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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8 03:23:26

第一章

三十岁生日这天,我收到了人生第一件金器。

秦安安把红绒盒子推过来,推得特别慢,跟推炸药包似的。

“哥,打开看看。”

我掀开盖子。

金光往外一冒,我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一只镯子,实心,粗得能直接当指虎用。

“足金,六十克。”秦安安推了推眼镜,“你去年喝多了说,等老了要戴个金镯子去公园盘核桃,看谁还敢说你是保姆。”

【我说过这话?我喝多了还说过要娶刘亦菲呢。】

我捏着镯子翻来覆去地看,手指头在内圈摸到一行小字:哥,辛苦了。

喉咙一下子堵住了。

我叫秦大壮,一米九,一百九十斤,左胳膊上文着四个大字:早睡早起。

十八年前,爸妈离婚,谁也不要我俩。那年秦安安七岁,抱着我大腿哭得鼻涕拉丝。我十二岁,第一次学会用电饭锅。

后来我进了省散打队,二十岁那年膝盖韧带断了,退役。为了供秦安安读书,我啥活都干过。最后发现,干月嫂最挣钱。

是的,月嫂。

我现在是城东“王姐家政”的头牌,金牌育婴师,持证上岗,带过的娃能凑两个幼儿园。豪门太太们抢我的档期,得提前八个月排队。

理由很简单:我抱娃稳,夜里不困,还能一个人扛三桶纯净水上楼。

“哥?你哭了?”

“放屁,金子太亮,晃眼。”

我抹了把脸,把镯子往手上套。

套不进去。

这镯子是女款,内径就那么一圈,我的手跟熊掌似的,卡在虎口那里,进退两难。

“哥,要不算了,我拿去改……”

“改什么改!”我站起来冲进厨房,挤了半瓶洗洁精在手背上,咬着牙,一点一点往里怼。

骨头咯吱一声。

镯子滑过去了。

我举着手腕,金光闪闪,得意得想原地打一套军体拳。

然后我试着往下摘。

摘不下来。

我又挤了半瓶洗洁精。

还是摘不下来。

秦安安蹲在旁边,抱着脑袋:“哥,要不咱去医院?”

“去什么医院,弟弟送的,就该卡一辈子。”

【其实是怕去医院被护士拍下来发抖音。】

那晚我们吃了一顿火锅,秦安安喝了两瓶啤酒,搂着我脖子说:“哥,等我再攒两年,给你娶个嫂子。”

“你先把你自己的事办明白。”

他嘿嘿笑:“我有女朋友了,叫露露,可温柔了,下次带回来给你看。”

我当时还挺欣慰。

晚上十一点,我躺床上刷手机,蹦出来一个好友申请。

“安安的女朋友露露。”

我点了通过,心想这弟妹挺懂事,知道先跟大伯哥打个招呼。

对面先甩过来一张图。

是我下午发给秦安安的照片,金镯子套在我手腕上,配的文字是:“好看不?哥稀罕。”

紧接着,一句话砸过来:

“不要脸的老女人,想要金镯子自己找个男朋友啊,赶紧把我男朋友买的镯子还给我。”

我盯着屏幕,愣了足足五秒。

然后我想起来了。

我的微信昵称,叫“秦嫂(金牌育婴)”。

头像是一张工作照:我穿着粉色月嫂服,怀里抱着个刚满月的娃,娃的屁股正好挡住我整张脸。

这是王姐给我弄的。她说:“大壮啊,你这形象,客户第一眼看了不敢下单。咱家政行业,‘嫂’字最值钱。”

所以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坚信,秦嫂是一位温柔慈祥的中年阿姨。

对面又来了,这回是一条六十秒的语音。

我点开。

“你多大岁数了你心里没点数吗?我男朋友心善,你就拿他当提款机?一个保姆,天天在他耳边哭穷,他一个月工资都给你打过去了你知不知道!我告诉你,老东西,三天之内把镯子还回来,不然我去你雇主家门口拉横幅!”

语音结束,又跳出来一条。

“装死是吧?”

我笑了。

是真的气笑了,笑得床板吱呀响。

我穿着大裤衩,光着脚,走到秦安安房门口,一脚踹开门。

秦安安正戴着耳机打游戏,回头:“哥?”

啪。

一巴掌,不重,但脆。

他眼镜飞到了床上。

“哥!你干啥!”

我把手机怼到他脸上:“看你找的什么玩意儿,赶紧给我分手。”

秦安安眯着眼睛,凑上去看了半天,脸一点点白下去。

“这……这不可能,露露不是这样的。”

“字是我打的?语音是我配的?”

“她……她可能就是太在乎我了。”秦安安捂着脸,“她以为你是个女的。”

“她为什么会以为我是个女的?”

秦安安眼神往天花板上飘。

“说。”

“她问我,我哥是干啥的,我说做月嫂的。”秦安安声音越来越小,“她就说,哇,阿姨好辛苦,我好喜欢踏实勤劳的阿姨。我想解释来着,她又说她最讨厌男人吃软饭,我就……我就没好意思说。”

【好家伙。我弟谈个恋爱,把他哥都谈成变性人了。】

“她怎么加的我?”

“可能……看了我手机。”

“你手机随便给她看?”

“我们之间没有秘密。”

“没有秘密她不知道你哥是公的?”

秦安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把手机拿回来,低头看着那一排红字。

“那句‘一个月工资都打给你’,怎么回事?”

秦安安脖子一缩:“我……我跟她说,我每个月都给我哥转钱,孝敬我哥。”

“你什么时候给我转过钱?”

“我……我就是想在她面前显得懂事点。”

我深吸一口气,攥紧拳头,胳膊上的“早睡早起”四个字绷得锃亮。

想再给他一巴掌,手抬到半空,看见他眼镜片碎了一道纹,又放下了。

“行,你不分,我帮你验验货。”

我回到自己屋,坐在床边,十根手指头在屏幕上戳得哒哒响。

“小姑娘,镯子卡我手上了,摘不下来。要不你来剁?”

对面秒回。

“???你还挺横?”

“阿姨我年纪大了,手粗。”

“明天中午十二点,万象城星巴克,你给我把镯子带过来。敢不来,我让你在这一行混不下去。”

我打了一个字。

“好。”

然后我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圈金子,在台灯底下亮得晃眼。

【秦嫂明天就让你知道,什么叫踏实勤劳。】

第二章

第二天上午,我在宋太太家值班。

宋太太的儿子刚满四十天,小名叫墩墩,夜里哭得跟警报器似的,只有我抱着才不闹。

十一点半,墩墩睡着了。我跟宋太太请了一个小时的假。

“秦嫂,去哪呀?”

“去见弟媳妇。”

宋太太眼睛一亮:“那你换身衣服啊,穿成这样多不正式。”

我低头看了看。

粉色月嫂服,胸口印着“王姐家政”四个白字,口袋里还插着奶瓶刷。

“不换了,就这么去。”

【正式?这身就是我的战袍。】

十二点整,我推开星巴克的门。

靠窗那桌,坐着三个人。

中间是个姑娘,长头发,白裙子,妆化得很淡,乍一看清清爽爽,跟奶茶广告里走出来似的。她左右各坐着一个男的,一个寸头花衬衫,一个瘦高个,俩人跷着二郎腿,脚尖在桌子底下抖。

我猜这就是白露露。

她正低头刷手机,时不时抬头往门口扫一眼,找的是一个穿着围裙的中年妇女。

我走过去,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

椅子发出一声惨叫。

白露露抬头,视线从我胸口的“王姐家政”往上爬,爬到我的脸,嘴巴慢慢张开。

“你……你谁啊?这有人了。”

“我就是那个人。”

“什么?”

我把右手往桌子上一放。

六十克的金镯子,卡在我手腕上,金光一闪。

“秦嫂。”我说,“来还镯子。”

星巴克里正放着一首轻音乐。

白露露的瞳孔在那一秒地震了,震了三级。

寸头花衬衫“噌”地站起来,指着我:“你是那老女人雇来的打手是吧?”

“我就是那老女人。”

“你放屁!”

我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把昨晚的聊天记录往桌上一拍。

“秦嫂(金牌育婴)”,粉色头像,娃屁股挡脸。

三个人凑过去看,又抬头看我,又低头看手机,脑袋上下点了四五个来回。

瘦高个先绷不住了,嘴角抽了一下:“哥们儿,你这……真是月嫂?”

“持证上岗,要不要看证?”

白露露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头攥着杯子,攥得指节发白。

我以为她要炸。

结果她眼圈一红,眼泪说来就来。

“哥哥,对不起。”

她声音软得能掐出水,身子往前倾,手越过桌子想搭我胳膊:“我真的不知道是你,安安从来没跟我说过。我就是……我太怕失去他了,我看到他给别人买那么贵的东西,我心里难受……”

这变脸速度,川剧团看了都得递简历。

她喊“哥哥”喊得那叫一个顺口,一点不卡壳。

【能把“哥哥”两个字喊得这么熟练,这姑娘手里得养着多少个哥哥?】

我把胳膊往回一收,她的手扑了个空。

“误会解开了就行,镯子你还要吗?”

白露露抽了抽鼻子:“那是安安的心意……”

“那你摘吧。”我把手腕往她面前一递。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见过这种操作,咬咬牙,伸出两根手指头捏住镯子往外拔。

纹丝不动。

“表哥,你来。”

寸头花衬衫看起来是她表哥,叫刁志强,这名字是后来我才知道的。他搓搓手,两只手抓住镯子,脚蹬着桌子腿往后拽。

我稳稳坐着,喝了一口免费的冰水。

“使劲。”我说。

刁志强脸憋得发紫,脖子上青筋一根根往外蹦。

瘦高个也过来帮忙,抱着刁志强的腰往后拖。

三个人,一条胳膊,在星巴克里拔起了萝卜。

旁边一桌小姑娘举起手机,镜头对准我们,嘴里念叨:“家人们,万象城星巴克,两个男的当众抢一个月嫂大哥的金镯子……”

店员冲过来:“先生,先生,请不要在店里打架!”

“没打架。”我说,“他们帮我摘首饰。”

刁志强一松手,摔了个屁股墩,瘦高个被他压在底下嗷一嗓子。

白露露捂着脸,冲出了店门。

刁志强爬起来,指着我的鼻子:“你给我等着。”

“等着呢,我下午两点还得回去给娃冲奶粉,你快点。”

他们走了。

我坐在原位,慢慢喝完那杯冰水。

刚才白露露扑过来抓我胳膊的时候,她搁在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

不是她手里拿的那部。

是包里露出半截的另一部,屏幕朝上,弹出一条消息:

“张总:宝,在哪呢?晚上来接你。”

我眯了眯眼睛,把手机里刚抓拍的那张截图存进了一个新建的相册。

相册名字我想了想,叫“验货”。

晚上回家,秦安安坐在客厅沙发上,脸拉得老长。

“哥,你今天去找露露了?”

“她约的我。”

“你让两个大男人当众抢你镯子!”秦安安把手机举到我面前,“你自己看!”

视频已经上了同城热榜。

标题是:《星巴克惊现离谱一幕:两男子强抢壮汉金镯,壮汉稳如泰山》。

点赞二十多万。

评论区第一条:“大哥胸口写着王姐家政,我笑到邻居报警。”

第二条:“这是什么新型行为艺术?”

第三条:“求问王姐家政电话,我想请这位大哥来我家看孩子,顺便看门。”

我盯着评论区,没忍住,嘴角往上翘。

“你还笑!”秦安安急了,“露露哭了一下午,说你羞辱她!”

“她在哪哭的?”

“在她家。”

“你确定?”

秦安安愣住:“什么意思?”

我想把那张截图甩他脸上。

手机都拿出来了,又放回兜里。

现在给他看,他只会说“那是她客户”“那是她同事”“你偷看人隐私”。

【恋爱脑这玩意儿,你越摇他,他攥得越紧。得让他自己看见。】

“没什么意思。”我说,“你明天带她回来吃顿饭,哥给她赔个不是。”

秦安安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我转身进了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一块五花肉,啪地剁成两半。

第三章

赔不是的饭还没吃上,白露露先出手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在宋太太家给墩墩拍嗝,手机在兜里震个不停。

王姐打了十二个电话。

我腾出一只手接起来。

“大壮!你闯大祸了!”王姐嗓门快把听筒震裂,“你上网看看!”

我把墩墩放进摇篮,打开手机。

热搜同城第三:《男友哥哥穿女装当月嫂,抢我金镯子,还当众羞辱我》。

发帖人叫“露露不哭”,配图九宫格。

第一张,我在星巴克,粉色月嫂服,镯子金光闪闪,表情狰狞。这角度抓得刁钻,正好是我嘴张开喝水的一瞬间,看着跟要吃人似的。

第二张,我那个微信昵称的截图,“秦嫂”两个字被红圈圈出来。

第三张往后,是她哭花的脸,手腕上一道红印子,配文:

“他哥哥是个怪人,一个大男人穿女装做月嫂,混进有钱人家里。他从小控制我男朋友,让我男朋友每个月给他上交工资。男朋友好不容易攒钱买的金镯子,被他抢走了。我去要,他当众羞辱我,还让两个朋友动手推我……我真的好怕,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好家伙,推人的是你表哥,挨推的是你表哥,最后被推的成了你。】

评论区炸了。

“天哪,混进有钱人家里?细思极恐。”

“男月嫂?这安全吗?谁敢让他带孩子?”

“建议查查他带过的孩子有没有出问题。”

“王姐家政是吧,已举报。”

我往下翻,越翻手指头越僵。

最狠的是一条带图的:“这人还在城东宋家做月嫂,宋家人知道吗?@宋氏集团”

墩墩在摇篮里哼唧了一声。

我回头。

宋太太穿着睡袍站在门口,手里也拿着手机。

我嗓子发干,站起来,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在月嫂服的围裙上蹭了两把。

“宋太太,我……”

“秦嫂。”宋太太看着我,“墩墩这个月长了几斤?”

“两斤三两。”

“黄疸退得怎么样?”

“第十二天就退干净了。”

“他夜里几点醒?”

“一点半一次,四点一次,四点那次要换尿布,他喜欢听《小星星》,要男低音版的。”

宋太太点点头,低头在手机上戳了几下。

“我发了个朋友圈,你看看。”

我凑过去看。

“本人宋家,墩墩他妈。秦嫂是我请的,男的,持证,一米九,我知道。他抱墩墩比墩墩他爸抱得稳,墩墩他爸连尿布正反面都分不清。谁再在网上造秦嫂的谣,我律师函管够。”

底下配了一张图:我坐在婴儿房的小板凳上,膝盖上摊着育儿书,墩墩趴在我胸口睡得流口水。

我盯着那张照片,眼睛有点酸。

“谢谢宋太太。”

“谢什么,我就是怕你被吓跑了,我排了八个月的队。”

宋太太的朋友圈只是个开头。

那天上午,我手机里炸出来几十条消息。

全是我以前带过的宝妈。

她们拉了个群,群名叫“秦嫂后援会”。

“刘太太:姐妹们,有人欺负我们秦嫂!”

“周太太:谁?报名字!我老公是律师!”

“李太太:我刚去那个帖子底下骂了三百条,手指头都抽筋了。”

“陈太太:我把秦嫂教我家宝宝翻身的视频剪了一下,发到网上了,配乐是《男儿当自强》。”

我看着屏幕,又想笑又想哭。

到了下午,风向开始转。

宝妈们的视频一条条往外冒:我给娃剪指甲,我给娃唱《小星星》男低音版,我一手抱娃一手扛着婴儿车上三楼。

有一条点赞破了百万,标题是:《被网暴的男月嫂,是这群妈妈心里的定海神针》。

评论区画风变了。

“我哭了,这才是真男人。”

“那个白露露的帖子我一开始信了,现在想抽自己。”

“求问一米九男月嫂在哪约,我想给我老公报个班学学。”

但王姐还是打来电话,声音蔫了:“大壮,公司那边压力大,有几家新客户退单了。你先停一个礼拜,等风头过去。宋太太那边我替你去说。”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宋家楼下的花坛边上,点了根烟,没抽,就夹在手里。

手机又震了一下。

后援会群里,一个很久没说话的头像发了条私聊给我。

何太太。

两年前我带过她家闺女。她老公何先生是做外贸的,人挺老实,话少。

“秦嫂,你那个帖子里的姑娘,我认识。”

我一下子坐直了。

“她两年前叫白露,不叫白露露。我老公那时候被她骗了四十万,她说她妈住院要做手术,后来人就找不到了。我老公到现在都不敢跟人提,他觉得丢人。”

“何太太,何先生能出面吗?”

那边沉默了好久。

“我问问。但他……你知道的,男人的脸面。”

我盯着那行字,烟头烫到了手指头。

【一个骗了四十万的捞女,两年后换个名字,换到我弟头上来了。】

晚上我回到家,秦安安在客厅坐着,比昨天更蔫。

“哥,网上的事我看了。”他抓着头发,“露露说她发帖是因为太委屈了,被朋友怂恿的,她已经删了。”

“删了?”

“删了。”他抬头,“哥,她说她想当面跟你道歉。明天晚上,她和她爸妈一起来咱家吃饭。”

我看了他半天。

“她爸妈?”

“嗯,她爸妈正好来城里看她。”秦安安有点不好意思,“她说……顺便把我们俩的事定一定。”

我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

“行,哥下厨。”

第四章

我从早上九点开始准备。

红烧肉,酸菜鱼,可乐鸡翅,干炸小黄鱼,蒜蓉西兰花,外加一锅老母鸡汤。

秦安安在旁边打下手,切葱切得跟刀削面似的。

“哥,你别板着脸,露露说她怕你。”

“我这是笑脸。”

“你笑起来更吓人。”

晚上六点,门铃响了。

白露露挽着一对中年男女走进来。

女的五十出头,烫着卷发,穿一件枣红色毛呢外套,手腕上戴了三个金镯子,一走路叮当响。男的背着手,挺着个肚子,头发往后梳得油光锃亮。

“叔叔阿姨好。”秦安安弯腰鞠了个九十度的躬。

我从厨房出来,腰上还系着围裙。

卷发阿姨看见我,倒抽一口凉气,往后退了半步,踩到了油头大叔的脚。

【这反应,看来网上的照片她是看过的。】

“这就是大哥吧?”大叔先缓过来,伸手跟我握,“哎呀,一表人才,一表人才。”

他手心全是汗。

饭桌上,白露露全程低眉顺眼,给我夹菜,给秦安安剥虾,一口一个“哥哥辛苦了”。

我吃着自己做的红烧肉,嚼得特别慢。

吃到一半,卷发阿姨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大哥,露露这孩子,从小就懂事,我们家养她不容易。”

来了。

“现在两个孩子情投意合,我们当父母的也不拦着。”阿姨笑眯眯的,“就是我们那边的风俗,彩礼得要个吉利数。”

“多少?”

“八十八万八。”

秦安安一口汤呛进了气管,咳得满脸通红。

“阿姨,我……我年薪才四十万……”

“哎呀,不着急。”油头大叔摆摆手,“可以先付一部分嘛,剩下的,你们年轻人想想办法。现在贷款也方便。”

白露露在桌子底下拉了拉秦安安的手,眼睛水汪汪的:“安安,我爸妈也是为了我好。”

秦安安看看她,又看看我,脖子上的喉结上下滚了好几下。

我放下筷子。

“八十八万八,行啊。”

一桌人全愣了。

秦安安:“哥?”

“彩礼的事好说。”我站起来,从厨房端出一碗刚热好的鸡汤,放在卷发阿姨面前,“阿姨,我听安安说,您以前在县医院妇产科当护士?”

阿姨笑容僵了一下:“啊,对,干了二十多年呢。”

“那巧了,我也是干这行的,正好请教请教。”我拉开椅子坐下,“新生儿呛奶,您一般怎么处理?”

“呛奶啊,那……那赶紧抱起来拍拍呗。”

“怎么拍?”

“就……这么拍。”她比划了一下,手掌摊平,在空中拍了两下。

“拍哪?”

“拍……拍后背。”

“拍后背之前呢?”

阿姨不说话了。

“新生儿呛奶,先让他侧卧或者头朝下趴在大人前臂上,用空心掌拍背。”我说,“您刚才那个手势是实心掌,而且是平着拍,这么拍,娃能给您拍吐了。”

阿姨端起鸡汤喝了一口,烫得嘴一咧。

“我……我退休好多年了,记不清了。”

“那新生儿黄疸,多少数值需要照蓝光?”

“这……”

“脐带一般几天脱落?”

“一……一个月?”

“七到十四天。”我说,“阿姨,您这二十多年,在妇产科是负责扫地的吗?”

白露露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哥!你这是干什么!”秦安安站起来。

油头大叔也站起来,脸涨得通红:“你什么意思?看不起我们乡下人是吧?”

就在这时候,大叔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按了挂断。

又响。

又挂。

第三次响的时候,他手一抖,大拇指按在了免提上。

一个粗嗓门从听筒里冲出来,响彻整个客厅:

“老刘!你他娘的明天那场婚托还接不接?人家新郎那边要个能哭的大舅,你要不接我找别人了啊!”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鸡汤冒泡的声音。

油头大叔手忙脚乱地关免提,关成了静音,又关成了视频通话,屏幕上冒出一张满脸胡茬的大脸:“哎?老刘你那儿怎么这么多人?今天这场是哪家啊?演女方爹是吧?”

啪。

大叔终于把手机摁灭了。

他抬头,看着我,嘴唇哆嗦了两下。

“我……我这是兼职。”

【演女方爹的兼职?您这兼职是在横店接的吧?】

秦安安站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看看白露露,看看大叔,又看看那个戴三个金镯子的“妈”。

“露露,这……这怎么回事?”

白露露动了。

她没有慌,没有跑,而是“哇”的一声哭出来,扑进秦安安怀里。

“安安,对不起,我骗了你。”她哭得浑身发抖,“他们不是我爸妈,是我舅舅舅妈。我爸妈早就离婚了,谁都不要我……我怕你家看不起我,我才求舅舅舅妈来撑场面的……”

她抬起泪眼,看了我一下。

“哥哥问得对,我舅妈不是护士,她是在医院食堂打饭的……我只是想让我自己显得体面一点……”

那个“兼职婚托”的油头大叔反应也快,立马接上:“对对对,我是她舅,我平时就是出去帮人撑场面挣点钱,不丢人吧?”

秦安安抱着白露露,手停在她后背上,抱也不是推也不是。

他的嘴唇在抖。

“爸妈离婚,谁都不要……”

我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她这刀,捅在我弟最软的地方了。】

秦安安慢慢转过头,看着我,眼睛红了。

“哥,你满意了?”

“安安,你听哥说……”

“你非要把人家扒光了才满意是吗?”他声音发颤,“你知道她跟我一样吗?你知道被人不要是什么滋味吗?你知道,你明明知道!”

我张了张嘴。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搬出去住。”秦安安拉着白露露往门口走,“哥,这段时间,你别联系我了。”

门砰的一声关上。

客厅里剩我一个人,和一桌子没吃完的菜。

那锅老母鸡汤还在冒热气。

我坐回椅子上,低头看了看手腕。

金镯子卡在那里,内圈那行“哥,辛苦了”贴着我的皮肤,冰凉。

第五章

秦安安真的搬走了。

他把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衣柜空了一半,书桌上留了张字条:“哥,饭在冰箱里,记得热了吃。”

字条底下压着他这个月的房租,两千块。

我把那两千块收进抽屉,跟他小学时候的奖状放在一起。

王姐给我停了一周的工,正好。

我得去看看我弟到底住进了什么狼窝。

秦安安的定位共享没关。他这人从小就这样,跟我生气也不会拉黑我,就是不理我。

定位显示在城西一个叫“金湾花园”的小区,十七栋。

我开着二手五菱宏光过去,在小区门口转了三圈,进不去。门禁,刷脸。

保安看我的眼神跟看通缉犯似的。

【一米九,一脸横肉,胳膊上文着字,穿着跑腿小哥的冲锋衣。是我我也拦。】

我坐在车里,刷着家政平台的接单系统。

我们王姐家政和几个大平台有合作,金湾花园的业主下单,我这边是能看到的。

然后我看见了一条。

“金湾花园17栋1203,深度保洁4小时,要求女性阿姨,手脚麻利,下午两点。”

下单人的头像,是一张白裙子的侧脸。

我盯着那张头像,看了足足十秒。

然后点了“抢单”。

抢成功了。

问题是,要求女性阿姨。

我从后座翻出一个袋子。

这是去年宋太太家办满月酒,她们几个宝妈拉着我玩COS,给我塞的一套行头:一顶花白的卷发套,一件枣红色碎花衬衫,一条黑色宽腿裤,一副老花镜,外加一个保洁专用的蓝色口罩。

当时她们笑得满地打滚,说我这扮相像村口打麻将的王婶。

我对着后视镜,一件一件往身上套。

碎花衬衫太紧,扣子绷着,第三颗崩飞了,打在挡风玻璃上。

我用胶布把衬衫粘上,套上外套,戴上发套和口罩,又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把拖把扛在肩上。

后视镜里那个人,看起来像一个刚从健身房出来、又被生活毒打过的保洁大婶。

【秦大壮啊秦大壮,三十岁,人生第一次女装,是为了去给捞女搞卫生。】

我压着嗓子,掐着喉咙练了两遍:“你好,保洁。”

听着像被门夹了的鸭子。

算了,少说话。

下午一点五十,我扛着拖把,在小区门口晃了一圈。

保安扫了我一眼:“干啥的?”

“保——洁——”

“去哪栋?”

“十七——栋——”

保安低头看了看手机上的登记,点点头:“进去吧,阿姨你这个子挺高啊。”

“年轻时候——打排球的——”

刚进小区,迎面走来一个穿制服的物业主管,手里拿着对讲机,看见我眼睛一亮。

“哎,保洁阿姨是吧?正好正好,三号楼电梯厅有人吐了,你先去收拾一下,那个负责的阿姨请假了。”

“我不是……”

“快点快点,业主投诉半天了!”

她把我推进了三号楼。

我在三号楼电梯厅,蹲着擦了二十分钟呕吐物。

一边擦一边想,我秦大壮一辈子顶天立地,没想到在这儿翻了船。

两点十五,我终于摸到十七栋1203,按了门铃。

门开了一条缝。

白露露穿着家居服,头发挽着,素颜,脸色有点黄,跟饭桌上那个梨花带雨的姑娘判若两人。

她上下打量我,皱眉:“这么高?”

“打——排——球——的——”

“迟到了十五分钟,扣你钱。”她转身往里走,“先擦厨房,客厅别动,我在打电话。”

我低着头进门,眼睛往四处扫。

客厅很乱,外卖盒堆在茶几上,沙发上扔着几件男士衬衫,是秦安安的。我认识,有一件领口还有我给他缝的扣子。

秦安安上班去了,不在。

我钻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底下,竖起耳朵。

白露露在阳台上打电话。

“他那边差不多了,昨天哭着跟我说他哥不信任他,我又哄了一晚上。”

“担保的事?我跟他说了,就说是我表哥开美甲店要贷款,需要一个有稳定工资的人签个担保,签完就没事了。他犹豫了一下,我说你连这点都不愿意为我做吗,他就答应了。”

“三百万。”

我手里的钢丝球攥紧了,铝锅底被我刮出一道白印子。

“周五,订婚宴那天签。人多,热闹,他喝了酒,不会细看。签完钱一到手,咱们就撤。他那个哥?一个当保姆的,能有什么威胁。”

【你说谁没威胁?我现在就在你家厨房,手里拿着你的铁锅。】

电话那头又说了什么,白露露笑了一声。

“放心,跟上个一样。那个张总还在等我,下个月去他那边。”

她挂了电话,回到客厅,坐下刷手机。

我擦完厨房,拎着抹布去擦卧室门框。

卧室门开着,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粉色的笔记本,压在一堆化妆品下面,露出半截。

我往客厅瞄了一眼。白露露窝在沙发里,耳朵塞着耳机,正在看综艺,笑得前仰后合。

我走进卧室,假装擦床头柜,手指头一勾,把笔记本勾了出来。

翻开第一页。

我呼吸停了一拍。

上面是一张表格,字迹清秀,一笔一画写得特别认真。

标题:鱼塘管理。

第一行:“何建国,外贸,已收网,四十万,结束。”

第二行:“张伟,牙科诊所老板,养着,预计五十万。”

第三行:“赵宏亮,外卖站长,已收网,十二万,结束。”

第四行:“吴凯,健身教练,已收网,八万,外加一辆电动车,结束。”

……

一共十一行。

最后一行:“秦安安,程序员,年薪四十万,单纯,好哄。目标:担保贷款三百万。备注:有个哥哥,是保姆,无威胁。”

我拿出手机,一页一页拍。

手有点抖,拍糊了两张,又重拍。

就在拍最后一页的时候,门锁咔哒一声响了。

“露露,我回来了!今天提前下班了!”

秦安安的声音。

我手一哆嗦,笔记本差点掉地上。

我把笔记本塞回化妆品底下,抓起抹布,转过身,对着门框使劲擦。

秦安安拎着一袋水果走进来,往卧室里瞄了一眼。

“阿姨辛苦了。”

“不——辛——苦——”

他已经往客厅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回头。

他的视线落在我的手腕上。

碎花衬衫的袖口往上缩了一截,露出一圈金灿灿的东西。

六十克,实心,粗得能当指虎。

秦安安盯着那圈金子,眉头一点一点皱起来。

【完了。】

第六章

“阿姨,你这镯子……”秦安安往前走了一步。

“假——的——”我掐着嗓子,“拼——夕——夕——九块九——”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我往后退了一步,撞在衣柜门上,发套歪了,一缕假头发耷拉下来,挡住我半只眼睛。

“阿姨,你转过来我看看。”

“活——干完了——我走了——”

我扛起拖把,侧着身子从他旁边挤过去,脚下一绊,拖把头甩在他脸上,糊了他一脸污水。

“哎!”

我趁机冲出门,按电梯,电梯在一楼。

我掉头钻进安全通道,扛着拖把,一口气从十二楼跑到一楼,膝盖上那根断过的韧带疼得我直咧嘴。

【当年在散打队都没跑这么快过。】

我冲出小区大门的时候,保安在后面喊:“阿姨!阿姨你打排球的吧!跑这么快!”

坐回五菱宏光里,我扯下发套,靠在座椅上,大口喘气,胸口那件碎花衬衫的胶布崩开了,扣子全飞了。

手机里,十一页照片,一张不少。

我给何太太发了条消息:“何太太,我找到证据了。”

又给秦安安发了一条:“安安,哥有东西给你看,很重要。”

秦安安没回。

晚上十点,我刚洗完澡,门被敲响了。

门口站着两个民警。

“秦大壮是吧?有人报警,说你冒充保洁人员,非法进入他人住宅,偷窥偷拍。麻烦跟我们走一趟。”

派出所里,灯管嗡嗡响。

我坐在审讯桌对面,身上穿着睡衣,脚上趿拉着拖鞋。

我被带走得急,那套碎花衬衫和花白发套被民警当证物装进了透明袋子里,就摆在我面前的桌上。

对面的年轻民警拿着笔录本,看看我,又看看袋子,再看看我,嘴角一直在抽。

“你……为什么要穿成这样?”

“人家要求女性阿姨。”

“那你为什么不派个女性阿姨去?”

“那我就看不到我弟了。”

年轻民警低头写字,写着写着,肩膀开始抖。

门开了。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警官走进来,端着保温杯,边走边说:“小刘,听说抓了个女装大佬?我看看……”

他抬头,看见我。

保温杯里的枸杞洒了一桌子。

“秦嫂?!”

我也愣住了。

周大海,片区派出所副所长。三年前他媳妇生二胎,大出血,抢救了一夜,孩子早产,在保温箱里待了一个月。出院后是我带的。

那孩子哭起来没完没了,周大海急得在客厅里转圈,抓着我的手说:“秦嫂,我这辈子没求过人。”

“周所。”我站起来,“孩子三岁了吧?”

“三岁了,壮得跟牛犊子似的,天天喊着要秦嫂叔叔。”周大海放下保温杯,看了看桌上的碎花衬衫,又看了看我,“你这是……”

我把手机掏出来,打开那十一页照片,推到他面前。

周大海一页一页翻,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这是哪来的?”

“她下单请保洁,我接的单,在她家打扫卫生的时候,看见床头柜上放着的。”

“你翻人家东西了?”

“我擦床头柜。”

周大海瞥了我一眼,没说话,继续翻。

翻完了,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半天。

“秦嫂,这事不好办。”他说,“一个笔记本,上面写了几个名字和数字。法律上,这不算直接证据。她可以说是记账,可以说是写小说,可以说是记仇。光凭这个,立不了案。”

“那要什么才能立?”

“得有受害者出来报案,提供转账记录、聊天记录。”周大海叹口气,“你知道这种案子最难在哪吗?受害者不愿意站出来。一个大老爷们,被小姑娘骗了钱,骗了感情,你让他跑到派出所来说‘警官,我被骗了’,他宁愿那钱打水漂。”

我攥紧了拳头。

“还有,这次报警的是一个叫刁志强的,说你私闯民宅偷拍。”周大海压低声音,“你接单是合法的,进门是她开的,这条站不住。但你要知道,对方已经盯上你了。”

那天晚上我被放出来,已经凌晨一点了。

我坐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手机亮了。

秦安安终于回消息了。

不是文字,是一张截图。

截图上是白露露发给他的消息:“安安,今天下午来我家那个保洁阿姨,就是你哥。他穿女装进我家,翻我东西,偷拍我。我现在好害怕,我都不敢一个人在家了。”

截图下面,秦安安打了一行字:

“哥,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这样,跟变态有什么区别?”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头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我把那十一页照片发给了他。

发送。

显示红色感叹号。

“对方已将你拉入黑名单。”

凌晨的风吹过来,我打了个哆嗦。

周大海从派出所里走出来,坐在我旁边,递过来一根烟。

“秦嫂,周五是什么日子?”

“我弟订婚。”我说,“她打算在订婚宴上,让我弟签三百万的贷款担保。”

周大海点烟的手顿了一下。

“三百万?”

“签完就跑。”

周大海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烟雾在路灯底下散开。

“那你还有三天。”他说,“找到人。只要有一个受害者肯站出来报案,这事我就能管。”

我站起来,拍了拍睡衣上的灰。

“十一个名字。”我说,“我一个一个去敲门。”

第七章

第一个,何建国。

何太太在电话里跟我说:“秦嫂,他不肯,他说丢不起这个人。”

我说:“您把他约出来,地点我定。”

周三晚上,城东老街,“胖子烧烤”。

何先生来的时候,戴着口罩和棒球帽,缩着脖子,跟特务接头似的。

我已经点好了一桌子串。

“何先生,坐。”

他坐下,帽檐压得很低,不敢看我。

“秦嫂,我知道你的意思。”他声音闷闷的,“但这事,我真的……”

“先吃。”

我给他倒了一杯啤酒。

他喝了一口。

我又给他倒了一杯。

他又喝了一口。

第三杯下去,他的帽子摘了。

第五杯下去,他的口罩摘了。

第七杯下去,他开始哭。

“她跟我说她妈得了尿毒症,要换肾。”何先生抽着鼻子,“我那时候刚跟我老婆吵完架,她天天给我发消息,问我吃了没,问我累不累……我就觉得,这世上终于有人懂我了。”

“四十万,我所有的私房钱。”他捶桌子,“她拿到钱,第二天就把我拉黑了。”

我没说话,又给他倒了一杯。

正在这时候,旁边一桌一个光头男人站起来,端着酒杯走过来。

“兄弟,你刚才说的那个女的,是不是左边眉毛上有颗痣?”

何先生愣住了。

光头男人一屁股坐下,眼眶也红了:“我叫赵宏亮,开外卖站的。她跟我说她弟弟在老家被人打了,要赔钱……十二万。”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笔记本第三行。

“赵宏亮,外卖站长,已收网,十二万,结束。”

赵宏亮盯着那行字,脖子上的青筋鼓起来。

“结……结束?”他声音拔高八度,“她管老子叫结束?!”

周围几桌人都扭过头来看。

【这名单是我从你家床头柜上拍的,你本人就在名单第三行,你说巧不巧。】

那天晚上,胖子烧烤一直开到凌晨三点。

是我把赵宏亮叫来的,名单上有他的手机号,是白露露自己记的。

后来,赵宏亮又打电话叫来了吴凯,那个健身教练。吴凯来的时候骑着一辆电动车。

“这不是被她骗走的那辆吗?”赵宏亮问。

“这是我后来又买的。”吴凯低头,“那辆还在她那儿。”

吴凯又叫来了一个卖保险的,卖保险的又叫来了一个开驾校的。

十一个名字,到第二天凌晨,凑了七个人。

七个大老爷们,围着两张拼起来的烧烤桌,啤酒瓶子摆了一地。

有人哭,有人骂,有人捶桌子,有人蹲在马路牙子上吐。

胖子老板端着一盘烤腰子过来,看着这一桌,挠挠头:“哥几个,这是啥局啊?”

我站起来,举起酒杯。

“前任受害者互助会,第一次全体大会。”

七个人一起举杯。

“干!”

何先生喝得满脸通红,拍着我肩膀:“秦嫂,你说吧,要我们干啥。”

“周五,我弟订婚宴。”我说,“我要你们去喝喜酒。”

赵宏亮一拍桌子:“喝!老子随份子随两百!”

“随份子就不用了。”我说,“每个人,把你们跟她的聊天记录、转账记录准备好。周大海警官那边,你们今天就去报案。”

几个人对视了一眼。

吴凯小声说:“报案的话……会不会被同事知道?”

“会。”我说,“但你要是不报,她拿着你的电动车,下个月还会去骗别人的电动车。”

吴凯不说话了。

驾校老板第一个站起来:“我去。”

何先生也站起来:“我去。老婆都知道了,我还怕谁知道。”

赵宏亮把啤酒瓶一墩:“老子早就想报了,就是没人陪。”

七个人,凌晨四点,排着队走进了派出所。

周大海从值班室探出头,看见门口站着一长串眼睛通红的大男人,手里的保温杯又洒了。

“秦嫂,你这是……”

“受害者。”我说,“一个不够,我给你凑了七个。”

周大海放下保温杯,抓过一摞报案登记表,“啪”地拍在桌上。

“一个一个来。”

那天早上,我从派出所出来,天刚蒙蒙亮。

立案了。

但周大海送我出门的时候,压低了声音:“秦嫂,立案是立了,但走流程需要时间。调证据,查账户,最快也要下周一才能动手抓人。”

“那周五怎么办?”

“周五……”他看着我,“只要你弟没签字,就什么都好说。他要是签了,钱一到账,人一跑,就算后面抓到,那三百万也可能追不回来,你弟得背一辈子的债。”

我站在晨光里,攥紧了手。

手腕上的金镯子硌得骨头疼。

就在这时候,手机响了一声。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

“大保姆,听说你挺能折腾?周五订婚宴,你敢来,我让你横着出去。——刁”

第八章

订婚宴定在周五晚上六点,“金玉满堂”大酒店,三楼宴会厅。

我下午三点就到了酒店门口。

门口站着四个男人,清一色黑T恤,胳膊上有文身,龙啊虎啊的那种,比我胳膊上的“早睡早起”有气势多了。

刁志强站在中间,嘴里叼着烟,手里攥着一张我的照片,挨个对着进门的人比。

【好家伙,这排面,比我弟订婚的排面还大。】

我坐在马路对面的五菱宏光里,盯着门口看了十分钟。

正面硬闯,四个人我能撂倒。但只要一动手,酒店保安一来,警察一来,我就进不去了。到时候秦安安在里面把字签了,我在外面做笔录。

我低头翻手机,翻到了后援会群。

“刘太太:秦嫂,我们都准备好了,在酒店旁边的咖啡厅等你。”

“周太太:律师在路上。”

“宋太太:秦嫂,我刚打听到,‘金玉满堂’今天晚上还有一场婚宴,在二楼。新娘家请了喜娘,是我表妹的婚庆公司。”

我盯着最后那条消息,看了五秒。

“宋太太,喜娘还缺人吗?”

那边沉默了一下。

“秦嫂,你认真的?”

“认真的。”

半小时后,我在宋太太表妹的婚庆公司车上,被三个化妆师按在椅子上。

“大哥,您这脸……我们尽力了。”

“无所谓,戴口罩。”

“喜娘不能戴口罩,不吉利。”

“那戴面纱。”

“大哥,这是中式婚礼。”

最后,我穿着一身大红色绣金线的喜娘旗袍,旗袍是加大码定制的,仍然在我胳膊那里绷出了两道褶子。头上盘着一个假发髻,插着一朵大红花,脸上的粉打了三层,嘴唇涂得通红,手里拿着一把红色团扇,挡住半张脸。

我对着镜子看了一眼。

镜子里那个人,像一个刚刚从东北二人转剧团出来、准备上台表演“大姑娘美”的男旦。

宋太太的表妹捂着嘴,笑得浑身发抖:“大哥,您……您就跟着我们队伍,从二楼婚宴的员工通道上去,三楼和二楼是一个后厨。”

“谢谢。”

“不客气……”她憋着笑,“大哥,走路的时候,步子小一点。”

五点四十,我混在婚庆队伍里,扇着团扇,迈着小碎步,走过了酒店正门。

刁志强就站在门口。

他抬头看了一眼婚庆队伍,看见我,愣了一下。

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他眯着眼睛,盯着我看了两秒。

然后他吹了一声口哨,对旁边的黑T恤说:“这喜娘个子挺高啊,是不是哪个体校退役的?”

几个人哈哈大笑。

我扇着团扇,低着头,迈着小碎步走进了酒店。

【刁志强啊刁志强,你手里拿着我照片,照片上那人就从你眼皮底下走过去了,你还冲他吹口哨。】

从员工通道上到三楼,我躲在后厨门口,往宴会厅里看。

宴会厅不大,二十来桌。主桌上坐着秦安安和白露露,还有那对“舅舅舅妈”,就是油头大叔和卷发阿姨。

秦安安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他看起来瘦了,眼睛底下有两团青。

台上摆着一张铺了红布的小桌子,桌上放着一个文件夹,一支金色的钢笔。

主持人拿着话筒,嗓门洪亮:“各位来宾,在仪式开始之前,我们的准新郎,要为准新娘,送上一份特别的礼物——”

我手里的团扇攥紧了。

后厨的门被人推开。

一个黑T恤走进来,端着一盘菜,看了我一眼。

“你哪个婚礼的?”

“二……二楼的。”

“二楼的跑三楼来干嘛?”他放下菜,皱着眉头上下打量我,视线落在了我拿团扇的那只手上。

旗袍的袖子短,露出了手腕。

手腕上,一圈金镯子。

黑T恤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他转头冲门外喊:“强哥!强哥!他在这儿!”

刁志强带着另外三个人冲进后厨。

“秦大壮!”他嘴里的烟掉了,“你他妈……穿成这样?”

四个人把我堵在了后厨角落里。

后厨的大师傅们拿着锅铲,吓得全缩到了墙边。

刁志强从腰后头摸出一根甩棍,啪一声甩开。

“保姆,我说了,你敢来,我让你横着出去。”

我把团扇别在旗袍的腰带上,把假发髻扯下来扔到一边,活动了一下手腕。

金镯子在后厨的灯底下亮了一下。

“我下午还得回去给娃冲奶。”我说,“你们快点。”

第一个黑T恤扑上来。

我侧身,左手扣住他手腕,右手托住他后脑勺,往下一带,一个标准的“新生儿拍嗝”姿势,把他整个人脸朝下按在了不锈钢操作台上。

“空心掌。”我说,在他后背上拍了两下。

他哇的一声,把中午吃的东西吐了出来。

第二个从侧面挥拳过来。

我抓住他的胳膊,转身,下蹲,把他整个人扛起来,双手托住他的屁股和后背——这是标准的“新生儿横抱”——然后往旁边的泔水桶里一放。

扑通。

他坐在泔水桶里,两条腿翘在外面,懵了。

第三个想跑,被我一把揪住后领子,往后一拽,两只胳膊顺势一裹,用旁边的一块大桌布把他从头到脚包了起来,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脸。

【新生儿襁褓包法,宋太太家墩墩最喜欢这个。】

他在地上扭来扭去,跟个蚕蛹似的。

刁志强握着甩棍,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别过来。”

“三十年散打。”我说,“二十年带娃。”

我往前走了一步。

膝盖上那根断过的韧带突然一阵剧痛,我腿一软,单膝跪在了地上。

刁志强眼睛一亮,抡起甩棍就砸了下来。

我抬起右手。

甩棍正正砸在金镯子上。

当的一声,后厨里回音嗡嗡响。

刁志强虎口一麻,甩棍飞了出去。

我站起来,拳头攥紧,胳膊上的“早睡早起”四个字绷起来。

就在这时候,宴会厅那边传来主持人的声音:

“好!现在,请我们的准新郎,在这份承载着爱与承诺的文件上,签下你的名字——”

我回头。

透过后厨的门缝,我看见秦安安拿起了那支金色的钢笔。

第九章

我撞开后厨的门,冲了出去。

大红旗袍,满脸残粉,口红晕到了下巴,头发乱成一团,手腕上金光闪闪,后面跟着一溜被打得七荤八素的黑T恤。

宴会厅里二十多桌宾客,全部回头。

有人筷子上的鸡腿掉了。

有人嘴里的饮料喷了。

有个小孩指着我大喊:“妈妈!是如花!”

秦安安举着钢笔,笔尖距离文件只有一厘米,抬头看见我,手一抖。

“哥?!”

“别签!”

我冲上台,一把从主持人手里抢过话筒。

“安安,你看看你签的是什么!”

秦安安低头看文件。

白露露反应比谁都快,她一把抓住秦安安的胳膊,声音尖了:“安安!你哥疯了!你看看他穿成什么样子!保安!保安!”

酒店保安从门口冲进来。

就在这时候,宴会厅侧门开了。

一群穿着各色衣服的女人走了进来,打头的是宋太太,怀里抱着墩墩。

“谁敢动秦嫂?”

后面跟着刘太太、周太太、李太太、陈太太,还有一个提着公文包的律师。

保安愣在原地,不知道该拦谁。

我回头冲后厨方向喊了一声:“小陈!投屏!”

宋太太表妹婚庆公司的小陈,此刻正坐在宴会厅的音控台后面,冲我比了个OK。

宴会厅正中央的大屏幕,原本放着秦安安和白露露的婚纱照,画面一闪。

变成了一个粉色的笔记本。

“鱼塘管理”四个大字,清清楚楚。

一页一页往下翻。

“何建国,外贸,已收网,四十万,结束。”

“张伟,牙科诊所老板,养着,预计五十万。”

“赵宏亮,外卖站长,已收网,十二万,结束。”

……

最后一行,放大,再放大。

“秦安安,程序员,年薪四十万,单纯,好哄。目标:担保贷款三百万。备注:有个哥哥,是保姆,无威胁。”

宴会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

秦安安盯着大屏幕,手里的钢笔掉在了地上,骨碌碌滚到我脚边。

白露露的脸刷一下白了。

“假的。”她站起来,声音在抖,“这是P的!他嫉妒我,他想拆散我们!安安,你相信我,这是你哥做的假!”

“假的?”

宴会厅后排,一个人站了起来。

何建国。

“白露,两年前,你说你妈得了尿毒症。”他手里举着手机,“转账记录,四十万,你要不要看看?”

白露露的身子晃了一下。

又一个人站起来。

赵宏亮,光头,嗓门比主持人还大:“你说你弟被人打了,十二万!老子现在还在还信用卡!”

又一个。

吴凯:“我的电动车呢?那是我骑了三年的车!”

卖保险的,开驾校的,一个接一个站起来。

七个人,七部手机,七份转账记录。

然后,最离谱的一幕出现了。

赵宏亮从兜里掏出一个红色小盒子,往主桌上一扔。

“这是你当初跟我要的金镯子,你后来嫌款式丑,退给我了,老子一直留着!”

何建国也掏出一个盒子:“这是我给你买的。”

吴凯也掏出一个:“我也买过。”

卖保险的也掏出一个:“我也是。”

七个金镯子盒,在主桌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宴会厅里有宾客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

【好家伙,一个镯子都不放过,这是在开金店吗?】

白露露看着那堆盒子,嘴唇哆嗦,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椅子上,扶着椅背才没摔倒。

“不是……不是我……”

她扭头,一把抓住油头大叔的胳膊:“是他!都是他们逼我的!舅舅,你说话啊!”

油头大叔脸色铁青,猛地甩开她的手:“谁是你舅?我就是个跑婚托的,你给了我两千块钱!我啥都不知道!”

卷发阿姨更干脆,把手腕上三个金镯子撸下来往桌上一拍:“我也是兼职的!这镯子是道具!镀金的!”

白露露愣住了。

她看着他们,又转头去找刁志强。

刁志强正被两个保安架着,从后厨方向拖出来,嘴角还挂着血。

“表哥……表哥你救我……”

刁志强抬头,眼神阴狠:“谁是你表哥?主意都是你出的,笔记本也是你写的,我就是个跑腿的!”

“刁志强!你说什么!”白露露的声音劈了叉,“钱你拿了一大半!你说好的!你说好了这是最后一票,干完咱们就去三亚!”

宴会厅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刁志强的脸一下子白了。

宴会厅的大门又开了。

周大海带着四个民警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白露,原名白桂芬,刁志强。你们涉嫌诈骗,跟我们走一趟。”

白桂芬。

这三个字砸下来,白露露浑身一软,整个人顺着椅子滑到了地上。

她坐在地上,妆花了,睫毛膏顺着眼角往下淌,糊成两道黑印子。她看着秦安安,伸手去够他的裤腿。

“安安……安安……”她的声音在发抖,“我是真的喜欢过你……真的……你对我那么好……你给我剥虾……从来没人给我剥过虾……”

秦安安站在原地,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手扑了个空,指甲在地毯上划出一道印子。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她趴在地上,哭得浑身抽搐,嘴里反复念叨着,“三百万……就差一点……就差一点……”

民警把她架起来的时候,她的腿软得站不住,是被拖着走的。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看的不是秦安安,是主桌上那堆金镯子盒。

宴会厅里慢慢恢复了声音,有人开始议论,有人开始收拾东西,有人掏出手机录像。

秦安安一直站在台上,看着门口,没动。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他还穿着那身西装,领带歪了,眼镜片上全是雾气。

“哥。”

“嗯。”

“那天你给我发的照片,我拉黑你之前,看了。”他声音很低,“我没敢点开大图。”

我没说话。

“我其实……早就觉得不对了。”他吸了吸鼻子,“她从来不让我见她朋友,她手机从来不离身,她每次跟我要钱,都说是最后一次。我就是……就是不想承认。”

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

“哥,我是不是特别蠢?”

我抬起手。

啪。

一巴掌,不重,但脆。

他眼镜又飞了。

“这一巴掌,是替你那三百万打的。”

他捂着脸,愣住了。

我张开胳膊,一把把他搂进怀里,大红旗袍上的金线蹭在他西装上。

“这一下,是替哥自己。”

秦安安趴在我肩膀上,先是憋着,然后憋不住了,哭得跟七岁那年一样,鼻涕拉丝。

宋太太怀里的墩墩也跟着哭了起来。

后援会的太太们开始鼓掌。

前任受害者互助会的七个大老爷们,也跟着鼓掌。

赵宏亮一边鼓掌一边抹眼泪:“妈的,老子从来没在别人订婚宴上哭过。”

第十章

一个礼拜后。

城东老街,“老周金店”。

我坐在柜台前面,右手搁在一块红绒布上。

金店老板是个戴着老花镜的老头,拿着一个放大镜,盯着我手腕上那圈金子看了半天。

“小伙子,这镯子,得剪。”

“不剪。”

“不剪你这手要废了,你看看,都勒出印子了。”

我低头看了看。

确实,镯子边上一圈皮肤,红了一道。

秦安安坐在旁边,脸上还有一个淡淡的巴掌印。他这一个礼拜,一直住在家里,每天下班准时回来,给我做饭。他做饭的水平,跟他切葱一样,惨不忍睹。

“哥,剪了吧,剪了我再给你买个大的。”

“大的?你还有钱?”

“我这不是没签字嘛,三百万保住了。”他挠挠头,“我年终奖还剩一点。”

金店老头推了推眼镜:“要不这样,我给你剪开,然后焊个活扣,你想戴就戴,想摘就摘。”

我想了想,点点头。

老头拿出一把小钳子,咔嚓一声。

金镯子从我手腕上滑了下来,落在红绒布上。

我揉了揉手腕,那圈红印子底下,皮肤白得跟别的地方不一个颜色。

老头拿着镯子,在灯底下翻了翻,突然“咦”了一声。

“内圈有字啊。”他眯着眼睛念,“哥,辛苦了……”

他念到一半,停下来,抬头看了看秦安安,又看了看我。

“兄弟俩?”

“嗯。”

老头没再说话,低头开始焊活扣,焊得特别仔细,焊了半个钟头。

焊好了,他把镯子递给我,摆摆手:“手工费不要了。”

“那哪行。”

“拿着吧。”老头低头擦柜台,“我也有个弟弟,十年没说过话了。”

从金店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们没回家,直接去了胖子烧烤。

前任受害者互助会的七个人已经到了,两张桌子拼在一起,啤酒瓶子摆了一地。

周大海也来了,穿着便装,保温杯换成了啤酒杯。

“秦嫂!”赵宏亮老远就喊,“这边!”

我拉着秦安安坐下。

周大海给我倒了一杯酒:“案子查清楚了,白桂芬和刁志强,这三年骗了二十多个人,涉案金额四百多万。七个兄弟的钱,能追回来一部分。”

何建国举起杯子:“敬秦嫂!”

一桌人一起举杯。

“敬秦嫂!”

秦安安也举着杯子,看着我,嘴角往上翘。

“哥,你现在在网上可出名了。”

“怎么了?”

他把手机递过来。

热搜第一:《一米九男月嫂女装闯订婚宴,空心掌拍嗝制服四名打手》。

底下配了一张图,是我穿着大红旗袍、满脸残粉、单膝跪地、举起金镯子挡甩棍的那一瞬间。

不知道是谁拍的,角度刚好,灯光刚好,镯子上那道金光,刚好闪在镜头正中间。

评论区第一条:“我宣布,这是今年最帅的女装。”

第二条:“如花本花。”

第三条:“王姐家政是吧?我要请这位大哥来我家,我不生孩子,我就想请他保护我。”

第四条是王姐自己发的:“本公司金牌育婴师秦嫂,档期已排至后年三月,请各位耐心等待。另,本公司即日起开设男性育婴师培训班,报名电话……”

我把手机还给他。

“你就笑吧。”

“我没笑。”秦安安憋着,憋了两秒,没憋住,笑得趴在桌上。

一桌人都笑了。

胖子老板端着一盘烤腰子过来,放在桌子中间。

“今天这盘我请。”他说,“互助会第二次全体大会,有什么议程没?”

赵宏亮一拍桌子:“有!第一项,以后谁找对象,先拿来给秦嫂验货!”

“同意!”

“附议!”

吴凯举手:“第二项,以后谁再买金镯子,先问问秦嫂,别买小了。”

一桌人笑得更大声了。

就在这时候,秦安安的手机响了一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愣住了。

我凑过去看。

一个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张白裙子的侧脸,昵称:小甜甜。

验证消息:“你好呀,我是在网上看到你的,你哥哥好帅,你也好帅,我们能认识一下吗?”

秦安安抬起头,看着我。

我看着他。

一桌人都安静下来,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那块屏幕。

秦安安的大拇指,悬在“通过”那个按钮上方,停了两秒。

我伸出手,把他的手机拿过来,按了“拒绝”,又按了“加入黑名单”。

然后我把手机塞回他手里,从兜里掏出那个焊了活扣的金镯子,咔嗒一声,扣在了自己手腕上。

“吃串。”

秦安安低头,抓起一根烤腰子,咬了一大口。

胖子烧烤的灯泡底下,那圈金子亮得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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