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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8 03:23:23

第一章

霍家祖上有个规矩。

族人远行再归家,必须由掌权人亲自卜卦。

卜出吉卦,才能跨进那道半尺高的门槛。

卜不出来,就在门外站着。

我叫霍昭,二十八岁,南城某保险公司金牌销售,持证精算师。

三个月前,我被认回霍家。

二十三年前,五岁的我在火车站走丢,被一个摆摊算命的小伙子捡回去,一养就是二十多年。

现在,我站在霍家老宅门外。

第三天。

“第九十九卦。”

门里传来我哥霍川的声音。

他是霍家现任掌权人,三十二岁,一身青灰长衫,说话从来不超过十个字。

铜钱落在青石板上,叮,叮,叮。

“一阳。凶。”

门外看热闹的亲戚发出整齐的叹气声。

三姑嗑着瓜子:“又凶了?”

六表舅蹲在石狮子边啃煎饼:“这孩子命硬,克门。”

我掏出手机,点开计算器。

霍家的卦法很简单。三枚祖传铜钱,字面朝上为阳。三阳大吉,二阳吉,一阳凶,零阳大凶。

单次掷出凶卦的概率,二分之一。

连续九十九次。

我按下等号。

屏幕上跳出一串科学计数法,零多到计算器都懒得显示。

【好家伙。这概率,比我连中十一次双色球头奖还低,比我们经理开会说人话的概率还低。】

“小伙子,别难过。”看门的老孙头递过来一个马扎,“坐会儿,站三天了,腿还要不要?”

我接过马扎,顺手从包里抽出一张宣传页。

“孙叔,您这岁数,天天在门口吹风,有没有考虑过一份中老年意外险?一年三百八,摔个跤都能报。”

老孙头的手停在半空。

“……我是来安慰你的。”

“我知道。所以给您打九折。”

三姑的瓜子壳卡在了嗓子眼,咳得满脸通红,六表舅在她背上猛拍。

门里,青石板上安静了几秒。

接着,一个人背着手踱了出来。

二叔霍崇山。五十出头,啤酒肚,腰间挂着一只褪色的绛红锦囊。他说话前,总要伸手摸一下那锦囊。

他摸了摸。

“昭啊,不是二叔说你。九十九次凶卦,这是祖宗不认你。”

“二叔,您这锦囊挺别致。”

“祖上传的护身符,你不懂。”他手指在锦囊上按了按,“要我说,你先回南边去,家里的事,以后再议。”

“议什么?”

“议……”他咳了一声,“议你这命格,进了门会不会冲撞你妈。”

【冲撞我妈?三个月前我妈在南城医院抱着我哭到脱水,挂了两天吊瓶。真要冲撞,早撞完了。】

我没吭声,低头看手机里的计算结果。

二叔又摸了一下锦囊。

“天黑了,祖钱我请回二房供着。明早接着卜。”

他捧着一只乌木匣子走了,脚步很快。

亲戚们三三两两散去。三姑临走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写满了四个字:这娃完了。

天彻底黑透。

老宅门口只剩一盏黄灯泡,蛾子撞得噼啪响。

我坐在马扎上,后背抵着门板。三天,蚊子包我数过,四十七个。左边小腿最多。

快到半夜,门缝里漏出一线光。

祠堂的灯亮了。

我侧过身,眼睛贴上门缝。

天井里,我哥一个人站在供桌前。没有乌木匣,没有祖钱。他从长衫口袋里摸出三枚一元硬币,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然后,他扬手一抛。

三枚硬币在青石板上转了几圈,躺平。

我眯起眼。

三个“1元”。

字面全部朝上。

三阳。

大吉。

我的心跳一下撞到了嗓子眼,手指扣住门缝边的木刺,扎进肉里都没觉出疼。

【大吉。】

【我能回家了。】

我想敲门,手抬到一半,停在门板上。

门里,我哥盯着那三枚硬币,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哑得发涩。

“只能是凶卦。”

他弯腰,一枚一枚把硬币翻过来。

“婉儿从小被傅家娇养,没吃过苦。”

“昭昭要是回家,婉儿搬出去……会受不住的。”

门缝的风灌进眼睛,涩得发烫。

我把手从门板上放下来。

原来,他不是卜不出吉卦。

他是不想让我回家。

没关系。

我也不想回家了。

我站起身,把马扎折好,靠在门边,又从包里摸出一张宣传页,压在马扎底下。

上面印着:家庭财产险,防盗防火防亲戚。

我拖着行李箱,打车去了火车站,买了最早一班回南城的票。

车厢里,邻座大哥在打电话骂老板。我等他骂完,递过去一张名片。

“大哥,您这情绪状态,有没有考虑过重疾险?气大伤身,心梗不挑人。”

大哥愣住,盯着名片看了半天,问:“……能分期吗?”

手机震了一下。

是南城老家隔壁的王婶。

“小昭,你哥住院了,喊得半条街都听见,你快回来看看吧。”

我捏着手机,指节发白。

那里有最疼我的养兄。

他病了。

我得去看看他。

第二章

南城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七楼。

我一路跑上来,电梯都没等。

推开病房门的那一刻,我连遗嘱怎么劝他写都想好了。

【如果是大病,我卡里还有三十二万,公司团险能报一部分,我再去借,房子可以卖……】

“哎哟我的妈!护士!你那手是铁做的吗!”

我愣在门口。

病床上,一个光头男人撅着屁股趴着,脸埋在枕头里,两条毛腿乱蹬。

床头卡上写着:杜大有,男,四十一岁,肛肠科。

术后第二天。

混合痔。

我抬头又看了一眼门牌。

肛肠科三病区。

【我连夜扛着行李从北方跑了一千八百公里,就为了看他撅屁股?】

“小昭?”

杜大有从枕头里拔出脑袋,眼眶一下红了。

“你咋回来了?霍家那边……”

“哥,你得的是痔疮?”

“对啊。”

“王婶说你喊得半条街都听见。”

“疼啊!”他理直气壮,“你没割过你不懂,那叫一个钻心!”

我在床边坐下,把行李箱往墙角一推。

脑子里那份“卖房救兄”的预案,一个字一个字碎掉了。

杜大有,南城老火车站门口算命摊摊主,江湖人称杜铁口。

二十三年前那个冬天,他十八岁,蹲在火车站出站口摆摊。我五岁,蹲在他摊子旁边哭,脸冻得发紫。

他从炉子里掏出一个烤红薯,掰一半给我。

“哭啥,算命不?不准不要钱。”

我抽着鼻涕问:“准了呢?”

“准了也不要钱。”他咧嘴,“你看你也没钱。”

那天起,我跟着他住进了火车站后面那间十二平米的出租屋。

他教我认字,教我算数,教我看人。

“算命这行,三分靠卦,七分靠看人。”他拿筷子敲我脑门,“看人先看手。人心里有事,手就闲不住。”

后来我考上大学,学的数学。

他在出租屋里摆了一桌菜,喝得满脸通红,拍桌子喊:“我们家出了个算命的博士!”

“哥,数学,不是算命。”

“都一样,都是算!”

……

“说吧,霍家那边咋样?”

杜大有趴在床上,扭过脖子看我。

我把这三天的事说了。九十九次凶卦,二叔的锦囊,门缝里的硬币,我哥那句“只能是凶卦”。

说到最后一句,我嗓子卡了一下。

杜大有没吭声。

我以为他在替我难过。

下一秒,他把脸埋进枕头,肩膀开始抖。

越抖越厉害。

“哥?”

“噗……哈哈哈哈……九十九次!哈哈哈哈哎哟我的伤口!护士!护士!”

隔壁床的大爷被吓得假牙差点掉出来。

护士冲进来,看了一眼他的纱布,转头瞪我:“家属能不能别逗病人?”

“我没逗他,我在说我的人生悲剧。”

护士翻了个白眼走了。

杜大有喘了半天,抹掉笑出来的眼泪。

“九十九次凶卦?小昭,那钱有鬼。”

我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那串科学计数法。

“我算过了。”

他眯眼看了半天,没看懂,但很满意。

“你算数,我算人。”他竖起一根手指,“你刚才说,那个二叔,说话前老摸锦囊?”

“对。”

“摸了多少次?”

我回想了一下。三天里二叔每次出门、说话、看到我,手都往腰上去。

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大概……一百多次。”

“这就对了。”杜大有拍了一下床板,又疼得龇牙,“人慌的时候,手会去找他最怕丢的东西。”

“你是说,锦囊里有东西?”

“我啥也没说,我就是个割痔疮的。”他眨眨眼,“不准不要钱。”

我正要接话,病房门被一脚撞开。

门框都震了一下。

一个男人冲进来。

一米八八,肩宽背厚,胳膊比我小腿粗,紧身T恤绷得胸肌一跳一跳。他手里拎着两大袋东西,满头大汗,眼睛哭得肿成两个核桃。

他扫了一圈病房,目光落在我脸上。

然后,他张开双臂,一嗓子嚎出来。

“昭哥!”

整层楼的病人都探出了脑袋。

我被他一把抱住,双脚离地,肋骨发出咔咔的响声。

“你、你谁……”

“我是婉儿啊!”

我的大脑当场死机。

【婉儿?】

【那个从小被娇养、没吃过苦、搬出去会受不住的……婉儿?】

【他一拳能打死一头牛吧?】

杜大有趴在床上,看看我,看看这个肌肉山,嘴巴张成了O形。

隔壁床大爷的假牙,终于掉进了水杯里。

第三章

“放、放我下来……肋骨……”

傅婉儿手一松,我滑到地上,扶着床栏喘了半天。

他站在原地,手足乱放,两只大手搓来搓去,眼泪还在往下掉。

“对不起昭哥,我一激动,劲儿没收住。”

我上下打量他。

一米八八。

胸围目测一米二。

脚上四十五码的运动鞋。

【我哥说的“娇养”,是拿蛋白粉娇养的吧?】

“你就是婉儿?”

“嗯。”他点头,脸上的肉跟着抖,“傅婉儿。我奶奶一直想要个孙女,结果生了我。她说名字不能改,改了运气就跑了。”

杜大有在床上憋笑,憋得浑身发颤,伤口又开始疼,嘴里哼哼唧唧。

我在床边坐下,揉着肋骨。

“你来干什么?”

傅婉儿把两大袋东西放下。一袋是腊肉,一袋卷着一面锦旗。

他把锦旗展开。

红底金字:吉星高照。

“姑妈让我带的腊肉。锦旗是我自己做的。”他吸了吸鼻子,“我想着……你一直没吉卦,我给你送一个。”

病房里安静了三秒。

杜大有把脸重新埋进枕头。

我盯着那面锦旗。

金字是烫上去的,“照”字的四点底歪了一个。

我喉咙有点发紧,嘴上还是硬的。

“你不怕我回去,你就得搬出昭园?”

傅婉儿的肩膀缩了一下。

一米八八的个子,缩起来还是一座山。

“怕。”他小声说,“我三岁就住进去了。我怕黑,那屋子里的夜灯是姑妈给我装的。我晕血,院子里的石头棱角都是表哥给我磨的。”

【原来“受不住”是这个意思。】

“那你还来?”

“你在门外站了三天。”他抬头看我,眼睛通红,“我在二楼窗户看着。第一天你站着,第二天你坐马扎,第三天你给孙叔推销保险。”

“……你看得挺仔细。”

“我三天没睡着。练腿都没劲,深蹲掉了二十公斤。”

杜大有在枕头里闷声说:“这孩子实诚。”

傅婉儿从裤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摊在掌心。

一枚铜钱。

外圆内方,铜锈斑驳。

“你走那天早上,我去祠堂擦供桌,在桌腿底下摸到的。”他说,“应该是第九十九卦的时候滚进去的。二叔数钱的时候说三枚都在,我想不通,就拿来给你。”

我捏起铜钱。

翻过来。

背面。

再翻过来。

还是背面。

我的指尖一下子凉了。

两面都是背。

没有字面。

这枚钱,永远掷不出阳。

杜大有从枕头里抬起头,伸长脖子看了一眼,咧嘴笑了。

“我说什么来着,钱有鬼。”

傅婉儿瞪大眼睛:“这……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把铜钱举到灯下,“有人想让我永远进不了门。”

他嘴唇抖了两下,没说出话。

“婉儿,铜钱平时谁管?”

“二叔。他说祖钱金贵,每晚都要请回二房供着。”

【请回二房。每晚。】

我把铜钱攥进手心。

“哥,古玩街老钱还在吗?”

“在。”杜大有挥手,“他那手艺,南城做旧第一。你去问他,就说杜铁口让你来的。”

当天下午,我带着傅婉儿去了古玩街。

傅婉儿第一次来南城,一路东张西望。路过烧烤摊,他的脚就挪不动了。

“昭哥,我能不能……”

“吃完再去。”

他点了四十串羊肉、二十个腰子、十根玉米。吃完一抹嘴,自然地站起来。

“昭哥,这顿你先请,下次我请。”

我看着他那张写满真诚的脸。

【这招不是我的吗?我二十多年的白嫖绝学,被一个肌肉猛男抢先用了?】

我咬牙付了三百二。

古玩街尽头,一间铺子挂着块木牌:守拙斋。

老钱七十岁,戴着老花镜,正拿锉刀磨一枚铜钱的边。

我把那枚双背钱放在他面前。

“钱叔,杜铁口让我来的。您帮看看。”

老钱拿起铜钱,凑到眼前,手一下顿住。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放大镜,对准方孔内侧的边缘。

看了足足一分钟。

他把放大镜一摔,拍着桌子站起来。

“这是我做的!”

“您做的?”

“方孔里头,有个‘拙’字,比芝麻还小。”他指着放大镜,“我做旧四十年,每一件都刻这个,就怕被人拿去当真古董骗人!”

我凑过去看。

方孔内壁,一个细如发丝的“拙”字。

“谁订的?”

老钱翻出一个油腻腻的账本,又掏出老人机,眯着眼划了半天。

“三个月前。北方客户,加的微信,一次订三枚,两枚双背,一枚正常。说是给孩子变魔术用。”

他把手机举起来。

微信昵称:崇山峻岭。

快递单留底:青州市霍家巷十七号,二房,收件人霍崇山。

傅婉儿站在我身后。

我听见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米八八的大块头,扶着柜台,腿软了。

“二……二叔?”

第四章

二叔的反击来得比我想的还快。

第二天早上,我刚到医院给杜大有送粥,手机就炸了。

霍氏家族群,三百二十七人。

二叔发了一条长语音,一分五十九秒。

我点开。

“各位族亲,我霍崇山今天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霍昭这孩子,九十九次凶卦,祖宗不认,我们也不好强求。可我刚刚才知道,他在南城那个所谓的养兄,是火车站摆摊算命的江湖骗子!这孩子从小跟着骗子长大,心术能正吗?婉儿昨天突然跑去南城,手机都打不通,我怀疑是被他们骗过去了!我已经报警了!”

下面一串回复。

三姑:天哪,婉儿那么单纯!

六表舅:我就说这孩子克门。

二婶:心疼婉儿,抱抱。

我盯着屏幕,嘴角抽了一下。

【报警?好家伙,智商在线啊。】

二叔这一手很毒。

他不提铜钱,先给我扣“骗子”的帽子。等铜钱的事一冒头,他就能说是骗子栽赃。

“小昭,看啥呢?”杜大有趴在床上喝粥。

我把语音放给他听。

杜大有听完,粥碗一放。

“他说我是骗子?”

“对。”

“我招牌上写着呢,不准不要钱,准了也不要钱,扫码随缘。我骗谁了?”

话音没落,病房门被敲响了。

两个穿制服的民警站在门口。

“请问,杜大有、霍昭在吗?有人举报你们涉嫌以封建迷信手段诈骗,控制他人人身自由。麻烦跟我们走一趟。”

隔壁床大爷手一抖,刚装回去的假牙又掉了。

半小时后。

南城火车站派出所,调解室。

杜大有坐在塑料椅上,屁股底下垫着一个粉红色的气垫圈,脸上写满了尊严被践踏的屈辱。

我坐在他旁边。

傅婉儿坐在最边上,一米八八的个子挤在小椅子里,膝盖顶着桌沿。

对面的民警翻着笔录本。

“傅婉儿,你是自愿来南城的吗?”

“自愿的。”

“有没有人限制你的人身自由?”

“没有。”傅婉儿想了想,补充,“就是昭哥昨天没让我吃第二十一个腰子。”

民警的笔停了。

“这算吗?”傅婉儿认真地问。

“……不算。”

门被推开,一个四十多岁的胖警察端着保温杯进来,看见杜大有,愣了一下。

“铁口?”

“周所。”杜大有撅着屁股,半站起来打招呼。

周所长上下看他,目光落在气垫圈上:“你不是去年说你今年有血光之灾吗?”

“对啊,痔疮。”杜大有拍了拍气垫圈,“准吧?”

周所长沉默了三秒,转头问民警:“咋回事?”

民警把举报内容说了一遍。

周所长听完,把保温杯往桌上一顿。

“他是骗子?他在火车站门口摆了二十三年摊,一分钱没收过!我老婆当年找他算,他说我老婆肚子里是个闺女,你猜怎么着?”

“生了个闺女?”

“生了个龙凤胎!”周所长一拍大腿,“他说对一半,不要钱!你说他图啥?”

民警张了张嘴。

杜大有清了清嗓子:“周所,我那是看嫂子肚子大,又爱吃酸……”

“别说了,我信你。”

周所长转头看我。

“你是霍昭?铁口捡的那个娃?”

“是我。”

“大学毕业那会儿,是不是你在我们所门口摆了一周摊卖保险?”

“……是。”

“我买了一份。”他喝了口茶,“上个月刚报销了两千。不错。”

我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上去。

“周所,令千金和令郎今年多大了?教育金险考虑一下吗?”

民警的笔,彻底掉在了地上。

从派出所出来,傅婉儿蹲在台阶上,抖着手打开家族群。

“昭哥,我要发个东西。”

他点开前置摄像头,对着自己,背景是派出所的警徽。

“各位亲戚,我是傅婉儿。我是自愿来南城的,没人骗我。举报不实,警察叔叔已经说了。二叔,你为什么要报警?”

视频发出去。

群里安静了十秒。

接着,我也发了一条。

一张执业证书照片,一张公司金牌销售奖杯照片,一行字:

“本人霍昭,南城某保险公司金牌销售,持证精算师,执业证号如上,可官网查询。欢迎各位族亲咨询。”

又安静了十秒。

三姑私信我。

“小昭啊,那个……你们家意外险,一年多少钱?”

二叔的头像,再也没亮过。

但我知道,这事没完。

他会换一种打法。

第五章

第三天傍晚,我哥来了。

南城老火车站后街,杜大有的烧烤摊。

杜大有术后不能久坐,摊子交给我看。傅婉儿系着围裙在烤架前翻串,一米八八的块头往那一杵,生意好了一倍。

来吃串的姑娘们,眼睛都黏在他胳膊上。

“老板,再来二十串,让那个帅哥烤。”

傅婉儿受宠若惊,烤得满头是汗。

就在这时,街口出现了一个人。

青灰长衫,黑布鞋,背挺得笔直,手里拎着一只老式牛皮箱。

在一片大裤衩人字拖里,他扎眼得离谱。

旁边桌两个小孩指着他喊:“妈妈你看,有人cos诸葛亮!”

“诸葛亮没有那么瘦。”他妈妈纠正。

我哥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走到摊子前,站定。

我手里还拿着一把刚串好的鸡翅。

我们对视了五秒。

“昭昭。”

“哥。”我把鸡翅放下,“吃点啥?”

他看了一眼菜单,又看了一眼满桌油腻的竹签,手指在长衫下摆攥了一下。

“随便。”

“好嘞,随便一份。婉儿,烤两个腰子。”

傅婉儿手一抖,腰子掉进了炭火里。

“表、表哥……”

我哥看了他一眼:“你跑什么?”

傅婉儿的脑袋缩进了肩膀里。

我哥在塑料凳上坐下。凳子太矮,他的膝盖顶到了下巴,长衫下摆拖在地上沾了一圈油。

他一辈子没坐过这种凳子。

我看着他坐得四平八稳、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实则额头冒汗的样子,差点笑出来。

“跟我回去。”他开口。

“卦是凶的,我回不去。”

“我再卜。”

“卜几次?”我把烤好的腰子放到他面前,“再卜九十九次?”

他的手停在筷子上。

我拉了个凳子坐他对面。

“哥,第一百卦,你用的是三个一元硬币吧。”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筷子掉在桌上,弹起来,滚到了地上。

“你……”

“我在门缝里看着。”我说,“三个字面朝上。大吉。”

烧烤摊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傅婉儿站在烤架前,手里的串一动不动,炭灰落了一手。

我哥的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他想说话,嘴唇张开,又合上。

“你说,只能是凶卦。”我看着他,“你说婉儿没吃过苦,我回去,他会受不住。”

“……是。”

“还有别的理由吗?”

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抠了一下。

“那是硬币。”他低声说,“不是祖钱。按规矩,不算。”

我愣了一下。

“所以你有两个理由?”

“……两个都有。”

傅婉儿在后面小声嘟囔:“表哥,你这样说更过分了。”

我哥回头瞪他,他立刻低头翻串。

我把那枚双背铜钱拍在桌上。

“这个,婉儿在供桌底下捡的。南城古玩街老钱做的,方孔里刻着他的暗记。订货人,霍崇山。”

我哥拿起铜钱。

翻过来,翻过去。

他的手开始抖。

这个从小被当成掌权人培养、二十年没在人前失过态的男人,捏着一枚铜钱,指节一点一点发白。

“九十九卦……”他喃喃,“全是假的。”

“全是假的。”

“我以为……是祖宗不认你。”他的声音发颤,“我以为我顺着祖宗的意思,就不算……”

他没说完。

他站起来,长衫下摆从凳子上扫过去,带翻了一瓶啤酒。

他对着我,弯下腰。

“昭昭,我错了。”

整条街的食客都安静了。

穿长衫的男人在烧烤摊前鞠躬,场面离谱得有人掏出了手机。

我没扶他。

“哥,道歉不是理赔。”我说,“理赔得算实际损失。”

他抬起头:“你说。”

“门外站三天,蚊子包四十七个,被六表舅说克门,被三姑嗑了一地瓜子壳,被二叔报警,被派出所叫去做笔录,我养兄垫着粉色气垫圈陪我。”

我顿了一下。

嗓子里有什么东西堵上来。

“还有……我以为门里有人在等我。”

我哥的眼眶红了。

傅婉儿在烤架后头,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炭火里,滋滋冒白烟。

“表哥,二叔要开族会。”傅婉儿哽着嗓子说,“我走之前听见的。”

我哥的脸色变了。

“秋祭。”他说,“还有五天。二叔提了一条,卦凶不归的族人,名下祖产三成股,由二房代管。”

“三成股?”

“爷爷遗嘱里给长孙的。”他看着我,“你的。”

我笑了一下。

【原来是这个。】

【九十九次凶卦,原来是三成股的价钱。】

第六章

“我不回去。”

杜大有趴在病床上,听完我的话,拿枕头砸我。

“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不回去进门。”我接住枕头,“我回去收账。”

杜大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才是我养的。”

计划是在医院走廊里定下的。

我哥坐在走廊长椅上,长衫上的油渍已经干成了一块地图。傅婉儿蹲在旁边,两只手抱着膝盖。

“二叔会在秋祭上当众要求卜卦。”我说,“他手里那套是假钱,卜多少次都是凶。”

“我把钱拿过来,换掉?”我哥问。

“不行。你一动,他就知道了,他会说你被我收买了,换了钱栽赃他。”

我哥沉默了。

“得让他自己当着全族的面,把假钱拿出来。”

“然后呢?”

“然后,让他当着全族的面,把真钱也拿出来。”

傅婉儿抬头:“真钱在哪?”

我和杜大有对视一眼。

“锦囊。”

“二叔那个护身符?”傅婉儿瞪大眼睛,“他洗澡都不摘的!”

“所以才是那里。”杜大有哼了一声,“他自己也信那套。祖钱放身上,保他发财。人越心虚,越要把宝贝贴肉带着。”

我哥皱眉:“没有证据,我不能当众搜族人。”

“不用你搜。”我说,“让他自己急。”

出院那天,杜大有执意要跟着去。

“你那屁股还没好利索。”

“我带着气垫圈。”他拍了拍包,“这么大的场面,我不去,谁给你算人?”

老钱也来了。

他背着一个帆布包,里头是账本、放大镜、快递底单,还有一把小锉刀。

“有人拿我的手艺干缺德事,砸我招牌。”他推了推老花镜,“我得去当面问问。”

去青州的高铁上,五个人坐了一排。

一个穿长衫的,一个一米八八的肌肉男,一个垫着粉色气垫圈的光头,一个戴老花镜背帆布包的老头,还有我。

乘务员推着小车经过,看了我们三遍。

“请问……你们是剧组的吗?”

“不是。”我递过去一张名片,“我们是去收账的。您这工作天天站着,静脉曲张险了解一下?”

乘务员拿着名片走了。

我哥坐在我旁边,从上车起就没说过话。

快到青州的时候,他开口。

“昭昭,我想买一份保险。”

“哪种?”

“你那最贵的。”

杜大有在前排回头:“霍家大少爷,你这是被骗了还帮着数钱啊?”

“我没被骗。”我哥看着我,“我欠的。”

我把平板递给他。

他签字的时候,一个字都没看。

我看着他签下“霍川”两个字,笔画端正,一笔都不歪。

【这人,十岁就会写这么规矩的字了吧。规矩写得太久,就不会写别的了。】

“哥,你知道你签的是什么吗?”

“不知道。”

“养老险。六十岁以后每月领钱。”

他愣了一下:“……有用吗?”

“有用。”我收回平板,“等你六十岁,没人给你卜卦了,至少还有钱。”

他没说话,嘴角动了一下。

我第一次看见我哥笑。

很难看。肌肉不会用。

正说着,老钱的老人机响了。

陌生号码。

他按了免提,又按了一个键,把音量调小。

“钱师傅吗?我是之前订铜钱的那位。”

二叔的声音。

一车厢的人瞬间屏住呼吸。傅婉儿捂住了自己的嘴。

“那单生意,您就当没做过。我给您转二十万,您老就说微信被盗了,什么都不知道,行吗?”

老钱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二十万啊……好好好,好说好说。”

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屏幕转过来。

左上角,一个红点在闪。

通话录音中。

“我做旧四十年。”老钱推了推眼镜,“最怕被人坑。所以,每个电话都录。”

杜大有在前排举起了大拇指。

我哥盯着那个红点,脸色发青。

他一直以为的二叔,那个每年春节给他压岁钱、在他父亲葬礼上替他挡酒的二叔,在一个电话里,要拿二十万买断一个谎。

“他早就知道我们查到了。”我说。

“那他还会干什么?”

“他会抢在我们前面,把脏水泼出来。”

第七章

秋祭当天,霍家老宅门口站满了人。

三百多号族人,按辈分排着。祠堂里香火缭绕,供桌上摆着三牲五果。

我站在门槛外。

还是那个位置。

身后站着杜大有、老钱、傅婉儿。

门里,我哥站在供桌前,长衫换了一身新的,黑色。

二叔捧着乌木匣子走出来,腰间的锦囊晃了一下。

他摸了一下。

“今天秋祭,族亲都在。”二叔声音洪亮,“霍昭远行归家,卦象九十九次皆凶,按祖规,不得入门。但今天,我霍崇山做个主,当着列祖列宗的面,再给这孩子一次机会!”

人群里响起一片赞叹声。

“二叔大度。”

“这就是长辈的胸怀。”

三姑嗑着瓜子:“啧,二房这次漂亮。”

我在心里给二叔鼓了个掌。

【先占道德高地,再当众掷卦。凶了,是祖宗不认;我闹了,是不知好歹。这局他算得挺细。】

二叔打开匣子,把三枚铜钱双手递给我哥。

“家主,请。”

我哥接过铜钱,攥在手心。

他看了我一眼。

我冲他点了点头。

叮,叮,叮。

“一阳。凶。”

二叔叹了口气,摇头。

“再卜。”我说。

我哥第二次扬手。

“零阳。大凶。”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一直到第十次。

全凶。

门里门外,议论声越来越大。

“一百零九次了吧?”

“这孩子真是命里克门。”

六表舅啃着煎饼:“我早说了,我早说了。”

二叔摸着锦囊,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

“昭啊,祖宗的意思,你也看见了。二叔尽力了。”

我掏出手机,打开计算器,举起来。

“各位,霍家卦法,单次凶卦概率二分之一。连续一百零九次凶卦,概率是二分之一的一百零九次方。”

我把屏幕转向众人。

“换算一下。相当于在座三百多位族亲,每人连中八次彩票头奖。”

人群安静了。

三姑的瓜子停在嘴边。

“这不是祖宗不认我。”我说,“这是钱不对。”

二叔的脸色变了一瞬,很快又稳住。

“胡说八道!祖钱传了三百年,你一个外头长大的,懂什么!”

“那让大家看看。”

“祖钱是外人能碰的吗?”二叔一把抓起铜钱,往匣子里收,“家主,收卦!”

就在这一刻。

傅婉儿往前迈了一步。

他是想劝架。

但他忘了门槛有半尺高。

一米八八的身躯,四十五码的鞋,脚尖勾在门槛上。

他整个人往前扑了出去。

“二叔小心!”

二叔被他撞了个满怀,两个人一起摔在青石板上。

乌木匣子飞了出去。

三枚铜钱在半空中翻着跟头,叮叮当当,滚了一地。

全场静止。

一枚铜钱滚到了我的脚边。

我弯腰捡起来。

翻过来。

背面。

再翻过来。

还是背面。

又一枚滚到三姑的脚下。三姑捡起来,翻了翻,脸刷地白了。

“这……这钱怎么两面都一样?”

人群炸了。

“双背钱?”

“祖钱怎么会是双背的?”

“这是作弊啊!”

我举着那枚铜钱,看向二叔。

二叔从傅婉儿身下爬出来,满脸灰土,头发散了一半。

他盯着我手里的铜钱,脸上的肉一抽一抽。

我以为他会慌。

但他没有。

他站起来,掸了掸衣服上的灰,突然笑了。

“好啊。好啊!”

他指着我,声音一下拔高。

“各位族亲,你们都看见了!这孩子从南城带了什么人来?一个火车站算命的江湖骗子,一个做假古董的老头!”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我身后。

杜大有,花衬衫,光头,腋下夹着一个粉红色气垫圈。

老钱,老花镜,帆布包,手里攥着一把锉刀。

【……】

【这阵容,确实不太像好人。】

“刚才一片混乱,他们趁乱调包,把我们的祖钱换成了假的!”二叔吼道,“这是栽赃!这是要夺我霍家的祖产!”

人群的议论声,开始变了方向。

“好像……也有道理?”

“那个老头拿着锉刀干嘛?”

“那个光头腋下夹的什么?粉色的?”

二叔转身,盯着我哥。

“霍川!你也被他们灌了迷魂汤?你是霍家的家主,你要帮着外人,掀了自家祠堂?”

我哥站在供桌前,手里还攥着那最后一枚铜钱。

所有人都在等他开口。

第八章

我哥没有开口。

开口的是老钱。

他把锉刀插回帆布包,掏出放大镜,慢悠悠走到三姑面前,伸手。

“大妹子,借钱一用。”

三姑哆嗦着递过去。

老钱把铜钱对着日光,放大镜凑到方孔内侧。

“各位,往这儿看。”

几个胆大的族人凑过来,挨个往放大镜里瞧。

“有个字!”

“拙?”

“守拙斋的拙。”老钱收起放大镜,“我做旧四十年,每一件都刻。三个月前,有人在微信上订了三枚,两枚双背,一枚正常,说是给孩子变魔术。”

二叔冷笑。

“这不正好说明,是你们做的?自己做,自己栽赃,还刻个字当证据,演得真全乎。”

“订货人,微信昵称崇山峻岭。”

“我微信号早被盗了!”

“快递单。”老钱从包里抽出一张泛黄的底单,“青州市霍家巷十七号,二房,收件人霍崇山,手机尾号三三八。”

“快递我哪记得?一年收几百个!”二叔梗着脖子,“谁知道是不是你们拿我地址伪造的?”

【好家伙,嘴是真硬,逻辑是真在线。】

老钱点点头,掏出那部老人机。

“那这个呢?”

他按下播放键,把音量开到最大。

“钱师傅吗?我是之前订铜钱的那位。那单生意,您就当没做过。我给您转二十万,您老就说微信被盗了,什么都不知道,行吗?”

二叔的声音,在祠堂天井里回荡。

一字不差。

所有人的脑袋,齐刷刷转向二叔。

二叔的脸,从红到白,再从白到青。

他的手,又往腰间去了。

摸了一下锦囊。

“AI合成的!”他吼出来,“现在什么都能合成!你们南城骗子,什么干不出来?”

三姑的瓜子掉了一地。

六表舅的煎饼停在半空。

人群里有人小声说:“……这也行?”

“好!”二叔一步上前,指着我们,“你们说这是假钱,那真钱在哪?拿不出来,就是空口白牙!霍家三百年祖钱,被你们一伙骗子弄没了,你们赔得起吗?”

这一手,砸在了要害上。

真钱不出来,前面所有证据都能被他拖成罗生门。

族人们开始交头接耳。

我哥的指节攥得发白。

就在这时,杜大有清了清嗓子。

他把粉红气垫圈往石狮子底座上一放,小心翼翼坐下,嘶了一声。

“这位二叔,我是个算命的,这不假。”他咧嘴,“那我给您算一卦,不准不要钱。”

“滚!谁让你……”

“您真钱就在身上。”

全场安静。

二叔的嘴张着,后半句卡在了喉咙里。

“我不用铜钱。”杜大有指了指他的腰,“我算人。”

我上前一步。

“二叔,从我站到这道门口开始,到现在,您摸了那个锦囊一百三十七次。”

“你胡说什么……”

“第一天四十一次,第二天五十三次,第三天三十二次,今天到现在十一次。”我说,“刚才老钱放录音的时候,您摸了两次。我说真钱的时候,您又摸了一次。”

二叔的手僵在腰边。

手指正搭在锦囊上。

三百多双眼睛,全盯着那只褪色的绛红锦囊。

“人慌的时候,”杜大有慢悠悠地说,“手会去找他最怕丢的东西。”

二叔猛地把手缩回来。

锦囊晃了晃。

里头,叮的一声。

很轻。

但天井里太静了,每个人都听见了。

金属碰撞的声音。

二叔的额头冒出一层冷汗。他往后退了一步,两步。

“这是我的护身符!我戴了二十年!你们谁敢碰!”

我哥往前走了一步。

二叔立刻指着他:“霍川!你要搜我?我是你二叔!你爸走的时候,是谁替你撑的场子?”

我哥的脚步顿住了。

他的嘴唇抖了一下。

二叔见他停下,转身就往侧门走。

“我身体不舒服,先回去歇着。秋祭的事,改天再议!”

他走得很快。

侧门就在三步之外。

第九章

侧门前,站着一座山。

傅婉儿。

他刚才摔那一跤,额头磕破了皮,渗出一点血。他晕血,脸白得发青,嘴唇都在哆嗦。

但他没让。

“婉儿。”二叔放软了声音,“让开。二叔平时对你最好,你忘了?你十岁那年发烧,是二叔背你去的医院。”

傅婉儿的眼泪一下涌出来。

“我记得。”

“那你让开。”

“二叔……”傅婉儿哭得一抽一抽,“我对不起你。”

他张开双臂。

二叔愣了一下,以为他要让路。

下一秒,傅婉儿一把抱住了他。

一米八八的肌肉男,抱着一米七的啤酒肚,嚎啕大哭。

“二叔!我对不起你!我不能让你走!昭哥在门外站了三天啊!”

二叔被他勒得翻白眼,手脚乱蹬。

“放……放开……”

刺啦。

一声布帛撕裂的脆响。

傅婉儿的胳膊太粗,抱得太紧,二叔腰间那只锦囊的系绳,生生被他勒断了。

锦囊掉在青石板上,口子崩开。

三枚铜钱滚了出来。

叮。

叮。

叮。

第一枚滚到供桌腿边,第二枚停在门槛内侧,第三枚转了几圈,躺在我哥的脚下。

我哥弯腰,捡起来。

铜钱乌亮,包浆厚重,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篆体“霍”字。

正面,字。

他翻过来。

背面,“霍”。

一面字,一面背。

这才是三百年的祖钱。

老钱走过去,接过来,放大镜一照,点点头。

“真品。宋钱,背后补刻家徽,最少两百年。”

天井里安静得能听见香灰落下的声音。

二叔被傅婉儿松开,一屁股坐在地上。

“这……这是我替祖宗保管的。”他声音发颤,“祖钱金贵,我怕被人偷,贴身带着……”

没有人说话。

三姑盯着他,嘴里的瓜子仁都忘了嚼。

“那……那假钱,是我订来防贼的!对,防贼!”

还是没有人说话。

二叔的眼珠子转了几圈,突然一指我哥。

“是他!是霍川!”

人群一阵骚动。

“他自己都不想让霍昭回来!第一百卦他卜出来大吉,他自己翻过来说是凶卦!我都看见了!是他让我配合的!”

这一刀,扎得又准又狠。

因为一半是真的。

全族人的目光,落在我哥身上。

我哥站在供桌前,手里攥着那枚真祖钱。

他看了我一眼。

我没动。

【哥,这次门里只有你自己。】

我哥转过身,面对列祖列宗的牌位,撩起长衫下摆,双膝跪下。

膝盖砸在青石板上,闷闷一声。

“第一百卦,我用三枚硬币卜的,大吉。”

他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

“我翻成了凶卦。”

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因为我怕婉儿搬出去受委屈。因为我觉得硬币不算数。”他顿了一下,喉结滚动,“都是借口。我就是不想变。家里多一个人,什么都得重新排。我怕麻烦。”

“我不配做这个家主。”

“今日起,我卸任掌权人一年,祖产事务交族老会。一年后,族老会说我能回来,我再回来。”

他磕了一个头。

额头碰在青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

“但二叔的假钱,我不知情。九十九卦,我每一卦都是真心卜的。”

他转头,看着地上的二叔。

“二叔,你给我压岁钱,你替我挡酒,我都记得。所以我更想知道,为什么。”

二叔坐在地上,嘴唇哆嗦了很久。

他的手又往腰上去,摸了个空。

锦囊没了。

他盯着自己空荡荡的手,突然整个人软了下去。

“厂子……”他喃喃,“二房那个药厂,去年就亏空了。银行催贷,我拿什么还……那三成股,抵押出去,能撑两年……”

他抬起头,眼神发直,像在看我,又像谁都没在看。

“我就想撑两年……”

“我没想害谁……”

“我真没想害谁……”

他趴在地上,肩膀开始抽。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祠堂天井的青石板上,哭得鼻涕眼泪糊了满脸。

族老会的三位老人商量了不到十分钟。

最年长的七太爷拄着拐杖站出来。

“按祖规,私换祖钱,欺瞒列祖,逐出门外。”

他顿了顿,看了我一眼。

“由掌权人卜卦,吉卦方得回。”

二叔的哭声戛然而止。

【门外。卜卦。吉卦方得回。】

【二叔,这剧本,眼熟吧?】

老孙头默契地从门房里拎出那个马扎,放在门槛外头。

还是我坐过的那个。

底下还压着那张宣传页:家庭财产险,防盗防火防亲戚。

二叔被两个族人架着,放到了马扎上。

我走过去,蹲下,从包里抽出一张新的宣传页。

“二叔,门外蚊子多,这个季节,四十七个包起步。意外险了解一下?我给您打九折。”

二叔看着我,嘴唇抖了半天,憋出一个字。

“……多少钱?”

三姑一口瓜子喷了出来。

处理完二叔,族老会看向我。

“霍昭的卦,用真祖钱,重卜。”七太爷说,“霍川虽然卸任,今日秋祭还未结束,由他卜最后一卦。”

我哥站起来,膝盖上沾着两块灰。

他走到供桌前,把三枚真祖钱握在手心,闭眼。

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我站在门槛外。

心跳声一下一下,撞在耳膜上。

他扬手。

叮,叮,叮。

三枚铜钱在青石板上转了很久。

终于,躺平。

一枚字面朝上。

两枚背面。

一阳。

凶。

天井里死一样的安静。

我哥盯着那三枚铜钱,脸一下子白了。

傅婉儿捂住了嘴。

杜大有坐在气垫圈上,愣住了。

然后,我笑了。

越笑越大声,笑得弯下腰,眼泪都出来了。

“昭昭?”我哥声音发慌。

“哥,你看。”我直起身,指着那三枚铜钱,“这才叫概率。二分之一,这次刚好落在凶上。很正常。”

“可是……”

“我站了三天,就是想知道门里到底有没有人在等我。”我看着他,“现在我知道了。卦凶不凶,无所谓。”

我哥的嘴唇抖了一下。

他转身,对着七太爷。

“七太爷,祖规第一条,远行者归家需卜卦。没说不能被人接进来。”

七太爷捋着胡子,想了想:“……确实没说。”

我哥大步走到门槛前,弯腰,想把我背起来。

他一使劲。

我纹丝不动。

他又使劲。

我还是纹丝不动。

他的脸憋得通红,长衫后背的扣子崩开了一颗。

【我哥这辈子,大概就没扛过比砚台重的东西。】

“表哥,我来!”

傅婉儿冲过来,一只胳膊捞起我,另一只胳膊捞起我哥。

一边一个。

夹在腋下。

“脚不沾地,不算自己走进来的!”他喊着,一步跨过了门槛。

三百多号族人,眼睁睁看着一米八八的肌肉男,左臂夹着前任家主,右臂夹着刚回来的长孙,穿过天井,大步往正堂走。

我哥在他腋下挣扎:“放我下来,成何体统!”

“表哥,你刚才都跪了,还要什么体统!”

杜大有坐在石狮子旁的气垫圈上,笑得伤口崩开,捂着屁股嗷嗷叫。

老钱低头,拿锉刀磨了磨指甲。

门外,二叔坐在马扎上,攥着那张宣传页,看着这一幕。

三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往他手里塞了一把瓜子。

“老二,嗑吧。三天呢,长着呢。”

第十章

正堂里,我妈傅兰芝正在包饺子。

她听见动静出来,看见傅婉儿腋下夹着两个儿子,手里的擀面杖“当”的一声掉在地上。

“这……这是干什么?”

傅婉儿把我们放下来。

我哥整了整崩开扣子的长衫,耳朵尖红透了。

我妈看看我,看看我哥,又看看门外的二叔,眼眶慢慢红了。

她什么都没问。

她走过来,伸手摸了摸我的脸,又摸了摸我胳膊上那些还没消下去的蚊子包。

“瘦了。”

就两个字。

我嗓子里堵了一下,没接上话。

“妈,饺子什么馅的?”

“韭菜鸡蛋。”她抹了把眼睛,“你小时候最爱吃的。”

“我现在不爱吃韭菜了。”

她愣住。

“但我可以吃。”我说。

那天晚上,一张八仙桌,围坐了六个人。

我妈,我哥,傅婉儿,杜大有,老钱,我。

杜大有坐不了硬板凳,我妈给他找了个绣花软垫,他垫在气垫圈上头,坐得高出所有人半个头,跟个土皇帝似的。

“大有啊,这些年,辛苦你了。”我妈给他夹了个饺子。

杜大有低头看着碗里的饺子,筷子停了很久。

“不辛苦。”他声音有点哑,“他小时候可省心了。就是爱算账。五岁就知道我一个烤红薯赚几毛钱。”

“七毛。”我说,“成本三毛,卖一块。你还老说你亏本。”

全桌笑起来。

我哥坐在我旁边,一口饺子嚼了很久。

吃到一半,傅婉儿放下筷子。

“昭哥,昭园……你回来住吧。我明天就搬。”

他说得很快,好像怕自己反悔。

我看着他。

一米八八的个子,眼睛又湿了,手在桌子底下攥着衣角。

“婉儿,那屋夜灯谁装的?”

“姑妈。”

“院里石头谁磨的?”

“表哥。”

“那就是你的屋。”我夹了个饺子放他碗里,“我在南城有房,三十二平,贷款还剩十八年。”

傅婉儿的嘴张着,眼泪掉进了饺子汤里。

“昭哥……”

“别哭,汤咸了。”

我哥在旁边,筷子顿了顿。

“你要回南城?”

“嗯。那边有工作,有客户,还有个割了痔疮没人照顾的。”

杜大有在对面咳了一声:“我能照顾自己。”

“你昨天蹲厕所喊了二十分钟。”

“……那是例外。”

我哥低下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送你。”

第三天,青州高铁站。

我哥穿着那身崩了扣子又缝上的长衫,站在进站口。

傅婉儿拎着三大袋腊肉,是我妈连夜熏的。老钱已经先回南城了,说铺子里还有一单活。杜大有夹着气垫圈,在旁边排队买咖啡。

“昭昭。”

“嗯。”

“以后,我去南边接你。”

我看着他:“接人不用卜卦?”

“我是掌权人。我说了算。”

“你卸任了。”

我哥的嘴张了张。

“……那我买票。”

我笑出了声。

他也笑了。这次比上次好看一点。肌肉会用了。

进站的广播响起来。

我拎着腊肉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

他还站在那儿,背挺得笔直,手攥着长衫下摆。

“哥。”

“嗯?”

“你那份养老险,每年记得续费。断了不赔。”

他点头,很认真地,点了三下。

回到南城那天,傍晚下了点小雨。

老火车站后街,杜大有的烧烤摊重新支起来了。

他终于不用垫气垫圈了,坐在塑料凳上,屁股一挨凳面,咧着嘴发出一声长叹。

“舒坦。”

我在烤架前翻着串。

炭火噼啪响,油滴下去,冒起一股带着孜然味的白烟。

“小昭。”杜大有叼着烟,冲我挑眉,“你自己给自己算过一卦没有?”

“没有。”

“算一个。”他从兜里掏出三枚一元硬币,拍在桌上,“不准不要钱。”

我看着那三枚硬币。

想拿,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雨打在遮阳棚上,噼噼啪啪。

我还是拿了起来,攥在手心,扬手一抛。

三枚硬币在油腻的折叠桌上叮叮当当转了几圈。

就在它们快停下来的时候,我一巴掌扣了下去。

杜大有瞪眼:“你干啥?”

“不看。”

“那你掷它干啥?”

我把三枚硬币连同手掌一起收回来,揣进裤兜。

“哥,你知道保险是干什么的吗?”

“骗钱的。”

“……是让人知道,不管结果是什么,都扛得住。”我把烤好的腰子放到他面前,“所以我不用看。”

杜大有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啃了一口腰子,嚼了半天,骂了一句。

“读了大学,说话都绕。”

他的眼眶有点红。

我没拆穿他。

裤兜里,手机震了一下。

是霍氏家族群。

三姑:“小昭啊,你那个意外险,全家族团购,三百二十七人,能打几折?”

下面一排排地跟。

六表舅:“+1。”

七太爷:“+1,老朽要那个摔跤能报的。”

傅婉儿:“+1!我要最贵的!”

霍川:“全族的,我付。”

过了一分钟,又冒出来一条。

是二叔。

头像是一张马扎的照片。

“……门外这份,能单独买吗?”

我对着屏幕笑出了声,把手机举到杜大有面前。

他看了一眼,一口腰子喷在了桌上。

雨停了。

炭火正旺。

我拿起一把新串好的鸡翅,放到烤架上。

“老板,再来二十串!”街口有人喊。

“好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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