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精神卫生中心的重症封闭病区,是一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这里的窗户只能推开一条窄窄的缝,连风都被切割得支离破碎。
江砚靠在窗边的暖气片旁。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白条纹病号服,衣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披着一块布。他太瘦了,瘦到脖颈处的青色血管清晰可见,锁骨凌厉地凸起。
但偏偏,他长了一张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脸。肤色是常年不见天日的冷白,眉眼深邃而清冷,鼻梁挺拔,嘴唇总是没什么血色。他安静地坐在那里时,就像是一件在博物馆陈列了千年的易碎琉璃,透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病态的破碎感。这是重度抑郁症折磨他的第三年,他早已丧失了感知喜怒哀乐的能力,世界在他眼里,只有无尽的灰白和震耳欲聋的耳鸣。
“江砚,你又在这里装深沉。”
一道清脆得有些刺耳的声音突然劈开了他周身的死寂。
江砚没有立刻转头,因为他知道是谁。在这个死气沉沉的病区里,只有一个人敢这么大声说话。
温黎大步走过来,她同样穿着病号服,但哪怕是麻袋一样的衣服,穿在她身上也像是某大牌的高定。她有着一张绝美的脸,哪怕不施粉黛,也明艳得让人移不开眼。尤其是那双桃花眼,眼角微微上挑,下方缀着一颗鲜红的泪痣,流转间尽是张扬。
但江砚知道,这具美丽的躯壳里,藏着一个疯狂的恶魔。双相情感障碍,躁狂时她觉得自己是能拯救世界的女娲,抑郁时又恨不得将自己溺死在洗手池里。
“晓得了。”江砚垂下眼眸,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空洞,敷衍。这是他抑郁发作时最常说的话。
温黎一把夺过他手里那张被他揉得皱巴巴的重度抑郁确诊单,三两下撕了个粉碎。
“你不活了,我就默认你想让我跟别人好了。”温黎双手撑在他轮椅两侧的扶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笑得眉眼弯弯,说出的话却带着小女孩般不讲理的霸道,“我可告诉你江砚,我绝对不委屈自己守寡。你要是敢死,我明天就办出院手续,出去找八个帅哥谈恋爱,一天换一个。”
江砚死水般的眼眸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温黎。她身上的甜橙味洗发水味道钻进他的鼻腔,那是护士长特意给她找来的,说这味道能安抚她的情绪。
“6。”江砚干涩地吐出一个字。
“你挺会理解。”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无奈。
“包的!”温黎得意地扬起下巴,像个打了胜仗的将军,“那是,我温黎绝不干亏本买卖。所以你最好给我长命百岁。”
这是他们在这个精神病院里,最日常的对话。
在旁人眼里,这两个人是病区里最登对,也最诡异的一对。一个清冷破碎,仿佛随时会碎在风里;一个明艳张扬,像是一团随时会把人烧成灰烬的烈火。
江砚自杀过两次。一次是在深夜用头撞墙,被值班护士按住时满头是血;一次是偷偷攒了安眠药,被温黎发现。那天温黎正处于躁狂期,力气大得惊人,她一巴掌扇在江砚脸上,然后死死抱住他,哭得撕心裂肺:“你凭什么死!你死了我怎么办!”
而温黎躁狂发作砸东西、甚至自残时,也是江砚用他那瘦弱却坚定的双臂,死死把她禁锢在怀里。哪怕被她咬破了肩膀,鲜血淋漓,他也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用那种清冷又温柔的声音一遍遍哄她:“温黎,别怕,我在。你看着我,我在。”
他们相爱了。在疯子和疯子之间,这种相依为命,大概是最清醒的沉沦。
他们是彼此唯一的解药
一年半后,两人的病情奇迹般地稳定了下来,双双出院。
江砚找了一份图书馆理员的工作,安静,不需要和太多人交流。而温黎在他的陪伴下,开了一家小小的画室。
温黎依然会有情绪过山车的时候。某天深夜,毫无预兆的,她进入了抑郁期。她将自己反锁在浴室里,蜷缩在角落里发抖,手腕上拿着一片剃须刀片。
江砚听到动静,疯了一样撞开门。他看着温黎,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握住了她的刀片。鲜血顺着江砚苍白的手腕滴落,他感觉不到疼。
“温黎,下雨了。”他轻声说,用没受伤的手将她抱进怀里,任由她的眼泪浸湿他的衬衫,“我来给你撑伞好不好?”
温黎看着他手上的血,突然崩溃大哭,紧紧抱住他的脖子。那天晚上,江砚哄了她很久,直到她在怀里睡着。
江砚看着怀里女孩安静的睡颜,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好像也有了一点点颜色。
终于他们决定结婚。
试婚纱那天,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在婚纱店里,温暖得有些不真实。温黎穿着一袭抹胸拖尾白纱走出来,绝美的容颜在钻石的映衬下,神圣得不可方物。她像是废墟上开出的最艳丽的玫瑰。
江砚坐在沙发上,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他依然清瘦,眉眼依然带着化不开的清冷,但看着温黎的目光里,却藏着极致的温柔。
那一刻,他的眼眶红了。他曾经觉得死亡是唯一的解脱,但这个女孩用最笨拙、最不讲理的方式,硬生生将他拖回了人间。
“江砚,好看吗?”温黎提着裙摆,在他面前转了个圈,眼角的红痣似乎在发光。
江砚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他抬起那双修长、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捧起她的脸。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好看。温黎,谢谢你。”
谢谢你,让我觉得活着,是一件值得期待的事。
“哼,那是自然。”温黎傲娇地皱了皱鼻子,从身后拿出一个熊猫头表情包的抱枕塞进他怀里,“这是本小姐赏你的。以后你要是再敢有那种不好的念头,我就用这个熊猫砸你!”
江砚抱着那个滑稽的抱枕,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那是一个抑郁症患者,时隔多年后,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声。
两人相视而笑,一切都美好得像是一场不愿醒来的梦。
只是梦总会破碎,只是时间的问题,人都会生老病死,而他们没有共白头,只有泛黄的誓言。
婚礼定在了一个月后的初秋。
那天下午,温黎非要自己去取定制的婚戒。江砚本来想陪她去,但他那天刚好要去医院复诊拿药。两人便约好,晚上在江砚提前订好的餐厅碰面。
“江砚,我拿到戒指啦!超级好看,你绝对会喜欢的!等我哦!”微信里,是她发来的语音,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雀跃和期待。
“好,过马路小心,我等你。”江砚在医院的走廊里回复。
这是他们留在世上的,最后的对话。
江砚拿到药,刚走出医院大门,手机突然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号码,是交警打来的。
当江砚赶到现场时,连救护车都准备离开了。
十字路口,一滩触目惊心的血迹。一辆失控的渣土车,为了躲避一个闯红灯的小孩,温黎猛打方向盘,撞上了护栏。
交警递给他一个沾血的丝绒盒子,里面是两枚熠熠生辉的婚戒。
江砚像是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皮囊,他手里紧紧攥着那瓶刚开好的抗抑郁药,跌跌撞撞地冲进急救室。
医生满脸遗憾地摘下口罩:“对不起,我们已经尽力了。患者头部受到重创……”
江砚站在原地,没有哭,也没有闹。他安静得可怕。仿佛一瞬间,那个曾经被温黎强行塞进他心里的色彩,被彻底抽干了。
他走进太平间,看着那张再也不会对他笑、再也不会傲娇地说“哼”的脸。她依然那么美,只是惨白,没有任何生气。
护士把那枚沾着血迹的钻戒和她的手机交给他。手机屏幕碎了,但还亮着,停留在他们的聊天界面。
最后一条消息,是系统提示的未送达语音。
江砚颤抖着手,按下播放键。嘈杂的风声和刺耳的刹车声中,温黎的声音依然清晰:
“……江砚,如果有下辈子,你还不活了的话,我依然默认你想我和别人好。但这辈子……你得替我好好活下去……”
她没有来得及说完。这成了她最残忍,也最深情的诅咒。
此后的很多年,江砚依然活在这个世界上。
他没有去死。哪怕抑郁症的躯体化症状让他痛不欲生,哪怕无数个夜晚他都想从高楼一跃而下,但他一次都没有付诸行动。
他按时吃药,认真工作,辞去了图书馆的工作,接手了温黎生前留下的那家画室。
他的眉眼依旧是那么清冷破碎,岁月没有让他变得苍老,反而让他多了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外界都说,那个叫江砚的年轻人,自从未婚妻出车祸死后,就变成了一座不会笑、没有感情的冰山。
相亲的人踏破了门槛,但他总是礼貌而疏离地拒绝。
夜深人静时,江砚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画室里。画室的正中央,摆着那幅温黎没画完的婚纱自画像,旁边放着一只滑稽的熊猫头表情包抱枕。
江砚打开手机备忘录,在上面敲下了一行字:
“温黎,你说你绝对不委屈自己守寡,结果你把这辈子最长的等待,都留给了我。你这个人,怎么这么霸道。”
一滴眼泪,终于无声地砸在了屏幕上,碎成几瓣。
“晓得了。”他轻声对着空气说,“我不找别人,我也不去找你。我替你把这个世界看完。等哪天我真的走完了一生,再去那个路口接你。”
温黎死后,江砚才真正理解了她当初那句玩笑话的重量。
她不是在威胁他。她是在用最极端的、属于双相情感障碍患者的偏执,死死地拽住他,告诉他:江砚,这个世界哪怕再烂,我也在爱你。你拥有过最好的爱,你不能辜负。
现在,那个唯一能拉起他的人不在了,但他必须带着她的那一份,绝对、绝对不委屈地,在这漫长而孤独的默许里,把日子一天一天地熬下去。
直到他们重逢的那天。
温黎走后的第一个秋天,江砚学会了做饭。
以前的江砚是连微波炉都不会用的。抑郁症最严重的那几年,他觉得进食只是一种为了维持生命体征的机械运动,食物对他而言毫无意义。是温黎逼着他吃。温黎那时候会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番茄鸡蛋面,坐在他床边,一口一口喂他,语气霸道又鲜活:“江砚,你敢不张嘴,我就把这碗面扣你头上。我温黎说到做到。”
现在,江砚站在厨房里,手里握着菜刀,面前是切得歪歪扭扭的番茄。他切得很慢,因为抑郁症的躯体化症状让他的双手经常不受控制地发抖,注意力也难以集中。
他照着手机上的菜谱,将面条放进锅里,盖上锅盖。等待水开的那几分钟里,他靠在冰冷的料理台上,失神地望着窗外的落叶。那种熟悉的、深入骨髓的空洞感再次袭来,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脏,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收紧。
“叮——”
微波炉的提示音打断了他的恍惚。江砚回过神,关火,将面盛进碗里。他端着那碗卖相极差的番茄鸡蛋面,在餐桌前坐下。对面是空荡荡的椅子,椅子上放着一个洗得发白的熊猫头表情包抱枕。
他吃了一口。太咸了,而且忘了放葱花。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进了碗里,江砚面无表情地低着头,将那一整碗难吃的面,一口不剩地咽进了胃里。
吃完饭,他从口袋里摸出药盒,倒出两片抗抑郁药,就着冷水吞了下去。
药片滑过喉咙的那一刻,他忽然想起了温黎生前最讨厌他吃药。每次他吃药,温黎都会凑过来,用一种极其嫌弃的语气说:“江砚,这药苦死了,你别吃了。你要是睡不着,我唱歌给你听。你要是难受,你就抱抱我。”
可是温黎,这药虽然苦,却能让我理智地活着。而你,是我哪怕理智全失,也再也抱不到的人。
接手画室后,江砚每周只开三天门。他不教课,只是让那些无处可去的人来这里免费画画。他负责打扫卫生,整理画具,偶尔给来的人倒一杯温水。
画室的角落里,一直放着一个没有完成的画架。上面是一幅画到一半的油画,画的是江砚。那是温黎出事前几天画的。画里的江砚穿着白衬衫,坐在阳光里看书,眉眼间没有忧郁,只有宁静。但画上的色彩在温黎出事那天,被江砚撞翻了一桶颜料,染上了一大块刺眼的红。
很多人劝他重新弄一幅或者把这幅扔掉,但江砚不肯。他花了三天时间,把那一大块红色改画成了一朵开得极其艳丽的玫瑰。只是那朵玫瑰开在江砚的胸口,诡异又绚烂,像是在心脏上剜出的花。
有一天,画室来了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她画完画,走到江砚面前,红着脸问他:“老师,我下个月要办个人画展了,你能来帮我看看布展吗?”
江砚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他看着女孩,有一瞬间的恍惚。那个女孩笑起来的样子,眼角微微下垂的样子,有一点点像温黎。
但也只是一点点。
“抱歉。”江砚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道歉,又像是在告别,“我未婚妻在等我回家吃饭,我得回去了。”
女孩愣住了,她看了一眼江砚空荡荡的无名指上那枚用银链子挂在脖子上的钻戒,又看了一眼角落里那幅带着红玫瑰的画,突然明白了什么,低声说了句对不起,转身离开了。
江砚看着女孩的背影,低头摩挲了一下胸口的戒指。
“温黎,我今天没有看别人。”他自言自语,像是在邀功,“你答应过我的,我都做到了,所以你不能生气,不能说明天去找八个帅哥。”
他对着空气说完这句话,然后关上画室的门,走进了外面的大雪里。
温黎走后的第三个冬天。
那是一个极其寒冷的深夜,江砚失眠了。他站在公寓的阳台上,穿着一件单薄的毛衣,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
抑郁症发作最可怕的地方,在于它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它不会大声宣告自己来了,它只是悄悄地、无声无息地,抽走你身上最后一点力气。江砚觉得自己的思维变得极其迟缓,耳边开始出现久违的幻听。
“你不活了,我就默认你想我跟别人好了。”
他听到温黎的声音了。在这死寂的夜里,那声音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
江砚苦笑着,看着楼底。
他想跨过去,只要跨过去,他就能真的去见温黎了。
他向前迈了一步。但在即将越过栏杆的瞬间,脖子上的那枚戒指从领口滑落,冰冷地贴在了他的锁骨上。
江砚浑身猛地一颤。
他仿佛看到了温黎那张绝美却又愤怒的脸,看到她那颗红色的泪痣因为生气而显得更加明艳。
“江砚,你敢!”她一定会这样骂他。
江砚猛地后退,跌坐在阳台冰冷的地砖上。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浑身被冷汗浸湿。他死死攥住那枚戒指,跪在地上,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是一只受了重伤的困兽,发出压抑到极致的、撕心裂肺的呜咽。
“对不起……”他抓着头发,拼命地颤抖,“初见,对不起……我差点忘了……”
那是他这三年里唯一一次失控。从那以后,无论多痛苦,他再也没有走向过阳台。
后来,江砚去医院做复诊。
主治医生看着他的量表,叹了口气:“江砚,你现在的状态非常糟糕。你的抑郁程度又回升到了重度,甚至出现了躯体僵直。你为什么要硬撑着?”
江砚坐在椅子上,低着头,苍白的双手交叠在膝盖上,久久没有说话。
“是因为温黎吗?”医生轻声问。
江砚终于抬起头,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看透生死的木然。
“医生。”他开口,声音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我答应过她,要替她好好活下去。但她不知道的是,没有她的人生,活着对我来说,就是一种漫长的死刑。”
“我之所以还站在这里,是因为我怕。我怕她在那边等我,等急了,又会骂我。”
江砚说到这里,突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凄美得让见惯了生死的医生都忍不住红了眼眶。
“可是,我好像还是撑不了太久了。太疼了。”江砚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这里,每天都很吵。”
走出医院的时候,下雪了。江砚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
他低头看着雪花在掌心融化,然后穿过掌心,掉落进看不见的缝隙里。就像温黎,来过,鲜活过,最后却残忍地消失在他的生命里。
“温黎。”江砚裹紧了大衣,踩在雪地里,“你当初说,绝对不委屈自己守寡。可你连让我守寡的机会都没给,你直接判了我无期徒刑。”
他慢慢往前走,雪花落满了他的肩膀,将他的背影淹没在白茫茫的世界里。
“你真是个骗子。”
江砚没有哭,他只是裹紧了大衣,戴上了耳机。耳机里播放着温黎以前用手机录的,乱七八糟的语音。有她撒娇的声音,有她发脾气的声音,有她懒洋洋地说“江砚,我饿了,你下辈子还得给我做饭”的声音。
江砚听着那些声音,在雪地里一步一步地走着。
他想,他必须把这条路走完。
因为他要活下去,哪怕只剩下一种默许的姿态。这是温黎教给他的,最残忍也最深情的本能。
他要把这一生的荒芜和思念,全部尝尽。等走到生命的尽头,他就可以理直气壮地去找她,跟她说:
“温黎,我守约了。但下辈子,你必须拿所有的时间来补偿我。一天换八个帅哥都不行,只能是我。”
温黎走后的第五年,江砚彻底变成了一个“怪人”。
他变得越来越瘦,原本合身的衣服如今穿在身上空空荡荡。曾经那张清冷破碎、还能让人生出几分怜惜的脸,如今只剩下了近乎锐利的苍白。他的眼窝微微凹陷,唯独那双眼睛,黑得纯粹,像是两口枯井,扔一块石头下去,都听不到回音。
他开始在画室里一待就是一整天。
画室的一角被他改造成了一个微型温室,里面种满了红玫瑰。他像是一个偏执的园丁,每天按时浇水、修剪枝叶。但他种的玫瑰,从来不开花。那些植物在恒温的玻璃房里,绿得死气沉沉,像是连植物都被他身上的那种绝望传染了。
有一天,温黎生前最好的朋友,一个叫周周的姑娘,实在看不下去,冲进画室,指着江砚的鼻子骂:“江砚,你看看你现在是个什么鬼样子!黎黎要是看到了,她会被你气得从棺材里跳出来!她当初怎么说的?她让你好好活,不是让你活成一个活死人!”
江砚正拿着一把剪刀,专心致志地修剪一根长满尖刺的枝桠。
听到温黎的名字,他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活得挺好的。”他转过头,平静地看着周周,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每天按时吃饭,按时吃药,画室也开着。我没去死。”
“你这叫活得好?!”周周气哭了,“你连笑都不会了!你每天晚上是不是又整夜整夜不睡觉?江砚,你去看医生好不好?我求你了,黎黎最大的遗愿就是你好好活着,你这样……”
“周周。”江砚打断了她,把剪刀放下,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我每天都想去找她。但只要我一闭上眼睛,我就能看到她拿着那个熊猫抱枕指着我骂。我被她骂怕了。”
周周愣在了原地。看着江砚那张仿佛由枯骨撑起的清冷面庞,她终于明白了,温黎的死,不仅带走了江砚的希望,也带走了他悲伤的权利。他连痛痛快快去死都不敢。
抑郁症发展到极致,便是躯体与精神的双重崩塌。
第六年的冬天,江砚开始频繁地出现幻视和幻听。最开始只是偶尔听到一句“江砚”,后来,他甚至能在客厅的沙发上,看到温黎窝在那里看电视。
她穿着那件最爱的黑色吊带裙,露出白皙纤细的脊背,眼角那颗泪痣随着她没心没肺的笑声轻轻颤动。
“江砚,我渴了,给我倒杯水。”沙发上的温黎头也不回地喊。
江砚就会像被设定了程序的机器一样,去厨房倒一杯温水,走到沙发前,熟练地递过去。杯子悬在半空中,水面的波纹在寂静的房间里荡开。沙发上空空荡荡,只有一个洗得褪色的靠枕。
但他不在乎。他甚至开始享受这种疯狂。他在自己死寂的世界里,硬生生抠出了一块地方,用自己的血肉喂养着一个只属于他的温黎。
“温黎,今天下雪了。”江砚端着水杯,蹲在沙发前,仰头看着空气,声音温柔得让人心碎,“你上次说想堆雪人,我明天带你去好不好?”
他伸出手,做出一个牵手的姿势。他的手指太瘦了,骨节突起,像是一截枯树枝。在旁人看不见的维度里,他紧紧牵着那个明艳张扬的女孩,她正歪着头,笑着骂他:“江砚,你手怎么这么冰啊,本小姐给你暖暖。”
他清醒地疯着。只有在这种幻觉里,他才觉得自己那残缺的心脏,还在微弱地跳动。
其实,温黎出事那天,是有预兆的。
这个细节,江砚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那是他心底最深、最不敢触碰的刺。
那天下午,温黎出门取戒指前,两人其实发生过一次极小的争执。温黎因为要去见江砚,情绪稍微有些躁动,她兴奋地规划着晚上要去吃什么,甚至想拉着江砚去酒吧庆祝。
江砚那天因为药物的副作用,头痛欲裂,整个人处于极度疲惫的低落期。他语气稍微冷淡了一些:“温黎,你安静一点,我很累。”
温黎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双相情感障碍患者对情绪的感知极其敏感,她立刻从极端的狂喜跌入了自我怀疑,她觉得江砚是不是嫌她烦了。
“哦。”她委屈地应了一声,拿着包就出门了。
江砚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强烈的自责感让他从疲惫中惊醒。他知道自己不该那样对她。他赶紧拿起手机,给她拨了一个电话。
第一次,无人接听。第二次,被挂断了。
随后,他收到了一条微信语音。
“江砚,我拿到戒指啦!超级好看,你绝对会喜欢的!等我哦!”
紧接着,又弹来一条只有两秒的语音。那是温黎带着一点点哭腔、又强装傲娇的声音:“……刚才对不起啦,我不闹你了。你在餐厅等我,你要是不来,我就真的去找别人了。”
江砚听着这两条语音,原本紧绷的心瞬间软了。他回复:“好,过马路小心,我等你。”
他那时并不知道,那就是永别。
后来交警在处理事故时,发现温黎的手机屏幕碎得像蛛网,但上面还停留在一个未发送出去的语音录制界面。那短短几秒钟的录音里,有刺耳的刹车声,有重物撞击的巨响,还有她下意识喊出的最后三个字:
“江砚……”
她甚至在生命最后一刻,都没来得及把“去”字说出口。
江砚无数次在深夜里反复听着这条被警方作为证物交还给他的未发送语音,听到几乎失聪。他把所有的罪责都揽在了自己身上。如果那天他没有喊累,如果那天他没有让她一个人去,如果他能抱抱她,跟她说“老婆,我陪你去”。
可是没有如果。
第七年的春天,江砚的抑郁症已经引发了严重的心源性躯体症状。他的心脏时常绞痛,呼吸变得越来越浅。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快撑不住了。
但他没有感到恐惧,反而有一种长久等待后终于要交卷的解脱感。
他拖着病入膏肓的身体,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在画室里,举办一场只有他一个人的婚礼。
那天,他穿上了当年试婚纱时的那套黑色西装。西装现在对他来说太大了,肩膀处空得厉害,他用别针在背后别了一下。他仔细地刮了胡子,将常年苍白的脸打理干净,那张清冷绝美的容颜,在阳光下依然有着惊心动魄的破碎感。
画室里挂满了温黎的画,中间摆着一张巨大的照片——那是温黎穿着婚纱,笑得不可方物的一张单人照。
江砚站在照片前,手里拿着那枚沾过血的钻戒。他旁边放着一个空空的相框。
“温黎。”他开口,声音因为长期不怎么说话而变得沙哑,“今天是我们原本约定的婚期。哦不对,已经过了七年了。”
“对不起,我这个病秧子,拖了这么久才来娶你。”
他低头,将那枚戒指缓缓地推入自己无名指的指节。因为太瘦,戒指甚至有些松动。他又拿出另一枚戒指,颤抖着套进了那张照片里温黎的无名指上。
他拿出手机,按下播放键。那是他偷偷录制的一段音频,他用清冷虚弱的声音,读着早已写好的誓词:
“我,江砚,愿意娶温黎为妻。无论健康还是疾病,无论活着还是死亡。从今天起,我的命,连同我这具残缺的躯体,都交给你。温黎,你当初说,绝不委屈自己守寡。但我偏要替你守着,守到我死的那一天。”
音频播放完毕,画室里安静极了。
江砚抬起头,看着照片里笑得灿烂的女孩。那一刻,他长久以来死寂的眼眸里,终于重新亮起了光芒,就像当年在医院里,第一次看到温黎穿着病号服大步朝他走来时那样。
“老婆,我准备好了。”他轻声说。
江砚走到画室中央,躺在了那张铺满红玫瑰花瓣的地毯上。他手里紧紧抱着那个熊猫头表情包抱枕,闭上了眼睛。
没有任何自杀的工具,他只是放弃了对这具身体的执念。医生的诊断书上写着“多器官衰竭,心力衰竭”。
他是硬生生把自己思念死的。
......
江砚的尸体是在三天后被发现的。
画室的门没有锁,阳光穿过透明的天窗,正好洒在他安静的面容上。他太美了,即使没有了呼吸,那张清冷的脸也像是睡着了一样,甚至嘴角还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穿着那一身宽大的西装,胸前放着那张未完成的、胸口绽放着红玫瑰的画。
外人都在感慨,这个痴情的男人终于还是跟着未婚妻去了。
只有周周在整理江砚遗物的时候,在画架后面,发现了一本厚厚的日记本。
日记的扉页上写着一句话:
“你不活了,我就默认你想让我跟别人好。可我连多看一眼别人都觉得恶心。温黎,你算准了我这辈子除了你,谁都看不上,对么?”
日记的最后一页,日期是他死前的那一天,字迹潦草,墨水有些晕染,显然是在极度虚弱的情况下写的:
“黎黎,我来交卷了。下辈子,我不当病人了。你也别当病人了。我赚很多钱,给你买最大的画室。然后,我会在你下楼取戒指的时候,陪你一起过马路。绝对,绝对不让你一个人。”
“还有,你说过绝不委屈自己守寡,是我违背了你的意思。等我们在地下重逢,你要骂就骂我,打我也行。只要……你还在。”
阳光照在那个熊猫头抱枕上,仿佛还能听见当年那个女孩清脆的笑声。
这世间有一种病,只有一个人能治;这世间有一场默许,是哪怕你已死去,我也依然愿意,为你守住这无望的一生。
全书完。
番外:如果那天没有那场雨
时间线:平行世界。那里没有车祸,没有分离,没有精神卫生中心的蓝色条纹病号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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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初见
温黎第一次见到江砚,是在市图书馆。
那是一个极其无聊的下午,她因为躁狂期刚过,被家里强行按在图书馆里“静心”。她烦躁地穿梭在书架间,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然后,她停住了。
在文学区的角落里,阳光透过百叶窗,切割成一道道光斑,落在了一个年轻男人的身上。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冷白清瘦的手腕。他正在整理书架上被人放乱的书,侧脸线条清冷流畅,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垂着眼眸时,整个人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温黎一向喜欢好看的人,而江砚,好看到她连呼吸都轻了半拍。
她走过去,故意撞了一下他手边的书车。几本书“哗啦”一声掉在地上。
江砚停下动作,弯腰将书捡起来。他没有生气,只是抬眼看了温黎一下。
那一眼,清清冷冷,像是一片落雪的荒原,没有一丝波澜。
“抱歉啊,我不小心的。”温黎毫无诚意地道歉,却盯着他的眼睛不放,“你叫什么名字?新来的管理员?”
江砚没有回答,只是将书重新放好,转身要走。
“喂,你这人怎么不理人啊?”温黎追上去,挡在他面前,桃花眼微微上挑,眼角那颗泪痣生动极了,“我叫温黎。你告诉我你的名字,我就给你让路。”
江砚终于停下脚步。他比她高出一个头,看着这个明艳得有些刺眼的女孩,薄唇微启:“江砚。”
那是他们的第一句对话。
从那天起,温黎成了图书馆的常客。她像一团火,强硬地闯进了江砚那片荒凉的雪原。
第二幕:互相隐瞒的病人
他们恋爱了。
在所有人眼里,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温黎明媚张扬,江砚清冷内敛。温黎会拖着江砚去吃路边摊,江砚会默默记住温黎不吃香菜的习惯;江砚偶尔情绪低落不想说话,温黎就乖乖窝在他旁边画画,一画就是一下午。
但他们都有秘密。
温黎没有告诉江砚,自己有双相情感障碍。她怕江砚觉得她是个疯子,怕她那副歇斯底里的样子吓跑他。她每天偷偷吃药,伪装成一个永远精力充沛的元气少女。
而江砚,也没有告诉温黎,他患有重度抑郁症。他每天在药物的副作用下强撑着上班,把所有的疲惫和死气沉沉都藏在那副金丝眼镜和清冷的面具下。
两个带着面具的人,小心翼翼地靠近,彼此渴望着对方的温度。
直到那个雨夜。
温黎因为工作上的挫折,情绪突然断崖式跌落。她在自己的公寓里砸碎了所有的杯子,蜷缩在角落里,手里拿着碎玻璃片,浑身发抖。
她拨通了江砚的电话,哭着喊了一句“江砚”,然后就不说话了。
电话那头,江砚正在经历严重的躯体僵直。他吃了过量的安眠药,本来想在这个雨夜安静地离开。但听到温黎哭声的那一秒,他强行抠着喉咙把药吐了出来,在暴雨中狂奔到了她的公寓。
撞开门的那一刻,两人都愣住了。
江砚看到了温黎手腕上的旧疤痕和新渗出的血珠;温黎看到了江砚脸色苍白如纸,嘴角还带着呕吐物的残渍,以及他口袋里掉出来的那个写着“盐酸舍曲林片”的药瓶。
“江砚……”温黎呆呆地看着他,眼角的泪痣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可怜,“你也是……病人吗?”
江砚没有回答。他走过去,把她紧紧抱在怀里,声音沙哑得厉害:“温黎,你别死。你死了,我就真的活不下去了。”
两个破碎的灵魂,在那一个雨夜,彻底坦白,也彻底相拥。
第三幕:晓得了与绝对的包票
坦白之后,他们反而轻松了。
温黎躁狂发作的时候,不再是压抑着自己,而是会理直气壮地指挥江砚:“江砚!本小姐现在不想动,你去给我把全城的草莓蛋糕买回来!立刻!马上!”
江砚就乖乖穿上外套,摸一摸她的头,像哄小孩一样:“好,我去买。你在家乖乖等我。”
江砚抑郁症发作,坐在阳台上整夜整夜发呆不想说话的时候,温黎就搬个小板凳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个熊猫头表情包抱枕。
“江砚,你要是敢从这里跳下去,我就默认你想让我跟别人好,我立刻去找八个帅哥。”温黎一边啃苹果一边漫不经心地说。
江砚转过头,看着她嘴角挂着的苹果汁,无奈地叹了口气:“晓得了。”
“包的!”温黎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所以你得好好活着,听见没?”
第四幕:盛大的婚礼
他们在一个阳光灿烂的秋日举办了婚礼。
温黎穿上那件抹胸拖尾婚纱的时候,江砚站在台下,看呆了。他今天穿着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显得整个人更加清俊挺拔。
当他看到温黎朝他走来时,他那双常年冰封的眼睛里,泛起了红。他上前牵住她的手,手心微微出汗。
“温黎,谢谢你。”他看着她,郑重其事。
“谢什么?”温黎傲娇地扬起下巴。
“谢谢你,愿意来我的世界里下雨。”江砚说,“也谢谢你,给我撑伞。”
温黎红了脸,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嘟囔:“切,肉麻死了。以后你要是敢不对我好,我就去找别人。”
江砚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指,低声说:“嗯,不给你机会。”
台下的亲友都在鼓掌,所有人都觉得,这大概是他们见过的,最般配的一对。
第五幕:很多年后的初雪
很多年后的冬天。
江砚和温黎在一栋带院子的小房子里,养了一条金毛,和一个调皮捣蛋的女儿。
这天早上,温黎因为女儿不肯吃早饭,又进入了暴躁模式。母女俩在客厅里大眼瞪小眼。
江砚从厨房端着热牛奶出来,看着气鼓鼓的老婆和女儿,无奈地笑了笑。
“温黎,别生气了。”江砚走过去,把牛奶递给温黎,摸了摸女儿的头,“闺女还小。”
“江砚你就知道护着她!你当初怎么答应我的?你说什么都听我的!”温黎瞪了他一眼。
江砚点点头,看着温黎眼角那颗依然鲜活的泪痣,声音里带着化不开的宠溺:“是,我的错。”
晚上,女儿睡着后。温黎靠在江砚的怀里,看着窗外的初雪。
“江砚,你说,如果当初我们没在那家医院遇到,如果我们没在一起,你现在会在干什么?”温黎问。
江砚沉默了很久。他把下巴轻轻抵在温黎的头顶,声音轻得像是要融进窗外的雪里:“大概,早就变成一把灰了吧。”
温黎掐了他一把:“胡说八道。”
江砚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他看向窗外,目光温润。
“温黎,如果真的有下辈子,我还是想遇到你。”他轻声说,“但是下辈子,我希望我们都没有病。我来找你,不用在医院里,就在街角的咖啡店,或者图书馆。”
“好啊。”温黎打了个哈欠,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迷迷糊糊地说,“那你要早点来。不然我脾气这么好,肯定被别人抢走了。”
江砚忍不住低笑出声。
他把温黎往怀里紧了紧,看向窗外飘落的雪花。
窗外风雪交加,但室内温暖如春。
那个当年一心求死的少年,终于在这个明艳张扬的女孩身边,找到了活下去的,唯一的解药。
本番外完
下面是番外二
番外二:江砚的日记(温黎死后,他的第一视角独白)
这本日记是在江砚去世后,由周周在画室最里层的柜子最底层找到的。黑色皮质封面,磨损严重,许多页边缘被水渍晕开,像是被眼泪反复浸泡又风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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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年】
11月7日 阴
温黎走了第七天。
今天去交警大队拿回她的遗物。一个碎屏的手机,一个染了血的丝绒戒指盒,还有一只掉在副驾驶座位底下的耳环。是我去年生日送她的那对珍珠耳环,她嫌老气,嘴上说不要,却每天都戴着。
我把耳环攥在手里,坐在她公寓的地板上,从下午坐到天黑。屋子里到处都是她的味道,甜橙味的洗发水,还有她画画时总爱点的香薰蜡烛。我不敢开灯,也不敢动,怕一喘气,就把她残留的气息吹散了。
晚上周周来给我送饭,逼着我吃了两口。她走后,我把饭全吐了。药也咽不下去。喉咙像是被人用铁丝拧住了。
温黎,我好像又回到认识你之前的日子了。但那时候我至少没尝过什么是“想活下去”。现在你把这滋味塞给我,自己又拍拍手走了。
你太不讲道理了。
12月25日 雪
圣诞节。今天街上全是人,全是笑声。我请了假没去上班,把窗帘拉死,躺在床上。
温黎,我记得去年圣诞,你非要拉着我去市中心看那棵巨大无比的圣诞树。你站在树下,仰着头,路灯落在你脸上,你笑着说:“江砚,你看这棵树,是不是特别像我们俩?”
我问你哪里像。
你说:“因为它明明被砍断了根,插在水泥地里,却还要挂那么多灯,装出一副很热闹的样子。”
你笑着说完,又补了一句:“我们也是。明明早就断了根,还非要赖在人间装正常人。”
那一刻我没接话。我甚至有点生气,觉得你干嘛把话说得这么透。
现在我明白了。你是在提醒我。
今天楼下有人在放烟花。我躺在床上,把那个熊猫抱枕蒙在脸上。假装你还在旁边,骂我:“江砚你别睡了!起来陪我跨年!”
我没睡。我睁着眼,等了一整夜。你没来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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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
3月15日 雨
今天去复诊。医生给我加了药量。我说我不想吃,他问我为什么。
我说:“吃了就不那么难受了。”
他说那不对吗,吃药就是为了不难受。
我说:“医生,你不懂。我的难受,是我现在唯一能感觉到她还存在的证明。我要是连难受都没了,我就真把她忘了。”
医生没说话,在病历本上写了很久的字。
出了医院,我没回家,去了温黎的画室。画室我还没动,所有的画都蒙着防尘布。我掀开最中间那块布,看见了那幅画了一半的婚纱像。
温黎把我画得那么好看。画里的江砚,眼睛里有光。
我对着那幅画坐到了天黑。最后把防尘布重新盖上了。
7月2日 闷热
今天是我第一次去菜市场。
以前都是温黎管这些。她买东西特别有意思,跟卖菜的大妈为了五毛钱能吵十分钟,最后大妈被她吵烦了,白送她一把葱,她就得意洋洋地回来跟我炫耀:“江砚,看到没,本小姐砍价天下第一。”
我站在菜市场门口,不知道葱怎么挑。站了半天,旁边一个大妈看我脸色白得吓人,主动帮我挑了一把。她还问:“小伙子,你脸色咋这么差啊?家里没人照顾你?”
我差点脱口而出“我老婆在家等我买菜”。
温黎,你看到了吗,我差点在菜市场叫出一个死人的名字。我真是病得不轻。
9月10日 晴
今天周周又冲进画室骂我了。
她骂得挺对的。我的确活得像个鬼。体重掉了十几斤,颧骨都凸出来了。周周走之前红着眼说了句:“江砚,你要是真这么爱她,你就替她好好活。”
我点了点头。
但我心里想的是:周周,你不知道。我已经在很努力地活着了。我每天早上把脚挪下床,都要在心里数着:一、二、三,才敢站起来。我每天都在跟一个想让我去死的念头搏斗。我赢了每一天。
这就是我能做到的“好好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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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年】
1月1日 雪
新年。
今天没人在我耳边喊“江砚,新年快乐”了。
我给自己煮了一碗面。吃面的时候把手机打开,把温黎所有发给我的语音,从头到尾听了一遍。
听到那句“江砚你要是敢死我明天就去找八个帅哥”的时候,我把筷子放下了。
温黎,我现在可以很骄傲地告诉你:三年了。我没有死。八个帅哥一个都没来找你。
你夸夸我好不好。
5月20日 阴
今天是520。
街上花店摆满了玫瑰。我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以前每年这天,温黎都会假装不经意地问我:“江砚,今天什么日子啊?”
我必须得回答“520”,不然她就生气。然后我就得下楼买花。楼下花店老板都认识我了,每次都笑着说:“小伙子又惹女朋友生气了?”
今天没人问今天什么日子了。我也没买花。回了家,把阳台上的玫瑰浇了水。
那盆玫瑰是温黎生前养的。她走了以后,我一直替她照料着。但今年它一朵花都没开。
温黎,你连花都不给我开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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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年】
3月8日 微晴
今天出现幻觉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书,听到厨房里“哐当”一声,然后温黎的声音传出来:“江砚!我把碗摔了!你来收拾一下!”
我放下书,走进了厨房。
厨房里空无一人,地上也没有碎碗。
我站在那里,愣了很久。然后蹲下来,假装地上真的有碎碗,假装怕温黎踩到碎片,假装修理,假装什么都不说。
温黎,这是我第一次自己骗自己。
但我好像没有以前那么害怕了。你出现的时候,我甚至有点开心。
9月15日 大风
今天去了医院。
医生问我最近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偶尔能看见温黎。
医生的笔停了。他抬头看我,眼神很复杂。
他说:“江砚,你的幻听幻视更严重了。你需不需要调整一下治疗方向?”
我说不用。我说:“医生,虽然她是假的。但她出现的时候,我比吃药还开心。”
医生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说:“江砚,我还是建议你住院。”
我摇了摇头。
我说:“住院的话,我就看不到她了。她会不知道我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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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年】
6月20日 晴
今天是温黎的生日。
我买了一个草莓蛋糕。她最爱吃草莓。她自己也会做,但每次做都会把奶油弄得到处都是。我去收拾的时候她还理直气壮:“江砚,做蛋糕就是要有仪式感!你不懂!”
我今天没做蛋糕。买的。
我把蛋糕放在桌上,插上蜡烛,点了。对着空荡荡的对面,唱了生日快乐歌。
唱完了,蜡烛灭了一根。
我说:“温黎,生日快乐。”
然后我把蛋糕切了两份。一份塞进冰箱,留着明天吃。一份自己一口一口吃完了。
虽然没什么味道。舌头已经尝不出味道了。
11月7日 雪
第五年了。
温黎,今天下雪了。跟你走那天一样的雪。
我现在学会做饭了,虽然做得不好吃,但我能吃了。我把家里收拾得挺干净的,你的画也都好好的。我按时吃药,虽然有几次偷偷减了量。我活得很好,你不用担心我。
但我今天在街上看到一对情侣。女孩也穿着白裙子,男孩也戴着眼镜。我看了好久,差点跑上去拦住他们。
温黎,我开始觉得自己快不行了。我的心脏老是疼,有时候整晚整晚睡不着,第二天还要装着若无其事去画室。
我在硬撑。硬撑着替你守着你说的那个“寡”。
你当初说绝对不委屈自己守寡。现在换我来替你守。我不委屈。我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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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年·最后一页】
4月3日 雨
温黎,我可能快熬不住了。
不是我不想守了。是我这具身体,好像真的走到头了。心脏疼得越来越厉害,手抖得拿不住笔。今天写这几个字,写了好久。
温黎。我要来见你了。
我知道你不高兴。你当年说,你要绝对不委屈自己守寡,其实是想拿这句话把我拴在人间。你成功了。我被你拴了六年。
这六年,我每一天都把你放在心口上。每一天都想去找你。
温黎,我已经很努力了。
所以等我来的时候,你别骂我,好不好?
你骂我,我也认。但我就是想见你。特别特别想。
我每天都要很费劲地想才能想起你的声音了。温黎,我不想再忘下去了。
最后,我有个事要告诉你。
我画室那盆玫瑰,昨天开了。
这是你走以后,它第一次开花。
你看,连花都知道,我快要来找你了。
——江砚,绝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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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记到这里就断了。之后那几天江砚没有留下任何文字。
几天后,他穿着那套不合身的黑色西装,躺在了画室里铺满红玫瑰花瓣的地毯上。手里抱着温黎生前送给他的熊猫头抱枕,安安静静地走了。
周周说,他那天脸上的表情很安详。
像是终于等到了一个人。
像是终于赴了一场,迟到了六年的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