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言
我在雪线上住了十年,村里人说我命硬
腊月十四,我在半山腰捡到一个孩子。袄子是新的,一句话都不会说。
我三十八岁,没养过活的东西。夏天捡过一只从窝里掉下来的小狍子,喂了半个月,还是死了。
我打算雪一停就把她送下山
第二天早上我推开门,雪已经没到膝盖。路封了。
01
腊月十四,我在半山腰上停住了脚
雪地里有个东西在动。很小,裹在一件蓝布棉袄里。袄子是新的,蓝布没洗过,领口压得严严实实。
我在雪线上住了十年,那地方从没有过孩子
我站着看了很久。雪粒刮在脸上,我没擦。风把袄子一角掀起来,底下露出一截头发,黑的。
我把狍子撂在雪地上,蹲下去,解开自己袄子的前襟。
抱起来的时候,她才哼了一声。很轻,像灶膛里一块刚点着的桦皮。
我背着她往回走。走到坡口那棵歪桦树底下,我停了。
坡下是村子。七八缕烟,都往一边斜
我这辈子没养过活的东西。夏天捡过一只从窝里掉下来的小狍子,喂了半个月,还是死了。村里人说我手重,命硬,一个人住在雪线上,谁家也不敢把闺女往上送。
她在我怀里,比那只小狍子还轻
我要是把她抱回去,这么个不会说话的人,这个冬天她就要跟着我过了,我要是把她放下,这个念头就跟雪地上的脚印一样,走过之后,就没有了。
我把她抱回了家
门是老的,推的时候响一下。屋里比外头还冷。
我把她搁在炕席上,撕了一张桦树皮塞进灶膛。火先贴着桦皮爬,后来立起来,噼啪响。
回头看了一眼。她坐在炕席上,没动。从进门到现在,一直坐在那一个位置上。两只脚垂在炕沿外,一只鞋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
我又添了两根柴
汤好了,我盛了半碗,端过去,搁在她膝头旁边。白气往上冒,她往后缩了一下。
我从梁上摘下那把木勺。勺柄上裂着两道口子,削的时候急了,没顾上磨。我舀了一勺,含在嘴里,停了停。
不烫了
我把那一口倒回去,重新舀一勺满的,连勺一起搁进碗里,把碗往她那边推了推。
她看着碗,没动
我坐到灶前,吃我自己那半碗。吃得很慢,碗底那点油星子也用勺刮干净。
天黑得早。我把炕让给她,自己睡在灶边的干草上。皮袄脱下来,搭在她身上。
半夜我醒过一回。风从门缝底下钻进来。我添了两根柴,火起来,墙上一片橘色。她翻了个身,把皮袄往怀里搂了搂。
我伸手,把她那双没鞋的脚,往皮袄底下掖了掖。
这一整夜,她没说过一个字
我躺在干草上,想明白了一件事
腊月十六,路一通,我就背她下坡,送到老于家去。他家三间房,屋里烧煤,他婆娘问过好几回,说要抱一个。
我这么想着,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我推开门
雪已经没到膝盖。坡口那棵歪桦树,只剩下露在外面的一截树枝。
路封了
02
路封了三天
雪停了我拿锹去铲。铲到歪桦树那截露出的枝子,铲不动——底下是硬壳,锹头一磕一个白点。铲了半上午,只铲出一条沟。回头看,屋子那边一点动静也没有。
我回屋。她还坐在炕上,坐在昨天那个位置上。头发一边翘着,垂着眼。
屋里比外头闷。柴在灶里响,就我一个人听
我劈柴。斧子劈下去,桦木裂开,白茬是新的。劈到第五根,我回头看。
她坐起来了。胳膊抱着膝盖,看着灶膛
木盆端过去,搁在她膝前,放了块布。她自己洗。水溅到炕席上,一小片。
早饭是昨晚剩的汤。碗搁在她膝头旁边,木勺立在碗里。她端起来喝了,勺在碗底转了一圈,刮到响。
我穿上皮袄去看套子。雪深,一步没到小腿。坡上雪面有兔子的新印,一串斜过去。套子空着,铁丝上挂着几根毛。我换了个下处。
回来的路上捡了些干枝。到家门还关着。我自己推开的。
下午我从墙根底下翻出那张狍子皮。毛朝下摊开,割了一小块。头一次我把毛朝了外,缝到一半散了;第二次针脚太大,脚进去能漏雪;第三次我换了根细绳,缝成一个筒。
她伸出脚试。松
我把绳头又收了一道
柴堆底下抽出一块干桦木,指头那么粗。刮了皮,一头削平,用刀尖钻眼。第一个眼透了,第二个偏了,第三个钻到一半,刀尖滑了一下,划歪了。
我拿到嘴边试。头一下只有气,没声。含深了些,再吹。
这一声出来了,尖的,直往耳朵里钻
檐上的鸟飞起来,落到远处那几棵桦树上
我回头看。她抬头了
她的眼睛落在哨子上,不看我
我把哨子在手里转了一圈,吹第二声。哑的,憋在里面。第三声是破的,中间漏掉一截。
她往炕沿挪了挪。两条腿从皮袄底下伸出来,那只缝好的皮筒套在左脚上,右脚光着。
我把哨子搁在炕沿上,离她的手一拃远
我去添柴。回来的时候,哨子在她手里
她含着吹。一下,没声。又一下,还没声。口水把哨口泡湿了。
我蹲下来,把她的手往下压了压,让哨口贴着下唇。
这一下出来了。很短,一声,像鸟
一整个下午,她吹响过两次
天黑我热饭。她吃完,自己爬到炕里侧,哨子还捏在手里,搁在脸旁边就睡了。口上的口水干了。
我出去看天。云厚,云脚平,明天还要下
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睡熟。我把哨子取过来,塞进炕头那道木缝里。躺下前又摸出来,就着火,用刀尖沿着那个歪眼慢慢转了几圈。木屑落在膝头上。再吹,还是破的。
我把它搁回缝里去
那一夜雪停了。第二天早上,我去墙根底下数粮。
梁上还挂着半扇狍子,冻得硬邦邦。缸里的米剩两格。面一小袋。土豆埋在北墙根下,冻了,也还能吃。
我数了两遍
够了。两个人吃到开春,够
只是盐剩得不多。罐子底那点,我一个多月前就开始省着撒了。
03
檐上的水白天流,夜里冻回去,檐口挂出一排冰溜子。我掰了两根,搁在桶里。
哨子从炕缝里拔出来。我先把那个歪眼挑开,刀尖伸进去慢慢转。转几圈,眼拐回来一点。
我含进嘴里试。三个眼都通气了,声音比先前利,往上走的时候带一点颤。
我递过去
她接住,含进去。第二下有声音,短,像被人掐了尾巴。
我蹲下来,用三根指头把她下巴往上抬了抬,又把哨口往里按了按。
再吹。这一声长的,不高,直的
她吹了一上午。我劈柴,劈到一半停一下。扫雪,扫到一半停一下。响一声,我就停一下。
中间她漏了一长口气。我把斧子搁下回头看。她正把哨子从嘴里拿出来,往里看。
午饭的碗里有块肉。我舀起来,搁进她碗里
她看着,不动
我指着碗。“肉。”
她看着我
“肉。”
她张嘴,出来一个音,不清楚,像“油”
我把那块肉拨到一边,指灶膛。“火。”
她没跟着说。她看着灶里那团橘色,看了很久,说了个字,音很正。
“火。”
我添了根柴
下午她把屋里能指的东西都指了一遍
我也说了不少话,比之前半个月加起来还多,梁上挂的,墙根压的,窗户上的冰,我都告诉她叫什么名字,有的她说得不对,我也不去纠正,等她下次再说一遍。
她指着我
我没说
她指第二次,手指头离我胸口很近。我低头看那根指头,过了会儿说:“我。”
她学,出来三个音,一个也不像
我也没再教
晚上舀汤,我看她的手。整只手包着柄,柄在她掌心里是满的,四根指头压不到一起。
我把碗接过来让她坐着,从灶台边拿刀
就着火光刮柄。这回刮得薄,两头留一点。刮一段,递给她握一下;再刮一段,再握一下。
第三回,她的指头合上了。拇指横过柄,四根绕过去,指尖碰到掌心。
我把最粗的地方用刀背磨了磨,末了用袖口蹭掉木屑。
她接过去,舀了一勺汤,没洒
我端自己那碗,吃
夜里风小了。我躺在草上,听见她在炕上翻身。
半睡的时候有个声音,很轻,她的。念词,一句一句,隔一会儿来一下。
我数着。前一个是“火”,再前一个是“冰”。另外几个没听出来,白天说过的,她记着,睡梦里拿出来过一遍。
有一个,我没教过
她念得很顺,像天天说
我躺在草上,睁着眼,听她把那一个念了两遍。
04
傍晚她没吃饭
碗搁在她膝头,白气冒完了,面上结了一层皮。我端碗的时候,手背在她额头上贴了一下。
烫的
我去门口铲了半盆雪,放在灶边让它慢慢化,雪化得挺慢,我蹲在旁边等,顺便往灶里加了两根柴,
双手被冻僵了,我先把它们摊开在灶膛前烤着,手指能捏动东西了之后,才去掀那块布她额头上的那块布
水开,兑了凉的。旧的棉布衫撕下一角,蘸透,拧到半干,搭在她额头上。布热得快,一会儿就温。我换第二块。
手心也擦。她的手指蜷着,我一节一节掰开,指缝里的泥灰擦出来,落在布上。
脖子。脚心。擦脚心的时候她蹬了一下
柴添上,火起来。我把那件皮袄盖回她身上,又把自己搭在凳上那件也盖上去。
那一夜我没上炕
坐在灶前的干草上,背靠墙。外面的风一阵一阵过。我添柴,一次三根,添完就坐着,把柴堆往脚边挪了挪。
半夜她把我的手抓住了
攥的是三根手指。力气不大,攥得紧
我没抽
就着灶膛那点光看她。脸是红的,头发湿着贴在额头上,嘴唇起了皮,绷着。
我另一只手蘸了水,把布重新搭上去。手背伸进光里的时候,我看见那道旧口子结了层黑痂,边上裂开一小截,渗出一点。
我在裤腿上抹掉,接着压布
天快亮的时候她松了手。我一动,整条胳膊是麻的,三根指头弯不回来,甩了两下才直。
她翻了个身,眼睛睁开一条缝
她没有马上闭
她就那么看了我一会儿
那是她到我这儿以后,第一次睁眼看见我
05
檐上的冰溜子化完了。白天水从檐口往下滴,滴成一条线,滴到地上砸出坑。
坡上的雪开始塌,脚踩下去陷半尺,底下是湿的。
我早起扫雪,从门口扫到坡口那棵歪桦树
第三天晌午,雪地上多了一行脚印。从下往上来的,两双并排。
我把斧子搁下,站在门口等
前面那个女人裹着蓝头巾,怀里抱着一个布包,后面跟着个男人,手里提着麻袋,脚上穿的是正经胶鞋,
“大哥。”婆娘说,“村东头老于家的。”
我让开半步。屋里小,一下满了
婆娘看了一圈。锅,灶,两捆干草,炕上那件皮袄。眼睛在炕上停了一下,又挪开。
孩子坐在炕里侧。往炕里挪的时候,右脚从皮袄底下露出来,套着一只缝歪的皮筒。
婆娘在炕沿上坐下来,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条新棉裤,裤腿压得平平整整,另一边是一双棉鞋,鞋面上纳了十字花,最底下还有个纸包,包着几块糖,是红纸包的那种。
“家里攒的糖,没舍得吃。娃几岁?”
“不知道。”
婆娘把糖往孩子那边推了推。孩子没动
“大哥。”婆娘两手在膝头上擦了擦,“我直说了。我们家三间房,屋里烧煤。我这儿,”她拍了下胸口,“没生出人来。”
她停了一下
“你一个大男人带着,不留心。娃的头发,也没人给梳。”
我往孩子头上看了一眼。一缕搭在耳朵上
“山上这日子,成年男人熬得住,娃熬不住。你背柴回来,娃一个人在屋里,火灭了谁管。”
这些话一句不假
我去灶上舀了碗水,递过去。婆娘接了,喝一口,搁下。碗底没离桌。
跟着来的男人一直没说话,站在门口看梁上挂的那半扇狍子。
“我们不是来抢的。”婆娘说,“你要不舍得,我也不硬要。我就是——”她把话停住,“你要是想好了,等路好走,我们再上来一趟。”
她伸手去够那几块糖,又缩回来,留在炕沿上。
炕里侧没有声音
我去了墙根。扒开压着的桦树皮,从最底下抽出一件蓝布棉袄。
抖开,铺在炕上
袄子洗过,蓝得发白,前襟少了一颗扣子。两个袖子,都短了一截。指尖外面露出两寸。
婆娘的话没了
她看着那截袖子,看了有一会儿
“大哥。”她换了口气,“你要真打算留,我给你捎个话就行。”
我嗯了一声
两个人起身。我送到坡口。婆娘回头。“那娃,会说话不?”
“会。”
“会什么?”
“火。”
婆娘点了一下头,往下走了,走得比来时慢。我一直看着,到歪桦树后头看不见为止。
回屋,把门带上。门响了一下
炕沿上,那几块糖还在。红纸的颜色,在被火烤黄的屋里很显眼。
我把那件蓝布棉袄叠好,压在桦树皮底下,压回原处。
那天夜里我没睡
第二天天没亮,我把背篓从墙根底下拖了出来。
我把她叫起来,给她套上皮筒,裹上那件皮袄,绕了两圈绳。
我背上她,出了门
06
天是灰的。雪没停,也不大
下坡的路我熟。走了半里,绳子往下滑,我停下来往上提了提。她在背上不动。呼出来的气落在我领子上,洇开一小片,后来结了霜,硬硬的。
松枝上的雪让风刮下来,掉在我肩上,一小把。
村子的烟先出来。七八缕,细,都往一边斜
我站在半山那个坡口上看了会儿。回头看,我家的那缕烟还在,直着往上,不歪。我把头转回来。
村口有个人在铲雪。铁锹拄在地上,看着我
“哪来的崽儿。”
“山上的。”
“谁家的。”
“不知道。”
那人把锹往雪里一插,走近看了两眼
“你要不搁老于家试试。”
我背上的孩子动了一下,把脸转过去,整个埋在我脖子后面。
我说了个“嗯”,往村里走
村里的路已经被扫过了,两边堆起的雪比人还高,我走得挺慢,有人从窗户里看我我没回头
村东三间房是新盖的,烟囱比我家的粗。院里挂着一排冻白菜。门上贴着红纸,字掉了色。
我站在门口
门里有声音。锅盖撞锅沿,一下,又一下。还有个女人的声音,不高,说了句什么,听不清。接着是笑。
我站着
背上很静。孩子不喘了,也不动,就那么贴着,一步也没有再挪。
雪落在我肩上,落在孩子头发上
我没有抬手
后来我转身往回走
出村的时候那个铲雪的还在
“搁下了?”
我绕过去
上坡的路我走二十步停一下,把绳子往上提一提。歇了三回。第三回我把孩子卸下来,放在雪地上坐着,自己去路边折了根干枝当拐。她坐在雪里,不哭,眼睛看着我。我把怀里的哨子摸出来,塞进她手里,再把她背起来。
风迎面刮。我低着头走
到家天快黑。我先把孩子放到炕上,再回身关门。门响了一下。
屋里冷。我蹲下点火,桦皮一张一张往灶膛里塞。
回头看。她还在炕沿上坐着,帽子没摘,绳没解,哨子捏在手里。
我过去,把绳一道一道解开。皮袄从她身上滑下来,堆在炕上。我拎起来抖了抖,抖下的雪落在炕席上。
怀里那两块饼还是两块。硬的。我掰了一块,掰不动,又放下了。
临睡前我开了次门,站在门槛上
雪把白天那行脚印盖了一半,还看得出两行,一条往下,一条往上,走的是同一条道。
我把门带上
那晚她在炕上说话。声音很小
我蹲到炕边
她念了白天那些名字。火,冰,肉
后来她念了别的一个
那个字我听过。村里人都这么叫
她念的是“娘”
07
盐罐空了。我把罐子倒过来在灶台上磕两下,只磕出一点白的。我用指头刮到锅铲沿上。
梁上那张狍子皮取下来,卷成筒,绳捆上。晒了一冬,翘着的边角软了些。
背篓从墙根底下拖出来,我用袖子把里头的灰擦了。
她坐在炕上看着我做这些。看着我捆皮子,看着背篓挪到门口。
我出去抱了趟柴。回来的时候,她已经下了炕,站在门口。脚上没穿皮筒。
我把柴搁下。往窗外看了看日头,又背起篓子出了院子。
门轴响了一声
走到坡上十来步,我回头
她站在院门口。光着脚
我接着走
走到那棵歪桦树底下,我又回头
她还在。往前挪了些,站在坡口那截小坎上。雪化干净了,那地方露出土,黑的,踩上去是软的。
风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拨
我站在树底下
背篓里的皮子角抵着我的后背。坡下的村子看不清,烟升得慢,一缕一缕往一边斜。
后来我往回走
走到院门口,把背篓从肩上卸下来,靠墙戳着。我蹲下去。
她走过来两步,站住,伸出手,抱住了我的腿。
抱的是右腿。两只手,一只在上,一只在下,手指头扣进裤腿的布缝里。
我没动
风把靠在墙上的背篓吹得晃了一下
我低头,看不见她的脸。只看见她后脑勺上那撮翘起来的头发,还有她光脚踩在泥地上的两只脚,脚背上沾了点灰。
我站着,站了有一会儿
然后我抬起手,放在她头顶上
手是刚从背篓绳子上拿下来的,掌心有绳勒出的印子。
她没松手
又过了一会儿,她松了
我把胳膊从她腋下伸过去,把人抱起来,进门。
灶上的水化开了,一半温。我把水倒进木盆,端到炕前,让她坐着,把她的两只脚按进去。右脚跟上有一道小口子,浅的,没渗血。是从门槛那截木头上划的。
我拿布给她擦干,把两只皮筒都套上
皮子挂回梁上,搭在原先那个钩子上
我坐到灶前。碗在灶台上,木勺立在碗里
我把勺拿出来,就着火看
柄上那两个裂口还在。柄是被刮细了的,她握着正合,手小,出了汗就打滑。
我从腰上把刀抽出来。刀背朝下,拇指按着,刀尖在柄上走。
一道横。一道撇。再一道撇。末了一道捺
四道走完,木屑落在膝头上。我用指头肚把屑抹掉,又就着火看了一遍,哪一笔浅了就再走一遍。
我把勺子放回碗里,柄朝外面
她从炕上下来,走到灶台跟前,把勺拿起来。她捧着,看了一会儿。后来她拿手指头去摸柄上的刻痕。从上往下走一遍,再走一遍。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看着手里那个字。
她说了一个字
“火。”
我又往灶里添了根柴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字
我也没说
08
坡上的雪只剩北墙根一块。背阴,一冬天没照过日头。我拿锹铲了,底下是土,黑的,盘着几条去年的草茎。
檐口不滴了。井上那层冰盖出一圈水,我把水舀开,底下是清的。
我下山一趟。去的时候背篓里装着皮子,回来装了一包盐,还有几尺布。布粗,灰蓝。
烧上水,把盐倒进罐里。罐子满了,我往罐口抹平,拿盖子压住。
窗户一冬天没开过。纸是我秋天自己贴的,边角起了毛。我用刀沿缝划开,往外推。
风进来。屋里那点闷味散了。桌上那层灰吹起来,在光里飘了一阵,又落回去。
我拿那根木棍把窗支上
回头
“吃饭。”
她在炕上。听见了,抬头看我
皮筒在脚边。她自己弯腰,把两只都套上,下了炕。
碗在灶台上。她走过去,把木勺从碗里抽出来,捧在手里。
“吃。”我又说了一遍,掀开锅盖,白气一大团涌上来,把她的脸挡了一下。
她低头看勺柄
那四道刻痕,被一个冬天的手磨圆了。她拿拇指在上面走了一遍,从上到下。
她说了个字
不是“火”
我把锅端下来,汤分进两个碗里。一碗推到她那边。
她坐到灶前,端起碗,用那根勺
我坐在对面,吃自己那碗。汤里的盐是新换的,比先前咸。
吃到一半,我往外看了一眼
窗开了,坡上的东西看得全。雪化出来的水顺坡走,一条细线,弯了两处,走到半山浸进土里,没了。
再往下那个地方,坑露出来了
边上的雪还没化净,坑沿是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