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不是我不讲义气。
是你妈,给的实在太多了。
那天我加班到凌晨,拖着半条命回到出租屋。
一开门,客厅沙发上坐着个浑身名牌的女人。
爱马仕铂金包随手搁茶几上,那包的价格够我不吃不喝干十年。
她翘着二郎腿,指甲做得比我的人生规划还精致。
看见我进门,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那眼神,像在看一只误闯高尔夫球场的流浪猫。
“你就是跟我儿子合租的那个……女孩?”
我点点头。
她掏出手机,面无表情地说——
“我给你一千万。离我儿子远一点。”
我沉默了三秒。
不是犹豫。
是在翻手机找收款码。
到账那一刻,我含泪走到阳台,把室友的被子从六楼扔了下去。
然后给他发了条微信:
“兄弟,你妈来了。你被子飞了。我也要飞了。后会有期。”
他秒回一个问号。
我秒回一个到账截图。
他又回了一个问号。
然后他的电话就疯了一样打过来。
我没接,因为我正在搜“一千万怎么理财”。
可我万万没想到的是——
这一千万,才是噩梦的开头。
那个贵妇口中的“儿子”,根本不是我那个天天穿拖鞋吃泡面的室友。
她认错人了。
而真正的“儿子”,此刻正站在我楼下,看着从天而降的被子,表情像是见了鬼。
巧了,他还是我新来的顶头上司。
所以——
一千万到底要不要还?被子还捡得回来吗?我的工作还保得住吗?
【第一章】
我叫方圆圆,二十六岁,社畜第四年。
月薪八千,房租三千五。
扣掉吃喝交通和偶尔给自己买杯奶茶的微薄快乐,每个月能存下来的钱,大概够给我的花呗还个最低还款。
我租的房子在城西老小区,两室一厅,和室友周北平摊。
周北是个挺正常的男的。
正常到什么程度呢——他每天的生活就是上班、下班、打游戏、吃泡面、打游戏、睡觉。
我俩合租两年,关系纯洁得像两块砧板,各切各的菜,互不干涉。
唯一的交集就是抢厕所。
那天是周五。
公司临时加了个紧急项目,我在工位上从早坐到晚,坐到我的脊椎发出了不属于二十六岁年轻人的声响。
等我终于从公司那个鬼地方爬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地铁末班车差点没赶上,最后一路小跑冲进车厢,差点被门夹成一片方圆圆牌肉饼。
到家楼下的时候,我整个人已经是一具行走的尸体。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洗澡,躺平,死。
我拖着脚步上了六楼,掏出钥匙开门。
门一推开,我就闻到一股不属于这个出租屋的味道。
怎么说呢。
就是那种——贵的味道。
我说不上来是什么香水,但我的鼻子很诚实地告诉我:这个味道的主人,和我不是一个世界的。
我抬头。
客厅的灯全开着。
沙发上坐着一个女人。
五十岁左右,保养得极好,皮肤白得发光,脸上的线条紧致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她穿了一身香奈儿套装,脚上踩的高跟鞋我在商场橱窗里看到过,标价够我交半年房租。
茶几上放着一个铂金包。
那个包,我在小红书上刷到过,说是全球限量,要配货几十万才有资格买。
此刻它就那么随随便便地搁在我家那个从拼多多买来的、还掉了一个角的茶几上。
画面违和得像故宫门口支了个烤红薯摊。
她看见我,表情没什么波动。
慢条斯理地放下手里的茶杯——那杯子是我们家唯一一个没有缺口的,看来她挑过了。
“你就是和我儿子合租的那个女孩?”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笃定。
我脑子还没从加班的宕机状态里重启过来,呆呆地点了下头。
“嗯……阿姨您好,您是周北的妈妈?”
她没回答我的问题。
而是直接掏出了手机。
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经常用钱解决问题的熟练工。
“我给你一千万。”
她说这话的语气,和我去菜市场跟大妈说“这白菜多少钱一斤”差不多。
“离我儿子远一点。”
我的大脑在这一秒经历了剧烈的运算。
一千万。
离她儿子远一点。
我扭头看了一眼周北的房间门——紧闭着,里面隐约传来他打游戏的声音和骂队友的咆哮。
周北。
那个上周还因为外卖凑单跟我AA一份九块九的炸鸡、吃完还把我的蘸料偷了的男人。
他值一千万???
这个世界是不是有什么BUG?
我沉默了。
她大概以为我在犹豫,在挣扎,在做什么痛苦的抉择。
不是。
我是在翻手机找收款码。
我的微信收款码、支付宝收款码、银行卡号,平时根本用不到这些东西,关键时刻找起来手忙脚乱。
终于翻出来了。
我把二维码递到她面前,表情庄重得像在进行什么神圣的交接仪式。
“阿姨,您扫这个。”
她顿了一下。
大概是没见过这么丝滑的配合。
但她显然是个行动派,没多废话,拿起手机扫了。
输入金额。
指纹确认。
“叮——”
到账提示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响起来。
一千万。
到账。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一串数字,眼眶发热。
不是感动,是手机屏幕太亮了,晃眼睛。
一千万啊。
我方圆圆活了二十六年,存款最多的时候也就一万三。
那还是过年收了压岁钱之后,维持了不到一周就还了花呗。
此刻我的账户余额后面,跟着七个零。
我深吸一口气。
然后转身,大步走向阳台。
推开窗户,一阵冷风灌进来。
我弯腰,抓起晾衣架上周北的被子。
那床被子他已经两个月没洗了,上面的味道堪比生化武器。
我把它从六楼扔了下去。
被子在空中展开,像一面投降的旗帜,飘飘悠悠地落到了楼下的灌木丛里。
贵妇站在我身后,全程目睹了这一切。
她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大概是没想到,钱到账的速度和翻脸的速度,能来得这么统一。
我转过身,掏出手机给周北发微信。
方圆圆:兄弟,你妈来了。你被子飞了。我也要飞了。后会有期。
消息发出去,已读。
三秒后,他回了一个:?
我给他发了到账截图。
又过了三秒。
周北:????????
然后我的手机就开始疯狂震动,他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过来。
我按掉了。
不是我狠心。
是我正在用计算器算一千万存银行一年有多少利息。
贵妇站起来,拎起她的铂金包,朝门口走去。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一丝意外,一丝满意,还有一丝——
困惑。
大概是做了这么多年豪门贵妇,付过无数次分手费,还是第一次遇到比甲方签合同还爽快的乙方。
“记住你的承诺。”她说。
“阿姨您放心。”我目送她的背影,态度诚恳,“从今天起,您儿子在我心里就是一堵墙,我绝对不多看一眼。”
她走了。
留下满屋贵气的香水味,和我这个暴富的社畜。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双手捧着手机,看着那串数字,傻笑了整整三分钟。
然后我冷静下来了。
我开始思考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
周北他妈,是干什么的?
周北一个月薪七千、吃泡面度日的普通上班族,他妈穿全身香奈儿,出手就是一千万?
要么周北是隐藏富二代。
要么——
这个女人,根本不是周北的妈。
我正想着呢,周北的房门终于开了。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头发像鸡窝,拖鞋啪嗒啪嗒地走出来,满脸震惊加懵逼。
“方圆圆你疯了吧!什么一千万!你把我被子扔了??”
“你妈给的。”
“我妈??”他瞪大眼睛,“我妈在老家种地!她要是有一千万她还种什么地啊!”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我妈在乡下!她连智能手机都不太会用!转一千万?她连一千块都转不出来!”
空气安静了。
我和周北面面相觑。
客厅里那股贵气的香水味还没散干净,但真相已经像一盆冰水,从我头顶浇了下来。
那个女人,不是周北的妈。
她认错人了。
可她确确实实,给我转了一千万。
而我确确实实,已经把周北的被子从六楼扔了。
“你把我被子扔了。”周北的声音开始颤抖。
“嗯。”
“你收了一个陌生人的一千万,然后把我被子扔了。”
“对。”
“方圆圆。”他深吸一口气,“你是不是加班加傻了?”
我没说话。
因为我在想一个更严重的问题。
这一千万——如果那女人发现认错人了,她会不会要回去?
答案显而易见——
会。
而且多半还会带律师来。
我的暴富人生,可能只维持了不到十分钟。
但更让我心惊肉跳的是——
那个女人口中的“儿子”,到底是谁?
住在这栋楼里的,和我们这种社畜合租的,但妈是个浑身名牌的贵妇的人——
我飞速翻出小区的业主群,搜了一下最近的入住信息。
六楼总共三户。
我们601,对门602,还有603。
602住的是一对退休老夫妻。
603——
上个月刚搬进来一个人,业主群里打过招呼,说是暂住。
我没怎么关注过这个邻居,因为从没碰到过面。
但周北说过一句话。
“我们隔壁那个新搬来的,好像挺有钱的,快递全是大牌。”
当时我以为他在吹牛。
现在我觉得——
那个女人要找的“儿子”,住在603。
而她敲错了门。
敲到了601。
遇见了我。
一个穷得只剩花呗的社畜。
然后给我转了一千万。
我扶住了茶几。
周北看着我的脸色,也意识到事情不对了。
“所以……那个有钱阿姨认错人了?”
“嗯。”
“那你还收了钱?”
“嗯。”
“还扔了我被子?”
“你能不能别揪着被子不放了!”
“那是我唯一的被子!今晚零下三度!”
我深吸一口气。
不行,不能慌。
一千万在我账户里。
钱是她自愿转的。
又不是我拿刀架她脖子上的。
但问题是——如果她找上门来要钱,我怎么办?
我还没想出对策,手机忽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喂?”
对面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低沉,冷淡,带着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不耐烦。
“方圆圆?”
我一愣。他怎么知道我名字?
“我是薄礼。”
这个名字我从没听过。
“我妈刚才去了你那里。”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给你转了钱?”
我喉咙发紧,但嘴比脑子快——
“到了。”
对面沉默了两秒。
那两秒的安静比任何质问都要吓人。
然后他说:
“我住603。”
我知道。
“我五分钟后到你门口。把事情说清楚。”
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周北在旁边探头探脑:“谁啊?”
“603的邻居。那个贵妇的亲儿子。”
“卧槽,他要来?”
“五分钟后就到。”
周北二话不说,转身就往自己房间跑。
“你干嘛?”
“我跟这事没关系!我被子都被你扔了!我是受害者!你自己解决!”
房门“砰”地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茶几上那个被贵妇用过的、家里唯一没有缺口的杯子。
深呼一口气。
冷静,方圆圆,冷静。
你账户里有一千万。
你有退路。
最多——把钱还回去呗。
又不会少块肉。
就是少了一千万。
心还是有点痛的。
门铃响了。
比五分钟快多了。
我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
很高,目测一米八五以上。
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
脸很好看。
不是那种阳光灿烂的好看,是那种——你欠了他三百万他来收债的那种好看。
眉骨很深,鼻梁很直,嘴唇抿着,下颌线能刮萝卜丝。
他低头看着我。
我一米六,穿着公司的工牌还没摘,头发因为加班已经油成了意大利面,脸上的妆早就糊得不成人样。
我们对视了三秒。
气氛非常凝固。
他率先开口:“钱。”
就一个字。
简洁,高效,有钱人的沟通方式。
我也很简洁地回了他一个字。
“嗯。”
他微微皱眉。
“还。”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非常镇定。
“阿姨是自愿转给我的。”
他看着我的眼神变了一下。
从不耐烦变成了……审视。
那种审视让我有一种被X光扫描的感觉,从头到脚、从花呗到学历一览无余。
“她转给你,”他的声音压低了一度,“是因为她以为你是住在这间屋子里的女人,和我有不正当关系。”
“我确实住在这间屋子里。”
“但你和我没有不正当关系。”
“对,我们连正当关系都没有。”
他的眉心几不可见地跳了一下。
“所以你收了一千万,理由是什么?”
我想了想,很诚实地说——
“穷。”
空气再次凝固。
他大概是真没见过这种品种的人类。
我也不想这么坦诚的,但一千万面前说谎太费脑子了,我加了一天班,脑子已经不够用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扫了一圈我这个出租屋。
掉皮的墙、拼多多茶几、客厅角落那个缺了一条腿用字典垫着的鞋柜。
他的表情逐渐从审视变成了一种微妙的……无语。
“这就是她以为我‘养’的金丝雀住的地方?”
我被这个比喻噎了一下。
“我不是金丝雀。”
“看得出来。”
“什么意思?”
他没回答。
而是迈步走进了我家,反客为主地坐在了沙发上。
那个姿态和他妈刚才一模一样。
果然是亲生的。
“说吧,”他翘起腿,“你打算怎么处理这笔钱。”
“阿姨说让我离你远点。我答应了。”
“你知不知道你在离谁远。”
“603的邻居,你妈很有钱,你叫薄礼。”我列举了我掌握的全部情报。
他看着我,嘴角动了动。
不是笑。
是那种“你是认真的吗”的表情。
“你不知道薄氏集团?”
我确实不知道。
但这三个字听起来就很有钱。
“不知道。”我摇头,很坦然。
他沉默了一会儿。
“收购了你们公司的,就是薄氏。”
我的脑子终于接收到了一条有效信息。
上个月,我们公司被一个大集团收购了。
当时全公司都在讨论,新老板是谁、会不会裁员、年终奖还有没有。
我没怎么关注。
因为我觉得不管老板是谁,我这种底层螺丝钉,都轮不到被影响。
但现在——
坐在我家沙发上的这个男人,是收购了我公司的集团的……老板?
我的新顶头上司?
而我,刚从他妈手里收了一千万“分手费”?
我慢慢消化了这个信息。
然后走到冰箱前,打开门,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
水很凉。
脑子清醒了一点。
“所以,”我转过身看着他,“我现在的处境是——收了我老板他妈一千万,还答应了永远离他远一点,但我们是邻居加上下级关系。”
“总结得很准确。”
“那我明天上班,是不是就算违约了?”
他没说话。
但他的表情很清楚地说了——
是的。
周北的房间门开了一条缝。
他的眼睛从门缝里挤出来,满是八卦和求生欲的混合物。
“那个……方圆圆,你的事你自己搞定啊,别牵连我。我就是个无辜群众。我被子还在楼下呢。”
薄礼看了那条门缝一眼。
眼神冷得像是看一只多余的蟑螂。
周北的门“啪”地关上了,还上了锁,还推了个东西顶在门后。
我拉回注意力,盯着薄礼。
“我可以还钱。但我有一个条件。”
他挑了一下眉。
“别开除我。”
他盯着我看了五秒。
“你的工号多少。”
我说了。
他掏出手机翻了翻。
“策划部,底层员工,入职四年,没升过职,绩效常年中等。”
每一个字都像刀片刮过我的脸。
“就这种表现,”他收起手机,“我不用专门开除你,下一轮优化你自己就出局了。”
我被噎住了。
他站起来。
“一千万明天转回来。我会跟我妈解释。”
他说完就朝门口走去。
路过我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低头看了我一眼。
近距离的审视。
他的眼睛很深,像一口没有底的井。
“你下次收钱之前,”他说,“最好先搞清楚对方是谁。”
然后他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我站在原地,攥着那瓶矿泉水,呆了足足半分钟。
一千万的快乐,来了又走了,像我的发际线。
周北从房间里钻出来。
“他走了?”
“走了。”
“钱要还回去?”
“嗯。”
“你的被子还在。”
“嗯。”
“我的被子在楼下。”
”……我知道。“
”零下三度。“
”周北,你要是再提被子,下次扔的就是你。“
那天晚上,周北裹着我的薄毯子冻了一夜。
而我失眠到凌晨四点。
不是因为心疼那一千万——好吧,确实有点。
而是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薄礼住在603。
我住601。
他是我的大老板。
每天早上,我们有极大的概率在楼道里、电梯里、甚至垃圾桶旁边碰面。
而我昨天在他面前说了那句——
”穷。“
直接、坦诚、毫不修饰地说了一个”穷“字。
还是顶着一头油发、一脸残妆、挂着工牌说的。
这大概就是——社死的极致形态。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闹钟响了。
我爬起来,头发像被雷劈过的稻草,眼睛肿成了两条缝。
洗脸刷牙的时候,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进行了一场严肃的灵魂拷问。
一千万,还不还?
理性告诉我——必须还。那是人家的钱,认错了人,不还就是诈骗。
感性告诉我——你倒是留一晚上啊!好歹感受一下有钱人的快乐!利息也是钱啊!
最终理性获胜了。
主要是我怕坐牢。
监狱里没有空调,也没有奶茶。
我打开手机,准备转账。
然后发现一个问题。
我没有薄礼的收款码。
昨晚他走得太快,我们甚至没有加微信。
那我怎么还?
总不能去敲603的门吧?
万一他觉得我是故意来纠缠他的,觉得我是他妈认定的那种”不正当关系女”,那我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我纠结着出了门。
在楼道里,我的脚步轻得像做贼。
经过603的门口时,我甚至屏住了呼吸。
安全通过。
松了一口气。
下楼的时候,我从灌木丛里把周北的被子捡了回来。
上面沾满了树叶和不明液体。
算了,反正他本来也不洗。
到了公司,我才意识到一个更大的问题。
薄氏收购我们公司之后,今天——是新老板第一次来视察。
整个策划部都炸了。
我们部门领导赵姐一大早就开始发疯,挨个工位检查桌面整洁度,看见谁桌上有零食包装袋就像看见了杀父仇人。
“把你们那些奶茶杯子都收了!外卖袋子扔了!口红补一补!头发梳一梳!今天薄总要来!”
薄总。
薄礼。
我的邻居。
昨晚坐在我家沙发上,看着我家缺腿鞋柜皱眉的那个男人。
我默默地低下头,想把自己缩进电脑屏幕里。
赵姐走到我工位旁边,上下看了我一眼。
“方圆圆,你什么表情?”
“没什么表情。”
“你昨晚没睡?”
“加班。”
“加班也不能这副鬼样子!去洗把脸!薄总等会儿可能会经过我们部门!”
我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又照了照。
嗯。
没什么改善。
回到工位,同事小陈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薄总超级帅。投行出身,三十二岁,年轻有为,还没结婚。”
“哦。”
“你这反应也太冷淡了吧?”
“我对有钱人不感兴趣。”
主要是因为有钱人对我也不感兴趣。
已经验证过了。
上午十点半,薄礼来了。
我坐在工位上,隔着大半个办公区,看见一群人簇拥着一个高大的身影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西装笔挺,步伐沉稳。
和昨晚穿羊绒大衣来我家收债的样子不太一样,但那张脸还是一样的——冷得像冰箱里的冻肉。
他身边跟着一个戴眼镜的男助理,还有我们公司的几个高层,全都弯着腰说话,姿态谦恭得像是在朝圣。
他们沿着走廊走过去,经过我们策划部的透明玻璃墙。
我飞速低下头,把脸埋进电脑屏幕后面,装作在认真看数据。
心跳快得像打鼓。
别看过来别看过来别看过来。
他没看过来。
人群走过去了。
我松了一口气,整个人瘫在椅子上。
“方圆圆你没事吧?”小陈看着我,“你脸怎么这么红?”
“热的。”
“空调开着二十度。”
“我体热。”
小陈用一种“你是不是有病”的眼神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去了楼下的便利店买饭团。
便宜,快,还能带回工位吃,避免去食堂碰到不该碰到的人。
结账的时候,我掏出手机扫码支付。
屏幕亮了,余额那一栏赫然显示着——
10,003,247.58元。
我盯着那个数字,手指停在了半空。
一千万还在。
我还没还呢。
收银员等得不耐烦了:“姐,十二块,扫不扫?”
我扫了。
余额变成了10,003,235.58元。
依然是一个令人窒息的数字。
回到工位,我把饭团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给周北发消息。
方圆圆:你有没有603邻居的联系方式?
周北:没有。你自己去敲门啊。
方圆圆:不敢。
周北:那你就去公司找他。你们不是同一家公司吗?
我嚼饭团的动作停了。
对哦。
他是我老板。
我可以通过正式渠道联系他。
比如——发一封公司邮件。
标题:关于归还您母亲误转的一千万元人民币事宜
正文:尊敬的薄总,您好。昨晚您母亲因认错门牌号,向我个人账户转入人民币壹仟万元整,现本人拟将全额归还,请提供收款信息。此致,敬礼。策划部 方圆圆。
我打了一半,删了。
这要是被IT部门或者什么人看到了,我社死的范围会从楼道扩展到整个公司。
不行,得找别的方式。
我正纠结着,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今晚六点半。咖啡厅。把钱的事解决了。地址发你了。”
没有落款。
但我知道是谁。
全世界只有一个人跟我有一千万的债务关系。
我存了他的号码。
备注:隔壁/老板/债主。
想了想,又改成了:603。
下午的时间过得极慢。
我坐在工位上,表面上在做策划案,实际上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
一千万要还了。
回到那个余额只有三千多的日子了。
虽然这笔钱本来就不是我的。
但失去的痛苦,永远大于得到的快乐。
这大概就是经济学里说的损失厌恶。
我在心理上经历了一次暴富又破产的全过程。
用时——不到二十四小时。
五点半,我准时收拾东西下班。
赵姐看了我一眼:“今天不加班?”
“有事。”
“什么事比工作重要?”
“还债。”
赵姐的表情僵了一下,大概觉得我这个月薪八千的人说“还债”很合理,没多问。
我到咖啡厅的时候,薄礼已经坐在角落的卡座里了。
换了身衣服,深蓝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
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
和他这个人一样——苦,而且不掩饰。
我坐到他对面。
服务员过来问我喝什么。
“拿铁,加三份糖。”
薄礼微微抬了一下眼皮。
那个眼神的意思大概是——穷人果然爱喝甜的。
我懒得计较。
“钱我现在就转给你。”
我拿出手机,打开转账页面。
“你的收款码给我扫一下。”
他没动。
“不急。”
我一愣。
“我找你来,不只是为了钱。”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我妈这次来,是因为有人跟她说,我在这边养了个女人。”
我差点被口水呛到。
“关我什么事?”
“她找到了这栋楼,但不知道具体门牌号。你开的门,她就默认是你。”
“所以这是个乌龙。你跟你妈解释清楚不就行了?”
他敲桌面的手指停了。
看着我,目光沉了下去。
“如果只是解释清楚就行了,我就不用坐在这里了。”
我隐隐觉得事情不简单。
“什么意思?”
“跟我妈告密的人,是我的竞争对手。他想让我妈搅乱我的生活,让我分心,好在下个月的董事会上把我拉下来。”
我听着,觉得有钱人的世界比我想象的还要复杂。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看着我,那个眼神让我脊背发凉——
“我妈现在认定,你就是那个女人。”
“可我不是!”
“我知道。但她不信。”
“你跟她说我长这样,她还会信?”我指了指自己的脸。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秒。
“她信的是‘事实’,不是外貌。她亲眼看见一个女人住在我隔壁,收了她的一千万不到三秒就接受了。在她看来,这恰恰证明你就是那种——贪钱的女人。”
我张了张嘴。
反驳不了。
因为——我确实不到三秒就接受了。
而且还扔了室友的被子庆祝。
这段黑历史大概会跟随我一生。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不紧不慢。
“我需要你配合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我需要你继续当那个‘女人’。”
咖啡厅里放着轻柔的爵士乐。
但在那一刻,我耳朵里只有“嗡”的一声。
“你说什么?”
“配合我,在我妈面前演戏。让她以为你确实是我的人,但是一个——我认真交往的、打算娶回家的女人。”
我瞪着他。
“你是不是有病?”
他面不改色。
“等她接受了你的存在,就不会再被人利用、来这里给我找麻烦。而你配合我的这段时间,一千万不用还了。”
空气安静了五秒。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余额:10,003,235.58元。
又抬头看了一眼他。
五官很好看。
人很冷淡。
但出手很阔绰。
我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缓缓收回。
“我考虑一下。”
“你有三秒。”
“你怎么知道我只需要三秒?”
“因为你收我妈的钱也只用了三秒。”
我盯着他。
他盯着我。
三秒到了。
“成交。”我说。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
但比昨晚那副讨债的表情好了那么一点。
“从今天起,”他说,“你是我女朋友。”
我举起拿铁,喝了一大口。
甜的。
三份糖不是白加的。
“薄总,”我放下杯子,“有件事我得提前跟你说清楚。”
“什么?”
“演戏可以。但我有三个条件。”
他挑了一下眉。
“第一,工作上不能针对我。不能因为这事给我穿小鞋。”
“继续。”
“第二,演戏仅限你妈在场的时候。平时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
“可以。”
“第三——”
我顿了一下。
“一千万之外,再加五百万。”
他敲桌面的手指停了。
抬眼看我。
那个眼神里有三分审视,三分意外,四分——
你在想桃子吃。
“你比我想象的贪心。”
“穷人的自我保护机制。”我面不改色,“万一演戏穿帮了,我的名声怎么办?职业生涯怎么办?社会性死亡的精神损失费总得有吧?”
他安静地看了我十秒。
然后——
“三百万。”
“四百万。”
“三百五十万。”
“成交。”
他拿出手机。
很快,我的手机又响了。
“叮——”
到账350万。
加上之前的一千万。
我的账户余额变成了——
13,503,235.58元。
我看着这个数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吐出来。
“薄总。”
“嗯?”
“我觉得我们的合作会非常愉快。”
他看着我的表情,终于——
嘴角弯了一下。
非常轻微,稍纵即逝。
但确确实实是一个笑。
“方圆圆,”他说,“你是我见过最诚实的骗子。”
“我不是骗子。”我纠正他,“我是乙方。”
【第三章】
从咖啡厅出来,已经晚上八点了。
我和薄礼并肩走在路上。
倒不是刻意并肩,是我们顺路——住同一栋楼。
这种关系说出去都没人信。
月薪八千的策划专员和身家几百亿的集团总裁,住在同一层楼,门对门。
就好像一只泰迪和一只藏獒住在同一个狗窝里。
彼此都觉得对方不正常。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突然说了一句:“我妈后天会再来。”
我脚步一顿。
“这么快?”
“她这个人,做事不喜欢留尾巴。她会来确认你是不是真的离开了。”
“可我们不是改方案了吗?不是不让我离开了吗?”
“所以后天你得出现在我家里。”
“你家?603?”
“对。她来的时候,你在我家,以我正式女朋友的身份。”
我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
“我需要做什么?”
“正常就行。”
正常。
什么叫正常?
我连正常谈恋爱都没谈过,更别说正常当一个身家几百亿的男人的女朋友了。
“具体一点。”
他想了想。
“坐在沙发上就行。别说太多话。”
“那你妈问我问题呢?”
“你就说在准备考研。”
”……为什么是考研?“
”因为她最看不起没学历的女人。你说考研,她至少觉得你有上进心。“
我沉默了一下。
”我本科二本。“
”我知道。你的简历我看过了。“
这个人到底翻了我多少底。
”那她要是问我考什么学校呢?“
”你就说清华。“
”她不会觉得离谱吗?“
”会。但离谱总比没追求好。“
我深吸一口气。
好吧。
假女友,本科二本,备考清华。
人设已经开始摇摇欲坠了。
回到楼里,我们一起上了六楼。
到了走廊,他走向603,我走向601。
在各自门口停下来的那一刻,我们隔着走廊对视了一眼。
气氛微妙得像两国元首在边境线上交换俘虏。
”后天下午三点。“他说。
”知道了。“
”穿得正式一点。“
”什么程度的正式?“
他看了看我身上的羽绒服——黑色,拉链坏了,用别针别着,右边口袋有一个番茄酱渍。
”……至少别穿这件。“
我低头看了一眼。
”这是我最好的一件。“
他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裂痕。
像是一个精致的瓷器上突然出现了一道细小的纹路——
不是碎了,而是差点碎了。
”明天我让助理给你送套衣服。“他说。
”什么牌子?“
”你不需要知道牌子。你只需要穿上。“
我想说”知道牌子可以估价方便以后卖二手”,但忍住了。
不能在合作第一天就把人设崩成这样。
“好。”
他开门进去了。
我也开门进去了。
周北坐在客厅里,裹着我的毯子,啃着一根黄瓜。
看见我回来,他的眼睛亮了。
“钱还了吗?”
“没有。”
“没有??”
“不用还了。”
他的嘴张开了,黄瓜掉在了毯子上。
“方圆圆你干了什么?”
我坐到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
“我找了份兼职。”
“什么兼职值一千万?”
“演他女朋友。”
沉默。
漫长的沉默。
周北盯着我看了足足十秒。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阳台边,打开窗户,把头伸出去吹了吹冷风。
回来之后,他的表情恢复了一些理性。
“方圆圆。”
“嗯。”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知道。我在用我唯一的优势——脸皮厚——赚一笔改变命运的钱。”
“你这不叫脸皮厚,你这叫——”他想了半天,找到了一个准确的词,“不要命。”
“有钱就有命。”
他无法反驳。
因为我说的是真理。
第二天上午,公司来了个人。
戴眼镜,西装革履,手里拎着两个大纸袋。
径直走到我的工位前。
“方小姐?”
全办公室的人都看过来了。
“薄总让我送过来的。”
他把两个纸袋放在我桌上。
我瞥了一眼袋子上的logo。
不认识。
但看那个包装的质感和纸袋的厚度,我的直觉告诉我——很贵。
“谢谢。”我说。
助理走了。
整个策划部安静了三秒。
然后爆炸了。
小陈第一个冲过来。
“方圆圆!!!薄总给你送东西???”
“嗯。”
“什么东西??”
我打开纸袋看了一眼。
一套连衣裙,米白色,面料摸着很软。
一双高跟鞋,裸色,鞋底是红色的。
一个化妆包,里面有口红、粉底、眉笔。
全套装备。
像是在装扮一个即将出战的士兵。
小陈看到那双红底高跟鞋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尖叫。
“那是CL!方圆圆那是CL啊!一双好几千啊!”
我默默把纸袋合上。
“工作需要。”
“什么工作需要送CL??”
赵姐也走过来了,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一道多元方程式。
“方圆圆,你跟薄总什么关系?”
“上下级关系。”
“上下级送红底鞋?”
“公司团建发的福利。”
赵姐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穿了两年的平底鞋。
她没再追问。
但她的眼神告诉我——这事没完。
中午吃饭的时候,小陈凑过来,神秘兮兮地问:“你老实说,薄总是不是看上你了?”
“没有。”
“那他为什么给你送衣服送鞋?”
“因为……”我想了想,“我穿得太丑了,影响公司形象。”
小陈盯着我看了三秒。
“方圆圆,你这个理由,连我都骗不过。”
我无所谓地啃着饭团。
她爱信不信。
反正真相比谎言更离谱——你告诉她“我收了老板他妈一千万分手费现在要假扮他女朋友”,她只会觉得我脑子有病。
下午,我在工位上偷偷试了一下那双鞋。
很合脚。
他怎么知道我穿多大号?
然后我想起来——他说看过我的简历。
简历上有鞋码?
不对,那是入职体检表。
这人到底调查了我多少?
一股凉意爬上后背。
但看了看账户余额,凉意又消退了。
有钱真好。
恐惧都能被金钱治愈。
当天晚上,我回到家,把那套衣服鞋子都拿出来,在房间里试穿了一遍。
镜子里的我——
还挺像个人的。
不是说之前不像人。
是说之前像那种,地铁里不会有人多看一眼的人。
现在——
至少会有人多看半眼了吧。
周北经过我房间门口,瞥了一眼。
“你是去演他女朋友还是去拍婚纱照?”
“闭嘴。”
“这衣服多少钱?”
“不知道。”
“那鞋呢?”
“小陈说好几千。”
周北算了一下:“一千万加三百五十万再加好几千的衣服鞋子……方圆圆,你身上现在的东西加起来,比这整栋楼都贵。”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心里浮起一个微妙的念头。
明天,就是正式演出的日子了。
我要去603。
以薄礼女朋友的身份。
面对一个给我转了一千万让我滚的贵妇。
告诉她——
我没滚。
我还赖上了。
而且更贵了。
【第四章】
周六下午两点半。
我换好了那套衣服,对着镜子做了最后一次检查。
米白色连衣裙,剪裁贴身,但不是那种张扬的性感,是一种“我很有教养但我也很贵”的优雅。
红底高跟鞋,走路会发出清脆的声音。
化妆包里的口红是豆沙色的,涂上之后整个人看起来气色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我认真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不认识了。
方圆圆,你长这样的吗?
周北从房间里探出头,看了我一眼,呆了两秒。
“你谁?”
“你室友。”
“我室友没这么好看。”
“衣服的功劳。”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我好几遍,目光里有惊讶,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最后他说:“方圆圆,你别真假戏真做了啊。”
“放心。”我拿起手机,“我对他的兴趣,远没有对他的钱大。”
两点五十分。
我站在603门口。
深呼一口气。
敲门。
门开了。
薄礼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针织衫,搭黑色休闲裤。
即使是居家打扮,他整个人依然散发着一种“这套房子和里面所有东西加起来都没我贵”的气质。
他看见我,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瞬。
然后很快移开了。
“进来。”
我走进603。
跟我的601比起来,这简直是另一个世界。
同样的户型,但603经过了重新装修。
深色木质地板,灰色调沙发,墙上挂着一幅我看不懂但肯定很贵的画。
茶几是大理石的。
不是拼多多的。
而且——四条腿都在。
我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沙发。
真皮。
手感像婴儿的脸。
“别摸了。”薄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缩回手。
“坐下,对一下说辞。”他坐到沙发另一头,拉开了一个安全距离。
“好。”
“她会问你是做什么的。”
“我就说在你公司上班。”
“太蠢了。她会觉得你是图我的钱。”
”……我确实是图你的钱。“
他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又出现了——你在想桃子吃。
”你就说你是自由职业,做策划咨询的。收入不高但稳定。“
”好。“
”她会问你家里什么情况。“
”我爸妈都是普通工人,家在小城市。“
”就这么说,不要编。越真实越好,编多了容易穿帮。“
”明白。“
”她可能会刁难你。“
”怎么刁难?“
”挑你的毛病。学历、家境、外貌、谈吐,什么都会挑。“
”那我怎么办?“
他想了想。
”忍着。“
”忍不住呢?“
”那就哭。“
”我不会当着外人的面哭。“
他看着我,似乎有点意外。
”那你怎么办?“
”我会笑。“我说,”被骂的时候笑,比哭更让骂你的人难受。“
他安静了两秒。
”你挺有意思。“
这是他第一次对我说一句跟钱和事务无关的话。
我没接茬。
因为楼下传来了汽车引擎熄火的声音。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
”来了。“
我的心跳突然加速了。
不是紧张。
是那种——上台演出之前的肾上腺素飙升。
毕竟这场演出的出场费是一千三百五十万。
门铃响了。
薄礼去开门。
门外站着那位贵妇——薄太太。
和前天晚上比,她今天的打扮更加隆重。
一身暗红色的旗袍裙,外面披着一件皮草。
依然是满身的名牌,依然是那种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我很有钱而且我很清楚我很有钱“的气场。
但这次,她身边多了一个人。
一个年轻女人。
二十五六岁,长发披肩,五官精致,穿着一件水蓝色的裙子,站在薄太太身边,举止端庄,微笑得体。
整个人像是从杂志封面里走出来的。
薄太太的目光越过薄礼,直接落在了坐在沙发上的我身上。
她的眼神有一瞬间的凝滞。
大概是没想到,前天那个顶着一头油发、挂着工牌的女人,今天能变成这副模样。
但很快,她的眼神恢复了平静。
甚至带着一丝冷笑。
”看来,一千万花得挺值的。“
这话是对薄礼说的。
意思是——你看看,有钱就是好办事,给她一千万她连模样都换了。
薄礼面不改色。
”妈,这是我女朋友,方圆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自然得让我都差点信了。
薄太太没有表态。
她转身看了看身边的年轻女人,微微抬了抬下巴。
”阿礼,这位是沈清,沈家的女儿。你小时候见过的。我这次特意带她来见你。“
沈清对着薄礼微微一笑,大方地伸出手。
”薄少,好久不见。“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幕。
沈家的女儿。
门当户对的千金小姐。
薄太太带过来的相亲对象。
好家伙。
这不只是来确认我走没走。
这是带着替补队员来了。
而且这个替补,从颜值到气质到出身,全方位碾压我这个临时上岗的假女友。
薄礼没有去握沈清的手。
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向沙发,在我旁边坐下了。
坐得比之前近。
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很淡的木质调香水,干净而克制。
他的手,自然地搭在了沙发靠背上。
虽然没碰到我。
但从薄太太的角度看,这个姿势的暗示已经足够明显了。
薄太太的脸色变了。
不是愤怒。
是一种——失望与不甘的混合。
她走过来,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沈清也在旁边坐了,动作优雅得像是参加某种贵族考试。
”方圆圆。“薄太太直接叫了我的名字。
”阿姨好。“我微笑。
”我上次去你家里,看过了。一室一厅的出租房,和一个男人合租。“
第一刀来了。
直戳住所条件和合租对象的性别。
如果是正常女生,这句话足以让人尴尬到脚趾扣地。
但我不是正常女生。
我是收了一千三百五十万的乙方。
乙方不要脸。
”阿姨记性真好。“我依然微笑,”不过现在不用担心了,阿礼已经让我搬过来了。“
薄太太的眉毛动了一下。
薄礼也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的意思是——我什么时候让你搬过来的?
我没有理他。
乙方不需要甲方同意每一句台词。
薄太太冷笑了一声。
”搬过来?那你那个男室友呢?“
”他只是室友。“
”一个年轻女孩,和一个男人合租,你不觉得不合适吗?“
”不合适。“我点头,”所以我在考虑让他搬走。阿姨您上次给的一千万,正好可以付违约金。“
薄太太的表情僵了。
提到钱是一步险棋。
但我赌她不会在沈清面前撕破脸——毕竟她带相亲对象来,就是要表现出”我们家是讲道理的”。
果然,她没有发作。
但她的目光更冷了。
“方小姐,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自由职业,策划咨询。”我按照薄礼的剧本回答。
“收入怎么样?”
“够生活。”
“够在这种地方的生活?”她环顾了一圈603精致的装修,意思很明显——你配吗?
“在哪里生活不重要。”我说,“重要的是和谁一起。”
这句话我是现编的。
说完我自己都觉得有点肉麻。
但效果不错——
沈清的微笑淡了一点。
薄太太的脸沉了一点。
而薄礼——
他的手从沙发靠背上移开,落在了我的肩膀上。
很轻。
像是一个无声的信号——你做得不错。
但他的手指很凉。
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
这个人的体温大概和他的表情一样冷。
薄太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方小姐,你父母是做什么的?”
“普通工人。”
“哪里人?”
我说了一个三线城市的名字。
薄太太的嘴角弯了弯。
那个弯度不是笑,是一种优越感的弧线。
“那你应该知道,我们薄家找的媳妇,从来都是门当户对的。”
说这话的时候,她看了沈清一眼。
沈清回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温柔,得体,不卑不亢。
是真的好看。
也是真的——和我不是一个段位的。
我心里突然有点酸。
不是吃醋。
是一种很原始的、来自底层的自卑。
无论我穿多贵的衣服,化多精致的妆,在这种从出生就赢了的人面前,我那些后天的包装都像是一层薄薄的纸,一戳就破。
但自卑只持续了两秒。
第三秒,我想起了自己账户里的一千三百五十万。
自卑立刻消失了。
有钱人的底气,哪怕是暂时的,也足以撑起一个穷人的脊梁。
“阿姨,”我开口了,声音很平静,“门当户对是一种选择,但不是唯一的选择。阿礼选了我,不是因为我的出身,而是因为——”
我停顿了一下。
这个地方需要一个杀手锏。
一个让薄太太无法反驳的理由。
我转头看了薄礼一眼。
他也在看我。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一丝好奇——他想知道我会编出什么来。
“因为我不图他的钱。”
空气安静了。
薄太太的脸色微变。
沈清的笑容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痕。
而薄礼——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细微,如果不是我坐在他旁边,根本注意不到。
他在忍笑。
因为他知道——
我收他的钱不超过三秒。
这句“不图他的钱”,是今天下午最大的一个笑话。
但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
在场其他人,只看到了一个穿着得体的年轻女孩,平静而坚定地宣布了自己的感情态度。
薄太太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个我没想到的事。
她站起来了。
“沈清,我们走。”
沈清愣了一下,但很快也站了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薄太太停了脚步。
她没有回头。
“方小姐,你今天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住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沉。
“我也会查的。你最好——句句属实。”
门开了。
又关上了。
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我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直到声音彻底消失,我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背后全是冷汗。
薄礼收回搭在我肩上的手,身体微微后倾。
“‘不图他的钱。’”他重复了一遍我的话。
“嗯。”
“你的脸皮厚度,超出了我的预期。”
“谢谢。”
他看着我,安静了几秒。
“她会查你。”
“查吧。我的底子干净得很——主要是因为穷,没什么好查的。”
他没说话。
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我站起来,拍了拍裙子。
“今天的活干完了,我回去了。”
他点了点头。
我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的时候,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方圆圆。”
“嗯?”
“今天——做得不错。”
我没有回头。
但嘴角弯了一下。
“薄总,夸我可以。但下次能不能换成现金。”
他没回答。
但我关门的时候,隐约听见了一声很轻的笑。
或者只是我的错觉。
【第五章】
接下来的一周,我的生活表面上恢复了平静。
白天上班,晚上回家,周北依然打游戏吃泡面,一切如常。
但暗地里,变化已经开始了。
首先是公司里的议论。
薄礼那天派助理给我送衣服的事,在策划部已经传疯了。
各种版本的猜测满天飞。
版本一:方圆圆是薄总的私生女。
版本二:方圆圆救过薄总的命。
版本三:方圆圆有把柄捏在薄总手里。
版本四:方圆圆长了一张旺夫脸,被算命先生推荐给了薄总。
没有一个版本猜对了。
真实版本比这些都离谱——方圆圆收了薄总他妈的一千万,扔了室友被子,然后被薄总雇来当假女友。
这种剧本写出来,编辑都不收,嫌太扯了。
赵姐对我的态度微妙地改变了。
以前她叫我“方圆圆”,现在叫我“圆圆”。
以前她让我加班到九点,现在六点就说“圆圆你先走吧”。
以前她把最苦最累的活分给我,现在把最轻松的项目分给我。
人的势利眼是刻在DNA里的。
虽然我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
但“薄总给她送东西”这一件事,就足以改变我在她心里的坐标系。
小陈倒是很直接。
“方圆圆,你到底有没有跟薄总在一起?”
“没有。”
“真没有?”
“真没有。”
“那你为什么每天下班都比以前早了?”
“赵姐让我走的。”
“赵姐为什么让你走?”
“你去问赵姐。”
“赵姐说是你自己的事。”
“那就是了。”
小陈被绕晕了,放弃了追问。
但她的眼睛里始终闪烁着八卦的火焰。
我知道,这种火焰迟早会烧起来。
周三晚上,我在家里啃苹果看综艺的时候,薄礼发来了一条消息。
603:周六晚上有个饭局,我妈安排的家宴。你得去。
我看着手机,苹果咬了半口停在嘴边。
又来了。
方圆圆:什么规模?
603:我妈、我爸、我大伯一家。大概十个人。
我差点被苹果噎死。
十个人???
上次是一对一面试。
这次直接升级成了群面?
方圆圆:出场费另算吗?
603:你的一千三百五十万够你演到明年了。
方圆圆:通货膨胀了解一下。
他没再回。
大概是觉得跟我聊天很浪费时间。
但我注意到——
他没有拒绝。
也没有说不加钱。
只是没回。
在我和有钱人打交道的短暂经验里,我学到了一个道理——
不拒绝就是默认。
周四的时候,他的助理又来了。
这次带了一个更大的纸袋。
里面是一条深墨绿色的长裙,一副珍珠耳环,一双香槟色的高跟鞋。
全办公室的人都看着助理把东西放在我桌上。
没人说话。
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我们都知道了但谁也不敢明说”的微妙氛围。
赵姐从办公室里探出头,看了一眼那个纸袋,又看了一眼我。
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三个字——
“好好干。”
我不知道她说的是工作上的“好好干”还是别的什么“好好干”。
但我都点头了。
周五下班后,我回到家开始备战。
这次要面对的不是薄太太一个人,而是整个薄家。
我需要更充足的准备。
我坐在床上,拿了张纸,开始梳理情报。
目前已知信息:
1、薄家是做什么的——薄氏集团,具体多大不清楚,但能收购我们公司,说明至少是个大集团。
2、薄礼在家排什么——不知道。
3、薄礼他爸什么态度——不知道。
4、大伯一家什么来头——不知道。
5、那个沈清还会不会出现——不知道。
结论:我几乎什么都不知道。
这场仗,等于蒙着眼睛上阵。
我给薄礼发消息。
方圆圆:能不能给我一份你们家的人物关系图?
603:不能。
方圆圆:那你至少告诉我你爸是什么样的人。
过了三分钟,他回了。
603:比我妈好说话。
方圆圆:你大伯呢?
603:比我妈难说话。
方圆圆:那你大伯的家人呢?
603: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好家伙。
甲方永远不给乙方完整的需求文档。
这是全世界甲方的通病。
周六下午,我换好了那条深墨绿色的长裙。
照镜子的时候,连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条裙子的颜色衬得我皮肤格外白,剪裁修身但不紧绷,走起路来裙摆微微摇动。
珍珠耳环点缀在耳垂上,精致但不张扬。
我看起来——
不像一个月薪八千的社畜。
像一个年薪八十万的高管。
至少表面上。
周北经过我房间门口,看了一眼,这次直接呆住了。
“方圆圆。”
“嗯。”
“你真的不考虑假戏真做?”
“为什么?”
“因为你再这么打扮下去,连我都要动心了。”
“你被子我下次直接扔河里。”
他立刻缩回了房间。
五点整,我出门了。
这次的饭局不在家里,是在市中心的一个私人会所。
薄礼派了车来接我。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
在我们那个老小区的楼下,这辆车显眼得像一颗钻石掉进了沙堆里。
周围的邻居们纷纷探出窗户张望。
对门的张大妈看着我上车,嘴巴张成了O型。
我冲她笑了笑,上车,关门。
车内的皮革座椅软得像是云朵。
空调温度刚好。
还有一瓶矿泉水,牌子我不认识,但瓶子的设计感告诉我它至少十块钱一瓶。
我喝了一口。
好喝。
有钱人喝的水都不一样。
车开了大概三十分钟,停在一栋低调但很有质感的建筑前。
没有显眼的招牌,只有门口两盏暖黄色的壁灯。
司机下车给我开门。
我踩着高跟鞋走出来,深吸一口气。
大门推开。
一个穿着制服的服务生迎上来。
“方小姐?薄总在包厢等您。”
我跟着他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
走廊两侧挂着水墨画,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连脚步声都被吞没了。
到了包厢门口,服务生敲了敲门。
门开了。
里面的场景让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圆桌。
大圆桌。
上面摆满了精致的餐具和鲜花。
桌边坐着——
一、二、三、四……
九个人。
薄太太在正中间的位置,穿着一身黑色旗袍,气场全开。
她旁边坐着一个面容严肃的中年男人,西装笔挺——大概是薄礼的爸爸。
另一侧坐着一个体态偏胖的男人,嗓门很大,正在跟旁边的人说笑——大概是大伯。
大伯旁边是一个保养得当的女人——大伯母。
他们身后还坐着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看起来和我年龄差不多——应该是大伯家的孩子。
还有一个穿旗袍的老太太,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坐在最尊贵的位置上。
那是——
奶奶。
我倒吸一口凉气。
这根本不是什么“家宴”。
这是“鸿门宴”。
把全家老小都叫来了,阵容比过年都齐。
而薄礼——
他坐在桌子的一侧。
看见我进来,站起来了。
走到我面前。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
他伸出手。
“来。”
就一个字。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包厢里清清楚楚。
我看着他的手。
指节分明,干净修长。
和前天晚上搭在我肩膀上的是同一只手。
但此刻它的含义完全不同。
这是一个邀请。
也是一个宣告。
当着全家人的面——这是我的人。
我抬起手,搭上去。
他的手指合拢,握住了我的。
依然凉。
但很稳。
他带着我走到桌边。
拉开旁边的椅子。
“坐。”
我坐下了。
全桌九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
空气安静了大约三秒。
然后大伯先开口了。
“哟——”他拉长了声音,笑着看看薄礼又看看我,“阿礼啊,这就是你那个女朋友?”
薄礼坐在我旁边,面色如常。
“大伯,这是方圆圆。”
大伯上下打量了我一遍。
“长得倒是挺精神的。”
大伯母凑过来,笑着问:“小方是哪里人啊?”
“我是——”
“她是——”
我和薄礼同时开口了。
然后同时停了。
我看了他一眼。
他也看了我一眼。
最终他微微点了一下头——你说。
“我是齐河人。”
“齐河?”大伯母的笑容僵了一瞬,“那是个……小地方吧?”
“三线城市。”我据实回答。
大伯母“哦”了一声,那个“哦”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意味。
薄太太全程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我,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湖。
但湖面下有什么,谁都看不透。
薄礼的爸爸——薄鸿瑞先生——同样很安静。
他和薄礼很像,五官轮廓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多了些岁月的痕迹。
他看了我一眼之后,就低头喝茶了。
没有任何评价。
但也没有敌意。
唯一让我意外的是那位老太太——薄老太太。
她坐在上首,一直在看我。
目光和其他人不一样。
不是审视,不是刁难。
是一种……好奇?
“你过来。”她突然说。
声音沙哑但中气很足。
全桌的人都安静了。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她拉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瘦,皮肤像树皮一样粗糙,但手劲很大。
“你多大了?”
“二十六。”
“属什么?”
“属狗。”
“哎。”她笑了一声,“跟我老伴一个属相。”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角有一丝很淡的温柔。
“来来来坐我边上。”她拍了拍旁边的椅子。
我看了薄礼一眼。
他微微点头。
我坐到了老太太旁边。
薄太太的脸终于出现了变化。
嘴角往下压了一下。
很明显——她没想到老太太会对我表现出亲近。
大伯家的那两个年轻人也开始打量我了。
男的叫薄衡,看起来比我大一两岁,穿着花衬衫,头发打了发蜡,一副纨绔子弟的做派。
女的叫薄妍,比我小一点,精致的妆容下藏着一双锐利的眼睛。
她看我的眼神,让我想起了公司里那些背地里竞争工位的同事——
表面微笑,内心在盘算怎么把你踩下去。
菜上来了。
鲍鱼、龙虾、松茸汤、黑松露牛排……
每一道菜的成本都够我吃一个月的外卖。
我拿起筷子,强迫自己镇定。
别慌。
你吃的每一口,都是一千三百五十万的一部分。
“小方啊,”大伯夹了一块鲍鱼放进嘴里,“你是做什么的?”
“自由职业。策划咨询。”
“哦?策划什么的?”
“品牌策划、活动策划、市场推广方案之类的。”
“收入怎么样?”
这是第二个人问我收入了。
有钱人的社交,原来就是不断确认对方有没有钱。
“不算多,但够生活。”
“够在这种地方生活?”大伯笑着看了一圈会所。
这话和薄太太上次说的如出一辙。
果然是一家人。
问话都是同一个模板。
我笑了笑。
“今天是阿礼请客,不是我请客。”
大伯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这丫头嘴巴倒是挺利索的。”
薄太太没笑。
她放下筷子,终于开口了。
“方小姐,我听说你之前和一个男人合租?”
来了。
大招来了。
全桌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薄妍的眼睛亮了一下——看好戏的那种亮。
“阿姨,那只是室友。”
“男女合租,不太合适吧?”
“我已经搬出来了。”
“搬到我儿子家里了?”
这句话的杀伤力是致命的。
它暗示的东西太多了——你是个住进男人家里的女人,你图的什么不言而喻。
全桌的人都看着我。
包括薄礼。
他没有帮我解围。
这是考试。
他在看我怎么答。
我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抬起头。
直视薄太太的眼睛。
“阿姨,我搬过去,是因为阿礼觉得我一个人住不安全。”
简单,直接,把球踢回去——是你儿子让我搬的。
你要质疑我,先质疑你儿子。
薄太太的眼神微微变化。
她看向薄礼。
薄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不放心她一个人住。”
四个字。
“不放心”。
从薄礼嘴里说出来,分量比一千万还重。
因为在座所有人都知道——薄礼这个人,从不对任何人说“不放心”。
他连对自己都不放心。
更别说对一个女人。
薄太太沉默了。
大伯也沉默了。
大伯母低头喝汤。
薄衡用筷子戳着盘子里的虾,假装没听见。
薄妍的目光在我和薄礼之间来回扫了好几次。
老太太倒是笑了。
她拍了拍我的手背。
“好好好,年轻人住在一起正常的。我和你爷爷当年也是没结婚就住在一起了,那时候叫作——先斩后奏。”
全桌终于有人笑了。
气氛缓和了一些。
但我知道——
这只是暂时的停火。
真正的战役还没有开始。
因为薄太太看我的眼神,始终没有变过。
那种眼神里有一种东西——
不是讨厌。
不是愤怒。
是一种笃定。
笃定我不属于这个圈子。
笃定我迟早会露馅。
笃定这场关系只是暂时的。
而她有的是耐心。
等我犯错。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薄妍找了个借口起身去洗手间。
她路过我的时候,停了一下。
弯腰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小,小到只有我一个人能听见。
“方小姐,你那条裙子是今年秋冬新款,全球限量五十条。你是在哪个门店买的?”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她在试探。
她知道以我的消费水平,不可能自己买这种裙子。
如果我说不出购买渠道,就等于承认——这裙子是薄礼买的。
而“男人买衣服给女人”这件事本身,在她嘴里可以被解读成一千种不好听的意思。
我转头看着她。
她笑盈盈的,像是在进行一场友好的闺蜜对话。
但眼底是刀。
“网上买的。”我说。
“哦?哪个网站?”
“拼多多。”
她的笑容凝固了。
“……拼多多?”
“对。”我面不改色,“高仿。做得特别像。你也可以搜一下,搜‘小香风连衣裙墨绿色’就能找到。八十八块包邮。”
她的表情经历了一次完整的崩坏。
从试探的得意→到听到答案的错愕→到怀疑我是在胡说八道→到不确定我到底是真穷还是在耍她的——
迷茫。
她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转身去了洗手间。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很香。
一千三百五十万买来的演技,值得。
薄礼在旁边看了我一眼。
他大概听到了一些。
但他没问。
只是微微低下头,用一种极其克制的方式——
捏了一下鼻梁。
那是在忍笑。
我假装没看见。
饭局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中间经历了大伯的盘问(你学历什么、考了什么证、会不会做饭)、大伯母的暗讽(年轻小姑娘就是不一样啊,以后我们家阿礼可受不了你的苦)、薄衡的冷嘲(听说策划咨询很赚钱啊,一年能赚多少?十万?二十万?)。
我一一接招。
该笑的时候笑,该装傻的时候装傻,该回击的时候绵里藏针。
二十六年的社畜经验告诉我——
职场就是最好的演技训练场。
和甲方爸爸开会比这难多了。
至少薄家人不会在深夜十一点发消息让我改方案。
等到最后一道甜品上完,老太太打了个哈欠。
“行了,吃饱了,回去了。”
全桌人开始起身。
老太太拉着我的手,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转过身,对着薄太太说了一句——
“这丫头不错,我喜欢。”
薄太太的脸,绿了。
【第六章】
从会所出来,夜风一吹,我整个人差点飘起来。
不是喝多了。
是精神高度紧张了两个多小时,突然松下来,有种灵魂出窍的感觉。
薄礼送我上车。
迈巴赫的车门被他亲手拉开。
我坐进去的那一刻,腿有点软。
高跟鞋穿了三个小时,脚趾已经失去了知觉。
他绕到另一边上车。
今天他亲自送我回去。
车内很安静。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
他一直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直到车开了十分钟,我先忍不住了。
“你觉得今天怎么样?”
他看着前方。
“比我预期的好。”
“你预期我会怎样?”
“被我妈问哭。”
“我说了,我不会在外人面前哭。”
“嗯。你确实没哭。”他顿了一下,“但你说裙子是拼多多买的那一段——”
他没说完。
嘴角又动了。
这次不是忍笑了。
是真的在笑。
虽然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但嘴角的弧度确实存在。
“八十八块包邮。”他重复了一遍我的话,声音里有一丝我从未听过的轻快。
“很有说服力吧?”
“薄妍现在可能在拼多多上搜这条裙子。”
“搜到了她会发现,拼多多上真的有。”
他转过头看我。
“你搜过?”
“出门之前搜的。以防万一。”我说,“乙方永远要做好pre。”
他安静地看了我两秒。
然后说了一句话。
“你不像一个月薪八千的策划专员。”
“那我像什么?”
“像一个能跟我谈判的人。”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夸奖。
但我心里有一个小小的地方,被这句话触动了一下。
很轻。
像羽毛掠过水面。
车停在小区楼下。
我开门下车。
他没有下车。
“方圆圆。”
我弯腰看向车内。
“下周我奶奶过生日,家宴。你还得去。”
我心里“咯噔”一声。
又来。
“出场费怎么算?”
他看着我,目光沉沉的。
沉到我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然后他说——
“这次不算钱。”
我愣住了。
“这次——就当我请你吃饭。”
车窗缓缓升起来。
黑色玻璃隔绝了他的脸。
迈巴赫平稳地驶出了小区。
我站在原地,被夜风吹了好一会儿。
手指下意识地捏了捏耳垂上的珍珠耳环。
他说——不算钱。
请我吃饭。
这是什么意思?
我摇了摇头。
别想了方圆圆。
你只是乙方。
他只是甲方。
甲方偶尔对乙方客气一次,不代表什么。
可能只是今天心情好。
可能只是吃饱了。
我转身上楼。
走到六楼走廊的时候,我看了一眼603的门。
门紧闭着。
他还没回来。
也不会比我先到——他的车刚开走。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在603的门前多站了两秒。
然后回了601。
开门的时候,周北正在客厅里打游戏。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回来了?”
“嗯。”
“今天怎么样?”
“活着回来了。”
“他家人什么态度?”
“他妈想杀我,他奶奶说喜欢我。”
周北吸了一口冷气。
“那你要站队了啊。婆媳battle,你站谁?”
“我站钱。”
他竖起大拇指。
“方圆圆,你是我见过最清醒的女人。”
我脱掉高跟鞋,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脚疼。
脚趾上磨出了两个水泡。
但心情很奇怪。
不是疲惫。
不是得意。
是一种——
说不上来的、微微发热的东西。
我不确定那是什么。
也许是火锅吃多了胃在烧。
也许不是。
躺在床上的时候,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薄礼发来的消息。
603:今天辛苦了。
就四个字。
没有表情包。
没有语气词。
冷淡得像一封工作邮件。
但那四个字出现在屏幕上的时候。
我的嘴角弯了。
不是因为高兴。
是因为——
这大概是我这二十六年来。
第一次觉得“辛苦”这两个字。
不只是客套。
我拿起手机。
打了半天字。
删了又打。
打了又删。
最后发出去的是——
方圆圆:下次请我吃火锅就行,不用去那种高级会所了。我不习惯。
过了三分钟。
603:好。
一个字。
但我盯着这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好。
他说好。
下次。
吃火锅。
不用会所。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
但我忽然觉得它很好看。
方圆圆啊方圆圆。
你清醒一点。
你只是乙方。
可是——
乙方的心跳,为什么会加速呢?
窗外的风吹过来。
冬天的风。
冷的。
但我一点都不觉得冷。
周北在隔壁打游戏的声音传过来。
隐约能听见他在骂队友。
很吵。
但吵得让人安心。
一千三百五十万。
一个假女友。
一场荒唐的合作。
和一个——
越来越让我看不透的男人。
这个故事的开头很蠢。
蠢到我自己想起来都想笑。
但后来的每一天。
都比前一天。
多了一点点。
说不清道不明的。
真。
【帅哥美女们,喜欢的话点点赞哈,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