句,已经说明了。
我看着屏幕,手指在那个熟悉的头像上停留很久。
最后关掉手机,去帮邹平把门口的箱子搬进来。
那只箱子重,他没嫌我来得晚,只说,慢点,台阶有水。
9
开业前十天,梁经理要改成发布会。
门口加背景板,台上加签约,演出压短,让客人进来先拍合影。
原本留给观众的过道,在新图上挤成了一条细缝。
小满看完,嘴唇动了动,忍着没说。
邵芸也没立刻反对,她拿出刚排好的流程,问签约占多久。
“具体名单再定,先把位置留出来。”梁经理说。
“留了,乐队就得少两个节目。”
“那就少两个。”
我看着桌上那张纸,心里直往下沉。
为了十几分钟的亮相,前面半个月做的事,像随手就能抹掉。
“那客人是来吃饭,还是来给台上那些人当背景?”
话一出口,我知道重了。
梁经理脸色一变。
“岳川,你把声音做清楚就行。内容怎么定,是我们的事。”
我握着笔,想直接把合同推过去。
邵芸先敲了敲桌子。
“我也想知道为什么改。不是说不能改,得知道想换来什么。”
梁经理靠回椅背,半晌才说实话。
江岸装修压着钱,后面的订单没有落定。
他要合作方看见这里,拍出来能记住,再帮着把生意带进来。
“做一顿热闹的饭,客人吃完就走了。拍张照,至少还会想起在这儿来过。”
我低头看图,没再说他不懂。
生意就是他的后背,哪能容我拿好不好看来打分。
散会以后,我留了下来。
邵芸在收桌上的纸,见我不走,也没催。
“梁总,您要的是人记住江岸,对吗?”
他抬头。
“你有办法?”
“有一点,但我得跟邵制作一起做。”
我拿过一张空白纸,写下“开厂第一餐”。
糖厂留下的,不只有高墙和烟囱。
这里有人上过班,有人等过下班,也有人每天打门前路过,却从没进来吃过一顿饭。
我想把附近的声音收进去,让客人从一段熟悉的日子走进来。
不用整场端着杯子看台上,也不把歌硬塞在领导讲话后面。
邵芸把纸转了个方向。
“你是要做声音开场?”
“声音带人进来,乐队接住。后面还得留正常吃饭、说话的地方。”
我说着,忽然想起我妈那台缝纫机。
她干活时脚下不停,嘴上还能招呼客人。
我小时候趴在桌边写字,听见剪刀落下,才知道可以收书包回家吃饭了。
我把这段说出来,梁经理没笑。
邵芸低头记了几笔。
“别做成老厂宣传片。你要的这些声音,得有人。”
“所以我想去录他们说话。”
“他们愿意吗?”
“得问。不能现在替他们答。”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梁经理问要加多少钱。
我停了一下,报了单独的制作费。
他笑起来。
“还以为你是免费帮我想办法。”
我也笑了一下,后背却已经出汗。
这是我头一次当着他,把箱子以外的东西拿出来要钱。
报低了不甘心,报出来又怕他觉得不值。
邵芸没有替我讲价,只问我两天能不能先出一段。
“你别给我一个录音大包。做三分钟,听得到样子。”
我答应,起身时才发现手里那支笔被捏出一道印子。
出了办公室,她跟着下来。
“刚才那句背景,有点冲。”
“我知道。”
“我也想说,但我得先把钱拿到。”
我愣了愣,转头看她。
她指着自己袖子上的白灰。
“我上个项目,忙完以后摄影把我裁掉了,说画面干净点。你以为我喜欢只给别人留位子?”
她把那张纸拍在我包上。
“这回做出东西来。别光生气。”
院子里风很大,纸角被吹起来。
我按住它,突然有了一点想赢的心气。
不是抢回罗勉那把椅子。
我想看看,离开他嘴里的“保障”,我到底能做到哪儿。
10
我妈不肯录。
她听完我的想法,第一反应是把话筒往外推。
“我口音重,找你爸去。”
父亲刚系好围裙,立刻说他也不行。
两个人平时谁都不服谁,这会儿倒难得齐心。
小满在旁边憋笑,我有点着急。
只剩两天,我还得去早市、旧厂门口和那家卖麦芽糖的小店。
“不是让你表演。照平时做就行。”
“平时哪有人拿着这个对我?”
我妈指着话筒,说完就低头去剪线。
我站了片刻,把东西往包里收。
她抬眼看我。
“这就算了?”
“不录了。你不自在,录出来也不像你。”
我说完,心里还有一点失落。
本来最先想到的就是她,现在倒像专门回来让她为难。
父亲在后头问,中午留不留吃饭。
小满替我答,留,刚才就闻见肉馅了。
我妈忍不住笑,剪刀往桌上一搁。
“那你这个,非得把脸录进去?”
“声音就行。画面拍手上的活,也得你愿意。”
她把眼镜往上推。
“别说我是你妈,省得别人又问婚礼。”
我伸向包带的手停了一下。
“好。”
她点头,重新拿起那条裤子。
第一遍,她绷得厉害,客人平时往里走她都能喊住,现在有人进门,她却只顾踩机器。
小满把话筒往边上挪,自己去帮客人拿凳子。
聊到裤脚得收多少,我妈终于忘了它。
“别站直了好看,坐下绷腿。你走两步,我再看看。”
我听着她的声音,忽然有点想笑。
原来我那种恨不得替别人先把麻烦想完的毛病,家里也有出处。
录完她听了两遍,留下起针、剪线和那句走两步试试。
听见自己吩咐人的口气,她有点不好意思。
“平时真这么凶?”
小满立刻摇头。
“不凶,像有人管着。”
我妈看她一眼,没再推辞。
父亲在后头擀皮,擀面杖一下一下敲案板。
小满把话筒转过去,他忽然坐得笔直,敲出一串很整齐的响。
我当场笑出声。
“爸,你擀皮还是打鼓?”
他耳朵红起来,伸手赶我。
“你一边去,自己不会还挑。”
吃饺子时,我妈把一盘完整的推给小满,散了边的留在我们这边。
我夹起一个,发现自己还记得温宜最爱挑哪种馅。
这次没人从我筷子底下抢走。
我吃下去,没再停。
饭后父亲送我们到门口,拉住我说了句话。
“你妈前天还问我,那天她是不是太好说话,才没让你痛快骂两句。”
我脸上的笑收了。
“她怎么不跟我说?”
“她怕你听完又难受。刚才你真让她帮上忙,她挺高兴。”
我回头看,母亲已经戴上耳机,在听小满留下的那一小段。
她的脚轻轻动了两下,像隔空踩着缝纫机。
我没有进去问她,只隔着玻璃朝她挥了挥手。
她也挥手,耳机都没舍得摘。
下午我们遇到许阿姨,旧糖厂干过仓管。
她抱了几张照片,坐下先问,开业是不是要她们免费去唱歌。
“上回说关爱老人,一人给袋米。我们打车去,米还没车费贵。”
我把准备好的“情怀”咽下去。
“今天先录您愿意讲的。开业请您吃饭,不用表演。真要上台,排练和车费另外谈。”
她这才把包从膝上拿开。
照片里,她站在厂门口,头发很黑,身后是一辆蓝色自行车。
“那是我老伴的车。”
她指着照片,笑起来。
“他总说接我下班顺路。厂门朝东,他单位在西边,我回家往北,顺什么路。”
小满笑得停不下来,问后来拆穿没有。
“才不拆。他愿意多骑,我少走点,不挺好?”
我低头调设备,手指却停住了。
那种明知道有人多绕一段,还故意不说破的得意,我也有过。
温宜挤上最后一班车来找我,总说回家的路一样。
其实她得在下一站换乘,来回多折腾四十分钟。
许阿姨的丈夫已经去世3年。
她把照片拢起来,仍旧笑着讲他有次链子掉了,害得两个人推车淋雨。
“那回我可没夸他。鞋里全是水,回家还得我刷。”
她说完停了一会儿,指尖抹过照片的边。
我没有追问。
小满也安静下来,等她自己把下一张翻出来。
走时,许阿姨问,这些旧话,有人肯听吗。
我替她拉开门。
“我想听。那天您坐下来,也听听别人怎么过的。”
她站在门口想了想,把那张自行车的照片留给了我们。
“别弄丢。洗大了,我还要。”
11
第一段做出来,我听了三遍。
机器声、叫卖声、切糖声,接得很满,连父亲敲案板都卡上了节奏。
我把耳机递给邵芸,没忍住先说,后面这一段还可以再铺一层。
她听完,却迟迟没把耳机放下。
“怎么?”
“你把许阿姨推车那段剪了?”
“太长。她前面讲得慢,我想让人快点进去。”
“我刚想听,就没了。”
我脸热起来。
这段是我熬到凌晨做的,所有最得意的小心思都在里头。
她一句话,就把我从那点兴奋里拽下来。
“你前天不是也说,三分钟得看见样子?”
“我没叫你把人都剪碎。”
我们对着电脑,谁都没再说话。
我不喜欢她这样直接。她并不知道我为了这一段翻过多少资料,也不知道我现在多想有一样东西,拿出来就能让人说好。
她看了眼表,起身接电话。
我正准备收包,却听见她在门外跟乐队说,先别撤,今晚会给一段能排的。
电话那头大概有意见,她声音低下去。
“我知道你们已经等过一回。是我们没接上,不让你们白等。”
她进来时,我把电脑重新打开了。
“你也把时间答早了。”
她看我一眼,没躲。
“是。我觉得你熟练,没给彼此留余地。”
我心里那股拧着的劲松了一点。
“我想做得像回事。”
“现在也像。就是太急,连气都不让人喘。”
我盯着那条铺得密密麻麻的声音轨迹,忽然笑了下。
“跟我本人一样?”
她没忍住笑,随后摇头。
“你本人今天至少还让我说完了。”
我把许阿姨的原录音放出来。
她讲那辆车,讲鞋里的水,最后笑着埋怨,回家还得她刷。
那声笑后面,有很轻的一口气。
我当时急着往下一段赶,把它也切了。
如今单独听,屋里倒像真的多了个人,捧着照片坐在桌边。
我慢慢关掉两层自以为漂亮的铺垫。
邵芸没再指导,去旁边给乐队发信息,让他们带把木吉他来。
后来邹平和小满也到了。
我们在没有铺完地板的厂房里,听吉他手试了几次。
他第一次接得过于热闹,小满皱着鼻子笑,说像阿姨刚淋完雨就被拉去跳舞。
我笑出了声,手指在空格键上停住。
吉他手自己也乐了,换了一种弹法。
那一遍结束,谁都没有急着讲话。
高窗上还有斜斜的阳光,我忽然听出厂房没有填满的地方,也可以留给人。
晚上把版本发给许阿姨,她问会不会显得她可怜。
我没有保证谁都会喜欢,只说可以换,她不愿意就不用。
她过了一会儿回语音。
“留着吧。我当时就是这么说的,也没光哭。”
第二天下午,梁经理坐到最偏的那张桌旁。
我没有站在他身边解释,只请他听完。
剪刀合拢,我妈说,裤脚收好了,走两步试试。
早市的声响慢慢过去,自行车铃叮了一声。
许阿姨开口,说他总讲接她顺路。
梁经理抬起头,原本在翻报价的手停住了。
温宜从旁边办公室出来,本来要交一份名单,也站住没动。
我看见她认出了我妈的声音。
她一开始还带着很轻的笑,听到后面的自行车,眼神慢慢变了。
她没有看我。
我也没看她,把视线留在控台上。
结束后,梁经理在椅子里多坐了几秒。
“完整做出来几天?”
我说了时间,邵芸补充后面的节目衔接。
他让财务过来定新增制作费,紧跟着又说,驻场还是选盛音。
“设备和后续资源,他们更合适。今天这段很好,不冲突。”
我点头,心里仍沉了一下。
再漂亮的一次亮相,也不能把那块地方变成我的。
原来我还偷偷等着他改主意。
罗勉坐在另一边,手指夹着笔,没有插话。
梁经理签完字,我合上资料,认认真真向他道谢。
走到院子,罗勉追下来,问设备能不能按以前的价租三天。
盛音有一部分设备正在外地,他先用我们的,后面再调。
“以前的价里,运输我出了,人我补了。”
我看着他。
“那时候你带单,我们一块挣。现在你拿出去谈的价格,我补不进去。”
他脸沉了一瞬,没立刻发作。
我知道他会算,也知道他有别的选择。
只是他大概从没想过,我这里也会成为正常的一笔支出。
“报价发我。”他说。
我点头,转身上车。
邹平问我,高兴还是不高兴。
我靠着椅背,想了一会儿。
“都有。那三分钟,挺好。”
他说,是挺好。
车开出去,我看着那根慢慢退远的烟囱,嘴角自己翘了一点。
那一笔制作费没有驻场大,可它是有人听完我的东西,愿意单独掏的钱。
我想回去买点好的,庆祝一下。
12
小满在开业前三天说,她想去盛音。
她把一杯热豆浆放在我旁边,迟迟没去拿工作包。
我心里先有预感,还是问了句怎么。
她把方老板给的岗位说出来。
主要跟固定会场,工资高一些,不用动不动半夜出城。
“我奶奶最近老问我,周末回不回去。我每次答应,最后都改。”
她说到一半,我忍不住打断。
“罗勉找你的?”
她抬头,脸上的紧张一点点变淡,变成了别的东西。
“方总找的。可就算罗哥问我,我也想去看看。”
我握着豆浆,没有喝。
雨点落在卷帘门外的铁皮上,吵得人心烦。
我想起她刚来时不会收线,一根长线绕得像毛线团。我没骂她,蹲在旁边带她一点点拆。
她第一次守台,我坐了四个小时,连厕所都没敢离远。
这些年我对她不错,偏偏现在最不愿意拿出来说。
因为我一说,她就得先报恩,再谈自己想过什么日子。
可我也没大方到立刻笑着恭喜。
我把杯子放在桌上,隔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刚才那句,问得不好。”
她低头,眼泪掉了一颗,赶紧去擦。
“我不是觉得你不好。你最近让我做那部分,我特别高兴。我都想过,要不先不去。可我跟家里说了这回真能按点……”
她说不下去。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连难过都带着贪心。
温宜选别人,罗勉也走了,我就希望剩下的人谁也别动。
最好他们都围在这间旧浴室里,证明我还值得留下。
可小满想要的,只是一份晚上能回家吃饭的活。
“开业这场,你还做不做?”
她立刻点头。
“做完。我不会把这边扔下。”
“那先做好,别一边站控台一边哭。”
她笑了一声,又掉了一颗眼泪。
我把纸抽递给她。
“制作费有你那份。去之前,奖金结给你。”
她用力摇头,想说不是为了这个。
“我知道。该给还是给。”
人走到门边,我又叫住她。
“以后要是问哪里学的,照说川声就行。我们没闹翻。”
她背对着我,点了两下头。
门外雨更大,她撑开伞,还回头朝里面看了一眼。
我没送出去,等她走远,才喝那杯已经温下来的豆浆。
邹平一直在后头理箱子,这时才过来。
“你舍不得就说舍不得,刚才脸臭得像扣人三个月工资。”
“我舍不得,她就不走了?”
“未必。但我还在这儿,你别连我一块嫌。”
我扭头瞪他,他把一张人手安排递过来。
“找了两个以前搭过手的。开业那天够用,之后再慢慢招。别又自己顶。”
我接过来,半晌,笑了一下。
晚上回父母家,我爸第一句问,小满走了,我是不是得更晚收工。
“不会。做不过来的不接,手头另找人。”
他还想问,我妈把一张出游单拍到桌上。
他们老朋友要去邻市住一晚,父亲没报名,怕开业那天我得用车。
我看了眼日期,把邵芸做的请柬放在他面前。
岳建民,沈兰,两位。
“不拉车,不搬东西。下午回来赶得上就来,赶不上改天请你们吃。”
父亲拿起卡,反复看。
“那我去做什么?”
“吃饭,听你们的声音。”
我妈已经把卡从他手里抽走。
“我得换件衣服。总穿这一件,拍下来不好看。”
父亲看了看她,终于笑起来。
那一笑有点像出门前的小孩,怕大人忽然改口。
我把出游单推回去,叫他现在就回朋友的消息。
他竟然真的当着我的面,低头打了很久的字。
发完还问我,标点是不是加得太多。
我看着他那句“我们两口子都去!!”,没忍住笑出声。
那天回仓库,我把两位客人的名字添到接待名单里。
写到我妈名字时,手指停了一下。
上一次写他们的座位,是安排他们看我结婚。
这一次,我只希望那顿饭,他们能安安稳稳地吃完。
13
开业前一晚,雨一直没停。
院子里的装饰全往厂房搬,原本留好的过道,转眼被两面合影墙占掉一半。
承包人不肯撤,说人工都花了,再搬一次还得算钱。
梁经理看着窗外的雨,脸色也不好。
“外头用不了,总不能里头也空着。”
邵芸拿着图走了两圈,让人先停手。
罗勉正带着盛音的人看交接区域,听见了,指向侧门的设备位。
“这边压一点,少摆两个箱子,能空出来。”
小满立刻抬头。
她将来就在盛音做,此刻又还站在川声的工作位置上。
那一下犹豫,我看得很清楚。
“箱子能挪,走路的人不能压。”她最后说。
罗勉看她一眼,没接。
我走到门口,拿了把湿伞给梁经理。
“您进来一次,我跟着。”
他有点不耐烦,还是接过去。
他拿着伞,前面的人正在找桌,后面端菜的服务员过来,两步就停了。
我没有讲,邵芸也没有讲。
湿伞碰到他裤脚,服务员手里的托盘端得越来越高。
梁经理终于举手。
“那面小的先撤,费用下来再谈。”
承包人还想说,邵芸把他带去旁边。
我看见她把自己原先要求加的一组装饰也划掉了。
那是她给节目留的画面,前面坚持过几次。
她回来时甩了甩手,指尖全是雨水。
“别看,花架撤了,台上还得好看。你们谁敢拿这个给我减效果,我跟谁急。”
邹平笑了一声,去抬箱子。
小满重新贴地上的标记,膝盖蹭得一片灰。
她没再往罗勉那边看。
等到试演,已经快十一点。
许阿姨坐在下面,听见自己的声音,低头摸了摸包。
温宜和酒店的接待坐在最远处,轮流试从入口找到座位。
她走过控台时,看见我杯子空了,手先朝热水壶伸了一下。
又停住,去给那边几个人一起倒水。
有些习惯,原来不是只有我改不掉。
小满来问一处衔接,要不要再试。
我听出她有想法,把位置让给她,自己退到台边。
她调完,回头问我怎么样。
“好。”我说,“这遍就好。”
她松了口气,抱着平板笑了一下。
那笑让我心里又酸又亮,像亲手养大一点东西,看见它不再等着我扶。
夜里一点,现场终于能收工。
邹平出去装空箱,小满去找落下的充电线。
罗勉走到我跟前,放下三天的设备单。
“款转了,后面的从盛音调。”
我看了一眼到账消息,收好单子。
他没走,手指压着那张纸的折痕。
“你那段声音,确实好。”
我嗯了一声。
“温宜说,你以前在家也录过东西。下雨、楼下卖豆腐的,还有她唱歌。”
我拉电脑包的手停住。
那是她有次洗碗随口唱的,跑调跑得厉害,听见我笑,她拿泡沫往我脸上抹。
我留下过那段,后来很久没听。
他偏偏拿着我曾经最喜欢的那个人,来证明他了解我的本事。
“别讲这个。”
罗勉闭上嘴,脸色白了些。
大厅里只剩几盏工作灯,雨敲着高窗,一声接一声。
“那天,我不是完全没想过你难受。”
他终于说。
我抬头望他。
“我想过你会发火,也想过你会不理我。可她说出来那一下,我脑子里就剩一个念头,终于有个人先选我了。”
他低头,慢慢搓着手指。
“我连你怎么收场都想过。你会停流程,会先顾叔叔阿姨,最后把我们送下台。”
我胸口像被狠狠推了一把。
最让我痛的,竟然是他说得那么准。
他连我的脾气、我的舍不得,都拿来给自己的勇敢垫了底。
“我找你当伴郎,不是因为你会招呼客人。”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知道吗?我那天背后站着你,我是放心的。”
他嘴唇抖了一下,朝我伸出手,又收回去。
“川哥……”
“你今晚先别这么叫我。”
我的声音哑下来。
“我听着难受。”
罗勉眼里那一点水光停在那里。
我也没再说。
十年的画面却自己往回翻。
冬天收工,他抱着两份盒饭在路牙上等我;父亲做手术,他半夜开车替我接人;我第一次拿到大单,他比我还高兴,喝多了说,哥,咱们总算能喘口气了。
我恨不干净。
可那些真的好,也再不能让我放心地转过身去。
“岳川,对不起。”
他这次叫了全名。
我等了那么久,真听见了,却不知道还想让他怎样。
我拉上电脑包,提起来。
“你让一下,我得回去了。”
他侧过身,没有再拦。
廊檐下,温宜拿着两把伞。
一把递给罗勉,另一把放在门边。
她看向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雨大,慢一点。”
我从包里抽出自己的伞,撑开。
“你们也回吧。”
走出去时,我听见身后有人喊小心台阶。
从前我一定会回头看是谁。
这回雨水溅上鞋面,我只是把伞扶正,朝停着自己车的地方走。
14
开业当天下午,雨停了。
吸水垫铺在入口,湿伞架留在门边。
我穿上我妈熨过的白衬衫,站在控台旁等最后一遍准备。
邹平伸手把我领口压平。
“这回像老板。”
“以前不像?”
“以前像老板欠你三个月工资,逼你出来干的。”
我笑了,肩膀那点紧绷松开。
小满拿着流程,让临时来帮忙的两个伙计认位置。
她说到后面才发现我在听,朝我扬了一下手里的纸。
我点头,没有过去替她补。
五点半,父母到了。
他们真去邻市玩了一夜,母亲换了暗红色外套,脚上是穿惯的软鞋。
父亲拎着一袋酥饼,看见旁边有人抬东西,本能地想搭手。
我过去拿走他的袋子,抽出请柬递给接待。
“岳建民,沈兰,两位。”
接待笑着请他们进去。
母亲回头看我,眼里还有一点不放心。
“好好吃饭。忙完我来找你们。”
她点头,挽住父亲的胳膊。
座位不在最显眼的前排,但能看清台上,过道也宽。
许阿姨已经坐着,见母亲过来,立刻招手,把身边的位置留出来。
父亲坐下后先抬头找我。
我朝他比了个放心的手势,他这才拧开桌上的水。
温宜从另一边过来,核最后一批客人的名字。
蒋阿姨没来,罗勉坐在后方跟盛音的人说话。
这几个人都在,却终于不是围着那场婚礼坐的。
有位参加过婚宴的熟人认出我,过来拍肩。
“今天不错啊,这也算——”
他看见我身后的温宜,话停了一下。
我抬手指向厅内。
“先坐,六点开始。今天好好听一场。”
温宜把他的位置报给接待,没有低头躲,也没有接过那句重新开始。
人走了,她在两步外站住。
“叔叔阿姨坐的那桌,菜按顺序上。我让人注意了,阿姨不吃太辣。”
“谢谢。”
她看着我,很轻地点头,转身回了入口。
六点,灯光一点点暗下来。
主持人没高喊开业大吉,先请大家把杯子放稳,听一段江岸的声音。
我站在小满身后,看她抬手。
缝纫机响了。
母亲正给许阿姨看手机,忽然停住。
“裤脚收好了,你走两步试试。”
旁边桌有人低声说,这店我去过,阿姨改裤子快。
母亲听见,手在外套袖口摸了摸,有点不好意思,却又抬头认真听。
父亲侧身看着她,笑得眼睛眯起来。
紧跟着是早市、车铃,还有许阿姨说,他单位在西边,回家往北,顺什么路。
厅里有人笑了。
许阿姨也笑,摸着包的手终于松开一点。
老同事朝她挤眼,说你那时就知道。
她抬手碰了对方一下,没再说,眼睛却亮着。
乐队的吉他从后面接进来,桌边有人跟着拍两下手。
前排那几位原本等着签约的客人也抬起头,开始看看窗,看红砖墙,再看看同桌的人。
我忽然有种很实在的快意。
那些被我一遍遍挪过的位置,原来真的能装下此刻这顿饭。
不是纸上说过什么,也不是罗勉替我讲出去的话。
我做的东西,他们正在看,正在听。
第一段结束,梁经理站在侧门,朝邵芸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她翻流程的手很快,嘴角还是翘起来了。
我跟她对上目光,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后面乐队唱到轻快的一段,有个孩子绕到前面看吉他。
主持人问他会不会唱,他点头,真的伸手要话筒。
我心里先紧了一下。
小满回头看我,我指向台边。
邵芸已经蹲下来问孩子的母亲,又跟乐队确认了几句。
她朝控台做手势,小满稳稳接住。
那孩子只唱了一小段,有个词怎么也想不起来,站在台上,脸憋红了。
母亲笑得捂住嘴,想替他接。
台下却有人小声跟着哼,哼了两句,他自己想起来,挺起胸脯唱完了。
最后那个尾音长得离谱。
大家笑着鼓掌,他母亲低头拍视频,眼睛红了一圈。
我想起婚礼那天自己伸出去的那只手。
那天人人都在看我,没有人等我愿不愿意。
今天小满留住的那几秒,让一个孩子自己把歌唱完了。
我站在后面,听见父亲笑出声,心里那道绷得很久的口子,慢慢松开一点。
用餐过半,客人自由走动。
方老板拿着杯水来找我。
“这套东西,你以前藏着?”
“以前没完整做过。”
他点头,目光从控台扫到台上。
“下次有这种内容,可以合作。设备算设备,你这部分另谈。”
我举杯,碰了一下他的杯沿。
“提前聊。”
他笑,说当然。
罗勉站在几步外,听见了。
他看了看方老板,又看我,最后只举了一下杯,没有过来。
我并不想把这句话说得更响给他听,可他真听见了,我也没法假装不痛快。
我低头喝了口水,嘴角还是有一点压不住。
这点得意,我不准备再跟谁解释。
临近结束,主持人请制作人员到台边合影。
我原本打算让小满去,邵芸从侧面一把拉住我。
“她去,你也去。别又缩后头。”
她把名单递过去,按每个人做的事介绍。
邹平的现场协调,小满的声音执行,川声的声音设计与现场制作。
我的名字后面,不再只有“保障”两个字。
我站在灯下,恍惚了一下,手指下意识摸向胸口。
没有花,也没有别针。
台下父亲举起手机,拍得歪,往旁边挪了两步,还想再挪。
母亲拉住他,笑着朝我挥手。
我终于不再想自己站得够不够直,衬衫皱不皱。
我朝他们笑了一下。
父亲按下去,闪光灯亮得有点突然。
身边邹平低声说完了,我刚才闭眼了。
小满没憋住,笑得肩膀直抖。
邵芸又叫摄影补一张,我还站在那里,笑意没来得及收。
这一次,留在他们手机里的,终于不再是我一个人站在那条红毯上。
15
收工后,父母没走。
他们坐在空下来的桌旁,等我们吃最后一口热饭。
母亲带的酥饼分完了,邹平还问在哪里买,说明天想托人再带一袋。
她立刻打开手机,把门头照片放大给他看。
父亲拿起水壶,挨个添水。
我接过来,先给他也倒了一杯。
“今天累不累?”
“吃顿饭能累什么。”
他低头吹水,接着说,早上去的那条街人真多,他妈非要去第二趟。
母亲推了他一下。
“你少胡说。不是你找不着卖饼的地方?”
几个人笑起来,我夹在他们中间,也跟着笑。
那盘端上来时已经不怎么好看的鱼,被我们一人一筷子吃完了。
父亲把手机递给我看合影。
拍得确实歪,台子都斜了。
但我站在中间,笑得很明显。
他问要不要删。
“别删。发我。”
他立刻低头操作,发完,又给母亲发了一份。
第二天下午,我去酒店办项目资料交接。
新增制作费已经付清,开业尾款也排进了付款时间。
梁经理递给我两个联系人,说他们问过后续活动,想直接找川声。
我记下电话,心里高兴,出门时甚至哼了两句昨天那首歌。
看见温宜,我的声音才停下来。
她还了工牌,穿自己的浅灰色外套,手里拎着文件袋。
“把我们的事谈完吧。”
我点头,跟她去街对面的面馆。
午饭时间过了,店里没什么人。
她习惯性问我要不要少葱,问完自己停住。
我朝老板点了碗牛肉面,她点小份。
文件袋里装着退回的款项、各自付过的钱和新房装修的明细。
我们没有登记,最后留在纸上的,没有更多复杂的东西。
可她写得很仔细,连那组餐边柜的余款也找到了记录。
中间一笔定金退过了,她翻出消息,我便划掉。
没有人提那五年的车费、夜宵,或谁陪谁去过几次医院。
那些数若真写上来,纸就再也翻不过去了。
我们谈得很慢。
每说完一件,就少了一件必须再联系的事。
最后一笔说清,我把笔递还她。
温宜捏着笔,没立刻扣帽。
“我妈让我再跟你说声对不起。她那天先想的是,怎么把婚礼继续办完。后来她说,她根本没问过你还愿不愿意。”
我低头折纸,没有说没关系。
她也没有等。
面端上来,她把文件往旁边挪,手指碰到碗沿,烫得缩了一下。
我顺手推过去一张纸巾。
这次没停在半空,也没因为递了,就觉得自己又输了什么。
她接过去,眼圈慢慢红起来。
“我以前真想过跟你一辈子。”
我握着筷子,听她说。
“租的那间屋子漏风,你拿胶带贴到半夜。我站床上给你举灯,举累了,你还说别动,马上好。那时我就觉得,跟你在一起,什么都能弄好。”
我记得。
她用额头抵着我的后背,说手酸,声音就在我衬衫底下震。
后来我们蹲在地上分一碗泡面,她抱着碗不肯给,我伸手刮走她鼻尖上的汤。
我现在回想,仍然想笑。
“后来我又嫌,怎么什么都要先弄好,才肯往前走。”她说。
我点头,喉咙有一点涩。
“你现在还想去做自己的事吗?”
“想。”
她答得很快,眼泪却掉下来。
“也还是喜欢他。我不是因为后面不顺,就来找你说当初选错了。”
我胸口仍旧疼了一下。
只是这次,疼落下来,没有再带走我整个人。
“那就去做。”
“他希望我先别拿太多工资,一起熬过驻场前面那阵。我没全答应,工作怎么算,自己的生活怎么过,我得跟他讲。”
她低头笑了一下,笑得不好看。
“我以前总嫌你跟我讲现实。”
“你想往哪儿去,也该听。”
我停了一下,才把后面的话说完。
“那时我没有认真听你。这个我认。可婚礼那件事,不会因为我有缺点,就变成对的。”
她用力点头,眼泪落在捏皱的纸巾上。
“我知道。这次不找理由了。”
我看着她,曾经准备过的那些狠话忽然都失了用处。
我想过让她难堪,想过她早晚会回来,想过亲口问一句,现在知道谁好了没有。
但她此刻就在面前,我只觉得五年真的要走完了。
不是谁赢回另一个人,也不是我终于让她低头。
只是她继续喜欢他,我不能再替她留下地方。
我们各自低头吃面,没有谁再把碗里的肉夹给对方。
吃完,她拿出最后一张门禁卡。
“这张一直落在内袋,今天才找到。”
我接过来,指尖压着边缘。
她看着我的手,忽然问:“你是不是已经不在乎了?”
我抬眼。
“不是。我很在乎,难受了很久。”
她的肩膀轻轻一颤。
“但我不想再等你决定回不回来,才决定自己以后怎么过。”
她低下头,很久才说好。
离开面馆时,她站在台阶上拉文件袋,拉链卡了两次。
我没有伸手,她自己慢慢理开,拉好了。
我们在路口分开,谁也没说祝福。
绿灯亮了,她朝酒店停车的方向走,我往另一边。
走到路中间,我很想回头看她有没有哭。
我抬头看了眼还在跳动的绿灯,继续走过了马路。
16
半个月后,川声接到第一份专门冲着开业来的工作。
一家工厂做周年活动,想让还在岗位上的人,跟退休的老师傅吃顿饭。
负责人没有先问我有几套设备,打开电脑,问能不能把他们车间那些老声音留下来。
我听着,心里一点点热起来。
接着谈预算,他压得很低,我也没忽然变得能说会道。
我们来回谈了很久,最后缩小了规模,先做最重要的一部分。
出门时,邹平问我签了没有。
我把合同往他面前一放。
“签了。够我们干一阵,不白干。”
他笑着拍一下纸,去冰箱拿了两瓶汽水。
仓库还是旧浴室,隔墙后那块掉角的瓷砖也还在。
我们没一夜换地方,我也没突然站到谁够不着的高处。
只是那天下午,把事情排开时,我能说出每个人要做什么,什么时候能回家。
小满去了盛音,制作奖金按原来约定转给了她。
她发来一张新工作位的照片,桌边放着奶奶给她缝的小垫子。
说比想象中忙,但终于有几天能赶上家里的晚饭。
我回,坐垫挺丑。
她立刻发了几个生气的表情,后面跟一句,奶奶挑的,不能退。
我看着屏幕笑,没再追问她那边是不是更好。
罗勉把备用钥匙寄回来,附着最后一份交接文件。
三天的设备按时归还,数量齐,钱也结清了。
我站在那道木隔墙前,发现门后还挂着他早年的帽子。
帽檐晒得发白。
一次外场热得厉害,他买了两顶,一顶扣自己头上,一顶扔给我,说老板晒坏了,工资找谁要。
我取下来,拍张照片问他,要不要寄。
他过了很久回复,要。
我找袋子装好,填了他现在的地址。
没有扔,也没有留下来等他亲自回来拿。
之后我们只谈过一次新的租用。
我给了价格和档期,他算过,选了别人。
江岸由他跟盛音继续做,温宜办完酒店的交接,去了自己的新岗位。
他们没有再来找我证明什么,我也不需要打听他们过得坏不坏。
偶尔经过那根烟囱,我还是会往里看一眼。
想过的门面,错过的人,都不是一声算了就能从眼睛里拿掉。
可看完,我也能继续把车往前开。
邵芸带来另一个项目时,两个日期挨得很近。
我原本想全接,邹平拿起车钥匙,问我准备把他劈成几份。
我只好划掉一半,另外找人合作。
邵芸在电话里笑我终于舍得。
“我舍不得。钱谁嫌多?”
她说那你还推。
“怕我到时候又欠你一段能听的。”
她笑出了声,最后问周六有没有空,许阿姨说请我们吃饭。
我答应,提前关了仓库的灯。
回到新房,我把墙边那卷地毯拆开。
一角翘着,怎么铺都不平。
我搬本厚书压住,去厨房煮了碗面。
水开的时候,楼下有人喊孩子回家,声音隔着窗飘上来。
我站在灶前听了一会儿,没有再想找个借口马上出门。
17
春天,我妈第一次说要来我这里吃饭。
“你爸说你学会炖牛肉了,我来看看是不是吹牛。”
我说周日中午,让他们谁也别提前来帮忙。
结果一早门铃就响。
父亲站在外面,抱着一盆薄荷。
“你妈说空着窗台,看着没生气。”
母亲跟在后头,伸手拨开叶子,把一个透明小袋递给我。
里面是那朵白玫瑰。
花已经干了,边缘泛黄,银灰色丝带下面还缝着她那一针。
“收拾柜子找着的。要就留,不要我带回去。”
我托在掌心,站了一会儿。
有阵子我连店里摆的白花都不愿多看,经过西装店,会把目光转开。
眼前这一朵,却只剩母亲戴着老花镜,在早晨的灯下替我藏线头的样子。
“留着。”
我拿小盒装好,放进矮柜。
父亲递来一张洗好的照片,是他在江岸拍的,台子还是斜的。
我没换,直接立在柜上。
母亲凑近看,伸手指着邹平。
“他怎么像闭眼了?”
我笑起来。
“就是闭了,下一张也闭。”
厨房里汤滚了,我赶紧去关火。
母亲跟进来,被我握着肩膀送出去。
“等着吃,别把我的活抢了。”
她说行,真就坐在客厅,抱着薄荷挑位置。
临近中午,几个人陆续到。
小满穿鹅黄色外套,拎着点心,进门先夸我妈今天好看。
母亲立刻笑,说还是你眼睛好。
邹平提饮料过来,看见少一把椅子,自觉去阳台搬。
邵芸最后到,手里是水果,站门口问鞋换不换。
我给她递拖鞋,她看了眼照片,说你爸这张比摄影拍的好。
父亲在窗边听见,立刻解释拍歪了。
“人都笑着,歪一点没事。”
他把浇水的小杯放下,过去又看了一眼。
牛肉端出来,汤比我想的少,土豆还炖化了两个。
邹平探头一瞧,张嘴就笑。
“岳总,干十年现场,最后在一口锅上翻车?”
“没翻。你再讲,最后给你盛。”
他说不讲了,伸手接盘,比谁都积极。
父亲习惯往最边上让,我拉开他旁边的椅子先坐下。
他看我一眼,没再挪。
吃到一半,工作手机响了。
是下午小活动的负责人,问临时加的环节怎么办。
我听完,让他先找当天守台的同事,挂断后补了两句说明。
母亲已经放下筷子。
“要忙就去,别管我们。”
“不用,他们能处理。”
我把手机放到客厅,回来时,自己的碗里多了块牛肉。
父亲低头吃菜,像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夹起来吃了,没有揭穿。
邵芸讲起那个唱歌忘词的孩子,小满说他后来跑到控台,郑重其事要再来一遍。
邹平学那孩子,把尾音拖得特别长。
大家笑起来,我也跟着哼了两句。
小满嫌我们跑调,伸手去拿手机找原唱。
母亲按住她的手。
“让他们唱。咱们吃咱们的。”
我不服气,故意把最后那句再拖长一点。
父亲举着碗,笑得汤都快洒出来。
窗开着,薄荷的叶子轻轻晃,楼下饭菜的味道吹进来。
我收住声音,接过他的碗去盛汤。
回头时看见柜上的合影,还是那个歪斜的台子。
母亲在那一头喊:“小川,先给你自己盛,别又只顾别人。”
我答了一声,顺手也拿起自己的碗。
父亲往旁边让了让,给我留着那把椅子。
我端着两碗汤回去,在他身边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