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七年,周砚和女助理苏曼出去了三十七次,我一次都没闹。
第一次,我在他西装领口闻到女士香水,平静地替他洗净熨平。
第十八次,苏曼发来他们在总裁办的床照,我顺手替他煮好醒酒汤。
第三十七次,他为了陪苏曼看烟花,把刚做完流产手术的我丢在雪夜高架桥上,却在电话里愧疚地哄我:
「昭昭,最后一次逢场作戏,我最爱的只有你。」
我笑着说好。
直到结婚纪念日那天,当他看着大屏幕上滚动播放的三十七张开房铁证和我的死讯时,周砚当场疯了。
1.
我拿着医院刚出的孕检单,站在二十六楼总裁办门外。
今天是我和周砚恋爱三年、结婚七年的庆典前夕。
帆布包夹层里,放着他常吃的胃药,还有那张孕八周的化验单。
为了怀上这个孩子,我背着周砚喝了两年苦中药,手背上全是针眼。
休息室的百叶窗半掩着,里面传出女人的娇笑。
我透过窗缝往里看。
周砚的行政助理苏曼,正光着脚坐在周砚腿上。
苏曼低头凑过去,一口咬在周砚敞开的衬衫领口,留下一个带血丝的牙印:
「周总,明天就是你们结婚七周年庆典了,林昭那个黄脸婆今天不会又提着保温桶来查岗吧?」
周砚单手扣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摩挲着西装内袋里的旧银打火机,皱了皱眉:
「别胡说,昭昭跟了我十年,最懂分寸。等周五你爸把银行那笔八千万授信批下来,咱俩就断干净,我这辈子只认昭昭一个老婆。」
苏曼撇了撇嘴,故意抬起手腕晃了晃:
「嘴上说只爱她,那这块三十万的百达翡丽女表,怎么先戴在我手上了?」
我站在门外,浑身的血直往头顶涌,手脚冰凉。
那块女表,是上个月周砚搂着我翻画册时亲口挑定的七周年礼物。
七年前他创业破产,被债主堵在城中村巷子里拿刀逼债。
是我卖掉了爸妈留给我的陪嫁婚房,又在寒冬腊月替他挡下一刀,左肩至今留着十厘米长的疤。
那天他在急救室门外跪着哭肿了眼,发誓这辈子拿命宠我。
可从两年前远航实业做大开始,这已经是他和苏曼出轨的第三十四次了。
我不小心碰响了门把手。
里面的苏曼立马转过头,看清门外的我,非但没从周砚腿上下来,反而故意仰头蹭了蹭周砚的下巴:
「哟,夫人怎么站门口偷听呀?进总裁办都不知道先敲门吗?」
我推开门走进去,盯着苏曼手腕上的表:
「周砚,我的七周年礼物,怎么戴在你的助理手上?」
周砚脸色骤变,立刻把苏曼推开,起身挡在苏曼面前,压低嗓门冲我训斥:
「昭昭,别在公司胡闹!苏曼她爸是这次银行授信的信贷主任,这块表是公司买来走关系的公关礼,你能不能懂点大局?」
苏曼站在周砚身后,端起桌上滚烫的红茶,手腕一歪,茶杯砸在我脚边摔得粉碎。
滚烫茶水溅湿了我的球鞋和裤管,脚背火辣辣地疼。
「哎呀,手滑了。」
苏曼踩着高跟鞋退后半步,掩着嘴笑:
「周总,这地毯可是进口羊毛的,茶渍干了就洗不掉了。夫人反正在家闲着,不如蹲下来擦干净再走?」
我攥紧包带,抬头看向周砚:
「周砚,你也让我擦?」
周砚看着我发白的脸,喉结滚了滚,伸手想去拿纸巾替我擦鞋。
苏曼在旁边冷哼了一声:
「周总,我爸今夜还约了行长吃饭呢,你要是舍不得夫人干这点活,那周五的授信签字也别谈了。」
周砚伸出一半的手僵在半空。
三秒后,他收回手,别过脸不敢看我的眼睛,生硬开口:
「昭昭,茶水是你闯进来吓到苏曼才洒的,你拿抹布擦一下,擦完先回家。」
我看着眼前这个曾发誓拿命护我的男人,一滴眼泪都没掉。
我弯下腰抓起角落的抹布,蹲在苏曼的高跟鞋前,一点一点把滚烫的茶渍擦干。
苏曼得意地举起手机,开着闪光灯对着蹲在地上的我拍了一张照。
我站起身,把抹布扔进垃圾桶,搁下胃药走出了大楼。
2.
回到家已经是夜里九点。
我进厨房开了火,往锅里下了一把挂面,卧了两个荷包蛋。
十年前周砚赔光本钱,我们住在漏风的地下室里,连吃了一个月的白水煮面。
那时候碗里只有一颗卤蛋,他每次都夹到我碗里,谁多看我一眼,他都能红着眼跟人拼命。
我把醒酒面端上餐桌,走进书房,从带锁的抽屉底层摸出一本黑皮笔记本。
翻开最新一页,上面贴着三十四张照片和消费回执。
第一次是两年前冬夜,我在他西装领口闻到甜腻香水味,平静地替他洗净熨平,拍下了他口袋里的酒店收据。
第十八次是去年中秋,苏曼用匿名号发来他们在休息室的床照,我顺手替半夜回家的他煮好了醒酒汤。
我拔开钢笔帽,在第三十五页写下日期:
「第35次,总裁办,七周年女表归苏曼,我蹲地擦茶水。」
刚锁好抽屉走出来,玄关传来了开门的动静。
周砚带着一身酒气和脂粉味走了进来。
看到桌上冒着热气的荷包蛋面,他神色一滞,坐下来低头大口把整碗面连汤吃得干干净净。
我伸手去收空碗,周砚一把拽住我的手腕,从背后紧紧抱住我,下巴抵在我左肩的刀疤上,亲吻我冰凉的指尖:
「昭昭,对不起,今天在公司让你受委屈了。」
他掏出一张黑金副卡塞进我手心:
「卡里有五百万,密码是你生日。我跟苏曼逢场作戏全是为了公司这笔救命钱。等周五签完合同,我立马把她开除,以后咱们生个孩子好好过日子,我心里只有你一个老婆。」
我把卡放进睡衣口袋,轻声应道:
「好,我信你。」
周砚松了一口气,欣喜地把我搂紧:
「我就知道我家昭昭最懂事,这辈子绝不会离开我。明天下午城郊新别墅验收,你去看看,写你一个人的名字。」
第二天下午三点,滨海下起暴雨。
我去了城郊半山别墅,刚走到二楼旋转楼梯口,苏曼撑着黑伞走了上来,上下打量我的肚子:
「林昭,我刚在楼下垃圾桶看见你扔的叶酸盒了。结婚七年没下蛋,现在怀上了,想母凭子贵拴住周砚啊?」
我后退半步护住小腹:
「苏曼,这是我和周砚的家,请你马上出去!」
苏曼嗤笑逼近,满脸恶毒:
「你们的家?周砚昨夜还在我床上说,你左肩那道刀疤丑得倒胃口,每次关灯碰你都犯恶心!这栋别墅他早答应送我当婚房了,你肚子里的野种也配生下来分家产?」
我气得浑身发抖,摸出手机拨号:
「我这就让周砚过来跟你说清楚!」
苏曼眼神一狠,趁我低头的刹那,伸出双手朝我胸口用力一推!
「啊——!」
我腾空向后仰倒,后腰重重砸在大理石台阶棱角上,一路滚到了平台底端!
小腹传来撕裂剧痛,鲜血顺着大腿根汹涌流出,染红了浅灰长裙。
楼上的苏曼慢条斯理走下来,捡起地上的碎瓷片划破她自己的小臂,跌坐在地板上嚎啕大哭!
别墅大门推开,周砚举着黑伞冲了进来。
3.
「怎么回事?!」
周砚冲到楼梯口,看到倒在血泊里的我,脸色煞白,扑过来抱住我的肩膀:
「昭昭!你怎么流了这么多血?!」
我死死揪着周砚的袖口,疼得嘴唇哆嗦:
「周砚……救救孩子……我怀孕八周了……是苏曼推我的……快送我去医院……」
周砚瞳孔骤缩,震惊地看向我身下的血:
「你说什么?你怀孕了?!」
旁边的苏曼捂着胳膊哭喊,扑过来拽住周砚:
「周总!是她拿花瓶砸伤我,自己脚滑摔倒的!她根本没怀孕,那都是备好的血袋,故意演苦肉计害我的!」
我疼得眼前发黑,手指掐进周砚手背:
「周砚……化验单在包里……肚子好疼……」
周砚额角青筋暴起,弯腰一把将我抱起往门外冲:
「苏曼你自己打车去包扎,我马上送昭昭去急诊!」
苏曼爬起来冲出门拦在车头前,淋着大雨尖叫:
「周砚!今天你要是敢把我丢在荒郊野岭不管,我现在就给我爸打电话,明天一早就停掉你们公司所有授信,让远航实业破产清算!」
周砚抱着我的脚步停在瓢泼大雨里。
我仰起惨白的脸盯着他:
「周砚……八年前我痛经,你在暴雪夜背我跑了四公里去急诊,冻掉了两片脚趾甲……这是你的亲骨肉……别丢下我……」
周砚眼圈通红,抱着我的手臂抖得厉害,可苏曼已经拨通她爸的电话开着免提哭喊起来。
「够了!把电话挂了!」
在滨海高架桥引道路牌下,周砚弯下腰,把我放到路边冰冷的站台长椅上,脱下西装裹在我身上,颤声哄我:
「昭昭,桥下好打车,兜里有现金。我先把苏曼送到前面诊所堵住她的嘴,十分钟!最多十分钟我就掉头回来接你!」
黑色轿车冲进雨幕,泥水泼了我满脸。
周砚的车开出一公里就在匝道口踩了急刹车,他狠砸了两拳方向盘,手背破皮渗血,停在路边挣扎了二十分钟想掉头回来,却被装晕喊胸闷的苏曼死死缠去了私立医院。
而我在高架桥下滚落进积水里,咬破舌尖爬到马路边,拦下一辆夜班出租车去了医院。
手术室无影灯亮得刺眼,冰冷器械剥离血肉的那一刻,眼泪流进我耳朵里。
大夫叹着气放下清宫记录单:
「孕八周,外力撞击加延误送医太久,孩子没保住,子宫受损严重,以后很难再怀上了。你家属呢?」
我偏头看着窗外雨夜,哑声说:
「没有家属,他死了。」
凌晨两点,我摸出湿透的笔记本写下:
「第36次,高架桥暴雨夜,他带苏曼离开,孩子没了。」
凌晨四点,周砚轻手轻脚走进病房——护士只告诉他我淋雨受惊在输液,他并不知道我做了清宫手术。
他在病床边蹲了半小时替我掖被角,把脸贴在我手背上沙哑认错,说七周年庆典后拿一辈子补偿我。
可手机一响,跳出苏曼的名字,他犹豫两秒还是起身走了。
我睁开干涩的眼,拿湿巾使劲擦掉额头他亲过的地方,直到擦出血珠。
4.
第三天下午我刚办完出院,手机响了,传来我妈惊慌的哭喊:
「昭昭!快回市一院重症室!你爸刚才在家气得脑溢血晕倒了,大夫说必须马上请退休的秦泰斗主刀,迟两小时人就没了!」
我脑袋轰的一声,抓起包往市一院疯跑。
只有周砚去年给医院捐过楼,手里有秦泰斗的私人直线电话!
我冲到重症室门外,手抖着拨通周砚的号码。
响了三声,直接挂断!再打,已经被拉黑了!
我借遍了护士台座机和病友手机,一遍遍重拨周砚的号码!
同城云顶旋转酒店里,正是苏曼二十四岁生日宴。
周砚喝高了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左手还紧紧攥着那只十块钱的旧打火机,嘴里咕哝着九点半回家给我炖乌鸡汤,右手几次伸向茶几去摸手机,却因为酒意上涌滑落下来。
苏曼看见茶几上跳出我的求救短信,眼底闪过狠毒,立刻删掉信息、拉黑我的号码,把周砚的手机调成静音死死塞进沙发垫深缝里,转身去露台给市一院的护工老乡转了五万块:
「去重症室走廊外的供氧阀室闹点事,把三号床林忠华的备用氧气管拔了!那个老东西一死,林昭在滨海就彻底没靠山了,我要让她今夜生不如死!」
夜里十点十五分,我握着发烫的听筒打出第三十七个电话,听筒里只有冰冷的机械忙音。
走廊尽头陡然响起刺耳的断氧警报!
「不好了!备用供氧管被人恶意拔断了!三号床血氧掉到三十了,快推除颤仪——!」
我扑到重症室玻璃窗前拼命拍门,指甲劈裂渗出鲜血,嘶吼到喉咙淌血:
「爸!爸你撑住啊!大夫求求你们救救我爸——!」
五年前周砚工程款断裂被高利贷堵在工地要剁右手时,是我爸把攒了一辈子的三十万养老棺材本全取出来,一分不剩拍在债主桌上。
周砚当时跪在泥地上磕了三个响头喊亲爹,红着眼发誓这辈子给我爸养老送终、端茶倒水,绝不让我爸受半点委屈。
十点四十分,急救室大门推开,满头大汗的大夫摘下口罩沉痛摇头:
「节哀,供氧中断引发二次脑疝,抢救无效临床死亡。」
我双膝重重跪倒在冰冷的瓷砖上,抱着我爸渐渐僵硬的手臂,哭到连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颤抖着点开手机朋友圈,三分钟前苏曼刚发了九宫格——漫天江边烟花下,她戴着那块百达翡丽女表与醉睡的周砚十指紧扣:
「二十四岁生日,谢谢某人包下全城烟花陪我过夜,他说今夜谁的电话都不接。」
第三十七次,我数够了。
次日清晨六点周砚酒醒,从沙发缝里翻出手机看到三十七个未接来电和丧父短信,脸色惨白冲出酒店赶进灵堂,双膝重重砸在水泥地上!
他膝行爬到我面前,左右开弓狠扇自己的耳光,嘴角溢血,悔恨得当场干呕痛哭:
「是我混蛋!我昨晚明明想着九点半回家的,我要是没贪那两杯酒就能调请秦老救咱爸了!昭昭,你拿刀捅死我吧,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啊!」
我往火盆里添了一叠黄纸,看着跃动的火苗平静开口:
「我爸已经进火化炉了。周砚,出去吧,我爸嫌脏。」
5.
灵堂门外偷看的苏曼瞧见周砚把脸扇得高高肿起、痛哭悔恨的模样,生怕周砚去查医院监控导致拔管害命的事败露,慌忙钻进车里拨通了水军头子的电话。
出殡当天上午,两条词条空降同城热搜榜首,苏曼放出恶意剪辑的录音和假孕检单,污蔑我为争家产气死亲爹、殴打怀孕助理!
中午十二点,我双手捧着我爸的骨灰盒走出殡仪馆大门。
台阶下冲出十几个举着手机直播的网红和混混,拎着两桶刺鼻的红油漆和臭鸡蛋朝我兜头泼下,一个染黄毛的混混抬脚狠踹向我怀里的骨灰盒!
「别碰我爸——!」
我扑倒在粗糙的水泥地上,弓起脊背把骨灰盒死死护在身下!
混混坚硬的皮鞋底狠狠踹断了我两根肋骨,我喉头涌上腥甜喷出一口鲜血,双臂依然死死锁着骨灰盒没松半分!
下午四点,得知消息的周砚当场砸了办公室,花一千万撤掉全网热搜并报案抓捕闹事水军,疯了一样冲回家里。
看见满身红油漆混合着血水跪在客厅擦拭骨灰盒的我,周砚呼吸停滞,眼泪夺眶而出。
当年他穷得买不起一件像样衬衫去见客户时,我一天打三份零工养了他整整三年,自己啃冷馒头也给他买体面的皮鞋,在外人面前句句护着他的自尊。
他颤抖着脱下西装裹住满身污秽发抖的我,跪在地上抱紧我,红着眼发誓:
「昭昭,都是我没护好你和咱爸!明天上午十点是公司上市暨结婚七周年全网直播庆典!我已经让人撤了苏曼的所有职务,订了八克拉粉钻,明天当着几百家媒体和三百万观众的面,我亲自给你戴上钻戒澄清全部谣言,告诉全天下你是我周砚唯一深爱的妻子!」
断肋处传来钻心的剧痛,我静静看着他愧疚通红的眼睛,轻轻点头:
「好啊,明天十点,我也给你备一份七周年大礼。」
周砚如蒙大赦,流着泪亲吻我的额头,连夜赶去会展中心亲自盯舞台布置。
他刚走,我换上一身黑衣,把攒了两年的三十七份出轨铁证、半山别墅监控原片、护工招供拔氧U盘、清宫手术单和签好字的离婚协议装进黑丝绒礼盒交给跑腿专员。
随后我捧着我爸的骨灰盒接上我妈,趁夜登上南下轮渡,出港前把带血的旧外套、身份证和摔碎的手机丢在了跨海大桥护栏边。
次日上午十点,滨海会展中心全网直播间突破三百万观众。
周砚身穿白色定制礼服手捧八克拉粉钻站在聚光灯下,满眼深情地呼唤台下空着的专座:
「今天我要把这枚钻戒送给陪我走过十年风雪、替我挡过刀的妻子林昭——昭昭,上台来吧!」
走上台的却是一名双手托着黑丝绒礼盒的礼仪小姐。
周砚怔了一下,以为是我给他准备的纪念日惊喜,当着三百万观众的特写镜头,宠溺微笑着揭开了礼盒盖子。
6.
礼盒揭开的刹那,里面根本没有贺礼,最上面整整齐齐码着三十七张高清塑封照片!
摇臂高清镜头正好推近,将三十七张照片拍得清清楚楚,同步投射在舞台后方三十米宽的LED巨幕上!
第一张,两年前冬夜,半岛酒店顶层走廊,周砚搂着衣衫不整的苏曼刷卡进门,右下角印着精准到秒的时间戳。
第十八张,总裁办休息室大床上,苏曼骑在周砚身上自拍,旁边桌角放着我刚送去的养胃汤保温桶。
第三十五张,苏曼腕上戴着那块三十万的百达翡丽女表,开着闪光灯拍下我蹲在羊毛地毯上擦茶水的背影。
每一张照片背面,都用工整的钢笔字写着编号、日期、酒店房号,以及他当夜回家对我撒过的谎!
直播间三百万观众当场炸锅,弹幕密密麻麻刷满全屏:
「天哪!整整三十七次?!原来这个苏曼才是知三当三的恶毒小三!」
「昨天热搜全在骂林昭是毒妇,合着全是小三贼喊捉贼倒打一耙啊?!」
台上的周砚笑容僵死在脸上,手里的八克拉粉钻戒盒啪嗒掉在地板上,滚到了舞台边缘。
他双目赤红,发疯般掀开照片底下的纸张——
压在照片下面的,是市妇幼急诊科盖着红章的孕八周外力撞击流产及清宫手术报告单!
与此同时,会展中心后台早被我重金安排好的控台师,直接把礼盒夹层里的黑色U盘插进了主播放设备!
巨幕画面切换,传出清晰无比的现场原声与高清监控视频!
第一段视频,是城郊半山别墅二楼走廊的防盗监控——画面里,苏曼满脸狰狞地骂我肚子里的孩子是野种,伸出双手狠狠将我推下旋转楼梯;看我倒在血泊里爬不起来,她慢条斯理走下楼,自己捡起碎瓷片划破小臂躺倒装哭!
紧跟着切出高架桥下的行车记录仪画面:倾盆暴雨里,周砚亲手把大出血的我丢在冰冷的公交站台长椅上,载着苏曼绝尘而去;后视镜尽头,我从长椅上滚进泥水里,捂着肚子一点点爬向路边的出租车!
台下副座上的苏曼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瘫坐在地毯上尖叫:
「关掉!快把电闸拉了!全都是合成的假视频!」
可控台室大门早已反锁,第二段视频紧接着弹了出来!
市一院重症室后勤通道的监控里,那个拔掉我爸备用氧气管的护工正痛哭流涕地对着镜头招供,亮出了苏曼转给他的五万块收款记录,以及苏曼在电话里亲口指使他拔管害命的原声通话录音!
最后一段音频,苏曼跟水军头子交易的狂笑声响彻整个会展大厅:
「买热搜往死里网暴林昭,找十几个混混去殡仪馆门口泼她红油漆,把她死鬼老爹的骨灰盒给我踹碎!至于给周砚看的那张孕检单,是我花两百块做的假图,周砚那个蠢货好骗得很,我说什么他都信!」
全场哗然,台下几百名财经记者冲到舞台前疯狂按下快门!
舞台中央的周砚死死捏着那张清宫手术单,看着上面印着的送医延误过久、胚胎无胎心、高架桥泥水污染严重等诊断字眼,浑身剧烈筛糠,眼珠充血凸出!
巨幕陡然变黑,传出我提前录好的最后一段录音,平静得没有半点起伏:
「周砚,结婚七年,你出轨三十七次,我一次都没闹。」
「我没哭也没吵,是因为我在一次一次地数,数你把我们十年的情分什么时候耗干净。」
「第三十六次,你把大出血的我丢在高架桥暴雨里,你盼了三年的孩子化成了一滩血水。」
「第三十七次,你在旋转酒店陪苏曼看生日烟花,苏曼买凶拔断了我爸的救命氧气管。」
「三十七次,数够了。签好字的离婚协议压在盒底,周砚,我不要你了。」
录音落下的同一秒,会展中心大门被推开,两名海事搜救队员快步走上台,将一只湿透的透明证物袋递到周砚面前:
「周先生,今早六点,我们在跨海大桥护栏边发现了林昭女士带血的旧外套、身份证和摔碎的手机,桥下海域狂风巨浪,生还希望渺茫,请您节哀签字!」
7.
「不可能……假的!全都是假的!」
周砚死死盯着证物袋里那件沾着干涸红油漆印的旧外套,喉咙里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胸口剧烈起伏,哇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染红了胸前雪白的礼服!
「昭昭不会死的!昨夜她还点头答应今天来收我的钻戒,她怎么舍得丢下我!」
他豁然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锁住台下正猫着腰往安全出口逃窜的苏曼!
那一瞬,周砚脑海里疯狂闪回着十年前寒冬巷子里我替他挡刀时流出的滚烫鲜血;闪回着高架桥暴雨下我揪着他的袖口求他救救孩子,他却硬生生掰开我的手指;闪回着凌晨四点他在病房替刚流产清宫的我掖被角,却愚蠢到连孩子没了都毫不知情!
「苏曼!是你害死了我的孩子和岳父,是你逼死了我的昭昭!!」
周砚一步跨下高台,冲上去一把揪住苏曼的长发,将她整个人重重掼倒在大理石台阶上!
「啊!周砚你疯了!救命啊!」
苏曼惨叫着乱踢乱抓,周砚双目赤红,抄起通道旁沉重的实心金属隔离墩,对准苏曼那条曾在总裁办踩过我、逼我擦鞋的右腿,用尽全力狠砸了下去!
咔嚓一声清脆的骨裂巨响,苏曼右腿当场扭曲折断,痛得翻起白眼昏死过去!
「别打了周总!再砸人就出人命了!」
六名保安扑上来死命抱住周砚的腰,同一时间,接到实名证据链的执法人员冲进会场,将断腿昏迷的苏曼,以及堵在后门的涉案护工、水军头子、泼漆混混全部戴上手铐押走!
周砚发狠挣脱保安的阻拦,抓起地上那件带血的旧外套紧紧勒在胸口,撞翻两台直播摄像机,光着一只跑掉皮鞋的脚冲进门外刺骨的冰雨里,朝着跨海大桥狂奔而去!
全网三百万观众目睹了这场血淋淋的清算,远航实业的上市敲钟程序被监管部门当场永久叫停,所有银行连夜抽贷冻结账户,几十家合作商发函解约索赔!
跨海大桥上寒风怒号,桥下是几十米深翻涌咆哮的黑水。
周砚连滚带爬扑到大桥护栏边,双手抓着结冰的铁栏杆,探出半个身子对着茫茫海面嘶吼我的名字,嗓子喊到彻底撕裂淌血:
「昭昭!你回来啊!我把苏曼送进大牢了,我知道错了,你出来看我一眼啊!」
他翻过护栏就要往海浪里跳,被紧追而来的搜救队员死死抱住双腿拽了回来,重重按在雪泥里。
此后整整半个月,周砚弃整个摇摇欲坠的公司于不顾,掏空个人账上最后八千万现金,雇了二十艘民间打捞船,二十四小时不停地在下游海域拉网搜寻。
他不吃不喝跪在码头结冰的尖锐礁石上,谁拉他就咬谁的手,眼窝深陷充血,满嘴胡茬混着血泡,短短十五天就瘦成了一具脱相的骷髅,可打捞船连我的一片衣角都没捞上来。
另一头,苏曼她爸因违规放贷收受巨额贿赂被革职法办,苏家资产全数查封拍卖,一夜流落街头。
苏曼因故意伤害致人流产、买凶破坏医疗供氧设备致人死亡、组织网暴寻衅滋事等多项重罪并罚,最终被重判无期徒刑;
她那条粉碎性骨折的右腿因严重感染坏死,在看守所医院截去半截小腿,彻底沦为终身残废,要在铁窗里烂掉余生。
宣判那天,滨海城郊墓园下着鹅毛大雪。
周砚没打伞,怀里揣着那三十七张被他用体温焐得卷边的塑封照片,一步步走到他替我爸立的衣冠冢前,双膝重重跪进没过小腿的刺骨积雪里。
他颤抖着翻开第一张照片,念一遍背面的钢笔字,就往冰冷的青石墓碑台阶上狠磕一个响头:
「爸,第一张,是我猪狗不如,忘了昭昭卖婚房替我挡刀的救命恩……」
「第十八张,是我畜生,让苏曼发照片往昭昭心口插刀……」
「第三十六张,是我亲手杀死了我和昭昭盼了三年的亲骨肉……」
「第三十七张,是我贪杯装聋,害死了拿棺材本救我的亲爹……」
他在大雪封山的墓碑前足足跪了七天七夜,额头磕得血肉模糊露出白骨,双膝冻成重度坏死性关节炎,直到第七夜彻底昏死在雪堆里,才被巡山护林员拖下山送进急诊抢救。
醒来后,周砚把破产清算后仅剩的半山别墅和个人抚恤金全部公证划归我妈名下,自己拄着一根木棍,一瘸一拐搬回了十年前我和他创业时住过的那间阴暗漏风的城中村地下室。
他把那三十七张照片贴满潮湿发霉的床头墙面,每天夜里煮一碗白水卧蛋面,边吃边哭,吃到胃穿孔大吐血也不肯去医院,用这种生不如死的方式熬着每一寸光阴。
8.
三年后。
江南苏城,明代古亭木构复原工程的竣工剪彩典礼现场。
这三年里,我在海事老友的协助下带着我妈定居苏城,彻底换了新的生活轨迹。
大学时我本是传统木构营造专业的省状元,当年为了给破产的周砚筹钱还债,才搁置了名师传承,甘心围着灶台伺候他七年。
离开滨海那座泥潭后,我重新拜入江南古亭营造泰斗门下潜心钻研榫卯技艺,不仅养好了当年的断肋旧伤,把我妈照顾得红光满面,还凭着独立主持的三座大型古亭复原工程,一举捧回了行业最高金奖。
剪彩仪式散场后,我穿着一身素雅的墨绿织锦旗袍走出展馆大门,身旁站着三年来一直温和照拂我们母女的同门师兄沈衡。
苏城午后飘起了细密的春雪。
沈衡撑开一把竹骨油纸伞遮在我头顶,笑着将一只温热的紫铜手炉递到我掌心:
「伯母已经在前面巷口的松鹤茶楼订好了桂花糖芋苗,咱们快过去吧。」
我含笑点头,刚扶着汉白玉栏杆迈下两级台阶,马路对面的施工围挡旁陡然传来哐当一声脆响!
一个身穿破旧灰扑扑棉工服、满头白发乱糟糟结成绺、右腿僵硬拖行的男人,手里的旧铝制饭盒砸在雪地里,冷菜馊汤洒了一片。
他死死盯着台阶上的我,浑浊凹陷的眼珠瞪得溜圆,整个人僵在车水马龙的马路中央!
是周砚。
不过短短三年,他苍老了足足二十多岁,脊背佝偻弯曲,额头正中留着一块凹凸不平的紫黑色磕头疤痕,瘦得两颊深陷,风一吹棉工服空荡荡地晃。
后来我才听说,这三年他一边在各地工地扛水泥还债,一边揣着寻人启事走遍了十几个省市找我的尸骨或下落,这回是跟着外包杂工队来苏城搬运青砖的。
「昭……昭昭?!」
周砚干裂的嘴唇剧烈哆嗦,顾不上疾驰而过的电瓶车擦撞在腰上,连滚带爬冲过马路,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我面前三步远的雪泥地里!
「昭昭!你没死!你真的还活着!老天爷开眼啊,我的昭昭还活着!」
他哭得浑身抽搐,欣喜若狂地伸出那双布满黑紫冻疮与血口子的手,想要去抓我的旗袍裙角。
沈衡眉头一蹙,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稳稳挡在我身前,将油纸伞往下一压,隔开了他脏污的双手:
「这位先生,请你自重,不要冲撞林主持。」
周砚伸在半空的手僵住了。
他仰起头,目光穿过伞沿,落在我的发髻、红润平和的眉眼,以及沈衡护着我时自然熟稔的姿态上,脸色寸寸灰败下去,胸口剧烈起伏着喘不上气。
我垂眸看着跪在泥雪里的周砚,眼神平静无波:
「周先生,三年前离婚协议早已生效,滨海的前尘旧账也已经两清,请你让开,别挡路。」
周砚拼命摇头,浑浊的眼泪混着泥水糊了满脸,颤抖着从贴胸口的内衣兜里掏出一个用红绸包了三层的黑皮笔记本——正是我当年记下三十七次背叛的那本册子:
「昭昭!你别不认我!这三年我每一天都在赎罪,我把膝盖跪废了,把胃也喝穿孔切掉了一半!你看,这本子上的三十七笔账,我每天半夜都拿缝衣针扎破手指头用血抄一遍,我再也不敢多看别的女人半眼了!」
他膝行着往路边挪开半步,指着不远处城东高架桥的引道方向,卑微讨好地冲我扯嘴角笑,笑得比哭还凄惨:
「昭昭,你还恨我那夜在高架桥把你丢下对不对?你让我赔给你好不好?我现在就去高架桥下面给你爬,爬到你肯原谅我为止!」
我连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懒得再施舍给他,抬手挽住沈衡的臂弯,转身走向巷口温暖的茶楼:
「沈师兄,我们走吧,别让我妈等急了。」
9.
周砚当真疯魔了。
当天夜里苏城寒潮过境,气温骤降到零下六度,刮起了漫天暴风雪。
周砚不知从哪个工友嘴里打听到我上下班必经城东高架桥辅路,竟真在半夜脱掉了破棉衣,只穿一件单薄破旧的白衬衫,跪在结了厚冰的高架桥柏油辅路上,一步一叩首地从桥头爬向桥尾!
他早已坏死变形的双膝在锋利的冰碴和碎石上磨得皮开肉绽,身后在白雪上拖出两道触目惊心的暗红血痕,每磕一个头就哑着破锣嗓子喊一声赔罪。
巡逻保安看他快冻死在桥下,强行把他架去了城郊救助站,可第二天凌晨四点他又翻墙跑出来接着去桥下跪爬。
我妈在茶楼二楼窗边瞥见这一幕,反手拉上厚重的绒布窗帘,冷冷哼了一声:
「当年忠华躺在重症室等秦老救命的时候他忙着陪小三放烟花,如今人死灯灭了,跑来这儿装深情给鬼看呢?昭昭,这种烂透心肝的畜生,多看他一眼都折咱们娘俩的福寿!」
我握住我妈暖融融的手掌,剥了一瓣清甜的蜜橘递到她嘴边:
「妈,您放心,他在我眼里早就是个死人了,他的死活跟我没半点干系。」
为了耳根彻底清静,我和沈衡商量后决定提前三天启程,北上主持皇家园林古亭群的新一轮修缮工程。
出发去高铁站的那天傍晚,风雪初歇。
我和沈衡刚把两只行李箱放进轿车后备箱,巷口昏暗的梧桐树影里,陡然蹿出一个裹着黑围巾、满脸横肉的壮汉!
竟然是苏曼同母异父的混混弟弟苏强!
自从苏家破产抄家、苏曼判了无期徒刑后,嗜赌成性的苏强背了一屁股高利贷东躲西藏,把苏家家破人亡的血海深仇全记在了我和周砚头上,一路扒着绿皮火车尾随周砚摸到了苏城!
「林昭你个贱人!害死我们苏家还想北上享清福,老子今天捅死你偿命!」
苏强双目赤红面目狰狞,从怀里抽出一把二十厘米长的锋利杀猪刀,借着冲势朝着站在车尾的我迎面狠刺过来!
沈衡脸色大变,伸手猛拽我的胳膊往车侧护挡,可苏强扑得太急太近,寒光闪闪的刀尖距离我前胸已不足三寸!
千钧一发之际,旁边巷尾的垃圾箱后扑出一道佝偻的黑影!
一直缩在角落偷偷看我临行最后一眼的周砚,拼尽全身最后一分力气扑上来,张开双臂死死抱住了苏强的腰腹,用他自己瘦骨嶙峋的后背硬生生迎上了那把尖刀!
噗嗤一声闷响!
锋利的刀刃整根没入周砚的右后胸腔,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脚下的残雪!
「找死的疯子!给老子滚开!」
苏强杀红了眼,拔出尖刀又反手在周砚侧腹狠划了一刀,转身想往巷外逃窜,被反应过来的沈衡与两名闻声赶来的站点巡防员一脚踹翻在泥水里,反剪双臂死死按住夺下了凶器!
周砚仰面栽倒在冰冷的雪地里,右胸口的血洞咕嘟咕嘟往外冒着粉红色的血沫,呼吸肉眼可见地衰弱下去。
刺耳的救护车鸣笛声从街口急速驶来。
周砚躺在漫延开的血泊中央,浑浊涣散的眼珠费力地转动着,一寸寸寻到站在车旁毫发无损的我,那张枯槁扭曲的脸上,竟然浮起了一个如释重负又贪恋至极的惨笑。
他费力地抬起满是鲜血与泥垢的右手,悬在半空不敢触碰我干净的羊绒大衣下摆,用尽胸腔里最后一口气,断断续续地吐出嘶哑破碎的气音:
「昭昭……十年前在城中村巷子里……你替我挡了一刀……」
「今天……我终于把这刀……连本带利还给你了……」
大股黑红的鲜血顺着他灰白的嘴角涌出来,他死死睁大眼睛望着我的脸,眼泪滑进鬓角的血泥里:
「别原谅我……昭昭……千万别原谅我……下辈子……别再遇见我这种混蛋了……」
医护人员飞奔上前,将陷入重度失血休克的周砚抬上担架推进救护车,拉响警报呼啸远去。
我静静站在原地,看着雪地上那滩刺目的血迹被晚风卷起的浮雪一点点掩埋,胸口没有恨意,也没有半分悲悯,只有前尘旧债彻底两清的释然。
10.
半年后,北方春意正浓。
持刀行凶杀人未遂的苏强,连同他此前犯下的聚众堵伯与寻衅滋事旧案数罪并罚,被重判有期徒刑十五年,和他在女监里瘸着一条残腿刷马桶的姐姐苏曼凑了伴,姐弟俩这辈子都别想再踏出高墙一步。
而周砚,那夜在重症手术室足足抢救了十四个钟头,大夫从鬼门关硬生生给他捡回了一条半死不活的残命。
只因那一刀刺穿了右肺叶又伤及脊柱旁神经,加上侧腹重创,他彻底丧失了全部劳动与自理能力,右半边身子永久瘫痪,声带也在插管抢救中受损,余生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嘶哑啊啊声。
三年前他公证划归我妈名下的那些残余房产与变现款,我妈一分一毫都没沾手,直接委托公证处全额捐给了滨海市一院脑外科重症救助专项基金,基金牌匾上刻着我爸林忠华的名字,每年能救下几十名家境贫寒的脑溢血患者。
身无分文、无亲无故且半身瘫痪的周砚,最终被遣送回滨海市郊最偏僻的一所慈善安养院。
听老街坊偶然提起,他每天都被护工绑在旧轮椅上防止滑落,左手死死搂着那本早就磨破封皮、字迹被血水和泪水泡糊的黑皮笔记本,从清晨睁眼就停在安养院面朝北方的铁栅栏角落里,一直呆坐到夜幕降临。
护工端着大锅白水面条喂他时,他总是浑身抽搐着流下浑浊的眼泪,死死拽着护工的袖口往碗里指,喉咙里发出凄厉沙哑的呜咽。
旁人听不懂,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在说他老婆最爱卧两个荷包蛋,说他九点半还要赶回家给老婆送胃药。
安养院的护工换了一茬又一茬,没人知道这个满额刀疤、半身烂疮的瘫痪疯子曾是风光一时的实业老总。
只知道每逢电闪雷鸣、暴雨倾盆的夜晚,他就会挣断轮椅绑带滚落在水泥地上,用仅能活动的一只左手在地上血淋淋地往前爬,一边拿额头疯狂撞击铁门,一边哭嚎着含混不清的桥下冷、去接昭昭,直到把自己撞得头破血流昏厥过去才算消停。
他还不到四十岁,余生还有漫长的几十年。
他将在那一方暗无天日的铁栅栏里,在日复一日的瘫痪剧痛与清醒折磨中,把那三十七次背叛与两条人命的孽债,一分一秒熬到油尽灯枯。
四月下旬,由我和沈衡共同主持修缮的百年古亭园林正式开园迎客。
红墙黛瓦之下,满院西府海棠开得繁茂热闹,温暖的春风拂过飞檐翘角的青铜风铃,叮咚作响。
我妈穿了一身喜庆的绛红色香云纱唐装,气色红润,正笑吟吟地挽着沈衡母亲的手臂在海棠花径下合影留念。
沈衡捧着一束沾着晶莹晨露的洁白玉兰花走到我身旁,语调温和地替我拢好耳畔被春风吹拂的碎发:
「林大主持,庆功宴的桂花米酿已经温在亭子里了,各位长辈和同门都在等你过去揭彩绸呢。」
我伸手接过那束清香扑鼻的白玉兰,仰头望向头顶万里无云的澄澈蓝天。
左肩那道十年前留下的旧刀疤早已淡成浅粉色的细痕,那些在暴雨黑夜里咽着血水、一笔一画数着背叛次数熬过来的苦难岁月,终于彻彻底底翻过了最后一页。
我挽起我妈温暖的手臂,并肩走向花影绰约的春光深处,眉眼舒展,笑意明朗。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