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老板结婚,全公司随礼最多的是我。
八千。
不是我钱多,是她当年把我从工地上捞出来的。
她送我一块表,我戴了五年没摘过。
电池没了,修表师傅撬开后盖,脸色变了。
“老哥,里面刻了字。”
我低头一看,后背的汗唰就下来了。
一串经纬度。
当晚我就买了机票。
你猜,我落地之后,看见了什么?
【第一章】
周芸结婚那天,我随了八千。
行政部的小刘瞪大眼睛看着我填礼单,嘴巴张了又合。
“陆远,你疯了吧?总监才随两千。”
我没理她,把红包塞进礼箱。
八千块,是我两个月房租。
但我觉得不够。
这个女人,值得我把命搭上。
五年前我在工地搬砖,三伏天,四十度,工头克扣工资,我连回家的路费都凑不齐。
那天中暑晕在脚手架底下,醒来的时候在医院。
床头坐着一个穿白衬衫的女人,头发扎得利利索索,正拿着手机打电话。
“对,安排到我那个项目组,明天就来报到。”
挂了电话,她看我一眼。
“能站起来就别躺着,我最讨厌废物。”
这是我跟周芸说的第一句话。
不对。
是她跟我说的。
从那以后,我从工地进了她的公司。
一个搬砖的,突然坐进了写字楼。
你能想象那种感觉吗?
第一天上班,我连复印机都不会用。
打印出来的文件全是反的。
同事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只误入办公室的野狗。
但周芸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每天下班前,把第二天要用的文件整理好放在我桌上,重要的地方用荧光笔画了线。
一画就是三个月。
三个月后,我开始能独立跟客户对接了。
半年后,我签下了组里最大的一笔单子。
所有人都说,陆远是周芸带出来的。
我知道。
我这条命,就是她给的。
婚礼在城东最好的酒店,我坐在最角落的那桌。
新郎叫方旭东,做金融的,西装笔挺,笑起来一口白牙,看着就是那种从小到大顺风顺水的人。
他搂着周芸的腰,跟每一桌敬酒。
周芸穿着白色婚纱,笑得很得体。
但我总觉得那笑容差了点什么。
我说不上来。
敬酒敬到我这桌的时候,方旭东看了我一眼,眼神在我工地上晒出来的肤色和三百块的西装上停留了一秒。
“这位是?”
周芸端着酒杯,语气很淡。
“我公司的人。”
方旭东笑着点头,客套了一句“多谢捧场”,就去了下一桌。
周芸没有多看我。
整场婚礼,她都没多看我一眼。
我坐在角落,喝了很多酒。
旁边的同事拍我肩膀:“陆远,差不多得了。”
我放下酒杯。
不是难过。
真的不是。
我只是觉得,有些东西好像翻过去了。
散场的时候,我走在最后面。
经过签到台,我看了一眼礼箱。
八千。
全场最高。
我把手插进裤兜,摸到了手腕上那块表。
周芸给我的。
进公司第一年年终,她把我叫进办公室。
“手腕空着不好看。”
她把一个黑色的表盒推过来。
我打开一看,是块机械表。
不是什么大牌,但做工很细,表盘干净,指针走得稳。
“天天戴着。”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抬头,还在批文件。
我说好。
然后我戴了五年。
洗澡戴着,睡觉戴着,搬东西的时候也没摘过。
表面磨花了,表带换了两根,但表一直走得准。
直到婚礼后的第三天。
表停了。
我翻来覆去拨了几下表冠,没用。
大概是电池到寿命了。
我把表摘下来,去了公司楼下那条巷子里的修表铺。
修表的是个老师傅,姓钱,六十多了,手稳得很。
他接过表翻了翻,拿起放大镜看了一眼。
“机械表没有电池。”
我愣了一下。
“那怎么停了?”
“该保养了,机芯缺油。小问题。”
他拿出工具,把后盖撬开。
动作很熟练,咔哒一声,后盖弹起来。
然后他停住了。
老钱把放大镜凑近,看了两秒。
“老哥。”
他抬头看我,表情有点奇怪。
“里面刻了字,你看过没?”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什么字?”
他把表翻过来递给我。
后盖内侧,细细的刻痕。
不是文字。
是一串数字。
N 25°02’36.5"
E 121°31’48.2"
经纬度。
我盯着那串数字,后背的汗唰一下就下来了。
手指头都开始发麻。
“这是……坐标?”老钱也看出来了,“谁刻的?”
我没回答。
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百只苍蝇在飞。
五年。
这块表我戴了五年。
这串数字就在我手腕底下藏了五年。
周芸从来没提过。
一个字都没提过。
我拿出手机,手指打字的时候都在抖。
把经纬度输进去。
地图加载了三秒。
红色标记落在一个地方。
台北。
一个具体的位置。
我站在修表铺门口,外面是四月的风,但我浑身冰凉。
为什么是台北?
周芸跟台北有什么关系?
她从来没提过台北。
她的简历上写的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
我把表收起来。
当天晚上,我买了机票。
谁都没说。
没跟公司请假,没跟朋友打招呼。
我就是觉得,如果我不去看一眼,这辈子都会不踏实。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凌晨一点。
台北下着小雨。
我打了一辆出租车,把那串坐标给司机看。
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看了一眼地址,回头打量了我一下。
“你确定?”
“确定。”
“那边是山区,半夜去?”
“去。”
司机没再说什么,打了表,车开了。
城市的灯光越来越稀。
路越来越窄。
两边从高楼变成矮房,再变成树。
我坐在后座,手心全是汗。
脑子里不停地翻来覆去那串数字。
N 25°02’36.5"
E 121°31’48.2"
周芸到底想让我看到什么?
或者说——
她根本就没想让我看到。
那为什么要刻在表里?
四十分钟后,车停了。
“到了。”
司机指了指前面。
我下了车。
雨已经停了,空气里全是泥土和草木的味道。
面前是一条上山的石阶,两边是低矮的灌木。
石阶尽头,有光。
很微弱的光。
我沿着石阶一步一步往上走。
走了大概五分钟。
然后我停住了。
石阶尽头是一小片平地。
平地上,有一栋老旧的日式木屋。
木屋前面有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
树下面,摆着一张石桌。
石桌上放着一个相框。
我走过去。
蹲下来。
手电筒的光照在相框上。
里面是一张照片。
很旧了,颜色都有点褪。
照片上是两个人。
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
女人的眉眼,跟周芸有五六分像。
但不是周芸。
年纪对不上,照片至少有二十多年了。
小男孩咧着嘴笑。
脖子上挂着一个平安锁。
我把相框翻过来。
背面贴着一张泛黄的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很娟秀,写的是:
“陆远,妈妈对不起你。”
我蹲在那里,像被人一棍子敲在天灵盖上。
浑身的血往脑门上涌。
耳朵嗡嗡响,什么都听不见了。
陆远。
我的名字。
妈妈对不起你。
我叫陆远。
我三岁就被送进了福利院。
从小到大,我不知道自己爸妈是谁。
档案上写的是“父母不详”。
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了。
我捧着那个相框,手抖得跟筛子一样。
照片上那个女人的眉眼——
不是像周芸。
是像我。
那个小男孩脖子上的平安锁——
我下意识去摸自己的脖子。
小时候在福利院,我有一个平安锁。
后来丢了。
我以为是丢了。
脑子里所有的线突然串在了一起。
周芸为什么会出现在工地上。
周芸为什么单独把我捞进公司。
周芸为什么给我一块表,让我天天戴着。
为什么她在婚礼上不多看我一眼。
为什么。
我蹲在台北山上一栋老木屋前,浑身发抖。
雨后的风灌进领口,凉得刺骨。
但我觉得心里有一团火在烧。
烧得我喘不上气。
照片背面那行字我又看了一遍。
“陆远,妈妈对不起你。”
字迹很旧了。
但一笔一划都认得出来,写的人下笔很慢,有几个地方墨迹洇开了。
像是一边写一边掉眼泪。
我把相框放下。
没有摔,也没有砸。
轻轻地放在石桌上。
然后我站起来,往木屋走。
门没锁。
推开的时候,合页发出吱嘎一声,惊起廊檐下一只壁虎。
里面很暗。
我用手机照进去。
一间不大的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
角落里有一张木床,床上叠着被子。
被子上没有灰。
有人定期来打扫。
靠窗有一张书桌,桌上放着一个铁皮盒子。
我走过去,打开。
盒子里面是一沓东西。
最上面是一张出生证明。
名字:陆远。
出生日期跟我身份证上一模一样。
母亲栏:林婉清。
父亲栏:空白。
下面是一沓照片。
一个女人抱着婴儿的照片。
婴儿满月的照片。
婴儿在澡盆里洗澡的照片。
每一张背后都写了日期。
最后一张照片上,婴儿已经两三岁了,站在一棵桂花树下面,笑得露出四颗牙。
背后写着:“小远三岁生日,最后一张。”
最后一张。
再往下翻。
是一张病历。
林婉清,女,28岁。
诊断:急性白血病。
病历后面附着一张手写的信。
信纸已经发黄发脆了,我不敢使劲捏,怕碎。
上面的字很小,写得密密麻麻。
我蹲在地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小远,妈妈写这封信的时候,你已经不在我身边了。”
“妈妈生病了。医生说治不好。”
“妈妈没有钱。家里也没有人了。”
“妈妈最怕的不是死。妈妈最怕你长大了,身边没有人。”
“妈妈把你送到了福利院。妈妈知道你会恨我。”
“但妈妈真的没有办法。”
“妈妈拜托了一个人。她答应妈妈,等你长大了,她会去找你。”
“她叫周芸。是妈妈最好的朋友。”
“如果有一天你见到她,不要怪她不告诉你真相。是妈妈让她不说的。”
“妈妈怕你知道了,会难过。”
“妈妈希望你开开心心的。”
“妈妈希望你这辈子,再也不要哭。”
最后一行字,几乎看不清了。
墨迹全洇开了。
“妈妈永远爱你。”
我坐在那间木屋的地板上。
很久。
很久很久。
外面的风灌进来,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
我没有哭。
不是不想哭。
是哭不出来。
胸口堵着一团东西,像石头一样,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从小到大,别人问我爸妈去哪儿了。
我说不知道。
他们说,你爸妈不要你了。
我说,可能吧。
后来我长大了,不再想这件事。
因为想也没用。
我以为我已经不在乎了。
我把那封信叠好,放回铁皮盒子里。
然后我看到盒子最底下,还压着一样东西。
一个信封。
信封上没写字。
但封口是用蜡封的,蜡的颜色是暗红色。
没拆过。
我把信封翻过来。
背面贴着一张便签纸。
便签纸上的字迹我认得。
是周芸的字。
她在公司批文件的时候,我见过无数次。
便签上只有一行字:
“这封信,等你来了再拆。”
她知道我会来。
她把坐标刻在表里,把信留在这间木屋。
她知道我迟早会找到。
我撕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纸。
周芸的字迹,比便签上的更认真。
“陆远。”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知道了一切。”
“林婉清阿姨是我妈妈的结拜姐妹。她走的时候,我才十五岁。”
“她临走前握着我的手说,小芸,等他长大了,替我去看看他。别让他受苦。”
“我答应了。”
“我花了很多年找你。从福利院的档案一直查到工地。”
“那天在工地看到你的时候,你中暑倒在脚手架底下,脸上全是灰,身上全是伤。”
“我站在那里看了你很久。”
“你长得真像她。”
“我不敢告诉你真相。因为林阿姨说了,不要让他知道。不要让他难过。”
“所以我只能用别的方式。”
“给你一份工作。给你一块表。”
“表里刻着这间老房子的坐标。是林阿姨生前最后住的地方。”
“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发现。”
“也许很快。也许很久。也许你永远不会发现。”
“但只要有一天你来了,你就能看到这些东西。”
“你就能知道——”
“你不是没有人要的孩子。”
“你是有人拼了命也想留住、却没能留住的孩子。”
“陆远,别怪你妈妈。”
“也别怪我。”
“我结婚了。以后可能不方便再像以前那样照顾你了。”
“但你已经能自己站稳了。”
“这五年,你做得很好。”
“比林阿姨期待的,还要好。”
信的最后一行,字迹有点潦草,像是写完犹豫了很久才加上去的。
“如果有空,清明的时候去看看她。”
“她在台北三芝的一个小墓园。很安静。能看到海。”
下面附了一个地址。
我把信折好,贴在胸口。
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碎片。
工地。白衬衫。黑色表盒。“天天戴着。”
她每天下班前整理好放在我桌上的文件。
荧光笔画的线。
年终聚餐她不喝酒,但看着我喝完一整瓶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有一次加班到半夜,我在工位上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肩上多了一件外套。
她的外套。
我一直以为那是——
算了。
我想多了。
从头到尾,我都想多了。
她不是喜欢我。
她是在替一个死去的人,完成最后的承诺。
我站起来。
把铁皮盒子盖好,把相框摆正。
走出木屋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桂花树在晨光里微微晃动。
我站在院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花香。
很淡。
但闻得到。
【第二章】
我在台北待了三天。
第一天,我去了三芝。
周芸说的那个墓园很好找。
在山上。
真的能看到海。
墓碑上刻着:林婉清之墓。
很小的一块碑,旁边种了一丛白色的野花。
我在碑前站了很久。
不知道该说什么。
从小到大,我在脑子里排练过无数次见到亲生父母的场景。
有时候是质问。
有时候是大吵一架。
有时候是转身就走。
但我从来没想过,是站在一块墓碑前面。
“我来了。”
我蹲下来。
声音很轻,怕惊着她似的。
“我长大了。”
“我过得还行。”
“周芸……挺照顾我的。”
说到这里我顿了一下。
“她结婚了。”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味。
我把从山下买的一束花放在碑前。
白色的百合。
花店老板说百合适合送给母亲。
我说好。
“我该叫你什么?”
碑不说话。
“叫妈吧。”
这两个字从嘴里蹦出来的时候,我的鼻子猛地一酸。
二十多年。
我从来没叫过这两个字。
在福利院的时候,别的小孩周末被爸妈接走,我就站在窗户边看着。
阿姨问我想不想哭。
我说不想。
后来长大了,工地上有工友喝多了打电话哭着喊妈,我在旁边翻个身继续睡。
不是不想。
是不知道该对着谁喊。
现在知道了。
对着一块碑。
挺好的。
起码有个方向了。
我在墓前待了一整个下午。
从太阳最烈,待到日头西斜。
没说多少话,大部分时间就那么蹲着。
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把墓碑照成金色的。
很暖。
第二天,我回到那间木屋。
白天看比晚上清楚多了。
屋子虽然旧,但维护得很好。木板地擦过,窗台上还放着一小盆仙人掌。
我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打扫。
擦桌子,扫地,把桂花树下落的叶子清理干净。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动手干点什么。
干着干着,手机响了。
公司的号码。
我犹豫了一秒,接了。
“陆远?你请假了?”
是行政部的人。
“嗯,临时有点私事。”
“你跟周总报备了吗?”
周总。
“……没有。”
“那你赶紧联系一下吧,周总今天问了一句你怎么没来。”
挂了电话。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周芸问了一句。
她知道我会来这里吗?
还是她在等我来?
我没打电话。
也没发消息。
说什么呢?
“我看到了?”
“我知道了?”
“谢谢?”
哪一句都不对。
第三天,我坐最早的航班回去了。
到公司的时候是下午两点。
我从侧门进的,想直接回工位。
结果一进大厅,就看见前台的小姑娘冲我使眼色。
“陆哥,周总找你。”
我深吸一口气,上了电梯。
总经理办公室。
门虚掩着。
我敲了两下。
“进。”
周芸坐在办公桌后面。
和平时一样,白衬衫,头发扎得利利索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
她没有抬头。
“请了三天假,也没提前说一声。”
声音不冷不热。
标准的上司口吻。
“临时有事,来不及。”
“什么事?”
我站在门口,手指捏着裤缝。
“去了趟台北。”
她翻文件的手顿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继续翻。
“出差?”
“不是。”
办公室很安静。
空调的嗡嗡声,翻纸的沙沙声。
“私事。”
我说。
“台北有你认识的人?”
“有。”
她终于抬头了。
眼神平静得像一面湖。
但我能看到湖底在动。
我走到她办公桌前面。
从口袋里掏出那块表。
放在桌上。
后盖朝上。
那串经纬度在灯光下一清二楚。
周芸看着那块表。
她没动。
一秒。两秒。五秒。
然后她拿起笔,低下头,继续批文件。
“表坏了就送去修。”
“周芸。”
我叫她名字。
不是“周总”。
是“周芸”。
在这家公司五年,我从来没直接叫过她名字。
她的笔尖停在纸上。
一滴墨洇开,拖出一条弯弯曲曲的线。
“你是不是想说什么?”她声音平稳得过分,“那就说。”
“那间木屋,铁皮盒子,出生证明,病历,信——”
“我都看了。”
安静。
极度的安静。
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周芸把笔放下。
慢慢靠在椅背上。
她看着我。
那个眼神我见过。
五年前在医院,她挂完电话看我的那个眼神。
不是怜悯,不是同情。
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像是愧疚,又像是释然。
“你知道了。”
不是问句。
是陈述句。
“我知道了。”
“那你现在什么感觉?”
“我不知道。”
我说的是实话。
她轻轻点了一下头。
“林阿姨走的时候,交代了两件事。”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
“第一,找到你,别让你受苦。”
“第二,不要告诉你。”
“她说,她不想让你背着这个长大。她想让你当一个普通人,开开心心的。”
“所以你就瞒了我五年。”
“十年。”
“什么?”
“不是五年。”周芸说,“我找你找了五年,找到之后又瞒了你五年。一共十年。”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十年。
“你十五岁的时候就答应了她。”
“对。”
“然后你花了五年找我。”
“从福利院的档案开始查。你被领养过一次,后来又被退回去了。十二岁的时候跑出了福利院,辗转了好几个地方。最难查的是你从十六岁到二十岁那段,你用的是临时身份证,换了好几个城市打工。”
我不说话。
那段日子我不想回忆。
“后来查到你在工地上。”
“所以你那天出现在工地,不是巧合。”
“不是。”
她说得很坦然。
“你穿着白衬衫出现在工地上,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
“那天我本来可以让别人去。”她顿了一下,“但我想自己看看你。”
“看我过得好不好?”
“看你像不像她。”
这句话落在我心里,像石头扔进深井,好久才听到回声。
“像吗?”
“很像。”
周芸把目光移开,看向窗外。
下午的阳光照在她脸上,我第一次注意到她眼角有细细的纹路。
三十五岁的女人了。
十五岁答应了一个承诺,用了二十年来兑现。
“那你结婚这件事——”
“跟你没关系。”
她打断我,语气又恢复了周总的样子。
“我该结婚了。方旭东人不错。跟这些事没关系。”
“你在婚礼上不看我——”
“我怕忍不住。”
她说。
声音很轻,轻到我差点没听到。
“忍不住什么?”
她没回答。
站起来,把文件收成一摞,拍齐了放在桌角。
“行了,事情你都知道了。以后该怎么过怎么过。林阿姨的墓,清明冬至去看看就行。”
她绕过办公桌,走到我旁边。
拿起桌上那块表,翻过来看了一眼后盖。
然后递给我。
“表修好了记得戴上。”
“周芸。”
“叫周总。”
“谢谢你。”
她走到办公室门口,拉开门。
“别谢我。谢林阿姨。”
“还有——”
她回过头,表情跟五年前在医院一模一样。
“能站起来就别躺着,我最讨厌废物。”
门关上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
手里捏着那块表。
表面划痕很深。
但指针又开始走了。
嘀嗒。
嘀嗒。
嘀嗒。
【第三章】
从周芸办公室出来以后,我浑浑噩噩地回到工位。
脑子里全是那些照片、那封信、那行字。
“你不是没有人要的孩子。”
我一个搬砖出身的大老爷们,盯着电脑屏幕发呆了一个多小时,什么活都干不进去。
“陆哥,你没事吧?”
对面工位的实习生小赵探过头来,一脸担心。
“没事。”
“你眼睛红了。”
“风吹的。”
“办公室没风啊……”
“那就是空调吹的。你忙你的。”
小赵缩回去了。
我揉了揉脸,打开邮箱,强迫自己看工作邮件。
第一封就是方旭东发来的。
“各位同事,感谢大家参加我和芸芸的婚礼,附上婚礼合照,欢迎下载留念。”
芸芸。
我从来不知道周芸还有这么个小名。
点开照片。
方旭东搂着周芸,两个人站在花拱门下。
方旭东笑得很灿烂。
周芸也在笑。
嘴角上扬,弧度刚好。
好看是好看。
但我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我看了十秒钟,把邮件关了。
不看了。
下班以后,我去了修表铺。
老钱已经把表修好了。
“机芯清洗上油,走时没问题了。”他把表递给我,“那串字你弄清楚了?”
“弄清楚了。”
“什么意思?”
“一个人在等我。”
老钱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我把表戴回手腕上。
熟悉的重量。
走出巷子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台北的区号。
我接起来。
“请问是陆远先生吗?”
“我是。”
“这里是台北三芝区的慈恩墓园管理处。您前天来探访过林婉清女士的墓位,对吗?”
“对。”
“是这样的,林女士的墓位租期明年到期了。之前每年续费的是一位周小姐,但今年我们联系她,她说以后由一位姓陆的先生来负责。她已经把您的信息给我们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路边。
车来车往,喇叭声、说话声全听不见了。
她早就安排好了。
“陆先生?您还在吗?”
“在。续费是多少?”
“一年三千二。”
“我续十年的。”
“十年?”
“对。先续十年。”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好的,我把账户信息发到您手机上。”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抬头看了看天。
城市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到什么星星。
但我知道台北三芝那个山上的墓园能看到海。
妈,你等着,清明我再来看你。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我做了一件事。
把铁皮盒子里的那张出生证明拍了照,存在手机相册里。
母亲栏:林婉清。
这三个字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购物网站,搜了“平安锁”。
小时候那个丢了。
不,应该说是送走了。
福利院的阿姨后来告诉我,我刚被送来的时候脖子上挂着一个银锁,上面刻了字。后来有一年冬天特别冷,福利院暖气坏了,买不起煤,阿姨偷偷把那个锁当了换钱买的煤。
她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眼睛里全是愧疚。
我说没事,一把锁而已。
其实不是没事。
但那时候已经不重要了。
现在重要了。
我买了一个新的银锁。
上面刻了四个字:“平安顺遂。”
这锁我不戴。
留着。
下次去台北的时候,放在她碑前。
之后的日子,表面上看什么都没变。
我照常上班,照常加班,照常跟客户扯皮。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以前我干活是为了糊口。
一个月工资,交了房租水电,剩不下几个子儿。
无所谓。
反正就我一个人。
死了都没人收尸的那种一个人。
现在不一样了。
我知道台北山上有一间木屋。
木屋前面有棵桂花树。
树下面有个女人的照片。
她生了我,养了我三年,然后把命豁出去,把我托付给了她最信任的人。
我不能活得太差。
不是为我自己。
是为她。
她那么拼命地想让我好好活着。
我得对得起她。
周芸婚后来公司的次数少了。
以前她天天坐镇,现在一周来三四天。
听说方旭东的意思,想让她少操心公司的事,多享受生活。
好男人。
真的。
我没有任何酸的意思。
但有一天,周芸又来公司了。
她走过我工位的时候,停了一秒。
就一秒。
她的目光扫过我手腕上的表。
看到我还戴着。
她什么都没说,继续往前走了。
步子很稳。
肩膀很直。
跟她一贯的样子一模一样。
但我看到她右手微微握了一下拳。
然后松开了。
那天下午,我的工位上多了一杯咖啡。
黑咖,不加糖。
是她让前台放的。
以前她从来不给我买咖啡。
以前她只会在我桌上放文件。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苦的。
但是是热的。
【第四章】
转眼三个月过去了。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该上班上班,该续墓费续墓费,该去台北就去台北。
生活回到了平淡的轨道上。
但生活这东西,你越觉得它平淡,它越要给你来一下子。
那天是周五,快下班了。
我正在收拾东西准备走人,手机响了。
周芸。
“来一趟我办公室。”
语气不对。
不是平时那种不冷不热的上司口吻。
声音有点紧。
我上了楼。
推开门的时候,周芸站在落地窗前面,背对着我。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关门。”
我关了门。
她转过身来。
我看到她的眼睛。
红的。
哭过。
周芸哭了。
我认识她五年,从来没见过她哭。
工地上捞我那次没哭。
半夜加班到凌晨三点没哭。
被甲方放鸽子损失了几十万没哭。
婚礼上没哭。
给我写那封信的时候,字迹平稳得像印刷体。
她不是会哭的人。
“怎么了?”
她没回答我的问题。
而是说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
“方旭东出轨了。”
办公室里静了三秒。
空调嗡嗡响。
我听到自己攥拳头的声音。
骨节咔嚓响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不知道。可能很早了。”
她声音很平。
太平了。
平到我害怕。
“今天他手机落在家里,有个女的连着打了十几个电话。我接了。那女的开口就叫老公,聊了两句才发现不对,吓得挂了。”
她嘴角扯了一下。
不是笑。
是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
“我翻了他的聊天记录。最早的一条在婚前两个月。”
婚前两个月。
也就是说,他跟周芸结婚的时候,外面就已经有人了。
“混账东西。”
这三个字是从我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打算怎么办?”
“离。”
她说这个字的时候,眼神里没有犹豫。
“需要我做什么?”
“不需要。”
她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开始整理桌上的文件。
跟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但我注意到她理文件的手在抖。
很轻微。
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周芸。”
“叫周总。”
“你哭了。”
她的手停了。
“我没有。”
“你眼睛是红的。”
“过敏。”
“你对什么过敏?”
“对你废话多过敏。”
我闭嘴了。
站在那儿看着她。
她低着头,一张一张地翻文件,翻得很慢,好像每个字都要看三遍。
但我知道她什么都没看进去。
过了大概两分钟,她突然把文件往桌上一摔。
纸张散了一桌。
“我是不是很蠢?”
她抬头看我。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硬是没掉下来。
“不蠢。”
“那为什么我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不是你的错。”
“三个月。我嫁给他三个月。三个月都不到——”
她的声音终于破了。
像一面绷了太久的鼓,猛地裂开一条缝。
“你替一个死去的人守了十年承诺。”
我说。
“你把一个从工地上捡来的废物带成了能独当一面的人。”
“你什么都做到了。”
“看走眼一个男人,不丢人。”
周芸看着我。
泪终于掉下来了。
一颗。
就一颗。
她飞快地抬手擦掉了。
“你滚出去。”
“好。”
我转身走到门口。
“陆远。”
我回头。
“你那八千块随礼,下周还你。”
门关上了。
我靠在走廊的墙上。
胸口闷得慌。
不是心疼。
是气。
是替她不值。
这个女人,十五岁就扛起了别人的承诺。
二十岁开始找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孩。
二十五岁把他从工地上拽出来。
三十岁开始操心他的未来。
三十五岁结婚了。
本该是她终于为自己活一回的时候。
结果嫁了个王八蛋。
我攥着拳头站在走廊里,指甲掐进掌心。
疼。
但我想揍人。
我想揍方旭东。
当然,我没去揍。
不是怂。
是揍了也解决不了问题。
周芸不需要我去当英雄。
她需要的是干干净净地离开那个人。
接下来的一个月,事情变得很快。
周芸请了律师,协议离婚。
方旭东一开始死不承认,后来周芸把聊天记录截图打印了一整本摆在他面前。
他脸绿了。
但他没有痛快签字。
因为他想要钱。
周芸婚前的房子、公司的股份,他都想分。
律师说按婚前财产协议来的话,他拿不到多少。
但方旭东不讲法律。
他开始闹。
往公司闹。
有一天中午,他直接冲到公司大厅,扯着嗓子嚷嚷。
“周芸!你别以为有几个臭钱就了不起!你就是个工作狂,结了婚跟没结一样,冷冰冰的,谁受得了你?”
大厅里全是员工。
所有人都看着。
我从工位上站起来。
小赵拉我:“陆哥,别冲动——”
我走到方旭东面前。
他比我高半个头,西装革履,发胶抹得锃亮。
看到我,他皱了皱眉。
“你谁啊?”
“陆远。”
“不认识。让开。”
“婚礼上你跟我碰过杯。我是那个随了八千的。”
他愣了一下,大概是想起来了。
“那个穿三百块西装的?”
“对。”
我盯着他看。
“方旭东,你要钱,去跟律师谈。你要闹,去法院闹。你跑到人家公司来丢人现眼,算什么本事?”
“关你屁事?我跟我老婆——”
“前妻。”
“什么?”
“你说的是前妻。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了。”
方旭东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打工的也配跟我说话?”
“我是打工的没错。但我从来没背着老婆出去找人。”
大厅里有人吸了一口气。
方旭东抬手指着我:“你——”
“你什么你。”
我往前迈了一步。
方旭东往后退了半步。
他不敢动手。
他那种人,从小到大顺风顺水,没挨过打,也不知道挨打是什么滋味。
他打架不行,但他嘴行。
“好好好,周芸,你公司养的好狗!”
他冲着楼上喊。
“你找个打工仔来咬我?你能不能要点脸——”
“够了。”
声音从二楼传下来。
周芸站在楼梯口。
她穿着黑色的职业装,表情冷得像冰。
一步一步走下来。
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台阶上,每一声都像锤子。
走到方旭东面前,她停住了。
“协议签不签?”
“不签。除非——”
“不签也行。”
周芸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诉讼离婚,走法律程序。你的聊天记录、转账记录、酒店开房记录,我全有备份。你要是想让法官看看你方旭东是个什么德行,我奉陪到底。”
方旭东的脸白了。
“你——你敢?”
“我什么不敢的?”
她往前走了一步。
方旭东又往后退了一步。
这个从小到大顺风顺水的男人,在这个女人面前,像个被老师叫起来的差生。
“方旭东,我嫁给你,是因为我觉得你是个体面人。”
“现在看来,是我眼瞎。”
“但我周芸认栽不认怂。你要闹,我陪你闹。你要脸,就把字签了,我们好聚好散。”
方旭东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他环顾了一圈大厅里的员工。
所有人都在看他。
有人拿着手机,不知道在拍照还是在录像。
他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最后他咬着牙,从公文包里抽出那份协议,啪地摔在前台上。
“签就签!”
掏出笔,刷刷写了名字。
摔了笔。
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
“周芸,你会后悔的!”
周芸面无表情。
“滚。”
方旭东走了。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开始鼓掌。
啪。啪。啪。
零零星星的掌声,很快变成了一片。
周芸没有理会。
她弯腰捡起那份协议,翻到签字页看了一眼。
确认签了。
然后她转身上楼。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脚步没停。
但她说了一句话。
很轻。
只有我听到了。
“谢谢。”
不是“你滚出去”。
不是“叫周总”。
是“谢谢”。
我站在大厅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远。
嗒。嗒。嗒。
【第五章】
离婚手续走得很快。
周芸雷厉风行,一个星期就全办妥了。
方旭东最后什么都没捞着,净身出户。
听说他后来去找了那个女的,结果那个女的一听他没钱了,转头就拉黑了他。
挺好。
活该。
公司里议论了一阵子,很快就没人提了。
周芸该干嘛干嘛,开会、见客户、审方案,跟之前没什么两样。
好像那三个月的婚姻就是一场感冒,过去了就过去了。
但我知道没那么简单。
有一天加班到很晚,整层楼就剩我一个人。
我去茶水间接水,经过周芸的办公室。
门缝里透着光。
她还没走。
我端着杯子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门。
没人应。
我推开一条缝。
周芸趴在办公桌上,睡着了。
电脑屏幕还亮着,PPT做到一半。
她的手边放着一杯凉透了的咖啡。
脸压在手臂上,侧过来对着门口。
睡着的时候,她看起来不像周总了。
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像一个很累很累的普通女人。
我站了两秒。
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轻轻搭在她肩上。
然后关了灯。
只留了一盏台灯。
走出门的时候,我把门带上了。
第二天早上到公司,我的工位上放着那件外套。
叠得整整齐齐。
上面压着一张便利贴。
“下次别碰我。我认床。”
我把便利贴揣进兜里。
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没说谢谢。
但外套叠得比我叠的还整齐。
离婚后的周芸,变了一些。
不是变差了。
是变了。
以前她跟我保持严格的上下级距离。
工作归工作,私事归私事,偶尔多看我一眼都像施舍。
现在她还是那个样子。
但是——
怎么说呢?
裂缝多了。
比如,有一天开完会,所有人都走了,我走在最后面。
她叫住我。
“陆远。”
“嗯。”
“中午吃什么?”
我愣了一下。
“食堂。”
“食堂有什么好吃的。”
”……那您想吃什么?“
”我没说我要跟你吃。“
”哦。“
”但是楼下那家湘菜馆新出了剁椒鱼头,我一个人吃不完。“
”……所以?“
”所以你去占个位。“
”好。“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她在后面说了一句。
”别点太辣。“
这种事越来越多。
不是那种电视剧里轰轰烈烈的转折。
是很小很小的变化。
小到如果不是我天天对着她看,根本注意不到。
她开始叫我”陆远”,而不是“小陆”。
开完会偶尔多留我几分钟聊两句工作以外的事。
有一次出差,她让我坐副驾驶。
以前这个位置是留给副总的。
我坐上去的时候,行政部的小刘在后排,表情像吞了一只苍蝇。
但我不敢多想。
真的不敢。
因为我太清楚自己的位置了。
我是谁?
一个从工地上捡来的。
她为什么对我好?
因为十五岁那年一个女人的临终嘱托。
仅此而已。
我不能把别人的善良当成别的东西。
那样太不要脸了。
时间很快翻过了年。
清明节的时候,我买了机票去台北。
一个人去的。
在三芝的墓园待了一整天。
把银锁放在碑前。
“妈,我给你带了新的。上面刻了字,平安顺遂。”
“我过得挺好。工作稳定,涨了点工资。”
“周芸姐……离婚了。不是她的问题。是那个男的不是东西。”
“你放心,她挺好的。比谁都强。”
我从碑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远处的海很蓝。
风很大。
吹得那丛白色野花一直摇。
手机震了一下。
周芸发来的消息。
“到了?”
“到了。”
“替我上一炷香。”
“好。”
过了一分钟,又来了一条。
“早点回来。下周有个大项目要跟。”
我看着这条消息,站在海风里笑了笑。
这个女人,什么时候都忘不了工作。
从台北回来的第三天,出事了。
不是坏事。
是一件我完全没想到的事。
那天下午,周芸把我叫进办公室。
进去一看,桌上摊着一份合同和一沓材料。
“看看这个。”
我拿起来翻了翻。
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
转让方:周芸。
受让方:陆远。
百分之十五的公司股份。
我以为我看错了。
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没看错。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我不要。”
“这不是给你的。”
她靠在椅背上,语气很淡。
“是林阿姨的。”
我愣住了。
“当年林阿姨走的时候,留了一笔钱。不多,十几万。她交代我替你保管,等你长大了给你。”
“我拿那笔钱做了启动资金,开了这家公司。”
“现在公司估值过亿。按比例算,这百分之十五是她那笔钱应得的回报。”
“所以这不是我给你的。是你妈留给你的。”
我捏着那份合同,手指头发白。
“十几万变成百分之十五的股份?”
“我经营有方。”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
不是骄傲。
是一种“你妈没看错人”的笃定。
“签吧。”
“我——”
“陆远。”她看着我,眼神很认真,“你妈把命交给我,我把她的钱变成了现在这些。这是她的东西。你不拿,她在那边也不安心。”
我低着头,盯着合同上面“林婉清”三个字。
不是直接写的。
但我知道它在每一行字的背后。
拿起笔。
签了。
签完名的时候,手还在抖。
周芸把合同收起来。
“行了,出去吧。下周的方案记得改。”
“周芸。”
“叫周总。”
“不叫。”
她抬头看我。
“你说什么?”
“我说不叫。”
我把笔放在她桌上。
“你替我妈守了二十年。你找了我十年。你给我工作,给我表,给我股份。”
“我叫你周总,太远了。”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那你想叫什么?”
“姐。”
这个字出口的瞬间,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但我知道这是对的。
不是上司。不是恩人。不是老板。
是姐。
我妈最好的朋友的女儿。
从小认识我妈的人。
看着我妈照片里的那个小男孩长大的人。
是姐。
周芸看着我。
看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要骂我了。
然后她低下头。
“出去。”
声音很轻。
像是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
我转身走到门口。
“陆远。”
我回头。
她没抬头。
手里的笔在纸上画着不知道什么。
“叫一声可以。”
“别叫习惯了。”
”……为什么?“
”因为我讨厌这个称呼。“
我没听懂。
但我没问。
因为她耳根红了。
周芸。
脸不红心不跳的周芸。
在大厅里怼得方旭东屁滚尿流的周芸。
耳根红了。
我关上门。
站在走廊里。
心脏砰砰跳。
她说”别叫习惯了”。
她说“我讨厌这个称呼”。
她……
不。
别多想。
我使劲拍了一下自己的脸。
别多想。
【第六章】
我没多想。
我真的没多想。
但是生活不让我不多想。
从那天以后,周芸看我的眼神就变了。
不是变得热烈,不是变得暧昧。
是变得——
不知道怎么说。
就好像以前她看我的时候,目光穿过我,看到的是我妈的影子。
现在她看我的时候,目光停在我身上,就是我。
陆远。
不是林婉清的儿子。
是陆远。
这种感觉让我慌。
六月的时候,公司组织团建。
去郊区一个度假村,两天一夜。
行政部安排房间的时候,小刘专门跑来问我:“陆哥,你跟小赵一间行不行?”
“行。”
“那周总的房间安排在——”
“你问我干嘛?”
小刘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意味深长。
“没什么。”
我假装没看懂。
团建那天傍晚,大家在湖边烧烤。
我负责烤肉。
因为我以前在工地上干过,烧烤这种事对我来说跟呼吸一样自然。
翅膀、五花肉、玉米、韭菜,一个不落。
同事们吃得很开心。
小赵竖着大拇指:“陆哥,你是不是开过烧烤店?”
“没有。以前在工地,师傅们下了班就在路边烤串喝酒。我跟着学的。”
“那手艺绝了啊。”
“凑合。”
我翻着烤架上的肉,余光看到周芸坐在远处的长椅上。
一个人。
手里端着一杯果汁,看着湖面。
“周总怎么不过来?”小赵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周总不喜欢热闹。”
“那你给她烤两串送过去呗。”
”……为什么是我?“
”你不是跟周总关系最好吗?“
我瞪了他一眼。
”少废话。“
但我还是烤了两串鸡翅。
我知道她不吃辣。
刷了蜂蜜,撒了孜然,没放辣椒。
端过去的时候,她抬头看我。
”谁让你送来的?“
”我自己。“
”我没说要吃。“
”不吃我拿走。“
我转身要走。
”放下。“
我把盘子放在她旁边的椅子上。
”不辣的。蜂蜜味。“
她拿起一串,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
”还行。“
她嘴上说还行,但吃的速度出卖了她。
两串鸡翅,三分钟就没了。
”还要吗?“
”不用了。“
”那我走了。“
”等一下。“
她从包里掏出一包湿巾,抽了一张递给我。
”手上全是油。“
我接过来,擦了擦手。
”谢——“
”别说谢谢。“她打断我,”你是股东,不是保姆。给老板烤串是应该的。“
这句话的逻辑哪里不对。
但我没反驳。
因为她的嘴角翘着。
很小的弧度。
但是我看到了。
那天晚上,大家喝了很多酒。
团建嘛,不喝酒跟没来一样。
我酒量还行,但架不住人多。
市场部的、技术部的、行政部的,一圈轮下来,我也晕了。
小赵扶着我回房间。
”陆哥,你醉了。“
”没醉。“
”你踩我脚三次了。“
”你脚太大了。“
小赵把我扔在床上,自己去洗澡了。
我躺在床上,天花板在转。
手机响了。
周芸。
”喝了多少?“
”没……没多少。“
”别说谎。你声音都变了。“
”真没多少。就……一点点。“
”陆远。“
”嗯?“
”你酒量不好就少喝。别逞强。“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睡吧。“
”嗯。“
”多喝水。“
”嗯。“
我以为她要挂了。
但她没有。
电话那头传来很轻的呼吸声。
过了好几秒。
”陆远。“
”嗯?“
”……没事。睡吧。“
挂了。
我握着手机,盯着天花板。
酒劲上头,脑子里迷迷糊糊的。
但有一个念头格外清晰。
她想说什么?
那个没说出口的话是什么?
第二天醒来,头疼得像要炸开。
洗了把脸,下楼吃早餐。
餐厅里人不多。
周芸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碗白粥。
我端着餐盘走过去。
”这儿有人吗?“
”没有。“
我坐下来。
对面坐着的女人妆容精致,衬衫熨得一丝褶子都没有。
跟昨天湖边那个安静看风景的人判若两人。
”头疼?“
”有点。“
她从包里掏出一板药,推过来。
”布洛芬。“
”你随身带这个?“
”看你那个喝法,不带不行。“
我吃了一粒,就着粥咽下去。
”谢——“
”说了别说谢谢。“
”那说什么?“
”说‘姐真好’。“
我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了。
她不是说讨厌我叫她姐吗?
我看着她。
她低头喝粥,表情特别自然,好像刚才那句话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的。
”你不是说讨厌这个称呼吗?“
”我改主意了。“
”……“
”怎么,不叫?“
”姐真好。“
她抬头看我。
眼睛里有光。
不是办公室日光灯的那种光。
是早晨的太阳照进来的光。
很暖。
”以后少喝酒。“
”好。“
”我说真的。“
”我知道。“
她低下头,继续喝粥。
我坐在对面,心脏跳得很快。
有些东西在变。
慢慢地。
但确确实实地。
在变。
【第七章】
变化的速度比我想象的快。
团建回来以后,周芸开始对我使用一种”不讲道理“的管理方式。
比如——
”陆远,今晚加班。“
”为什么?项目方案明天才截止。“
”我说加班就加班。七点,我办公室。“
七点到了。
她办公室桌上摆着两份外卖。
一份酸菜鱼,一份水煮牛肉。
不辣的那份放在我这边。
”这叫加班?“
”吃饭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哪个劳动法写的?“
”我写的。“
再比如——
”这个周末,陪我去看房子。“
”你不是有房子吗?“
”我想换一套。离公司近一点。“
”那你找中介啊。“
”中介不靠谱。你以前在工地干过,懂房屋结构。“
”我搬砖的,不是建筑师……“
”那你现在升级了。走吧。“
就这样,我被她拽着看了一整天的房子。
从两居室看到四居室,从市中心看到郊区。
她意见很多,这个朝向不好,那个户型浪费面积。
我在旁边跟着转了一天,腿都走断了。
最后她什么都没选。
”都不满意。“
”那我们白看了?“
”也不算白看。“她侧头看了我一眼,”至少今天天气不错。“
我站在售楼处门口,看着她走在前面的背影。
她今天穿了一条浅蓝色的裙子。
不是上班时候的职业装。
头发也没扎,散在肩上。
第一次看到她穿裙子。
好看。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使劲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冷静,陆远。
冷静。
但冷静这种东西,在有些时候是失效的。
八月中旬。
台风天。
那天下午公司提前下班了,外面风大得能把人吹跑。
我收拾完东西准备走,看了一眼周芸的办公室。
灯还亮着。
我上去敲门。
”还不走?台风来了。“
”等下。还有个邮件要回。“
”明天回也行吧?“
”明天有明天的事。“
我站在门口没走。
外面的风越来越大,窗户框在震。
”你怎么回去?“
”开车。“
”这种天气你开车?“
”又不是没开过。“
我看了看窗外。
路上的积水已经没过了脚脖子。
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我送你。“
”你没车。“
”我开你的车送你。“
她抬头看我。
”你有驾照?“
”C1。去年考的。“
她看了我两秒。
把车钥匙从包里掏出来,扔过来。
我接住了。
从公司到她新租的公寓,平时二十分钟的路,那天开了四十分钟。
暴雨砸在挡风玻璃上,雨刷开到最快也看不清路。
我两只手握着方向盘,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面。
她坐在副驾驶,安静得不像话。
平时那么多话的人,一路上一句都没说。
到了她家楼下,我停好车。
”到了。“
她没动。
”周芸?“
”嗯。“
”到了。“
”我知道。“
她转过头看我。
车里很暗,只有仪表盘的光照着她的脸。
”陆远。“
”嗯?“
”你说,如果林阿姨还在,她希望我怎么做?“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了。
我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没什么。“
她拉开车门。
暴雨瞬间灌进来,溅了我一胳膊。
”车你开回去。明天还我。“
她撑着伞冲进雨里。
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回过头。
雨太大了,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我听到了她的声音。
”开慢点。“
然后她走了。
我坐在车里,雨砸在车顶上,轰隆隆的。
她刚才问的那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如果林阿姨还在,她希望我怎么做?“
她在问什么?
还是在问自己?
我不知道。
但我的心跳很快。
快到我自己都害怕。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出租屋的床上,听着窗外的风雨声,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一会儿是工地上第一次见她的白衬衫。
一会儿是她递过来的黑色表盒。
一会儿是台北木屋里那封信。
一会儿是今天车里她看我的眼神。
混在一起。
搅成一团。
理不清。
我坐起来,打开床头灯。
手腕上的表滴滴答答走着。
我把表摘下来,翻到后盖。
那串经纬度。
N 25°02’36.5”
E 121°31’48.2"
我妈把我托付给了她。
她花了二十年完成这个承诺。
如果我——
如果我对她产生了别的感情。
那算什么?
算辜负我妈的信任?
还是算另一种形式的守护?
我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凌晨三点,我给周芸发了一条消息。
“车停在你楼下了。钥匙在前台保安那里。”
发完就把手机扣在床头。
过了五分钟,手机震了。
我翻过来看。
“你走回去的?”
“坐地铁。”
“台风天地铁还开?”
“末班车赶上了。”
“下次别这样。”
“知道了。”
又过了一分钟。
“陆远。”
“嗯?”
“今天的问题,你不用回答。”
“我自己会想明白的。”
然后她没再发了。
我握着手机,看着这几行字。
看了很久很久。
【第八章】
九月。
秋天来了。
桂花开了。
我知道,因为公司楼下那条路两边种的全是桂花树。
每天上班经过的时候,空气里都是甜的。
这个味道让我想起台北那间木屋。
木屋前面也有一棵桂花树。
我妈种的。
不知道今年开了没有。
九月的第三个周六,我在家收拾屋子。
手机响了。
周芸。
“干嘛呢?”
“收拾屋子。”
“别收了。出来。”
“去哪?”
“你来公司楼下,我在车里等你。”
半小时后,我坐在她的车上。
“到底去哪?”
“机场。”
“什么?”
“台北。”
我彻底愣住了。
“清明不是去过了吗?”
“清明是清明。现在是现在。”
她发动了车。
“周芸,你到底——”
“我想去看看她。”
她的声音很平静。
但我听出了底下藏着的东西。
不平静。
一点都不平静。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下午四点。
台北的秋天比内地暖一些,阳光很好。
我们打了一辆车去三芝。
一路上,她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风景。
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到了墓园。
山上的风跟清明那次一样大。
但没有雨。
天很蓝。
海很蓝。
碑前的那丛白色野花还在。
我那次放的银锁也还在。
周芸站在墓碑前。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风衣。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
她看着碑上的名字。
林婉清。
很久。
然后她蹲下来。
从包里拿出三样东西。
一束白色百合。
一瓶酒。
一张照片。
照片是她和我的合影。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
仔细一看,好像是团建那次,小赵偷拍的。
我在烤架前面翻着肉,她坐在远处的长椅上。
两个人一远一近,但恰好在同一个画面里。
她把照片靠在碑前。
然后拧开酒瓶,倒了三杯。
碑前一杯。
她一杯。
递给我一杯。
“陆远,叫妈。”
“妈。”
这一次,没有上次那么艰涩了。
但鼻子还是酸。
周芸端起酒杯。
“林阿姨。”
她的声音在风里有点飘。
“我来看你了。”
“陆远我找到了。你放心。他过得很好。工作稳定,人也靠谱。”
“你让我别告诉他,我瞒了很多年。但他自己发现了。”
“你儿子比你倔。像你。”
她停了一下。
喝了一口酒。
“还有一件事。”
风突然小了。
好像连天地都在听。
“我可能……做了一个你没想到的决定。”
她把酒杯放在碑前。
站起来。
转过身。
看着我。
那个眼神——
我这辈子没见过那种眼神。
不是上司看下属。
不是姐姐看弟弟。
不是恩人看被救的人。
是一个女人看一个男人。
“陆远。”
”……嗯。“
”我想了很久。从台风那天开始想。从团建那天开始想。不,从你叫我‘姐’的那天开始想。“
”其实可能更早。从我在工地上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就开始了。“
”我一直告诉自己,这是承诺,这是责任,这是我欠林阿姨的。“
”但不是。“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周芸的声音,在发抖。
”或者说,不只是。“
”我找你找了五年。找到你的时候,你躺在脚手架底下,脸上全是灰。“
”我当时站在那儿,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不能让他再吃苦了。“
”这个念头不是因为林阿姨。“
”是因为我自己。“
她的眼眶红了。
但眼泪没有掉。
周芸的眼泪,从来不轻易掉。
”我喜欢你。“
”不是姐姐喜欢弟弟那种喜欢。“
”是女人喜欢男人那种喜欢。“
”我知道这很奇怪。我比你大三岁。我给你安排工作,我是你老板。你妈妈把你托付给我,我应该当你的守护者,不是——“
”但我控制不了。“
”你叫我姐的时候,我心里是疼的。“
”你给我送鸡翅的时候,我心里是甜的。“
”你在台风天送我回家的时候,我不想下车。“
”就这么简单。“
风又起了。
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
远处的海浪声一波一波的。
我站在那里。
手里端着那杯酒。
一动不动。
大脑一片空白。
不是没想到。
是想到了,又不敢信。
”你……“
我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你说真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假话?“
我看着她。
她站在墓碑旁边,白色风衣,头发被风吹乱了。
眼睛红红的。
但下巴抬着。
这个女人,连表白都跟打仗一样。
”那你刚才——“
我指了指墓碑。
”你是在跟我妈……“
”对。“
”你在跟我妈报备?“
”有问题吗?“
”……没有。“
我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喝干了。
然后我看着墓碑。
”妈。“
”你闺蜜看上你儿子了。“
”你管不管?“
风吹过来。
碑前的那丛白色野花使劲摇了摇。
像是在笑。
我转过头,看着周芸。
”我也喜欢你。“
”从什么时候?“
”不知道。可能从你在医院跟我说‘能站起来就别躺着’的时候。也可能从你每天给我画荧光笔的时候。也可能从你把外套搭在我身上的时候。“
”我一直不敢。“
”因为你是我的恩人,我的老板,我妈的托付。“
”我怕亵渎了这些东西。“
”但你刚才跟我妈报备了。“
我走到她面前。
近了。
很近。
能看到她睫毛在颤。
”那我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我伸手,帮她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手指碰到她耳朵的时候,她的耳根又红了。
和那天在办公室里一模一样。
”周芸。“
”嗯。“
”以后我不叫你姐了。“
”叫什么?“
”叫你名字。“
”……行。“
”周芸。“
”嗯。“
”你名字真好听。“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
不是一颗。
是一串。
砸在风衣领子上。
但她在笑。
笑着哭。
碑前那束白色百合被风吹得歪歪斜斜。
远处的海在夕阳里变成了金红色。
我们站在山上,站在我妈的墓碑前面。
风很大。
但很暖。
【第九章】
从台北回来以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该上班上班,该加班加班。
周芸还是那个雷厉风行的周总。
我还是那个从工地上爬出来的陆远。
但是细节变了。
每天早上我到公司,工位上多了一杯咖啡。
黑咖,不加糖。
以前偶尔有,现在天天有。
开会的时候,她还是该骂骂,该训训。
但散会以后,会给我发一条消息。
”刚才说你方案有问题,回去改一下。“
后面跟一个句号。
再后面跟一句。
”晚上吃什么?“
没有句号。
这大概就是工作和私人的分界线。
一个句号。
我们没有高调宣布什么。
公司里没人知道。
至少我们以为没人知道。
直到有一天,小赵把一杯奶茶放在我桌上。
”陆哥,恭喜。“
”恭喜什么?“
”你跟周总在一起了呗。“
我差点把奶茶扣他脑门上。
”你怎么知道的?“
”陆哥,你每天下班跟周总一起走,周总的车每天早上停在你家楼下,你工位上天天多一杯咖啡……“
”整个公司都知道了。“
”只有你俩以为没人知道。“
我愣了半天。
”……那大家什么反应?“
小赵吸了一口奶茶。
”有赌的。“
”赌什么?“
”赌你俩什么时候结婚。行政部押年底,市场部押明年。我押下个月。“
”你押下个月?“
”对。我赌十块。“
”你对我的婚事就值十块?“
”我实习生工资低。“
我笑骂了他一句,但心里热乎乎的。
大家知道了。
而且没人说什么难听的。
没人说”下属攀上老板”。
没人说“小白脸吃软饭”。
因为他们都知道我的底子。
从工地上来的。
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
公司里的人都看在眼里。
至于周芸——
她自己赚的每一分钱,她做的每一个决定,谁也没资格说三道四。
那天晚上,我把小赵的话跟周芸说了。
她正窝在沙发上看财报。
听完之后,她翻了一页纸。
“押下个月的赔率是多少?”
“他没说。”
“下个月不行。我忙。”
“那什么时候?”
她放下财报,看着我。
“你求婚了吗?”
”……没有。“
”那你跟我讨论什么时候结婚?“
她又拿起财报。
”先把流程走了。“
我坐在旁边,想了想。
”那我现在求?“
”你连戒指都没有。“
”我有表。“
我把手腕上的表摘下来,放在她面前。
”这块表是你给我的。我戴了快六年。“
”里面刻着坐标,带我找到了我妈。“
”现在它带我找到了你。“
”周芸,嫁给我。“
她盯着那块表看了十秒。
”表不是戒指。“
”那你收不收?“
”……收。“
她拿起表,戴在自己手腕上。
表带太大了。
松松垮垮地挂着。
但她没摘。
”明天买个戒指。“
”好。“
”不要太贵的。“
”好。“
”但也不能太便宜。“
”……好。“
”还有。“
她看着我,眼睛里全是光。
”婚礼上不许随八千的礼。“
”那随多少?“
”你人到就行。“
十月。
我们领了证。
没办婚礼。
周芸说不想折腾。
我也不想。
领证那天,我们去了台北。
去三芝看了我妈。
两个人站在碑前。
我拿出两张红色的证。
放在碑前给她看。
”妈,我结婚了。“
”娶的就是你的好闺蜜。“
”你当年把我托付给她。“
”她替你把我养大了。“
”现在她替你管我一辈子。“
”你放心。“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
碑前的野花摇了摇。
周芸蹲下来,把花理了理。
”林阿姨,我会对他好的。“
”跟以前一样好。“
”不,比以前更好。“
她站起来,靠在我肩上。
我搂着她。
看着远处的海。
阳光把所有东西都染成了金色。
墓碑。百合花。银锁。桂花树。
还有她。
”陆远。“
”嗯。“
”以后每年清明,我们一起来。“
”好。“
”带孩子来。“
”……这么早就规划了?“
”做事要有计划。“
我低头看她。
她仰头看我。
眼睛里映着大海和夕阳。
我想起五年前,她在医院里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能站起来就别躺着,我最讨厌废物。“
我站起来了。
不只是从工地上站起来。
是从二十多年的孤独里站起来。
是从”没有人要的孩子“这句话里站起来。
是从所有那些灰蒙蒙的日子里站起来。
因为有人找了我五年。
守了我十年。
最后用一辈子的时间,告诉我——
你不是一个人。
你从来不是一个人。
表在她手腕上滴滴答答走着。
我在她身边。
风很大。
海很蓝。
日子很长。
但够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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