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订婚宴上,贺承礼把一杯红酒泼在许知棠的设计稿上,要她给抢了署名的孟薇道歉,否则退婚。她替贺家熬了三年,换来的却是抄袭指控和巨额索赔。合伙人唐令仪不肯再垫钱,贺静岚更限她天亮前交出新品授权。许知棠摘下戒指,决定连人带作品一起收回。偏偏那个小她五岁、见面就互呛的死对头周野追到楼下,单膝跪地:“姐姐,退婚可以,别把我也判出局。”所有人等着看她跌落,他却递来一份不夺版权的合作书。这次,她既要拿回名字,也要让欺她的人亲手买单。
正文
一、宴会厅里的索赔函
订婚宴的合照刚拍完,许知棠身后的投屏忽然换了。
左边是贺氏今晚发布的新品项链,右边是一张标着“外网原作”的图片。两条红线圈住相似的搭扣,下面写着:主设计师涉嫌抄袭,拒绝履行交付义务。
她还握着香槟杯,贺承礼的助理已经把一份索赔函放到她面前。
“许小姐,三百万。贺总说,只要您配合,今晚可以不追究。”
桌上摆着两人的订婚名牌。许知棠把杯子放回去,杯底压住了“百年好合”的金字。
“谁做的对比图?”她看向控制台,“打开源文件。右边这张,把网页地址和发布时间一起放出来。”
孟薇从第一排站起身,胸前别着新品策划负责人的工作牌。她没有走向电脑,而是接过司仪的话筒。
“知棠,现在不是争论细节的时候。你今天下午撤回量产确认,晚上又否认已经通过的设计,工厂和经销商都在等解释。”
“我撤回的是有结构风险的废稿。左边这个搭扣,我没批准用。”
许知棠走近屏幕,指着接缝处:“这里少了一道限位,受力会松。我的最终稿不是这样。谁把废稿送去打样的?”
孟薇握紧话筒,拇指挡住了开关键。台下两名经销商交换了眼神,其中一个低头点开手机上的预售页面。
“打样按新品项目流程走的。”她说,“你不能因为署名没排在第一位,就否定整个团队。”
许知棠看见屏幕下方的小字。
新品创意及策划:孟薇。
设计执行:许知棠。
“我的署名什么时候成了执行?”
“品牌副总的评审看项目整体成绩,不是谁画了几张图。”孟薇话出口,停了一下,改口道,“我负责渠道、发布和危机处理,总不能出事都由公关兜底。”
许知棠没有接这句。她转向贺承礼:“让技术人员核文件。我带了修订稿,也有修改记录。”
贺承礼站在香槟塔旁,先示意司仪关掉话筒,再伸手扣住她手腕。
“今天是什么场合,你一定要闹?”
“屏幕不是我开的,索赔函也不是我发的。”
她抽回手,从随身文件袋里取出稿纸。为了赶这场宴会,她只来得及把最后一版打印出来,页角还留着装订时折出的白痕。
贺承礼扫过图纸,没有看标注。
“孟薇做了三个月预售,渠道刚收完订金。你一句不批准,让谁担这个损失?”
“谁擅自送样,谁解释。先查。”
他端起桌边的红酒,将半杯酒倒在了稿纸上。
深红色的酒液漫过尺寸标注,沿纸边滴到白桌布上。许知棠伸手去拿最上面那张,纸已经湿透,右下角的签名被她指腹擦开。
服务生拿着餐巾站在两步外,没敢上前。旁边一盏小台灯接触不良,亮了两次才稳住。
“道歉,补签文件,这件事我替你压下去。”
贺承礼把空杯搁在她面前,压低声音:“否则退婚,赔偿照合同来。你想清楚,离开贺氏,谁给你那么多订单?”
许知棠站着没动。
三年前,贺氏那条滞销产品线积在仓库里,是她连着改了七版设计才重新铺进柜台。贺承礼拿着销售报表来工作室,说等结婚就把股权给她。
后来每次谈稿费,他都会说,再等等,都是一家人。
她低头看向索赔函。落款盖着公司公章,日期是今天上午,比这场所谓的临时毁约早了几个小时。
“上午就算好了三百万?”她把函翻向他,“那时候我还在替你改宴会展示图。”
贺承礼别过脸,朝助理伸手:“把补充协议拿来。”
许知棠没等到解释,等到的是另一份文件。第一页写着争议解决,第二页却列着她三年间的设计编号,要求工作室将相关著作财产权及后续修改成果,以一万元一次性转让。
她翻到最后,那里连她该签名的位置都贴好了标签。
“这是道歉,还是收购?”
“你给公司造成风险,总要拿出诚意。”
“那拖欠我们的款呢?”
一道女声从侧门传来。
唐令仪没穿礼服,外套搭在胳膊上,裤脚蹭着一小块泥。她把电脑包放到桌边,抽出账单,直接盖住了那份转让协议。
“设计费尾款八十六万,试样、镶嵌和加急运输垫款三十二万。贺总,先结哪一项?”
贺承礼脸色沉下来:“我们两个人的事,你别插手。”
“你向我的公司索赔,就不是两个人的事。”
唐令仪打开手机,将工作室账户余额推到许知棠面前。下方是下个月的工资、房租和供应商应付金额,红色缺口有零有整。
“我上周问你,为什么又转了六万给工厂。你说贺氏财务周一补款。今天星期六了。”
许知棠嘴唇动了动:“我准备拿自己的——”
“不够。”唐令仪截住她,“我替亲人担保时,也觉得自己扛得住。最后还债的人没替我上一天班。知棠,我不会再赌一次。”
宴会厅门口传来脚步声,贺静岚在助理陪同下走进来。她先看了一眼屏幕,要求撤下对比图,再请经销商代表到隔壁等候。
没有人提婚约。她问的第一句话是:“预售多少套,最迟哪天交货?”
孟薇立刻报出数字,补了一句:“目前只缺许老师的量产授权确认。”
“我说过,设计资源的价格可以谈,交付节点不能乱。”贺静岚看向许知棠,“天亮前补齐授权,今晚的争议内部核查。你们的款,我让财务排期。”
“排哪一天?”
贺静岚停了停:“公司有付款顺序。”
“我们也有工资发放日。”唐令仪把账单转向她,“新品授权原件在我手里。款项和责任没说清楚,不交,后续文件也暂停。贺董,您要稳经销商,我得保员工饭碗。”
贺静岚没有立刻反驳。她拿起账单,逐项看过签收日期,又抬眼看了一下侄子。
“这些怎么没进你的周报?”
“财务账期问题。”贺承礼伸手去拿账单,“姑母,我会处理。”
贺静岚没松手,只对许知棠说:“你现在停,预售延期的责任也会算。不要把谈判变成赌气。”
许知棠看着她手里的账单。连这位答应在婚后替她落实股权的长辈,此刻也只要求她先把授权交出来。
唐令仪合上电脑,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今晚你选。收款、止损,或者启动清算。我不能让工作室继续替这场婚约垫钱。”
那张湿透的稿纸还贴在桌面上。许知棠一点点揭起来,放进空文件袋,再拿手机拍下索赔函、转让协议和被酒染过的签名。
贺承礼看着她的动作,伸出手:“别让大家看笑话。戒指戴着,你就是贺家人,账以后总能平。”
许知棠摘下戒指,放在他伸来的掌心里。
“戒指还你。欠款照付。”
他手指收了一下。附近尚未离席的宾客不再装作聊天,孟薇低头收起那份转让协议,却被许知棠按住纸角,抽回来一并装进文件袋。
“这是你们给我的,我留着。”
“你真要为这点钱退婚?”
“退婚是你刚才提的。”她拿起手机,“我同意。”
贺静岚叫了一声她的名字,许知棠没有坐回去。她先把文件照片发给唐令仪,随后拨通合作工厂负责人的电话,按下免提,报出新品项目编号,要求暂停涉及工作室设计的生产及交付,保留现有样品和往来记录。
电话那头很安静,过了几秒才问:“许老师,你们内部还没谈好吗?”
唐令仪重新打开电脑,把这句话和通话时间记进文档。贺静岚转过头,看向贺承礼:“你给工厂下了什么指令?”
贺承礼没有回答姑母。他将戒指搁在酒杯旁,朝许知棠笑了一下。
“现在才通知停?”
他拿起桌上的湿餐巾,擦掉指尖一点酒渍。
“货早已开始做了。”
二、零点后有人跪下
“这笔钱不能动。”
唐令仪按住许知棠的鼠标,把转账页面关了:“下周发工资,六个人,房租另算。你今晚退婚,不代表我们明天就能拿员工的钱打官司。”
许知棠还穿着宴会上的裙子,裙摆沾了一小块红酒。她把椅子往前挪:“先请律师,看能不能叫停量产。”
“可以。先列预算,最多花多少,败诉怎么办,尾款收不回来能撑几天。”
桌上的订书机卡着半截钉子。唐令仪拔了两次没拔出来,索性退到一边,把账本摊在她面前。
“我替家里担保那年,也是觉得总能补上。现在我不信这句话。”
许知棠没接话。
账本上三笔垫款都标着她的名字,备注是“贺氏月底结”。最早的一笔,已经拖了四个月。
过去每次唐令仪催,她都说新品上市就好,股权落地就好。贺承礼承诺给她的股权至今没有文件,工作室却已经替他的公司付了真金白银。
“工资账户不动。”她拿过计算器,“取消下个月展会,退回还没开工的展柜订金。我的个人存款先承担这一轮律师咨询和取证费,超过预算,我们重新商量。”
唐令仪看了她一会儿,将清算表挪开,翻出合同文件夹。
“先看我们到底欠他什么。”
两人把三年的框架协议、补充条款和新品确认单铺满桌面。凌晨零点过七分,许知棠在本次新品的项目附件上停住了手。
“这里。”
唐令仪俯身,照着那行字念:“本阶段许可仅用于内部评审、指定发布会展示及约定范围内的宣传。商业量产须另行签署授权确认书,并支付对应授权费。”
她立刻抽出另一份文件。量产授权书末页,贺氏的盖章栏空着,工作室的盖章栏也空着。
“原件在我这里。”唐令仪说,“孟薇催过三次,说先盖章,付款流程随后补。我没给。”
许知棠把两份文件并在一起,又翻出自己的交付邮件。发给贺氏的压缩包说明里,明确标着展示用途;被拿去生产的大扣废稿,则保留着她要求修改的批注。
桌角有一道旧划痕,纸张总卡在那里。她将合同往里推平,逐页拍照。
手机亮了,是贺承礼。
“姑母给你的期限没变。天亮前补授权,今晚的事还能内部处理。”
许知棠开了免提:“你说货已经做了,哪份合同允许你量产?”
那边停了两秒。
“知棠,你给我们独家供稿三年,现在跟我抠这个?”
“独家供稿不是无限授权。合同第六条,量产另签,你签了吗?”
贺承礼的语气冷下来:“工厂一天多少钱,你算过吗?你撤稿造成的损失,别想靠一句没签字就甩干净。”
“那就把排产单、送样记录和授权依据交给律师。”
她挂断电话,没有再解释搭扣为什么必须改。唐令仪把录音保存下来,在预算表上添了一行“律师审核授权范围及违约风险”。
“这一句有用。”她说,“但别急着认定我们全赢。交付记录也得给律师看,免得他们拿别的条款反咬。”
许知棠点头,将所有往来邮件按日期归档。她们联系了常年合作的律师,约好一早办理证据保全,先备份源文件和预售页面,再由律师核实后向贺氏及工厂发送函件。唐令仪同时暂停了后续交付,在项目群留下书面通知,没有删任何旧消息。
做完这些,许知棠才发现鞋后跟磨破了皮。
她俯身解鞋扣,手机上跳出一条消息。
周野:楼下。不方便见,我放门卫那里。
紧跟着是一张文件袋的照片,封面写着“联名合作建议书”。
唐令仪扫了一眼:“他消息倒快。”
“今晚宴会去了半个行业。”许知棠将电脑锁屏,“我下去拿,不答应任何事。”
“授权也不答应。”唐令仪补了一句,“他上次抢走的客户,回款可是最准时的那个。”
工作室楼下的便利店已经关灯,玻璃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招聘纸。周野站在台阶旁,黑色外套搭在手臂上,手里除了文件袋,还有一小袋创可贴。
许知棠在最后一级台阶上停住。
“来谈生意,还是来看我笑话?”
“你发了暂停合作的公告。我猜你今晚还在工作室。”
周野将创可贴递来:“宴会出来时,看见你走路不对。”
她没有伸手:“周总观察得挺细。是不是连我现在缺多少钱都算好了?”
他收回手,把袋子放在窗台上,没反驳。楼道感应灯熄了,许知棠轻轻跺了一下脚,灯重新亮起来,照出他鞋侧的一点泥。
“方案留下,我会看。”
她伸手接文件,周野却先问:“婚约真的结束了?”
“这和报价有关?”
“和报价无关,和接下来这句话有关。”
周野将文件放到一旁,往后退了半步,单膝跪在她面前。
许知棠的手停在半空。
他没有拿戒指,也没有去拉她的裙摆,只抬头看着她:“许知棠,我想求一个正式追求你的资格。”
楼上有人关窗,窗框有些松,合了两次才合严。
她看了一眼空荡的街口,压低声音:“周野,你起来。”
“好。”
他起得很快,膝盖处沾了一点灰,也没去拍。没有等她感动,更没有借着姿势逼她当场答应,反倒让她预备好的冷话卡了一下。
“你二十四,我二十九。”她说,“我刚退婚,工作室还有一堆烂账。你挑这个时候来,想让我怎么理解?”
“你可以不相信。”周野把文件袋递给她,“但别把我排在贺承礼后面,默认我也要拿生意换你点头。”
许知棠没接,视线落在封面。
“这不是交换?”
他直接拆开封口,将条款页摊给她看。
“版权归你们,联名只拿限定期限、限定产品的使用许可。设计费单列,销售分成单列,双方账目可核。打样和量产由我这边承担,超预算要重新确认。”
许知棠顺着条款往下看,指尖停在独家限制一栏:“为什么没有品牌排他?”
“我买这组产品的合作,不买你以后替谁设计。”
“那你赚什么?”
“你的设计,我的渠道。卖得动才有钱赚。”周野看着她,“我不是来做慈善的,你报价太高,我也会砍。”
这句话反倒让她翻开了下一页。终止条款里,未发生的授权不转移,已完成的设计按阶段结算,双方都有退出权。不是一张只管好看的承诺书,连滞销库存的处置都列了待协商项。
“还有,”他把创可贴推近一点,“你不让我追,这份方案照样有效。你不合作,我也不会拿今晚的事去换客户。”
许知棠抬眼:“你倒很会说。”
“以前在你手底下实习,改图不认真,你不让过。现在我也没指望跪一下就过审。”
她终于接过文件,封口的纸边擦过指腹。
“我只答应审合同。”
周野往旁边让开,露出楼道入口:“可以。唐令仪要查资金和渠道,我明天给资料。你们别因为缺钱,跳过尽调。”
回到楼上,唐令仪还在整理凭证。许知棠将方案放到桌上,先说了版权和退出条款,又补了一句:“没接受,只看。”
唐令仪翻了两页,拿笔圈出预付款节点:“这个比例可以谈。渠道清单要核,别听他说有就算有。”
文件袋底部还有几页附件。许知棠抽出来,第一页标着“早期合作提案沿革”,下面附着一封旧邮件的打印件,发件人是周野,日期在两年前。
她忽然不动了。
当年孟薇转给她的那封邮件,也是这个主题。那时她在贺氏会议室里看完,将准备好的推荐名单划掉了周野的名字。
她收到的文字是:“许老师,你不会真以为,我还需要你教吧?资源留给听话的人,我不奉陪。”
可眼前这一页写着——
“许老师,我希望你不会真以为,我找你合作,还需要你教我怎么向资源低头。”
后面还有一段。
“版权留在你手里,资源不该只留给听话的人。如果可以,我想约你单独吃饭,不谈实习生,也不谈前辈。”
许知棠把打印件移到灯下,重新核对了一遍日期和主题。唐令仪察觉不对,停下笔,问她怎么了。她没立即回答,只打开旧邮箱,搜出那份由孟薇转发的邮件,把手机平放在纸张旁边。
两份文字,同一个标题。
她拨通周野的电话,手指仍压着那句“单独吃饭”。
“这封邮件,原件还在吗?”
三、旧邮件露出伤痕
“你当年发给我的,不是这封。”
周野把手机推到许知棠面前,屏幕上是一封六年前的邮件。发件人是周野,收件人写着她的工作邮箱,主题为“关于月光扣结构合作的正式提案”。
邮件正文不长,先是分析了她那套获奖作品的受力问题,后面列出合作条件:由她保留署名和核心结构权,周野负责打样与市场,不改稿、不压价,若她暂时不考虑合作,也请她给出修改意见。
最下面还有一句:
“如果你愿意,我想在你毕业前,正式向你请教一次。不是因为你是前辈,而是因为我希望以后能和你并肩做项目。”
许知棠盯着那行字,指尖停在桌面上。
“我收到的不是这个。”
“我知道。”周野把另一张截图调出来,“我收到的回复是这个。”
那封邮件只有两句话。
“周野,先把学校读完。成年人谈合作,不靠撒娇,也不靠蹭前辈的名气。”
署名也是她。
唐令仪把笔放下,弯腰看屏幕。工作室的长桌上还摊着刚打印的合同,纸边压着一枚掉漆的回形针。窗外天没亮,楼下早餐铺已经支起了蓝色塑料棚,雨水顺着棚角往下滴。
“邮件头呢?”她问。
周野没有立刻回答,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原始邮件在我旧邮箱里。完整邮件头、附件发送记录,还有我后来转发给合伙人的备份,都在。”
“你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因为我以为你看完以后,连拒绝都懒得认真写。”
他答得平静,许知棠却抬起了眼。
周野穿着昨晚那件黑衬衫,袖口沾了点灰,领口没有扣好。那时候他还是她带过的实习生,交一份打样报告能被她改三遍,后来却在客户竞标会上一次次截走她的单子。她以为他那封邮件里满是挑衅,甚至当面告诉过他:“别把所有前辈都当成你创业的垫脚石。”
他当时只回了句:“你看完了吗?”
她以为那是讥讽。
“不是你写的。”唐令仪翻到转发件,语气变了,“这份转发件的时间,比原邮件晚了二十七分钟。正文里有一段字体不一样。”
周野靠在椅背上,视线落在许知棠脸上:“删掉的是合作条件,留下的是拒绝。后来你没回我,我就当答案了。”
许知棠没有马上解释。她拿过鼠标,把邮件放大,右下角有一行很细的系统信息,显示原始邮件曾被重新编辑后转发,附件名称也从“正式合作提案”变成了“给前辈的玩笑”。
“先查清楚。”她说,“邮件没查完,联名不谈。”
周野的眉梢动了一下:“你还愿意谈?”
“愿意审核,不等于愿意合作。”许知棠合上电脑,“你的品牌报价、产能、售后责任,都要按市场条件来。不会因为你今晚跪过,就给你优惠。”
“我也没打算靠跪拿优惠。”
“那最好。”
周野看着她,嘴角很轻地扯了一下:“许老师,你拒绝人的方式还是一样。”
“你也一样,先把合同发来。”
他没再逗她,直接拿出平板,把联名初案发到她邮箱。里面没有感情附加条款,甚至把双方署名、授权期限、退货责任都列得清楚。许知棠翻到最后一页,抬头问:“你把自己的宣传预算写得比设计费还高?”
“因为这不是慈善项目。”
“至少你学会算账了。”
“被你教过,总不能白学。”
唐令仪在旁边咳了一声,打断了两人的视线交锋:“算账还没结束。周先生,原始文件能不能交给律师?我们要申请邮件归档保全,不是拿截图在办公室里互相猜。”
“可以。”周野收起笑意,“但我有一个条件。”
许知棠看着他。
“保全材料里,不能把我早年的合作对象写成你。”他顿了顿,“那是我的失误,不该让你替我解释。”
唐令仪皱眉:“你是担心谁?”
“担心有人借我的名字,把事情说成两个设计师争风吃醋。”周野把平板扣上,“我要的是事实。”
这句话让许知棠看了他两秒。她拿起外套,避开桌角那道旧划痕:“走律师事务所。”
上午九点,律师将三台电脑接入取证平台。原始邮件的发送服务器、转发路径、附件哈希值一项项被调出来,周野的旧邮箱还保留着当年发出的附件。唐令仪则带着工作室的授权合同,向相关企业申请归档保全,要求贺氏、工厂及邮件服务商不得删除项目资料。
申请并不顺利。
贺氏法务先回函,称邮件属于内部沟通,不代表项目审批;工厂则说打样记录已经进入生产系统,无法配合冻结全部资料。
唐令仪把回函拍在桌上:“他们要是没动过手脚,为什么急着说不能保全?”
律师推了推眼镜:“也可能是因为量产已经开始,停线会产生损失。”
“损失谁承担?”许知棠问。
律师没有替她回答:“这正是你们要先固定的事实。”
下午四点,完整邮件链恢复出来。
最早的原始版本里,周野写明了合作边界;第二封是他发给合伙人的转发件,内容没有讥讽,反而附了三种分成方案。第三份才是贺氏内部收到的版本,合作条件被整段删除,原本的“正式提案”被改成“给前辈开的玩笑”。
修改账号显示为贺氏品牌公关部的共享邮箱。
孟薇的登录记录,在同一时间段出现。
办公室里没人动桌上的咖啡。杯口那圈褐色水痕已经干了,唐令仪拿纸巾擦了两下,没擦掉。
周野盯着屏幕,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所以你当年不是嫌我小。”他说。
许知棠翻着证据目录:“我当年确实嫌你小。”
周野抬眼。
“那是因为你在实习期把客户报价表发错过一次,差点让工作室赔钱。”她把文件推过去,“但我没有因为年龄拒绝你。你的方案有问题,我会改;合作条件不公平,我也会拒绝。可那封邮件不是我的原话。”
周野的手指压住纸页一角,半天没有翻动。
他曾经在她办公室门口等到十点,手里拿着一枚刚打好的银色月光扣,后来却只等到一句“别拿前辈当跳板”。那枚样品最后被他放在旧工作室的抽屉里,边角磨花,也没有再送出去。
“许知棠。”他叫她。
“嗯?”
“我当年还以为,你看不起我。”
“你现在可以改成,”她抬起头,“我不接受没有合同的示好。”
周野笑了一下,这次没有讥讽:“行。那我重新排队。”
“排什么队?”
“正式追求的队。”
唐令仪把文件夹合上:“两位,先别把律师办公室当相亲场地。源文件和授权条款已经完成公证,接下来发函。”
许知棠点头,将公证书递给律师:“通知工厂,未经授权不得继续生产;通知贺氏,停止使用源文件和设计图,保留所有库存、打样件与审批记录。”
律师函发出不到一小时,工厂负责人打来电话。
“许小姐,我们已经停线了。”对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贺氏那边的预售已经开了,延期和退款的责任,恐怕不会只算在他们头上。”
“让他们找授权方。”许知棠说,“工作室没有签量产授权。”
电话挂断,唐令仪打开账户页面。原本预计本周到账的贺氏尾款标红,财务备注改成了“争议款项,暂缓支付”。
她把手机转给许知棠:“工厂停了,尾款也停了。我们刚保住版权,但现金流少了一截。”
许知棠看着账户里的数字,没说话。六名员工下个月的工资、房租、律师费,全在那条红色提示下面。
周野从旁边拉开椅子坐下:“如果你们需要周转,我可以先付联名预付款。”
“不借。”
“不是借,是按合同支付。”
“联名还没定。”
“那就先签取证服务费。”
许知棠看向他:“你也想从我这里拿东西?”
周野没有回避:“我想让你知道,公平不等于你一个人扛所有损失。你可以拒绝我的钱,但不能因为不想欠人情,就把合理的合作款也拒绝了。”
唐令仪看了两人一眼,拿出计算器:“服务费可以谈,不能口头。按小时、按成果、按风险写清楚,税费谁承担也写上。”
周野点头:“可以。”
许知棠把律师函的回执收进文件袋,声音不高:“先把账算明白。”
她刚说完,手机里跳出一封贺氏全员邮件。
发件人:贺承礼。
标题只有五个字——关于孟薇离职处理。
邮件称,孟薇“未经批准擅自将未定稿文件交付工厂,导致项目延期及品牌损失”,即日起解除劳动关系,相关责任由她个人承担。贺承礼还在末尾写明,贺氏将依法向孟薇追偿。
唐令仪看完,冷笑了一声:“推得真快。”
周野把邮件转发到律师群:“他在切断责任链。”
许知棠往下翻,发现邮件抄送了贺氏董事长贺静岚,以及所有经销商。
“他不是只想开除孟薇。”她把屏幕放大,“他想让所有人相信,量产是孟薇一个人的决定。”
门外有人敲门。
孟薇站在走廊上,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她没有进去,鞋底沾着两点泥,门栓因为松动卡不住,半掩的门来回晃着。
“我能说话吗?”她问。
唐令仪挡在桌边:“你不是已经被开除了?”
“所以我才来。”孟薇把纸袋放到门框内,没有往前走,“贺承礼让我签责任确认书,承诺给我保留行业资源。刚才律师又通知我,所有损失都由我承担。”
许知棠看着纸袋:“里面是什么?”
“完整审批链。还有一封没有发出去的邮件。”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衡量门里每个人的脸色。
“但我不会白给。”
周野侧过身,挡住了她看向许知棠的视线:“你想要什么?”
“我不想坐牢,也不想背三百万的账。”孟薇把手按在纸袋上,“我要公开说明,证明我不是唯一决定人。你们要我作证,就得保证我拿到一份合法的责任划分。”
许知棠没有立刻答应。窗外的雨停了,楼下棚顶还在滴水,办公室里的打印机亮着待机灯。
“把证据留下。”她说,“责任怎么划,交给律师和事实。你要是想用证词洗掉自己的部分,我不会替你签字。”
孟薇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把纸袋推了进来。
“那就先看完。”
袋口没有封死,里面露出一张审批单,最下方的电子签名栏里,贺承礼的名字清楚地压在“同意量产”四个字旁边。
许知棠伸手抽出文件,手机却在这时再次亮起。
贺静岚发来一条短信:
“许小姐,明早十点,贺氏董事会见。带上你的报价。”
四、孟薇开口之后
孟薇把责任确认书推回去时,纸上的签字栏还空着。
“孟经理,只要你签了,贺氏不会让你在这个行业里消失。”贺承礼坐在会议室主位,手边放着一杯没动过的咖啡,杯口留着一圈水痕,“公关总监的位置我可以替你留着,之前谈的资源也照旧。”
孟薇盯着那份文件,没碰笔。
文件写得很干净:新品废稿由她擅自送样,量产由她个人决定,相关版权争议与经销商损失由她承担。至于贺承礼承诺的“资源”,没有一项落在纸面上。
“赔偿呢?”她问。
贺承礼掀了掀眼皮:“公司会根据你的工作年限,给一笔离职补偿。”
“新品退货、工厂停线、经销商押款,这些也算离职补偿?”
“孟薇。”贺承礼把声音压低,“别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你只是做错了一个决定,没必要把整个项目拖下水。”
会议室另一边,法务低头整理文件,像是没听见。门外有人经过,鞋底带进来的泥点粘在浅灰色地砖上,拖出半道痕迹。
孟薇看着那行“由孟薇个人承担全部责任”,忽然笑了一声。
“那我签了,贺总能不能先把承诺给我的副总聘任书拿出来?”
贺承礼的手指停在桌沿。
“现在不是谈这个的时候。”
“当然不是。”孟薇将文件翻到最后一页,“因为从头到尾,你就没打算给。”
贺承礼脸色沉下来:“你想清楚。离开贺氏,你在这个圈子里还能去哪儿?”
孟薇没回答,拿起自己的手机,关掉了录音界面。
她原本想靠这次新品翻身。把废稿送到工厂,是她为了证明自己能做完整项目;删改周野邮件,是为了让许知棠和贺氏彻底断掉;至于量产,她确实签过流程,但那份流程最后要经过总经理审批。
她可以承认自己越过设计团队送样,却不能替一个想保住继承人位置的人,把三年的压价、拖款和侵权都背走。
“我去参加经销商会。”孟薇站起身,“责任确认书,我不签。”
贺承礼抬头:“你敢?”
“我不敢把自己剩下的十年,也签给你。”
她拿起外套,走到门口时又停了停:“对了,贺总,您刚才说过,资源不会断。那就让大家看看,您准备给我什么资源。”
门把手被她压下去,会议室里没人拦。
经销商会议设在贺氏酒店三楼,临时改成了闭门会。原定新品发布的背板已经撤掉一半,墙上还剩一个被胶带撕裂的品牌标志。七家经销商坐在长桌两侧,合同、预付款凭证和退货清单堆在各自面前。
许知棠和唐令仪坐在靠窗的位置,没有带样品。
周野也来了,坐在另一侧。他的品牌并不属于这次项目,却因为此前与两家经销商谈过联名展位,被邀请旁听。有人见到他,低声问是不是准备趁贺氏出事接盘,周野只把名片压在桌角,没有解释。
贺承礼迟到了十二分钟。
他推门进来,先向众人点头,神色还算镇定:“各位,今天主要是说明新品延期的处理方案。设计方临时撤回授权,导致工厂停产,责任归属已经很明确。贺氏会先承担客户沟通,但不接受无依据的赔偿要求。”
许知棠抬起眼。
“设计方临时撤回授权?”
“难道不是?”贺承礼看向她,“你在发布会前一天发律师函,要求工厂停线,造成的损失总要有人负责。”
“我只要求停止没有授权的量产。”她将合同复印件推到桌面中央,“贺氏拿到的是内部评审和展示许可,量产授权从未签署。工厂手里的生产单,不能替代版权授权。”
一个经销商翻了翻材料:“可我们收到的确认邮件上,写着设计方已经同意量产。”
“邮件附件是谁发的?”唐令仪问。
贺承礼皱眉:“现在追究邮件格式没有意义,项目是孟薇负责推进的,她也已经承认自己操作不当。”
会议室的门在这时再次被推开。
孟薇穿着昨天那件米色西装,手里没有文件夹,只带了一个透明资料袋。她走进来后没看贺承礼,直接走到投影旁边,把电脑接上。
“那就别追究格式。”她说,“追究审批。”
屏幕亮起,第一张是废稿送样单。
右下角的经办人栏写着孟薇,审批栏却有两道电子签名。第一道是品牌部,第二道是总经理办公室。
贺承礼站了起来:“孟薇,你这是未经允许泄露公司内部资料。”
“你刚才不是说,都是我个人决定吗?”孟薇点开下一页,“那我把完整链路放出来,免得大家误会。”
第二张是工厂打样确认单,第三张是量产排期表,第四张是预售物料审批。每一页都有日期,最后的确认人都是贺承礼。
会议室里开始有人翻自己的合同。
孟薇指着屏幕:“废稿是我私自送样,这一点我承认。工厂第一次打样,我没有拿到设计师书面同意,但项目负责人邮件抄送了贺总办公室。之后的量产排期,是贺总亲自批的。预售页面上线前,贺总要求把‘待授权’改成‘已获授权’,也是他签的字。”
“你胡说。”贺承礼快步走过去,伸手要拔电脑线。
周野从旁边起身,挡住了他。
“贺总,先让她说完。”周野站得不近,手臂却横在设备前,“这里有七家经销商,谁碰了证据,谁就解释不清。”
贺承礼盯着他:“这是贺氏内部会议,轮不到你插手。”
“我不是贺氏的人,所以更不需要替谁遮。”
周野把自己的平板放到桌上,调出一份邮件归档:“这批审批邮件的时间戳已经做了公证。孟薇提交的资料和我这边保全的服务器记录一致,删改痕迹也在。要是贺总觉得她伪造,可以当场报警。”
贺承礼没有伸手去碰那台平板。
窗外的雨沿着玻璃往下流,投影上的日期被水光映得发虚。有人低头给律师发消息,手机屏幕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贺承礼转向许知棠:“你早就和周野串通好了?”
许知棠没有接这个指责。她翻开面前的合同,把其中一页圈出来:“孟薇负责送样,贺氏负责审批,工厂负责生产,经销商依据贺氏的确认采购。每个人承担自己的责任,不能因为她今天站在这里,就把所有问题都推给她。”
孟薇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很短,像是在确认她是否会借机把责任全部压回自己身上。
许知棠继续道:“但孟薇也不能因为公开审批链,就免除擅自使用废稿、删改邮件造成的责任。她需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贺氏需要对批准量产、对外宣传和拖欠款项负责。赔偿和追责,按照证据来。”
唐令仪把另一份清单递给经销商代表:“这是工作室三年来的应收账款和本次授权范围。我们不接受用孟薇的证词换取免责,也不接受贺氏拿未支付的设计费抵赔偿。”
她说完,才把目光落到许知棠身上:“这份清单我已经发给律师和各位经销商。今天谁签了什么,后面都能对上。”
许知棠指尖在纸面停了一下。
唐令仪不是来替她撑场面的。她是在提醒她,证词可以救眼前的局,却不能再拿工作室的利益去换贺氏的体面。
贺承礼显然也听懂了,压着火气道:“你们这样做,是要把贺氏逼到绝路?”
“是你们把货送进了没有授权的生产线。”许知棠抬头,“现在只是把路标写清楚。”
会场外忽然传来脚步声,贺静岚带着两名董事走进来。她没有看贺承礼,先扫了一眼投影上的审批链,又拿起桌上的退货清单。
“预售金额多少?”
法务报了数字。
“已收货多少?”
经销商代表站起来:“目前只有三百二十七件,剩下的在仓库。我们要的是退货期限和赔偿,不是听你们家里争吵。”
贺静岚点头:“明天下午之前,贺氏给出退款和召回方案。已付款的订单,按合同处理;因延期产生的仓储和运输费用,由公司承担。”
贺承礼脸色变了:“姑母,项目损失不能全部算在我头上。是孟薇先——”
“我还没问你。”
贺静岚把那份责任确认书从文件袋里抽出来,放在桌上。纸张边缘被折过,签字栏仍旧空着。
“你让孟薇签这个?”
贺承礼别过脸:“她是项目负责人。”
“项目负责人可以承担她违规送样的责任。”贺静岚的手指压住审批页,“但你在量产单上签了字,就不能只在会议里承认自己是总经理,出了问题又变成旁观者。”
贺承礼站着没动,袖口蹭到桌角,留下了一点灰。
孟薇低声道:“贺董,我愿意配合调查。关于删改邮件和擅自送样,我会提交个人说明。但我不会签那份把全部损失推给我的文件。”
贺静岚看了她几秒:“你想要什么?”
“完整调查,不替任何人背锅。还有我应得的工资和项目奖金。”
“奖金没有依据。”
“那就按合同算工资。”孟薇顿了顿,“我不求贺氏留下我,但也不接受被赶出去后再被行业封口。”
贺静岚没有立刻答应,只让法务把她的劳动合同收走:“你的责任,调查结束后再定。贺氏不会用口头承诺换你签字。”
这句话落下,贺承礼猛地转头:“姑母!”
“从今天起,停止你对新品项目的全部权限。”贺静岚看向身后的董事,“通知董事会,启动总经理职务审查。承礼暂时退出经营管理,财务和法务由我接管。”
桌边有人吸了口气,贺承礼的脸色一点点发白。
他往前一步:“你为了一个外人撤我的职?”
“我是在保公司。”贺静岚语气不重,“经销商要退款,工厂要停线,版权方要追责。你现在最该做的不是问谁是外人,而是解释为什么三个月前就知道授权未签,还批准了量产。”
贺承礼的目光落到许知棠身上:“你满意了?”
许知棠收好自己的合同:“这是贺氏的董事会决定,不是我讨来的。”
“你以为她会真的陪你?”贺承礼嗤笑,“贺氏现在也没那么多现金。你把公司逼到这一步,最后拿到的只会是一张延期支票。”
唐令仪翻过清单:“延期也可以,写清日期、利息和担保人。”
贺静岚看了她一眼,接过笔,在清单上标出几项:“欠款补足,侵权赔偿另行核算,公开声明由贺氏发布。至于工作室后续供货,我可以给你们优先谈判权。”
许知棠没有马上答应:“不是继续独家供货?”
“贺氏不会再签无法核算的独家。”贺静岚把笔放下,“同样,我也不会在没看到成本和市场预测前,直接接受你们的报价。你要的是平等合作,那就拿出能让董事会和经销商都认可的条件。”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许知棠看向唐令仪。唐令仪把新的一页成本表推到她面前,页角有一道被订书机划出的细痕。
“现金流撑得住两个月。”唐令仪说,“如果贺氏不买,我们就得找别的客户。你确定还要谈?”
许知棠把那页表格拿起来,逐项看过去。过去她总先问贺承礼需要什么,再把自己的价格压到对方能接受;这一次,成本、工时、授权范围和售后风险全部列在纸上,没有一项写着“未婚妻优惠”。
“谈。”她说,“但按市场条件谈。”
周野站在窗边,听到这句后没有插话。他把平板收进包里,目光在她的成本表上停了片刻,随后转向经销商:“如果你们需要独立评估工艺和交付周期,我可以提供第三方打样报告,但不参与责任划分。”
有人问:“你不是她的竞争对手吗?”
“是。”周野回答,“所以报告里有问题的地方,我也会写。”
许知棠抬头看他。
他只把外套搭在臂弯里,鞋底还沾着门外的湿泥,像是刚从一场不属于他的争执里走出来。
贺静岚让法务留下处理文件,其他人陆续离开。孟薇走到门口时,许知棠叫住她。
“邮件原件和审批记录,明早九点前发我一份。”
孟薇回头:“你不怕我在里面动手脚?”
“所以我会让律师一起收。”
孟薇扯了下嘴角:“你倒是比以前难骗了。”
“以前是我愿意替别人把问题补上。”许知棠合上文件,“以后不会了。”
孟薇站了一会儿,才点头:“那我也不替任何人补了。”
她离开后,走廊的感应灯亮了一排,地面上的泥点被照得很清楚。会议室里只剩下许知棠、唐令仪和周野,贺静岚正在里面与董事商量接管安排。
唐令仪把最后一份文件装进袋子:“明天开始做报价。别再拿个人存款垫新项目。”
“知道。”
“还有,律师说孟薇的完整审批链能证明贺承礼批准量产,但不能自动证明贺氏知道版权没有签完。我们还需要找到他收到授权提醒的记录。”
许知棠看向投影幕布。屏幕已经黑了,只剩一小块胶带粘在墙上。
周野将手机递过来:“提醒记录在我这里。”
她接过,看到一条六年前的旧邮件附件,也看到今天凌晨从贺氏服务器导出的新文件名。
文件最后修改人:贺静岚。
许知棠抬眼:“你拿到这个之前,她已经知道授权没签?”
“看时间,至少半年前。”
门内传来贺静岚的声音:“许小姐,别急着把我也当成你的盟友。”
她走出来,手里拿着董事会通知,神色没有刚才那么冷静。
“我默许过压价,也默认承礼用婚约稳定你。”她把通知放到桌上,“这部分责任,贺氏会在公开声明里承认。”
许知棠没接话。
贺静岚停了一下,补充道:“但补款和赔偿,不代表贺氏必须继续采购你的作品。明天上午十点,把报价方案送到董事会。价格太高,我们会换供应商;价格太低,我也不会签。”
“可以。”许知棠拿起文件,“那就按生意来。”
贺静岚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窗外雨还没停,玻璃上有一条水线慢慢滑到窗框。唐令仪收起桌上的杯子,周野站在门边等她。
许知棠把那份董事会通知折好,放进文件袋,抬头问:“你的第三方报告,什么时候能给?”
“今晚。”
“收费呢?”
周野顿了顿:“按合同。”
她点头:“很好。”
周野握住门把手,没有立刻开门:“那我追你的事——”
“等报价谈完再说。”
他站着没动,手指在门把上轻轻转了一下:“这是延期,不是拒绝?”
许知棠看了看他,随后把自己的成本表递过去:“先证明你不会因为喜欢我,就把报告写得好看。”
周野接住纸,低头扫了一眼:“那你也别因为我是年下,就故意把价格报高。”
唐令仪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你们两个先把合同签了,再讨论感情。工作室的打印机今晚不加班。”
门外的走廊灯闪了一下,恢复正常。周野把成本表收进文件夹,终于拉开门,许知棠随后跟上。桌面上那杯没喝完的咖啡已经凉了,杯口的水痕留在原处,没有人再去擦。
五、从对手到试约对象
“这个报价,比你过去给贺氏的高了四成。”
贺静岚把成本表推回桌子中央。许知棠没有去接,只将另一份分级授权方案放到旁边。
“过去的价格没算我的修改工时,也没算工作室替贵司垫付的打样费。那不是优惠,是亏损。”
唐令仪按住文件:“报价可以待会儿谈。旧账没清,我们不接新单。”
贺氏财务刚打开电脑,手停在键盘上。会议室窗边放着半盆枯了边的绿萝,空调出风口贴着一张翘角的检修单。许知棠看着唐令仪从文件袋里取出对账单,这次没有替贺氏解释资金周转,也没有劝她缓两天。
贺静岚问:“不能一起处理?”
“不能拿可能有的新订单,抵已经欠下的款。”唐令仪翻到最后一页,“员工的奖金已经延期一次。我今天必须给他们一个结果,不是一个采购意向。”
贺静岚沉默片刻,转向财务:“核对过的欠款,现在付。”
到账通知来时,唐令仪逐笔比对金额,没有急着收电脑。律师确认赔偿协议上写明了三十日内付款、逾期责任,以及公开更正声明的发布时间,她才在确认栏签字,把一份盖章件留在自己手边。
“现在可以谈新单了。”
许知棠翻开授权方案。单款、单系列、限定渠道,价格和期限各列一栏;核心设计权归工作室,不提供长期独家,打样修改超过约定次数另行计费。
贺静岚看完,拿笔圈出其中一项:“照这个条件,我未必选你。经销商要毛利,不会因为你受过委屈就替你承担成本。”
“所以我带了两个工艺版本。”许知棠递上样片,“主石规格不变,调整背托和配石数量,可以降低成品成本。但设计费不往下压。”
“如果我们都不采购?”
她指尖在样片盒边停了一下。贺氏曾占工作室收入的大半,那张现金流表她看了整整一夜,最坏的情况,是三个月内都不能再招人。
“那这次谈判就停在这里。旧账结清,也不意味着我必须再卖给你。”
贺静岚重新拿起样片,对着灯看了看。
“留下资料,交采购评审。我接受非独家,但不保证订单。”
许知棠合上文件夹:“可以。评审用图有水印,生产文件等合同签完再交。”
走出会议室,唐令仪在电梯口操作转账。延期奖金一笔笔发出去,工作群很快跳出几条消息,有人问是不是项目回款了,还有人发来订好的返乡车票截图。
唐令仪把手机递给她看,指甲边缘有一道干裂的小口。
“这次发完,剩下的钱先留工资和房租。联名试产预算不能追加,追加就重新开合伙人会。”
“知道。”许知棠说,“以后我个人的决定,不让工作室替我垫。”
唐令仪看了她一眼,终于把一直夹在腋下的电脑包换了只手。
贺承礼在地下车库等她。
他的固定车位已经挂上临时来访的牌子,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领带松着。他看见唐令仪,没开口,直到许知棠示意她先去车里,才往前走了一步。
“知棠,我们一定要弄成这样?”
她停在两米外:“协议已经签完了。”
“我说的不是公司。”贺承礼压低声音,“婚事可以重新商量。你不喜欢孟薇,我以后不会再用她。股权的事,等我回到董事会——”
“你拿什么回去?”
他没接话,车库顶上的灯灭了一盏,又慢慢亮起来。许知棠看见他手里拿着那个熟悉的戒指盒,盒角磨白了一点,曾经她为了配得上它,连续三个月熬夜替贺氏赶稿。
贺承礼打开盒子:“我承认以前忽略了你。可三年感情,总不能只剩一张账单。”
“欠款不是三年感情的价格,是我工作的报酬。”
她没有看戒指。
“你今天愿意还钱,是因为审批链公开了,不是因为终于觉得我值得。”
“你非要把我说得这么难听?”
“那就不说了。”
许知棠绕过他,走向唐令仪的车。车门把手有点凉,她拉开时,听见身后一句:“周野能给你的,我也能给。”
她回头:“我现在要什么,会自己去谈。”
车子驶出地下车库,唐令仪没有问,只把副驾驶上的联名预算表递过来。许知棠系好安全带,在“首批试产数量”旁边写下一个更谨慎的数字。
两天后,她差点在试产评审会上和周野吵翻。
“这班不能过。”
周野将月光扣样品放在黑色垫布上,旁边是测试记录。许知棠刚确认完正面弧度,听见这句,拿起放大镜重新检查。
“焊点没问题,扣舌回弹也合格。”
“静态合格。”他把测试录像转向她,“反复开合后,连接位松动。再挂一次针织物。”
师傅拿来一块旧毛衣布,扣环从上面轻轻带过,挑出一小截线。桌边的纸杯已经泡软,杯口搁着半根没撕干净的封膜,谁都没顾上换。
许知棠皱眉:“按你昨天的加厚方案,正面会显笨。这不是五金配件。”
“但会有人戴着它抱孩子、穿毛衣。”周野指着记录,“顾客不会因为它好看,就接受衣服被勾坏。”
“所以你要把整个结构推翻?”
“我想保留外观。可保不住的时候,要选能卖出去、也能用的那个。”
她把笔放下,站着没动。周野也没软下语气,只将另两件样品挪过来,让她看同一处磨损。工艺师傅原本已经翻到排产表,这时又合上,提醒他们,重新开模会多花四天。
“首展赶不上怎么办?”许知棠问。
“缩试产数量,不省测试时间。”周野说,“我的品牌也署名,我不会让它带着问题出厂。”
她盯着样品看了一会儿,重新坐下。
“拿张纸。背面加限位,正面不动,你看行不行。”
两个人挤在同一张工艺图前,各自画了一版。周野提出的限位尺寸压住了镂空,她划掉;她给出的内扣角度增加了装配难度,师傅摇头。争到第三轮,周野拿起她的铅笔,将侧面轮廓往里收了半毫米。
许知棠把两张图叠在灯板上,伸手按住焦点。
“这里留弧面,接触衣料的边全部倒圆。先做三件复测,不直接下量产。”
周野点头,把自己的版本撤到旁边:“用你的内扣结构。刚才我想得太重了。”
新增费用算出来,仍超过原预算一截。他没有提出包下差额,而是将首批数量往下调,按双方约定的比例重新列支。许知棠拍下预算发给唐令仪,收到“可以,别再加”的回复,才签了确认单。
样品装回盒子时,窗外已经黑了。周野蹲在桌边收掉落的螺丝,许知棠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退婚那夜,他跪在她面前,问能不能给他一个正式追求的资格。
那时她只说,先站起来。
“周野,明晚有空吗?”
他抬头,手里还捏着一颗小螺丝:“改稿?”
“吃饭。我请。”
“项目饭,还是别的?”
许知棠把最后一页确认单放进文件夹,给自己留了片刻,才看向他:“不是项目方。那晚你问的事,我现在答复——可以正式追求,先约会试试。”
周野站起来得太快,膝盖碰到桌沿。他低头扶住晃动的样品盒,缓了一下才笑:“收到。可以牵手吗?”
“明天再问。”
他没伸手,只把她的外套从椅背拿下来递给她:“那我明天准时。”
手机在这时亮起。展方发来确认函,联名首展定在十二天后,展位费尾款须次日结清,逾期不保留位置。
周野把屏幕递过去:“只有新样通过复测才能上展。可能最后没几件货,也可能一件都卖不掉。”
许知棠看完档期,给唐令仪发去确认申请,又把桌上的三件样品分别贴好测试编号。她没有要求周野保证销量,也没删掉预算里那笔应留的售后准备金。
“明天先测试,晚上吃饭。”
周野拿起笔,在排期表上补上复测日期。饭店预约界面还开着,他将手机推到她手边。
“七点半,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