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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8 03:24:06

我是太子妃,但太子爱的却是我的妹妹。

大婚之夜,他掀开我的盖头,眼底满是厌恶:「记住,你永远比不上她。」

后来敌军破城,他毫不犹豫地拿我挡箭。

我倒在血泊里,听见他撕心裂肺喊我的名字。

真稀奇啊——

成亲三年,他第一次叫对我名字。

可惜,已经晚了。

———

我叫沈云初,是镇北侯府的嫡长女。这话说出去好听,可整个京城没人不知道,镇北侯府真正当家的,是我那继母王氏。我娘死得早,我爹续了弦,王氏进门第二年就生了我妹妹沈云霓。从此这侯府里,嫡长女是个摆设,二小姐才是正经的金疙瘩。

我打小就知道自己不受待见。沈云霓穿新裁的云锦裙子,我穿她去年嫌小了不要的旧衣裳,继母还要当着下人的面说:“云初懂事,知道让着妹妹。”沈云霓吃燕窝粥只挑中间的芯儿,剩下的碗底赏给我,我要是不吃,继母就抹眼泪:“到底是原配生的,瞧不上我这后娘的东西。”我爹听了只皱眉头,转头跟我说:“你母亲不易,你多让着些。”

让让让,我让了十几年。

十岁那年宫里设中秋宴,王氏带我和沈云霓一道进宫。那是我头一回见太子萧景琰。他站在御花园的太湖石旁边跟人说话,一身月白锦袍,腰间系着块通体透绿的玉玦。那会儿我才十岁,什么都不懂,就觉得太子殿下长得真好看,跟画上的人似的,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结果沈云霓当场就扁了嘴,扯着王氏的袖子哭:“娘,姐姐一直盯着太子哥哥看,她是不是想抢我的人?”

王氏回去路上把我耳朵拧得通红,骂了一路:“小浪蹄子,太子殿下也是你配看的?你妹妹将来是要做太子妃的,你再敢往殿下跟前凑,看我不撕烂你的脸!”从那以后,宫里但凡有宴席,王氏只带沈云霓去,把我锁在院子里抄《女戒》。我抄了整整三年,抄得右手食指指节都变了形,一握笔就疼。

可人算不如天算。沈云霓十五岁那年春天得了场急病,烧了七天七夜,太医说脑子怕是烧坏了,以后能不能正常说话都难说。王氏急得嘴上起了一圈燎泡,正巧宫里催着定太子妃人选。镇北侯府当初跟皇家议亲的时候说的是嫡女,王氏舍不得把病歪歪的沈云霓送进去,一咬牙,把我推了出去。

“云初也是嫡女,”王氏跟我爹吹枕边风,“嫁过去一样是侯府的脸面。”我爹闷头抽了半宿旱烟,第二天上朝就跟皇帝把这事儿定了。我连句“愿不愿意”都没人问。

大婚那晚,我坐在东宫寝殿的喜床上,盖头底下攥着苹果,手心全是汗。听见脚步声进来,一双皂色靴子停在我面前。盖头被秤杆挑开,我抬头看见萧景琰的脸——比七年前更冷,眉眼间像结了层霜。他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比骂人还难听。

“沈家好大的胆子。”他把秤杆往桌上一扔,发出“哐当”一声,“病秧子换成个闷葫芦,真当本宫是瞎子?”我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只看见他袍角停在我眼前一寸远的地方:“记住,你永远比不上她。这太子妃的位置,你坐不坐得稳,看你自己的本事。”

我那时候还傻,以为只要我够贤惠、够体贴,他总能看见我的好。我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打理东宫事务,上到库房账目下到洒扫丫鬟的排班,我一样一样理得清清楚楚。他批折子我就在旁边磨墨,冬天手冻得裂口子,血珠子渗出来染红了砚台,我拿袖子一擦接着磨。有一回他染了风寒,烧得人事不知,抓着我手腕喊“霓儿”。我手一抖,墨汁泼了一袖子,还得轻声细语应:“殿下,臣妾在呢。”

他醒过来看清是我,眼里的失望明明白白写着,跟针扎似的。他把手抽回去,冷淡道:“太子妃辛苦了,下去歇着吧。”我欠身退出去,站在廊下吹了半宿冷风,第二天起来鼻子堵了,还得给他熬粥。

就这么过了三年。

三年里我算是看明白了,萧景琰这人心里就装了一个沈云霓,旁人再怎么掏心掏肺都没用。沈云霓嫁了翰林院编修周家的大公子,不到一年周大公子跟着岳父修河堤的时候落了水,捞上来人已经没了。沈云霓成了寡妇,三天两头往东宫跑,名义上是探望姐姐,回回都直奔萧景琰书房。两人在里头一待就是一下午,我在外头端着茶点,等得茶凉透、点心硬得能砸核桃,丫鬟才出来传话:“太子妃先回吧,殿下跟二小姐还有话要说。”

有一回我等得实在腿酸,把托盘递给宫女自己先回了院子,结果半道上萧景琰身边的大太监刘全追过来,脸色不大好看:“太子妃,殿下请您过去一趟。”我到了书房门口,听见萧景琰在里面发脾气:“……她摆脸色给谁看?自己是太子妃就端起架子了?”沈云霓的声音细细软软的:“殿下别怪姐姐,是我来得太勤了,姐姐心里不痛快也是应当的……”

我推门进去,萧景琰劈头就道:“沈云初,你妹妹守了寡心里苦,来东宫坐坐怎么了?你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配当太子妃?”我张了张嘴想解释,沈云霓抢先一步拉住我袖子:“姐姐别生气,都是云霓不好,以后我不来了……”说着眼圈就红了。萧景琰看她的眼神心疼得跟什么似的,转头瞪我的时候恨不得把我瞪出两个窟窿。

后来我就不说了。他爱见谁见谁,我管好自己一亩三分地就行。东宫上下都传太子妃是个闷葫芦,不争不抢没脾气。连我陪嫁的丫鬟青杏都替我委屈:“小姐,您才是正正经经的太子妃,凭什么让二小姐骑在头上?”我拿针挑着灯芯没接话。凭什么?凭萧景琰心里没我呗。这事儿强求不来,我娘活着的时候教过我一句话——强扭的瓜不甜,强摘的花不香。可惜我娘走得早,这话她只来得及说一遍。

变故发生在永昌三年秋。

北狄二十万铁骑南侵,连破雁门、云中、代州三城,兵锋直逼京城。消息传进东宫那天,萧景琰砸了一套青瓷茶具。我蹲在地上捡碎片,他冲我吼:“你除了会捡这些破烂还会干什么?”我没吭声,把碎瓷片拢进簸箕里。第二天我就把东宫名下所有铺面的现银归拢了,又把自己的嫁妆首饰变卖了大半,凑了三千两送去户部充作军饷。萧景琰知道后嗤了一声:“这点银子够干什么?杯水车薪。”我没反驳,心想三千两够买一万石粗粮,够两千士兵吃一个月,怎么就成了杯水车薪?但我没说,说了他又要嫌我多嘴。

那阵子他忙得脚不沾地,天天跟兵部的老狐狸们吵架,有时候半夜回来往榻上一倒,靴子都不脱。我帮他脱靴子擦脸,他闭着眼抓我手:“霓儿,别闹……”我把手抽出来,拿热帕子给他敷额头,他翻个身睡沉了,嘴里还嘟囔“霓儿”。我端着凉透的水盆出去,青杏在廊下抹眼泪:“小姐,您图什么呀?”我说图个清净。青杏哭得更厉害了。

北狄人来得比预想的快。守城将领郭彪半夜打开城门投降,敌军潮水一样涌进来。宫里乱成一锅粥,太监宫女卷了包袱四散奔逃,我被人群裹着往宫外跑,一只绣鞋挤丢了都顾不上捡。跑到承天门口撞见刘全,他一把拽住我胳膊:“太子妃快走!殿下往西华门去了!”

我跟着刘全绕小巷子往西华门赶,半道上碰见萧景琰带着一队亲卫护着皇帝。皇帝坐在马车里,帘子掀着一条缝,露出半张灰败的脸。萧景琰骑在马上,看见我愣了一下,旋即皱眉:“你怎么在这儿?”刘全替我答了:“殿下,太子妃一直跟着呢。”萧景琰没再说什么,调转马头继续往前。我混在队伍里跟着跑,沈云霓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穿一身粗布丫鬟衣裳,发髻都跑歪了,死死攥着萧景琰马尾巴不撒手。

我心想她倒是机灵,知道跟着萧景琰最安全。

跑到朱雀大街中段,北狄的一支箭队从侧巷斜插出来。对方明显是冲着萧景琰去的——那箭矢跟蝗虫过境似的往他马前马后招呼,亲卫举着盾牌都挡不住。萧景琰的马脖颈中了一箭,嘶鸣一声把他甩下来,亲卫拼死护着他往旁边绸缎庄里退。我被挤在队伍后头,跑得鞋都掉了一只,脚底板踩在碎石路上钻心疼。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弓弦响——那种绷到极致的、带着颤音的“嗡”一声,我打小跟侯府护院学过几年骑射,一听就知道是强弓。我抬头看见巷口房顶上蹲着个北狄射手,箭尖正对着萧景琰后心。他离我不到三步远,正扶着绸缎庄的门框回头喊什么。

那一下子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撒开腿扑过去就把他往旁边撞。箭扎进我左肩窝的时候我还没觉得疼,只觉得像被人当胸擂了一拳,身子一沉就跪了下去。血涌出来,温热的,顺着手臂往下淌,糊了满手。我低头看了看,箭杆是白桦木的,尾羽染成黑色,啧,北狄王庭亲卫的制式箭。

萧景琰回过头,看清是我,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浇了盆冷水,眼睛瞪得溜圆。他扑过来把我往怀里一捞,手抖得厉害,嗓子都劈了:“沈云初!沈云初你撑住!”

我靠在他胸口,听见他心跳擂鼓似的,忽然觉得挺好笑。成亲三年,他要么“太子妃”要么“你”,连我全名都没叫过几回。我以为他压根不知道我叫沈云初呢。哦不对,他骂我的时候叫过——“沈云初,你妹妹守了寡心里苦”——原来是知道名字的,就是懒得叫。

“殿下……”我想说你别晃,我头晕得厉害,结果一张嘴血先涌出来,呛得我咳了两声。萧景琰拿袖子给我擦脸,越擦越红,急得眼眶都红了:“你别说话!太医马上就到!你听见没有沈云初,你不准闭眼!”

我又想笑了。三年里我病过两回,头一回发烧烧到三十九度,他路过我院子连门都没进,还是青杏偷偷去请的大夫。现在我替他挡一箭,他倒知道着急了。

沈云霓这时候从旁边冒出来,哭哭啼啼拽萧景琰袖子:“殿下快走吧!追兵要来了!姐姐她……她怕是……”萧景琰一脚把她踹开,踹得她跌坐在地上直发懵:“滚!”他抱着我站起来就往巷子里跑,亲卫跟在后头射箭掩护。我窝在他怀里,血顺着他指缝往下滴,滴在青石板路上,拉出一道长长的红线。

我心想这景象还挺好看,可惜撑不了多久了。箭上有倒刺,拔出来我就得大出血,不拔出来毒发了也是死。我爹当年逼我读兵书的时候说过,北狄人的箭都淬毒,见血封喉那种。

“殿下。”我攒了攒力气,“臣妾死了以后,您把云霓娶了吧。她比我讨您喜欢,又会说话又会哄人。”

萧景琰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了,脸白得跟宣纸似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整话:“你、你胡说什么!本宫不准你死!”

我忽然觉得挺解气——他也有今天。我闭上眼之前听见他嗓子都喊劈了:“沈云初你敢死试试!本宫……朕不准你死!”

哦,他那时候还没登基,自称还是“本宫”。后来我听说他抱着我冲进太医院的时候满身是血,把老太医吓得差点背过气去。再后来他登了基,还真把沈云霓接进宫封了贵妃,据说宠得不得了,要什么给什么。

不过这些都跟我没关系了。

一个江湖郎中救了我。老头姓冯,在城南开了间跌打医馆,那天正好被乱兵撵得满街跑,躲进绸缎庄后厨的柴火堆里。萧景琰抱着我冲出去之后,冯郎中从柴堆里爬出来,捡了我掉在地上的那只绣鞋,顺着血迹找过来,在巷子拐角的废井边上把我捞了回去。

他拿烧酒给我洗伤口,拿小刀剜腐肉,疼得我咬碎了一根筷子。肩膀上剜出个拳头大的坑,塞了半个月的药捻子才长出新肉。冯郎中一边给我换药一边咂嘴:“姑娘命大。那箭上淬的是乌头碱,再晚半炷香神仙都救不回来。”我趴在他家土炕上哼哼:“大爷,您别叫我姑娘,我嫁过人了。”冯郎中拿药杵敲我脑袋:“嫁过人也是姑娘。你男人呢?让他来付诊金。”我闭嘴不说话了。

养了三个月伤,能下地走了,我帮冯郎中收拾药柜换口饭吃。又过了三个月,京城传来消息——新帝登基,改元景和,册沈氏云霓为贵妃,赐居关雎宫。我正给一个老汉拔火罐,手一抖差点把人后背烫出泡。

青杏找着我的时候我已经在城南菜市口支了个小摊子卖跌打药酒了。她扑过来抱着我嚎了半炷香,鼻涕眼泪蹭我一身:“小姐您没死!奴婢就知道您没死!殿下……呸,皇上派人找了您半年多,把朱雀大街翻了三遍!”

我把她从身上撕下来:“找我干嘛?收尸?”

青杏抹着眼泪说不是。说萧景琰登基那天喝得烂醉,抱着我留在他寝殿里的一件旧披风喊我名字,把沈云霓气得摔了一套翡翠杯子。又说沈云霓封了贵妃之后天天缠着萧景琰要皇后之位,萧景琰一直没松口,含含糊糊说“再议”。还说我那后娘王氏进宫看闺女,出来的时候脸拉得老长,跟侯府下人抱怨“皇上心里还惦记着那个死鬼”。

我听完乐了。死鬼?我这不活得好好的吗。

青杏劝我回宫。我拿捣药杵指着她鼻子:“你回去告诉他,沈云初死了,死透了。他要是真念着我的好,逢年过节给我烧两张纸钱就行。”青杏又哭了。

后来我跟着冯郎中搬到了江南,在苏州城外阊门边上盘了间小铺面,挂了个“冯氏正骨”的招牌。冯郎中坐堂看诊,我管抓药收钱,闲了在后院晒药草。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自在——再不用天不亮起来点卯查账,再不用看谁脸色夹一筷子肉,再不用听谁半夜喊“霓儿”把我从梦里惊醒。我肩膀上的疤阴天下雨就痒,痒了就挠两下,挠完了该干嘛干嘛。

偶尔有从京城来的客商到铺子里抓药,闲磕牙的时候说起宫里的事儿。说皇上对贵妃娘娘是真宠,要星星不给月亮。去年贵妃娘娘说想娘家了,皇上就把镇北侯府隔壁的宅子买下来赐给她娘家,气派得跟王府似的。又说皇上有个怪毛病——每年秋猎回宫,非得绕道朱雀大街走一趟,勒马在街当中站一会儿,也不说话,站够了才回宫。有一回下大雪,随行的大太监刘全劝他:“皇上,雪大迷眼,改日再来吧。”皇上没理他,照样站了一炷香工夫,回宫就染了风寒,贵妃娘娘哭得跟什么似的。

我听了也就笑笑,低头继续捣我的药。看什么?看地上有没有我当年流的血呗。可惜啊,早让雨水冲干净了。

青杏后来嫁了冯郎中的侄子,留在苏州帮我管铺子。有一回她一边包药包一边嘀咕:“小姐,您说皇上到底怎么想的?他要是真惦记您,当年干嘛去了?”

我把切好的黄芪归拢到笸箩里,想了想说:“大概那会儿不知道我还能死吧。”

青杏翻了个白眼。

其实我后来听说了一件事儿——那年萧景琰抱着我冲进太医院,太医院正使陈老头看了伤口直摇头,说箭上有毒,剜肉刮骨最多三成把握,让萧景琰“有个准备”。萧景琰当场拔了陈老头的官帽,指着鼻子骂:“治不好她朕摘了你脑袋!”陈老头硬着头皮动刀,剜到一半我疼醒了,嗷一嗓子把满屋子人吓一跳。陈老头手一哆嗦,刀偏了半分,我白眼一翻又晕过去。

后来我跑了,萧景琰把太医院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着我“尸体”。据说他发了疯似的搜了三个月,差点把京城翻过来。再后来沈云霓进宫哭诉,说姐姐没了她心里难受,想替姐姐照顾皇上。萧景琰盯着她看了半天,说了句“随你”。

这些事儿都是刘全托人捎信告诉青杏的,青杏又转述给我。我听完点评了一句:“他那是愧疚,不是惦记。”青杏说:“愧疚能年年去朱雀大街站岗?”我说:“兴许他腿有毛病,站站就好了。”青杏气得三天没理我。

管他呢。我沈云初这条命是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后半辈子只想种种药草看看闲书,再不用给谁磨墨熬粥、半夜端水。至于萧景琰——他爱站朱雀大街站去,站到地老天荒也跟我没关系了。

只是有一桩事我没跟青杏说。今年开春有个北边来的行商到铺子里买虎骨膏,闲聊说他进京办事的时候路过皇城根,瞧见皇上带着贵妃娘娘在御花园赏花。贵妃娘娘走累了,皇上亲手扶着她在石凳上坐下,还给她剥了个橘子。行商说这话的时候一脸羡慕:“皇上对娘娘可真上心。”

我听完嗯了一声,低头把虎骨膏包好递过去:“一共四十文,谢谢。”

行商走了以后我坐柜台后面发了半天呆。青杏进来送茶,瞅我一眼:“小姐,您想什么呢?”

我端起茶喝了一口,有点凉,但懒得热了。

“没什么,”我说,“算算今儿个卖了多少瓶药酒。”

窗外头太阳明晃晃的,苏州城的巷子里有小贩叫卖桂花糕,声音拖得长长的。我摸了摸肩膀上那块疤,不痒了。

青杏把那封信拍在我柜台上的时候,我正给一个崴了脚的小媳妇推拿脚踝。小媳妇疼得龇牙咧嘴,还不忘八卦:“冯娘子,你妹妹又来信啦?上回不是说嫁到杭州去了?”

我手上使了把劲儿,小媳妇“嗷”一嗓子,我把她脚腕子一拧一送,“咔哒”一声正了位。她站起来踩了踩地,眉开眼笑:“神了!不疼了!”放下五文钱一瘸一拐地走了,走到门口还回头冲我挤眼睛:“冯娘子,你妹妹信里说啥了?是不是又问你借钱?”

我展开信纸,青杏凑过来跟着看。信是沈云霓写的,三页纸,字迹工工整整,倒不像她平日里娇滴滴的做派。开头照例诉苦,说宫里规矩大,皇上性子冷,她日日小心伺候还是不得脸。中间翻来覆去说想娘家人,说王氏上个月进宫看她,哭了一场又一场,说侯府如今空落落的,我爹新纳了两房小妾,王氏气得心口疼。末尾才磨磨蹭蹭说正事——皇上近半年总往江南派密使,说是巡查漕运,可查来查去什么也没查出来。她疑心皇上在找人,问我知不知道是谁。

我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里,拿火漆封上扔进抽屉:“回她三个字,不知道。”

青杏撇嘴:“小姐,您说皇上是不是在找您?”

我拿鸡毛掸子扫柜台上的灰:“找我干嘛?我欠他钱?”

青杏不吭声了,闷头去后院晒药。这丫头跟了我十几年,从侯府到东宫再到这间小药铺,嘴上不说,心里门儿清。她知道我在躲什么——怕哪天真被萧景琰找着了,又得回去过那种天不亮起来查账、半夜给人端水、连多吃一口肉都要看人脸色的日子。我好不容易活出个人样来,凭啥回去受那洋罪?

可该来的躲不掉。

那年入冬早,十月底就下了头场雪。我缩在铺子里烤火盆,冯郎中出门给人接骨去了,青杏在后头熬膏药,前头就我一个守着。半下午光景,外头雪粒子打得门板噼里啪啦响,打帘子进来一个人。

那人裹着件半旧的青布大氅,风雪帽压得低低的,进门跺了跺脚上的雪,抬头扫了一圈铺子。我正低头给火盆添炭,没抬眼:“看病还是抓药?看病坐那边等冯郎中,他出诊去了,估摸半个时辰回来。抓药报方子,人参鹿茸没有,虎骨膏跌打酒管够。”

来人没吭声。我觉着不对劲,抬头一看,火筷子“当啷”掉炭盆里了。

萧景琰站在我柜台前面,胡子拉碴的,眼下青黑一片,比上回见面瘦了整整一圈。那件大氅袖口磨得起毛边,靴子上沾着泥点子,不知道赶了多少里路。他盯着我看,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我弯腰把火筷子捡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客官抓药?方子呢?”

他嗓子哑得厉害:“沈云初。”

我面不改色:“您认错人了。我姓冯,冯郎中是我爹。”

萧景琰往前迈了一步,手撑在柜台上,指节发白:“你肩膀上的疤。乌头箭,陈太医剜的。你左肩窝下三寸,疤痕有碗口大,阴天下雨就痒。”

我后脊梁蹿起一层冷汗。这事儿除了冯郎中、青杏和太医院那帮老头,没人知道得这么细。我咬了咬牙:“您查得挺仔细。怎么着,北狄人跑了,皇上闲得慌,跑来为难我一个开药铺的寡妇?”

他眼睛红了。真红了,眼眶里水光光的,嘴唇哆嗦着,跟那年朱雀大街上一模一样的表情。我一看他这样就来气——早干嘛去了?

“云初。”他又叫了一声,这回嗓子劈得厉害,跟砂纸磨铁锈似的,“朕找了你三年。”

我把算盘往柜台上一拍:“找着了,然后呢?把我抓回去接着给您磨墨熬粥?接着看您跟沈云霓卿卿我我?萧景琰,你摸着良心问问,那三年我在东宫过的是什么日子?”

他噎住了。半晌才说:“朕知道委屈你了。朕那时候……”

“那时候眼里只有沈云霓,我知道。”我替他把话补全了,“她哭一声你心疼半宿,我烧到三十九度你连我院子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她送碗参汤你笑得跟朵花似的,我变卖嫁妆凑军饷你说杯水车薪。萧景琰,你今儿来要是跟我说这些,门在那边,好走不送。”

他站在那儿不动,大氅上的雪化了往下滴水,在柜台前积了一小滩。青杏听见动静从后头探脑袋,看见萧景琰吓得“嗷”一嗓子把药篓子都扔了。我瞪她一眼:“青杏,给客人倒碗热茶。”

青杏磨蹭着倒了茶,磨蹭着退回后院,帘子放下来的时候我听见她跑得鞋底子啪啪响,准是去冯郎中那儿搬救兵了。

萧景琰没喝茶。他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搁柜台上,打开——是我当年落在他寝殿里的那件旧披风,月白底绣兰草的,洗得发白,叠得整整齐齐,边角还拿针线缝补过,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是他自己缝的。

“你走了以后朕才翻着这件披风。”他低着头看那披风,不看我,“袖子里头缝着块帕子,帕子上绣着你的名字。朕之前不知道……”

我拿过来翻了翻,还真是。那是我刚嫁进东宫头一年偷偷绣的,绣了自己名字的帕子塞在披风夹层里,想着他万一哪天穿这件披风能看见。后来见他从来不碰我送的东西,我就把这事儿忘了。

“你缝的?”我捏着披风边角问他。

他点了一下头。

我鼻子有点酸,赶紧仰头看房梁。房梁上挂着去年腌的腊肉,黑乎乎一排,有什么好看的?可我就盯着那排腊肉看了足足半炷香。

萧景琰又开口了,这回声音稳当了些:“云霓的贵妃位分朕撤了,给她指了门婚事,嫁的是安远侯家的三公子,人在岭南,离京城远得很。你后娘闹了两回,朕让人把她送回侯府了,你爹新纳的那两房妾是朕赐的,专程膈应她。”

我“噗”一声笑出来,又赶紧绷住脸。

“朱雀大街朕年年去,”他声音低下去,“头一年是想着你兴许没死透,站那儿等等看。后来是习惯了,不去心里空得慌。再后来……”他顿了顿,“朕知道你在苏州,去年就知道了。派了人暗中看着,没敢惊动你。”

我挑眉:“那今年怎么敢了?”

他抬眼看我,那眼神跟那年朱雀大街上一模一样,红通通的,慌里慌张的:“沈云霓写信问你知不知道朕在找谁。朕怕她先找着你,万一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怕她告诉我你封她当贵妃了?”

“……朕封她是因为她缠得紧,朕那时候心里乱,随她折腾去了。”

“随她折腾三年?”我拿鸡毛掸子敲柜台,“萧景琰你糊弄鬼呢?”

他张了张嘴,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朕错了。”

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这人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下巴上一层青胡茬,那件大氅领口里露出来的中衣领子磨得毛了边,袖口还有一块补丁——堂堂皇帝穿打补丁的中衣,说出去谁信?

“冯郎中马上回来了,”我把披风叠好推回他面前,“您先走吧。别吓着我干爹。”

萧景琰没动:“你不跟朕回去?”

我拿鸡毛掸子指了指墙上挂的匾:“看见没?‘冯氏正骨’。我在这条街上治好了十七个瘸子八个歪脖子,苏州城的老百姓叫我冯娘子。我要是跟你回去当皇后,这匾谁管?”

“朕让人管。”

“你连自己中衣破了都得打补丁,你管得了我的匾?”我翻了个白眼,“再说了,你后宫那摊子烂事儿收拾干净了?沈云霓的贵妃位撤了,别的妃嫔呢?我回去跟她们斗法?我吃饱了撑的?”

萧景琰沉默了半晌,从怀里又掏出样东西——这回是道明黄绢帛,摊开来上面盖着玉玺大印,写的是册封冯氏女为皇后云云,名字那栏空着。

“朕让礼部拟了旨,空着名字没填。”他把绢帛搁柜台上,“你什么时候想填,朕什么时候盖印。你不填,它就搁朕御书房里落灰。”

我瞅了一眼那道圣旨,又瞅了一眼他冻得通红的鼻尖,忽然想起那年冬天我给他熬粥,端着碗在书房外头站了半个时辰,进去的时候粥都结了一层皮。他抬头看我一眼,说“放那儿吧”,然后继续批折子。我退出去的时候脚冻麻了,在门槛上绊了一跤,他头都没抬。

“萧景琰。”我开口叫他名字,他肩膀明显绷紧了。

“那年冬天我摔在书房门槛上,你记得不?”

他愣了愣,摇头。

“你看,你什么都不记得。”我把圣旨推回去,“我在这里过得挺好。你回去当你的皇帝,我卖我的膏药。咱俩两清了。”

他站着没动,雪粒子打在窗户纸上沙沙响。后院传来冯郎中骂骂咧咧的声音,准是青杏把事儿捅给他了。老头掀帘子进来,手里还攥着接骨用的夹板,一看见萧景琰那身打扮就愣住了,再看见柜台上的圣旨,腿一软差点跪下。

我一把搀住他:“干爹,别跪。他微服私访呢,跪了露馅。”

冯郎中瞪我一眼,又瞪萧景琰一眼,最后把夹板往柜台上一拍:“治病掏钱,抓药付账,皇上老子来了也得守规矩。要么坐着等,要么走人。”

萧景琰看了冯郎中一眼,居然笑了一下,很浅的那种,嘴角往上扯了扯就没了:“朕……我改天再来。”

他裹上大氅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云初,那个帕子……能给我吗?”

我从柜台底下摸出那块绣着“沈云初”三个字的旧帕子,团了团扔过去。他一把接住攥在手心里,跟捡了宝似的揣进怀里走了。

青杏从帘子后头钻出来:“小姐,您把帕子给他了?”

我低头扒拉算盘:“一块旧帕子,值当什么。”

“那您怎么不把圣旨留下?”

“留那道空名字的圣旨干嘛?他哪天不高兴了把名字填上别人,我找谁哭去?”

青杏嘿嘿笑:“那您给他帕子干嘛?”

我把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你闲得慌是吧?后头还有八十斤黄芪没切呢,去去去。”

那年冬天萧景琰又来了两回。头一回是腊月初八,提了一食盒宫里的腊八粥,说是御膳房熬多了吃不完。第二回是腊月二十三,扛了半扇猪后腿,说南巡路过苏州顺便买的。冯郎中一边片肉一边嘀咕:“皇上南巡走运河,苏州码头离咱铺子八丈远,他‘顺便’得可真顺。”

我拿肘子怼他:“有肉吃还堵不上你的嘴。”

转过年来开春,苏州城里传开了,说京里来了个大官,微服私访查漕运,在阊门外头买膏药把腰闪了,住了半个月才走。那半个月里大官天天往我铺子里跑,帮着切药晒药扛麻袋,干得还挺像样。有一回他扛麻袋的时候把腰真闪了,冯郎中一边给他推拿一边骂:“看着人高马大的,腰上没二两劲儿,还不如我闺女!”萧景琰趴炕上哼哼,我在旁边嗑瓜子看热闹,顺手把他大氅上掉的扣子给缝上了。

他走那天把缝好的大氅穿上,站在铺子门口磨蹭了半天,最后说:“朕下个月还来。”

我嗑着瓜子摆摆手:“下个月虎骨膏涨价,你多带点银子。”

他笑了,这回笑得明显,眼角褶子都出来了。青杏在后头捅我腰眼:“小姐,您真要跟他耗着啊?”

我把瓜子皮往她围裙兜里一塞:“耗着呗。反正我不着急,他爱来不来。”

其实我心里明镜似的——那道空名字的圣旨还搁在他御书房落灰呢。什么时候填、填不填,得看我心情。我沈云初这辈子让了十几年、忍了十几年,往后可不想再委屈自己了。萧景琰要是真有耐性,就让他慢慢等着呗。

反正他等得起,我也等得起。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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