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是出了名的伏弟魔。
从小到大,家里有好事,第一个想到的永远是她弟。
那天她打电话说要取二十万,给我弟筹备婚事。
我弟今年大二。
我说妈你搞清楚,他连女朋友都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我听到一个让我血压飙到一百八的真相。
钱,是给我舅的。
他搞传销,赔穿了。
我劝了,吵了,跪都差点跪了。
没用。
我妈只有一句话:“那是你亲舅舅。”
行。
既然你们不讲道理,那我讲法律。
我报警了。
【第一章】
我叫林远,二十六岁,在省城一家建材公司做销售。
工资不高,月薪到手七千多。
但我省吃俭用攒了三年,卡里躺着二十二万,准备年底凑个首付。
周四下午,我正在工位上对着报价单核数字,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妈。
我接起来,还没说话,我妈张秀兰的声音就灌了过来。
“远远啊,你那个银行卡,就是你爸留的那张,密码多少来着?”
我手指顿了一下。
那张卡,是我爸走之前留给我的。
里面的钱是我这三年工资一笔一笔攒进去的。
“妈,怎么了?”
“没啥大事,你弟的事儿。”
她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买了把青菜。
“浩浩也老大不小了,妈寻思着给他先把婚事张罗起来,你也知道现在娶个媳妇多贵。”
我拿着笔的手停在半空。
“妈。”
“嗯?”
“林浩今年读大二。”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是大二咋了?提前准备不行啊?”
“他连个女朋友都没有。”
“那不是早晚的事嘛!”
张秀兰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你妈我是过来人,这种事提前准备没坏处,彩礼、酒席、房子,哪样不要钱?”
我深吸一口气。
“你要多少?”
“也不多,二十万。”
也不多。
二十万。
我攥着笔,指节发白。
那是我吃了三年食堂、没买过一件超过两百块的衣服、连同事聚餐都找借口推掉攒下来的钱。
“妈,我卡里一共就二十二万。”
“那就取二十万嘛,你留两万够花了。”
张秀兰的语气像在说“你把那半瓶酱油给我”一样自然。
“妈,你能不能把话说清楚,到底什么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
三秒。
五秒。
我听到她吸了口气,像是在组织语言。
然后她的声音压低了。
“你舅……出了点事。”
我后背一凉。
“什么事?”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做生意赔了点。”
她又重复了一遍“不是什么大事”。
我当了二十六年她儿子,太了解这句话的含义了。
凡是她说“不是什么大事”的事,最后都是天塌了。
“赔了多少?”
“那个……”
“妈!”
“四十多万。”
四十多万。
我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做什么生意赔了四十多万?”
“就是……那个什么……让人投钱,然后能翻倍的那种……”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传销?”
“什么传销!”张秀兰急了,“你舅说了那叫消费返利,国家支持的!”
“妈,你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
“林远你别跟我犟!你舅现在债主都找上门了,你是他亲外甥,帮一把怎么了!”
我闭上眼睛,太阳穴突突地跳。
“所以跟林浩结婚一点关系都没有。”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这次她没再辩解。
“你编不出更好的理由了是吧?”我说。
“我这不是怕你不肯嘛……”
张秀兰的声音小了下去,然后又迅速恢复了底气。
“反正你舅现在有难,你有钱,帮一把天经地义。妈什么时候求过你?”
什么时候?
我小学的时候,舅舅买摩托车,你把我的学费借给他了,我在学校被老师点名催了一个月。
我高中的时候,舅舅说要开饭馆,你把家里给我攒的大学钱凑了两万给他,饭馆三个月就黄了,钱一分没还,我靠助学贷款读完大学。
去年过年,舅舅说手头紧,你把我孝敬你的五千块当着全家人的面塞给了他,我在旁边像个提款机。
“妈,我说句话你别生气。”
“你说。”
“我的钱,一分都不会给舅舅。”
电话那头安静了足足十秒。
然后张秀兰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尖锐得我把手机拿远了半尺。
“林远!你就是这么对你亲舅舅的?你爸要是还在,看你这样得气活过来!你舅从小多疼你,你小时候他给你买过冰棍你忘了?一根冰棍的恩你都不记!你个白眼狼——”
我按了免提。
放在桌上。
让她骂。
旁边工位的老赵探过脑袋,小声说:“你妈?”
我点头。
老赵竖起耳朵听了几秒,脸上浮现出那种专业吃瓜人的兴奋。
“你舅搞传销了?”
“嗯。”
“你妈让你掏钱?”
“二十万。”
老赵倒吸一口凉气,往椅背上一靠。
“兄弟,我突然觉得我那个让我给她闺蜜介绍对象的丈母娘简直是天使。”
手机那头张秀兰还在骂。
骂了五分钟,嗓子哑了,最后抛下一句“你等着,我让你舅亲自跟你说”,挂了。
我看着黑屏的手机,坐在工位上没动。
老赵从抽屉里摸出半包花生米推过来。
“吃点,垫垫,你脸色不太好。”
我没接。
我在想一件事。
我舅张国强,今年四十八,一辈子没正经干过什么事。
年轻时倒腾服装赔了,中年时开饭馆赔了,四十岁以后炒股赔了。
每次赔了,我妈都是第一个掏钱的。
我外公外婆在世的时候就说过一句话:“国强是个有能耐的,就是运气差。”
运气差。
张家上下所有人都信了这句话。
他们觉得张国强迟早要发达,所以每次都心甘情愿掏钱。
可我从来不信。
因为一个人如果连续二十年“运气差”,那不叫运气差。
那叫没能耐。
但这话我不敢说。
在我们家,说张国强的不好,等于在我妈面前骂祖宗。
她能跟你拼命。
【第二章】
第二天是周五。
我本来以为我妈至少要冷战个三五天。
结果下午两点,我手机又响了。
不是我妈。
是我舅。
来电显示是个新号码,但我一接就听出那个声音了。
“远远啊!是舅舅!”
张国强的嗓音洪亮,热情,带着一股经过专业训练的亲切感。
那种亲切让我后脖子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舅,什么事。”
“你妈跟你说了吧?舅舅最近遇到点小波折。”
小波折。
四十多万的窟窿,他说小波折。
“嗯,说了。”
“远远你听舅舅讲啊——”
他清了清嗓子。
“舅舅做的这个项目,叫‘鑫享未来’,是正规的消费返利平台,有营业执照的,在工商局备过案的。”
我没说话。
“你看,运营模式是这样的。你投一万块钱进去,平台帮你做消费分成,三个月返你一万五。你投十万,三个月返十五万。这个不是传销,这个是新型的共享经济模式,懂不?”
他越说越来劲。
“这个项目是北京那边下来的,有大背景的,舅舅不能说太细,你懂的。上面有人,国家暗中支持的,只是现在还没公开。等公开了,咱们就是第一批吃螃蟹的人!”
我听着,感觉自己像是在听一段复读机。
每个字我都听懂了,连起来就是一部活生生的传销教材。
“舅,你被骗了。”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
然后张国强笑了,那种笑里带着居高临下的怜悯。
“远远啊,你年轻,不懂。你舅舅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我会被骗?”
“那你那四十多万呢?”
“那是暂时性的资金冻结!平台在做系统升级!等升级完了,钱全都回来,还翻倍!”
我把手机拿远了几公分。
深呼吸。
再放回耳边。
“舅,你这个‘鑫享未来’,拉人头有没有奖励?”
“那不叫拉人头,那叫推荐奖励。你推荐一个人,平台给你百分之十五的佣金,这是正常的商业推广——”
“发展下线多少层了?”
“什么下线,那叫团队层级,我是银牌合伙人,下面有三层——”
他说到一半,突然反应过来,声音停住了。
“远远,你是不是在套我话?”
我没否认。
“舅,你刚才自己说的。三层。拉人返佣百分之十五。投钱三个月翻一半。你自己觉得这不是传销?”
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都能想象到张国强的表情——那种被人当面拆穿、但死不承认的僵硬。
三秒后,他的声音恢复了,但热情降了一大截。
“林远,你懂什么是商业吗?你一个月挣几个钱?就你那点工资,你这辈子能买得起房吗?舅舅好心带你挣钱——”
“我不需要你带我挣钱,我需要你别坑我妈。”
“你!”
张国强的声音拔高了。
“我是你舅!你怎么跟长辈说话!你妈要给我钱那是她自愿的,你管得着吗?”
“我管得着。因为她要给你的,是我挣的。”
电话那头传来重重的喘息声。
我能想象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行,林远,你有种。你舅舅记住了。”
他挂了。
我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老赵又凑了过来。
“挂了?”
“挂了。”
“你舅什么反应?”
“说我有种,让我等着。”
老赵嘬了一声牙花子。
“那他下一步肯定是找你妈告状,然后你妈会打电话过来第二轮轰炸,然后会在亲戚群里说你不孝顺——”
我看了他一眼。
“你干嘛?在给我算命?”
“不是。”老赵摸了摸下巴,“我去年看了个帖子,说伏弟魔家庭的操作流程基本都是这套。”
我沉默了两秒。
“你看的那个帖子后来怎么样了?”
“发帖的那哥们最后跟他妈断了三年联系,去年才和好。”
我没吭声。
老赵看我脸色不对,没再说话,默默把花生米往我这边又推了推。
晚上八点,张秀兰的电话果然来了。
这次她没骂。
她哭。
“远远,你舅就你这一个外甥,他要是出事了,妈……妈怎么跟你外公外婆交代啊……”
“妈,外公外婆去世五年了。”
她哭得更凶了。
“你说你外公在天有灵,看到你这样,会不会心寒啊?”
我握着手机,另一只手的指甲嵌进掌心。
“妈,你冷静想想。舅舅的那个项目,投钱三个月翻一半,你觉得钱从哪来?”
“人家说了,是平台的消费分成——”
“世界上没有三个月赚百分之五十的生意。你把你的养老钱给他,亏了怎么办?”
“不会亏的!你舅说了——”
“他上次说开饭馆不会亏,亏了两万。他上次说炒股不会亏,亏了三万。”
电话那头的哭声停了。
我趁热打铁。
“妈,你仔细想想,舅舅这些年,还过你一分钱吗?”
安静。
长时间的安静。
然后张秀兰说了一句让我心脏缩紧的话。
“那不一样。他是你舅舅。”
就这六个字。
她的语气平静、笃定,像是在陈述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天经地义。
我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
是那种你对着一堵墙说了一万句话,墙纹丝不动的累。
“妈,钱我不会给。”
“林远!”
“你要给你自己的,我管不了。但我的钱,我不会给。”
我挂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
我坐在出租屋里,对着一碗凉透的泡面,盯着墙上的裂缝发呆。
【第三章】
周六上午十点。
有人敲我出租屋的门。
我以为是快递。
开门一看。
张国强。
他穿着一件肉眼可见的假名牌polo衫,领口的logo歪了十五度。胳膊下夹着一个黑色公文包,人造皮的那种,边角已经起皮。
但他的表情,是那种刚拿了几个亿投资的CEO的自信。
“外甥!舅来看你了!”
他不请自入,一屁股坐在我的沙发上,环顾了一圈我三十平米的出租屋。
“啧啧,远远,你这住的也太寒酸了。”
他拍了拍沙发扶手。
“你要是早跟舅舅干,现在住的是城南别墅。”
我站在门口没动。
“舅,你怎么知道我地址的?”
“你妈告诉我的嘛。”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摞打印纸,花花绿绿的,上面印着“鑫享未来”四个大字,旁边还有一个山寨得不能再山寨的国徽图案。
“来来来,坐,舅舅给你好好讲讲。”
他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我没坐。
他不介意,自顾自地翻开资料。
“你看,这是我们平台的介绍。你看这个——”
他指着一张图表。
“这个是我们的商业模型,叫做‘双轨制消费分红’。简单来说——”
“舅。”
“嗯?”
“你不用给我讲了。”
张国强抬起头,脸上还挂着微笑,但眼睛里闪过一丝不耐烦。
“远远,你还年轻,不懂没关系,舅舅慢慢给你讲——”
“我查了。”
他的笑容定住了。
“你说的‘鑫享未来’,我昨天晚上查了。”
我打开手机,翻出截图。
“注册地址是个民房。法人代表叫周军,去年因为非法集资被抓过一次,取保出来的。你说的营业执照,经营范围写的是‘信息咨询服务’,跟你说的消费返利没有半点关系。”
张国强的笑容在消失。
像冰淇淋掉在了马路上,一点一点地摊开。
“这个……这个你不能只看网上的东西,网上的都是竞争对手抹黑的——”
“舅,银保监会的官网上有风险提示。‘鑫享未来’在重点关注名单里。”
我把手机递到他面前。
他没接。
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我注意到他的小拇指在抖。
很轻。
但在抖。
三秒后,他把那摞资料收了起来,收的时候碰歪了好几页。
“远远。”
他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那个推销员的声音。
变回了一个四十八岁的中年男人的声音。
沙哑、疲惫、带着一点点恳求。
“远远,舅舅知道你查了。但是……舅舅现在没有退路了。”
他的眼睛红了。
“我投进去四十多万,那里面有我自己的,有你妈给的,还有……你大姨的。”
我的瞳孔缩了一下。
“大姨的?”
“我跟你大姨借了八万。还有你二舅妈,借了五万。你堂哥那边——”
“你还拉了堂哥?”
张国强低下头,搓着手。
“我当时想着,人越多分红越多……”
我的脑子里“嗡”地一声。
他不只是坑了我妈。
他把半个张家都拉进去了。
“总共拉了多少人?”
“也没多少……”
“多少?”
”……十七个。“
十七个。
我张家上下,七大姑八大姨,加上表哥表弟堂姐堂妹,满打满算也就二十来口人。
他坑了十七个。
我往后退了一步,背靠上门框。
”舅,你是我见过的最牛的人。“
张国强抬起头,一脸迷茫。
”你一个人,把整个家族的信任变了现。“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把门打开。
”舅,你走吧。钱的事,别找我。“
他站起来,慢慢地走到门口,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远远,你真不帮舅舅?“
我没说话。
他走了。
我关上门,站在原地。
然后我做了一件事。
我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
大姨。
我按下了拨号键。
【第四章】
大姨张秀芬的反应,比我预想的还要炸裂。
电话里先是沉默。
然后是一声几乎能把我耳膜穿透的尖叫。
”他拿了我八万块!他跟我说投进去三个月翻倍!他说有内部渠道!你说他投的是传销?“
”大姨,你冷静——“
”我冷静个屁!“
她的声音震得我手机话筒都在嗡嗡响。
”那八万块是我跟你大姨夫瞒着存了三年的!我说买理财,你大姨夫差点跟我离婚!现在你告诉我那是传销?“
我拿着手机,默默把音量调到最低。
”大姨,我查过了,那个平台确实有问题。“
”我现在就去找他!我今天就把他腿打断!“
电话那头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像是在找什么武器。
”大姨!“
”啊?“
”你先别去。你去了他哭两声,你就心软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
因为她知道我说的是事实。
张国强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两个:一个是忽悠,一个是卖惨。
你骂他的时候他跟你硬刚,你真要打他了他就哭,一哭全家人就心软了。
这套路我从小看到大。
”那你说怎么办?“大姨的声音压低了,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
”我在收集证据。“
”什么证据?“
”他发给我的资料、他的转账记录、还有那个平台的信息。大姨,你有没有跟他的转账记录?微信的银行的都行。“
”有!我这就翻!“
”还有,你知道他还找了谁借钱吗?“
大姨开始报名字。
每报一个,我就在本子上记一个。
二舅妈,五万。
堂哥林涛,三万。
表姐张雪,两万。
小姨家的表弟,一万。
老家的邻居刘叔,两万。
……
大姨报了十几个名字。
越报声音越抖。
”这个挨千刀的……他连邻居都不放过……“
我看着本子上的数字,做了个加法。
被骗金额加起来,将近七十万。
其中张国强自己投了大概十五万。
剩下的五十多万,全是亲友的血汗钱。
”大姨,你把这些人的联系方式给我。“
”你要干嘛?“
”我要让他们知道真相。“
大姨沉默了两秒。
”好。“
挂了电话,我开始一个一个打。
二舅妈接电话的时候正在做饭,听完之后锅铲掉地上了。
堂哥林涛正在工地上干活,听完之后愣了半天,然后说了句我不太能在这里写出来的话。
表姐张雪哭了。
她那两万块是准备给孩子报暑假辅导班的。
每打一个电话,我的心就沉一分。
但同时,另一种情绪在往上涨。
不是愤怒。
比愤怒更冷的东西。
是决定。
晚上九点,我打完了最后一个电话。
老家的邻居刘叔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这钱要不回来了。远远,你舅从小就这样,嘴上天花乱坠,干一件赔一件。你外公在的时候护着他,你外公走了,你妈护着他。这回谁护他?“
我说:“刘叔,这回没人护他了。”
挂了电话,我往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我建了个群,把所有被骗的亲友都拉了进来。
群名叫”张国强善后群”。
消息发出去是一张图。
“鑫享未来”在银保监会风险提示名单上的截图。
群里炸了。
三十秒内弹出了二十多条消息。
大姨:“我明天就去找他算账!”
二舅妈:“这个畜生!五万块是我跟老刘的看病钱!”
堂哥:“干他。”
表姐:“我那两万……我孩子下学期的辅导班……”
我打了一段话。
“大家先别急着找他。他现在肯定已经知道我在联系你们了,我妈也会护着他。我的建议是,周日上午,所有人到大姨家集合,我们当面跟他把账算清楚。”
群里安静了一会儿。
大姨第一个回复:“行。就我家。我把门焊死他也别想跑。”
消息发完,我退出微信。
打开手机里另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我这两天收集的所有东西。
张国强发给我的“鑫享未来”资料照片。
平台的工商信息截图。
法人代表周军的案底信息。
银保监会风险提示。
还有大姨、二舅妈、堂哥他们发给我的转账记录截图。
够了。
但还不够。
我需要张国强自己说出来。
说出他怎么拉的人,拉了多少人,每个人投了多少。
当着所有人的面。
我关上手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这一晚,我睡得出奇地好。
因为我已经做了决定。
【第五章】
周日上午九点。
大姨家。
大姨住在县城的老小区,三室一厅,客厅不大,塞下十几个人已经有点挤了。
我到的时候,二舅妈已经坐在沙发上了,脸色铁青。堂哥林涛靠在门边,胳膊上还有工地上的水泥点子。表姐张雪眼睛红红的,明显哭过。
大姨在厨房烧水,杯子碰盘子的声音叮叮当当,像是在克制着什么情绪。
“你妈来不来?”大姨端着茶壶出来,问我。
“来。”
“她站哪边?”
我看着她没说话。
大姨叹了口气,没再问了。
九点半。
张秀兰到了。
她一进门就拉着我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
“远远,你把这么多人叫来干嘛?你舅知道吗?给他留点面子——”
“妈。”我看着她。“大姨的八万,二舅妈的五万,这些钱,你知道吗?”
张秀兰的眼神闪了一下。
“我……我知道一些……”
“你知道他拉了多少人?”
她没说话。
“十七个。加起来五十多万。”
她的手从我胳膊上滑了下去。
十点整。
张国强来了。
他是被大姨夫开车接来的。
来之前,大姨跟他说的是“家里有点事,你过来一趟”。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微笑。
然后他看到了满屋子的人。
笑容消失了。
像有人在他脸上按了暂停键。
他扫了一圈——大姨、二舅妈、堂哥、表姐、邻居刘叔、还有七八个他“推荐”过的亲友。
每个人都看着他。
没人说话。
张国强的喉结动了一下。
“这是……干嘛呢?”
大姨把茶壶往桌上一顿。
“张国强,你自己说说吧。”
“说什么?”
“你那个什么鑫享未来,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张国强的眼珠子转了转。
他在组织话术。
“姐,你听我讲——”
“你别跟我讲。”大姨指着桌上那摞打印纸,“你跟大家讲。你讲讲你这个平台,为什么在银保监会的风险名单上?你讲讲你那个法人代表周军,为什么去年因为非法集资被抓过?”
张国强的脸色变了。
他看向我。
我知道他在看我。
因为这些资料是我发在群里的。
“远远,你——”
“舅,我没说什么。”我靠在墙上,“都是公开信息,谁都查得到。”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二舅妈站了起来。
她个子不高,但此刻像一座山一样走到张国强面前。
“国强,我那五万块,你什么时候还?”
“嫂子,那个钱在平台里——”
“平台里?平台关了你知不知道?”
“没关!只是系统升级——”
“我昨天试了!APP打不开了!客服电话打不通了!你告诉我系统升级?”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手指几乎戳到了张国强的鼻尖。
张国强往后退了一步。
堂哥林涛把手里的烟掐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硬邦邦的。
“舅,你跟我说的时候,原话是‘保证赚钱,亏了我出’。这话你认不认?”
“涛涛,舅舅当时——”
“认不认?”
张国强的嘴巴张开又闭上。
表姐张雪没说话。
她只是坐在角落里,眼泪一颗一颗掉在膝盖上。
她不说话的样子,比所有人的质问都扎人。
张国强开始冒汗了。
他的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polo衫领口处出现了一圈深色的水渍。
他做了一件我预料之中的事。
他哭了。
说时迟那时快,一个一百六十斤的中年男人,就在满屋子人面前,红了眼圈,声音颤抖。
“我也不想这样啊……我也是被骗了……我自己的钱也搭进去了……我就是想挣点钱,让大家都过上好日子……”
他抹了一把眼泪。
“你们骂我打我都行,但我是真心想做好……”
房间里安静了。
我看到大姨的手松了。
我看到二舅妈的嘴抿了一下。
我看到我妈的眼圈也红了。
这一套。
从小到大,同一套。
他一哭,全家人就不忍心了。他一卖惨,全家人就觉得“算了吧”。
然后过两年,同样的事,再来一遍。
我清了清嗓子。
“舅,你哭完了没有?”
所有人看向我。
张国强愣住了,泪珠还挂在腮帮子上。
“哭完了的话,我问你几个问题。”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你投进去的十五万,有多少是你自己的钱?”
”……都是我的。“
”你去年在妈那里拿了六万,前年在大姨那里借了三万没还。这九万算不算你‘自己的钱’?“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你说平台在‘系统升级’。我问你,你最后一次从平台上提到钱,是什么时候?“
”……两个月前。“
”两个月没提到钱,APP也打不开了,你还觉得它是系统升级?“
他低下了头。
”你知道那个平台的老板周军现在在哪吗?“
他没回答。
”我帮你查了。周军三周前就跑了。他名下的公司注销了两家,还有一家被法院冻结了。“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他。
企查查的截图。
周军名下的”鑫享未来信息科技有限公司”,状态:注销。
张国强盯着那个屏幕,身体在微微发抖。
眼泪停了。
因为真正的恐惧,是流不出泪的。
“舅。”
我收回手机。
“五十多万。十七个人的血汗钱。有人的养老钱,有人的看病钱,有人给孩子报辅导班的钱。”
我看着他。
“你打算怎么办?”
张国强张了张嘴。
什么都没说出来。
大姨的手又攥紧了。
这次,她没有心软。
【第六章】
张国强坐在大姨家的客厅里,像一条搁浅的鱼。
嘴一张一合,但发不出有用的声音。
围着他的十几个亲友,从愤怒逐渐变成了一种更可怕的东西。
沉默。
集体的沉默。
大姨夫是个闷葫芦,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这时候他开口了。
“国强,你要是实在还不起,就把你那个面包车卖了。”
“那车……那车才值两万……”张国强的声音沙哑。
“两万也是钱。”大姨夫的语气没有起伏,“先还一部分,剩下的你打欠条,每个月还。”
张国强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
不是感激。
是不甘。
他突然站了起来。
“你们逼我有什么用?钱在平台里!又不是在我手里!你们去找平台要去啊!找我有什么用?”
满屋子的人愣了一下。
张国强的声音拔高了,涨红着脸,脖子上的青筋都蹦了出来。
“我也是受害者!我投的最多!我亏的最惨!你们一个个在这指着我骂,谁问过我一句——我怎么办?”
他指着在场所有人。
“我求你们投的吗?我逼你们了吗?我把刀架你们脖子上了吗?是你们自己愿意的!”
堂哥林涛把烟盒往茶几上一拍。
“你说什么?”
“我说的是事实!你们每个人当初投钱的时候,哪个不是眼睛放光?哪个不是算着能赚多少?现在赔了就来找我,合着赚了就是你们的本事,赔了就是我骗你们?”
他越说越来劲,脸上的表情从委屈变成了理直气壮。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这就是张国强。
你以为他被逼到绝路会认错。
不。
他会反咬一口。
他会告诉你,是你自己贪,不关他的事。
这是他四十八年人生总结出来的生存哲学——永远不认错,错的是全世界。
二舅妈气得手直抖。
“张国强,你还是不是人?”
“我怎么不是人了?我倒是想问问你们,你们是不是人?我落难了,你们不帮我就算了,还落井下石!”
他的目光扫到我妈。
“姐!你看看他们!我是你弟弟啊!你就看着他们这么欺负我?”
张秀兰坐在角落,嘴唇在哆嗦。
她看看弟弟,又看看满屋子的亲友。
我知道她在挣扎。
二十多年的习惯在拉扯她——弟弟有难,她应该站出来。
但五十多万的数字压在那里,压得她喘不上气。
“妈。”
我叫了她一声。
她抬头看我。
我没说别的。
我把手机递给她。
屏幕上是一张截图。
是张国强的朋友圈。
三个月前发的。
照片里他站在一辆租来的宝马前面,双手插兜,墨镜推在额头上,配文是:“感谢鑫享未来平台,三个月收益翻倍,有想了解的私信我,带你一起财务自由。”
下面的评论区,我圈了几条。
大姨评论:“国强有出息了!”——张国强回复:“姐,你也投点,保证赚。”
二舅妈评论:“真的假的?”——张国强回复:“嫂子我还能骗你?先投五万试试。”
表姐张雪评论:“我手头不宽裕……”——张国强回复:“两万就行,三个月给你变三万。”
张秀兰盯着手机屏幕,一条一条地看。
手在发抖。
“你……”她抬头看向弟弟。“你就是这么拉他们入伙的?”
张国强的脸色终于变了。
一种被扒光了站在大街上的恐慌。
“姐,那个……那个朋友圈是平台让发的,有模板的……”
“你跟雪雪说投两万变三万。”张秀兰的声音开始抖,“雪雪一个月工资才三千,那两万块是她攒了大半年的。”
“我……”
“你跟你嫂子说投五万保证赚。你嫂子腿不好,那五万是留着做手术的。”
张国强的嘴巴开合了几次,没发出声音。
张秀兰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她站起来。
我以为她要骂。
她没有。
她走到门口,背对着所有人。
肩膀在微微抖。
我看着她的背影。
从小到大,她永远站在弟弟那边。
今天,她第一次把背转过去。
房间里又安静了。
张国强看着姐姐的背影,张了张嘴,叫了一声。
“姐……”
张秀兰没回头。
他的声音小了下去。
“姐,我真的没想害你们……”
没人接话。
大姨打破了沉默。
“行了。哭也哭了,闹也闹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和一支笔,拍在张国强面前。
“欠条。十七个人,每个人欠多少,写清楚,签字按手印。”
张国强看着那张纸,像看着一份死刑判决书。
“大姐,我现在哪有钱——”
“没钱你也得写。”大姨的声音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你写了,我们就当你还有点人性。你不写——”
她看了一眼堂哥林涛。
林涛把袖子卷到了肘关节以上。
张国强吞了下口水。
他拿起笔。
写了。
十七份欠条。
每写一份,手就抖得更厉害一点。
写到最后几份的时候,字已经歪得不成样子。
所有人签收了自己的欠条。
表姐张雪接过欠条的时候看都没看,直接塞进口袋,站起来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的步子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走了。
我知道,两万块钱,一张欠条,这辈子大概率是要不回来了。
但至少,有了一份证据。
散场后,张秀兰一直站在门口。
我走过去。
“妈,我送你回去。”
她摇了摇头。
“远远。”
“嗯。”
“你舅小时候……真的挺好的。”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
“小时候家里穷,他把馒头省给我吃。上学的时候被人欺负了,也是他替我出头。”
我没打断她。
“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她抬起手擦了一下眼角。
不是哭。
是擦掉了什么残留很久的东西。
“妈,回去吧。”
她点了点头,上了大姨夫的车。
车开走了。
我站在小区门口,吸了口气。
事情还没完。
欠条管不了传销。
张国强不认错、不停手,下一波受害者只是早晚的问题。
我打开手机,翻出之前收集的所有材料。
截图、转账记录、朋友圈、聊天记录、平台信息。
一份一份整理。
打包。
存进U盘。
【第七章】
周一上午,我请了半天假。
去了趟派出所。
接待我的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民警,姓孙,戴着眼镜,桌上放着半杯凉茶。
“你好,我要举报一个涉嫌组织传销活动的人。”
孙警官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这种事见多了。
“嗯,你说。”
我把U盘放在桌上,打开手机相册。
“被举报人叫张国强,四十八岁,是我舅舅。”
孙警官抬了一下眼皮。
“你舅舅?”
“对。”
他看了我两秒,拿起U盘。
“你先坐,我看看材料。”
我坐在对面,看他插上U盘,一份一份翻。
平台资料。
工商信息。
法人案底。
银保监会风险名单。
转账记录。
聊天记录。
朋友圈截图。
欠条照片。
孙警官翻了大概十分钟。
脸上的表情从平淡,逐渐变成了一种微妙的凝重。
“你这材料整理得挺全的。”
“我提前准备过。”
“几个受害者?”
“我知道的有十七个,总金额五十多万。但张国强只是下线,上线是一个叫周军的人,平台叫‘鑫享未来’。周军三周前跑了,公司已经注销。”
孙警官放下鼠标,靠在椅背上,看着我。
“你舅舅知道你来报警吗?”
“不知道。”
“你妈呢?”
“也不知道。”
他沉默了几秒。
“你想好了?这个一旦立案,你舅舅作为组织者之一,可能要被刑事拘留。”
“我知道。”
“你家里可能会……”
“我知道。”
我的语气平淡得让我自己都意外。
但这份平淡不是冷血。
是想清楚了。
张国强坑了十七个亲友的血汗钱。
如果不报警,欠条只是废纸。
那些养老钱、手术钱、孩子的辅导班钱,一分都要不回来。
而张国强只要喘过这口气,下次还会故技重施。
因为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有错。
从来不。
孙警官点了点头。
“行,我们受理。你留个联系方式,后续可能需要你配合做笔录。”
“好。”
我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孙警官叫住我。
“小伙子。”
“嗯?”
“你做得对。”
我愣了一下。
没说话。
点了点头,走了。
出了派出所,阳光扎眼睛。
我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
微信上有三十多条未读消息。
张秀兰:“远远你在哪?你舅打电话来说你们周末逼他写欠条了?”
张秀兰:“你怎么不回消息?”
张秀兰:“你干什么去了?”
张秀兰:“林远!!!”
我没回。
把手机装回口袋。
该来的会来。
【第八章】
周三。
速度比我想的快。
下午两点,我正在公司整理报价单,手机震了一下。
大姨发来一条语音,声音又尖又急。
“远远!你舅被抓了!!”
我点开听了两遍,确认自己没听错。
拨了回去。
“大姨,你慢慢说。”
“上午有警察去你舅家了!三个警察!把你舅带走了!你舅妈坐在地上嗷嗷哭!”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有紧张,有慌乱。
但还有另一种我没听错的东西。
痛快。
“大姨,你先别慌。配合警方调查就行,有什么消息我随时跟你说。”
“你知道?”
“嗯。”
“你……是你报的?”
我没否认。
大姨沉默了三秒。
“你做得对。”
又是这句话。
挂了电话,我心跳很快。
不是害怕。
是等着另一个电话。
三分钟后,它来了。
张秀兰。
我接起来,耳膜差点被震穿。
“林远!你把你舅舅送进去了?!”
“妈——”
“你怎么敢的?他是你亲舅舅!你把他送进去了?!”
她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哭的那种抖,是愤怒到极点的抖。
“你翅膀硬了是不是?你爸走了你就不把这个家放在眼里了是不是?”
“妈,你听我说——”
“我不听!我不要听!你赶紧去派出所把人领回来!”
“领不回来。”
“你——”
“妈。”
我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舅舅涉嫌组织传销活动,骗了十七个人,金额超过五十万。这不是我说的,是法律说的。”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粗重而急促。
“你去把大姨的八万要回来,你去把二舅妈做手术的五万要回来,你去把表姐给孩子攒的两万要回来,你要是能要回来,我现在就去撤案。”
”……“
”妈,你要不回来。因为钱已经被平台卷走了。张国强不是受害者,他是帮凶。他拉了十七个人入伙,每拉一个人他拿百分之十五的佣金。你算算,五十多万的百分之十五是多少?“
电话那头安静了。
”八万块。“我替她算了。”他拿了八万块佣金。妈,这八万块,他给你了吗?“
张秀兰的喘息声变了。
从急促变成了紊乱。
像一台突然接收到错误指令的机器。
”不可能……他不会……“
”他的银行流水会证明一切。妈,我知道你不想相信。但事实就是这样。“
长久的沉默。
我听到了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呜咽。
很短。
很快被压了下去。
然后张秀兰说了一句话。
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跟我说……他一分佣金都没拿过。“
我闭了一下眼。
”妈。你被他骗了。和那十七个人一样。“
电话那头,张秀兰没有再说话。
挂断之前,我听到一个很轻的声音。
像是有人坐下了。
重重地坐下。
是椅子腿在地板上刺啦一声。
【第九章】
周五下午。
孙警官给我打电话,让我去一趟派出所做补充笔录。
到了才发现,张秀兰也在。
她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头发有些乱,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在她旁边坐下。
她没看我。
”你妈是配合调查来的。“孙警官在旁边低声跟我说了一句。”她弟弟的部分资金走的是她的账户,我们需要核实。“
我点头。
然后我进了一间办公室做笔录。
做完出来,张秀兰还坐在那里。
但她的状态不太一样了。
手里攥着一张纸。
我走近了才看清,是一份材料的复印件。
张国强的银行流水明细。
”他们给我看了。“张秀兰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佣金打了七次。最少的一次两千四,最多的一次一万八。加起来——“
她的嘴唇动了几下。
”八万三。“
我没说话。
”他跟我说他一分钱佣金都没拿过。“
她重复着这句话,像一台卡壳的录音机。
”他说他也是受害者。他说他也赔了。他说他是为了大家好。“
她把那张纸翻过来又翻过去,手指在数字上摸来摸去。
”妈。“
她终于抬起头看我。
我这辈子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这种表情。
不是愤怒。
不是悲伤。
是茫然。
一种信念被连根拔起之后的茫然。
二十多年,她一直相信弟弟只是”运气差”。
二十多年,她替他掏钱、替他说好话、替他跟全世界对抗。
而那个她拼了命也要护着的弟弟,拿着亲人的血汗钱,领了八万三千块的佣金。
一分都没跟她提过。
“远远。”
“嗯。”
“你做得对。”
第三次。
第三个人跟我说这句话。
但这次说出来的人,是我妈。
我坐到她旁边。
她靠过来,额头抵在我肩膀上。
没哭。
就那么靠着。
很久。
里面传来隐隐约约的声音。
是张国强。
我听不太清完整的句子,但断断续续能辨认几个词。
“我不知道……”
“我以为能赚回来……”
“姐……姐在外面吗……让我见见我姐……”
张秀兰的肩膀抖了一下。
她把头从我肩膀上抬起来,盯着对面墙上一块已经掉漆的墙皮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了起来。
没有进去。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了大姨的电话。
“大姐。”
那头一接就是:“秀兰你去派出所了?怎么样了?”
“他确实拿了佣金。八万多。”
电话那头骂了一长串,张秀兰没吭声,等她骂完了才说。
“大姐,他这回是真的完了。咱们得想办法把大家的钱追回来。”
“追?怎么追?”
“他那个车能卖,还有他家里有些东西也能折。”张秀兰的声音平淡得像在对账,“不够的部分,我这边还有六万积蓄。先紧着二嫂的手术钱和雪雪孩子的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
大姨的声音突然软了。
“秀兰,那是你的养老钱。”
“人家的手术钱都搭进去了。”张秀兰说,“我还能动,还能挣。”
我站在旁边,听着这通电话。
该说什么呢。
这就是我妈。
一辈子替弟弟擦屁股。
但这一次不同。
她不是替弟弟。
她是替自己。
替二十多年的执迷不悟还一笔账。
【第十章】
一个月后。
张国强因涉嫌组织、领导传销活动罪,被正式批捕。
案子比我想的大。
“鑫享未来”平台涉案金额超过两千万,张国强作为区域代理,层级够得上组织者。
法人周军在另一个省被抓了,一并移送。
受害者有机会追回部分资金,但需要时间。可能是半年,可能是一年。
那十七个亲友的钱,最终能追回多少,谁也说不准。
大姨说,能回来三成就烧高香了。
表姐张雪的孩子暑假没上辅导班。张雪给孩子买了一套二手的教辅书,每天晚上自己辅导。
二舅妈的手术排到了秋天,大姨帮她垫了两万。
堂哥林涛还在工地,没请过一天假,下班以后去夜市摆摊卖烤面筋。
这些事,没人跟张国强说。
也不需要说。
我和我妈的关系,说不上好了多少。
她还是会在电话里唠叨。
但不再提张国强了。
一个字都不提。
像是在她的语言系统里,这三个字被整段删除了。
周末我回了一趟家。
张秀兰做了一桌子菜,四菜一汤,没什么稀罕的,就是家常菜。
林浩也回来了,放了碗筷在桌上,看看我又看看妈。
“哥,你喝什么?”
“白开水。”
“那我也喝白开水。”
他放下手里的可乐。
张秀兰端着最后一个菜从厨房出来,看了我们一眼。
“菜凉了不好吃,别愣着。”
吃饭的时候谁都没提那件事。
聊的是林浩下学期的选课,聊的是我们公司最近接了个大单,聊的是张秀兰跟隔壁王阿姨学了个新菜式。
吃到一半,张秀兰给我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
“多吃点,瘦了。”
我嚼着肉,没说话。
林浩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
我看他。
他冲我笑了一下,嘴里塞着半个馒头,腮帮子鼓鼓囊囊。
吃完饭,我帮着收碗。
张秀兰在厨房洗碗,我在旁边擦干摆好。
水龙头哗哗响着。
“远远。”
“嗯。”
“过年你回来吗?”
“回来。”
“那行。”
她没再说别的了。
我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柜子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走出厨房的时候,听到身后水龙头关了。
然后是碗碟轻轻碰在一起的声音。
很轻。
很日常。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我妈这辈子第一次对她弟弟的事闭了嘴。
而我这辈子第一次觉得,我在这个家里不只是一台提款机。
我走到门口换鞋。
林浩追出来,手里拿着个苹果。
“哥,路上吃。”
我接过来,在衣服上蹭了蹭。
咬了一口。
酸的。
“什么破苹果。”
“便宜嘛。”
我锤了他一拳,下了楼。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三楼的窗户亮着灯。
那是我家。
灯光落在窗台上的几盆绿萝上面,叶子绿得发亮。
挺好的。
我转过头,往公交站走去。
手机震了一下。
老赵发来消息。
“兄弟,你舅那事怎么样了?”
我单手打字。
“进去了。”
“牛。那你妈?”
我想了想。
“在洗碗。”
老赵回了一串省略号。
然后发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公交车来了。
我上了车,靠着窗户坐下。
车窗外是省城灰扑扑的街道。
烧烤摊冒着白烟,水果店的大喇叭在喊“苹果三块五一斤”。
世界很吵。
但此刻还挺安静的。
苹果还剩半个。
我又咬了一口。
还是酸的。
但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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