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早读铃响了三分钟,黑板上的粉笔字还没人动。
高三(7)班四十二个学生像一锅煮过头的面条,全都蔫搭搭地挂在椅背上。
窗外的梧桐树掉了一片叶子。
落地。
没人在意。
我叫陈实,普通人一个,坐第三排靠窗,成绩中游,不打架不早恋,在班里存在感约等于教室后墙的消防栓——知道有这么个东西,但平时绝对不会多看一眼。
本来是个挺正常的高中生。
直到三个月前,我开始回答不了含糊的问题。
不是回答不了。
是只能说“是”或者“不是”。
医生给我的诊断报告上写着“强迫性诚实障碍(真言症)”,附注一行小字:目前全国确诊案例不足二十例,病理机制不明,无特效药,建议患者注意日常社交,减少提问性对话。
我当时把报告叠了叠,塞进书包最底层,压在数学书下面。
然后开开心心回学校了。
我以为这事儿能瞒住。
结果第一天就瞒不住了。
那天课间,同桌李浩宇刚买了件新外套,领口还带着白色吊牌,转过来问我:“好看不?”
我张嘴,控制不住,“不是。”
李浩宇:?
他愣了三秒,扭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又看了看我,“你说什么?”
“不是。”
”……不是什么?“
”不是好看。“
李浩宇把吊牌扯了下来,拿着它发了一节课的呆。
这是第一个被我”实话实说“的受害者。
后来受害者越来越多。
班主任问我:“你觉得老师今天讲的课你听进去了吗?”
”不是。“
体育老师拿着秒表,”这次你跑了个人最佳,开不开心?“
”不是。“
隔壁班的女生递来一张情书——附带一个问句:“你愿意做我男朋友吗?”
”不是。“
那女生当场把情书揉成一团,哭着跑了。
我追出去想道歉,可惜她跑得比我快。
慢慢地,全班都知道了我这个毛病。
知道了之后,事情反而更麻烦。
因为有些人觉得这是个免费的”测谎机”。
“陈实,我是不是班里最漂亮的?”
问这话的是周雅婷,坐我斜后方,每天早上到班的第一件事是摆镜子,第二件事是对着镜子修眉毛,第三件事是把镜子收起来再摆出来。
全班女生里,她问这个问题的次数最多,大概是想用我的嘴给自己做每日心理按摩。
我深呼吸了一秒。
“是。”
周雅婷立刻露出满意的笑,拿起口红补了一下嘴角,“我就知道。”
然后是陈志远,男生里成绩最好的,理综常年年级前三,扶了扶眼镜,“我这次考试是不是第一?”
我看了看黑板右上角刚贴出来的成绩单。
“是。”
他点了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转回去继续看书。
这两个还好。
然后是今天最麻烦的那一位。
苏明远,校草,全名苏明远,坐第二排正中间,坐在那里就像班级的人形景观,每天来了之后只要往椅子上一坐,前后左右就有人凑过来说话,热闹得跟他周围有磁场一样。
他平时不怎么理我。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转过身来,手肘搭在桌上,斜斜地看了我一眼,嘴角带着点儿玩味。
“陈实。”
“嗯。”
“你是不是暗恋我?”
我的心脏跳漏了半拍。
然后我的嘴巴不受控制地打开。
“是。”
全班炸了。
笑声从第一排滚到最后一排,像推倒了多米诺骨牌,噼里啪啦,没有尽头。
苏明远愣了两秒。
然后笑了。
那种笑带着点意外,带着点好玩,带着点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懵——比平时那种漫不经心的好看多了。
但我没心思欣赏他的笑脸。
我把语文书竖起来,挡住脸,盯着书脊上的油墨,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
我告诉自己:冷静,你只是病了,这不是你的错,这只是症状,症状不代表事实……
症状不代表事实。
但问题是——这次它偏偏代表了。
笑声持续了大概四十秒,在班主任推门进来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全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回正,翻书,装作在读早自习。
我还是拿着语文书挡脸。
班主任扫了一圈,眼神停在我身上,“陈实,你在干什么?”
“读书。”
”……书是倒的。“
全班又笑了。
这是我今天早读前十分钟经历的事。
后续是这样的——我把书正过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成功撑到课间。
然后班里的气氛就开始不对了。
因为有人注意到,今天班花姜苗苗还没到。
姜苗苗,标准意义上的班花,脸蛋好身材好成绩好,每天早上到班的时间比钟表还准,风雨不误,迟到次数:零。
但今天已经八点十分了,她的座位还空着。
有人小声嘀咕,”苗苗怎么还不来?“
”可能堵车了?“
”不对啊,她每天骑车来,哪儿堵车?“
”那病了?“
然后是某个脑子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的同学——我到现在都没查清楚是谁——用一种明显是在开玩笑的语气,笑嘻嘻地说:
“她怎么还不来?是噶在路上了吗?”
全班笑了两秒。
然后我的喉咙动了。
不是我要说话。
是那个该死的症状。
声音不大,但教室里够安静,前后五排都听见了:
“是。”
像是有人往滚烫的锅里扔了一块冰。
整间教室在零点零一秒内凝固了。
四十一双眼睛转过来,一半怀疑,一半惊愕,还有几双带着突如其来的发寒。
苏明远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你说什么?“
我张了张嘴。
说不了别的。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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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死寂持续了大概五秒。
然后教室后排的李浩宇站了起来,声音有点抖,”陈实,你——你是认真的?“
”是。“
”她……真的……“
”是。“
”怎么……“
这个问题不是是非题,我的嘴巴闭上了,说不出来。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背,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上周实验课被碎玻璃蹭的,早就结了痂,但我现在看着它,有点喘不上气。
然后教室的门被推开了。
姜苗苗走了进来。
头发有点乱,书包背带松了一截,眉心一道细小的划痕,外套左肩上蹭了一道土。
活生生的。
”堵路了,“她拉开椅子,不在意地说,”前面有辆车追尾,绕了一大圈。“
然后她抬起头,对上四十一道目光。
每一道都复杂得像在看鬼。
姜苗苗愣了愣,”……怎么了?“
没人说话。
然后李浩宇缓缓坐了下去,脸色白了一圈,手抖着翻开课本,死盯着第一页,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
我估计他在默背: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苏明远转过头,重新看向我,表情里没了早上那点玩味,换成另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陈实。“
”嗯。“
”你刚才那个‘是’。“
我等着。
他想了一下,”是她今天会迟到的意思?“
我沉默了两秒。
他的解读完全合乎逻辑——姜苗苗今天确实晚到了,这在她身上属于罕见事件,某种程度上说,”噶在路上“这个玩笑话,和”今天会出意外(追尾事故导致道路拥堵)“之间,存在极其勉强的语义重叠。
我沉默着,没有确认,也没有否认。
沉默是我唯一的保护。
苏明远看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转,我说不准那是什么。
然后他转回去了。
没再问。
教室的气氛花了将近一节课才重新恢复正常。
事后,没有人来问我刚才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猜大家都选择了相信苏明远给出的解释。
人嘛,遇到说不通的事,都倾向于找个最不可怕的答案。
我理解。
姜苗苗在她的座位上坐下来,翻开课本,弯腰从书包里找钢笔,找出来对着光看了看笔尖,是那种完全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的从容。
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在她进来之前,全班短暂地以为她已经死了。
也不知道制造这场恐慌的人坐在第三排靠窗,此刻正在用语文书第三次把脸挡住,假装自己不存在。
我凭良心说,那个早读我一个字没读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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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第一节课是数学。
高老师走进来,把书砸在讲台上,习惯性地扫了全班一圈,”昨天的作业交了没有?“
班长起身,”交了,高老师。“
”好,今天讲导数。“
然后他看向我,”陈实,上来做第一题。“
我站起来。
高老师这人有个习惯:讲课之前喜欢让学生先做一遍,错了他再讲,他叫这叫”暴露问题法”。
问题是我的问题被暴露得够彻底了。
我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看了看题目。
导数,可以做。
做了一半,高老师在下面开口,“陈实,你觉得自己做对了吗?”
我的手顿了一下。
“不是。”
全班轰然。
高老师愣了三秒,“……那你还在做?”
“是。”
“为什么?”
这是疑问句,不是是非题,我说不了。
我低着头,继续在黑板上写。
高老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行,你做完。”
我做完了。
确实错了,第三步符号搞反了,后面推导全崩。
高老师走上来,在我旁边拿起粉笔,把错的地方圈出来,然后重新推了一遍,“看好了,这里,负号,必须搞清楚。”
他转向全班,“看到了吗?知道自己错了还能做完,这叫什么?”
台下一个同学小声说,“死撑?”
高老师瞪了他一眼,“这叫完整性。做事做完,知道自己错在哪,比做一半扔掉有价值多了。”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说不清楚,“陈实,回去坐。”
我回去坐下。
同桌李浩宇凑过来,用手肘顶了我一下,嘴巴贴着我耳朵,“你早上那个……”
我转头,用眼神截断他的话。
他把剩下的话咽回去了,低头,翻到第十六页。
但我看见他翻完之后,又悄悄把头偏向姜苗苗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低下来继续看书。
全班这天有好几个人,都偷偷地、毫无规律地往姜苗苗那边看了一眼。
不是因为她漂亮。
是因为那种深植在人类大脑里的、对“我以为你已经不在了”之后的存在感核验。
看到她在,放心。
再看,还在。
再看,还在。
人挺奇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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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课间,我去厕所,在走廊碰到苏明远。
他靠着窗,手里夹着一支笔,抛起来,接住,再抛,像是在无聊地打发时间。
看见我,他停了一下,“陈实。”
我站定,“嗯。”
“早上那件事。”
我没说话,等着。
他把笔捏在手里,看了我一会儿,“你这个……真言症,是随时都会发作?”
“是。”
“不能控制?”
“不是。”
他眉头动了一下,“不是随时发作,还是不是不能控制?”
我想了想,然后说,“不是不能控制。”
这是实话。
我能控制的部分在于——我可以选择不开口,我可以闭嘴,我可以沉默,我可以把话题引开。
我控制不了的部分在于——一旦有人向我提出是非问句,且我不主动规避,我的嘴巴会自动作答,不经过大脑审核,直接输出。
就像膝跳反射,打一下,腿就弹起来,不是腿不听话,是神经结构决定的。
苏明远点了点头,若有所思,“那你早上说‘暗恋我’,”他顿了一下,“是真的。”
不是问句。
陈述句。
我的症状对陈述句无效。
所以我可以选择不说话。
我看着走廊尽头,那里有一扇窗,窗外是操场,远处有人在跑步,灰白的运动服,小小的一个身影,绕着跑道转圈。
苏明远没再说话。
我们就这么站了大概八秒,然后他先开口,“行,我知道了。”
他把笔插进口袋,转身要走。
我问,“你知道什么了?”
他没回头,走了两步,声音不大,“知道你藏得挺辛苦的。”
然后就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看着他转过走廊的拐角,消失了。
梧桐树的叶子又掉了一片,贴在走廊外的玻璃上,停了两秒,被风带走了。
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咙。
这个破症状,害我今天社死了两次,直播了一次“诅咒同学”,顺带把三个月来埋得严严实实的秘密挖了出来,用大喇叭当着全班的面广播。
医生说注意减少提问性对话。
医生没说被人当面提问怎么办。
我那天挂号花了两百三十八块,现在觉得实在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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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午饭,食堂三楼。
我端着托盘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打算安静吃完滚回教室睡午觉,把今天剩下的时间尽量过得低调。
然而刚坐下两分钟,对面来了人。
姜苗苗。
她把托盘放下,坐在我对面,看了我一眼,“坐这可以吧?”
不是是非问句,是礼貌性询问,我可以正常回答。
“可以。”
她点头,拿起筷子,往嘴里送了一口米饭。
我低头看自己的红烧肉。
两个人都没说话。
食堂的噪音把我们包围,盘子碰盘子的声音,椅子腿在地板上拖动的声音,远处有人在喊人,近处有人在笑,嘈杂但不刺耳。
然后姜苗苗开口,“你今天早上说那个……”
我夹红烧肉的筷子顿了一下。
“大家说你是因为那个病说漏嘴了,”她看着我,“但我想亲自问一下。”
我抬起眼,对上她的视线。
她眼睛很好看,大而平静,不像在追问,更像是在确认一件已经有答案的事情。
“你说‘是’,”她说,“是因为觉得我真的会有什么事,还是因为问句触发了症状,只是语义上的巧合?”
我沉默了三秒。
这是个是非问句,但她问的是“还是”,两个选项,我只能对其中一个回答“是”。
我盯着她,想了很久,最后开口,“不是巧合。”
她没有表情变化,只是点了点头,“所以你觉得我今天会有事。”
“是。”
“但我没有。”
“是。”
她看着我,“……所以你有时候会预感到一些事?”
我张了张嘴,然后闭上。
预感。
这个词和真言症没有任何关系。
真言症只管我说出去的话——问我是非,我如实作答。
但那个“是”……
那个“是”是真话。
那个早上,班里有人说那句玩笑话的时候,我脑子里确实有一瞬间——不是预感,不是感应,是一种很具体的、说不清楚来源的、猛然涌上来的“对”的感觉。
就像做选择题,两个选项摆在你面前,你还没看完题目,其中一个就已经发光了。
我没有办法解释这件事。
姜苗苗用筷子轻轻敲了敲托盘边缘,“你不用解释,”她说,“我只是想知道,你是认真的,还是嘴瓢。”
“认真的。”
她点头,重新看向自己的饭,拿起筷子,若无其事地往下吃。
我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说不出来是因为我有话想说,但那些话都不是是非,没法成型,卡在喉咙里,像是有人在我食道上装了一道过滤网。
姜苗苗吃了几口,然后不经意地说,“谢谢你。”
”……嗯。“
”那个追尾的车,我绕路的时候从旁边过,那路边停了好几辆救护车,“她顿了一下,”如果我没绕,可能也在那条路上。“
风把食堂里某张纸吹落到地上,没人在意。
我看着她,”你不害怕?“
她想了想,”怕啊,但是没发生的事,怕有什么用。“
然后她看了看我,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很真实,”倒是你,你以后说话要小心一点,你那个病,说出去的话如果被人误会,麻烦大了。“
我点头。
她说的对。
问题是我管不住自己的嘴。
这顿饭我没怎么吃,但也没有浪费——因为姜苗苗后来发现我碗里的红烧肉没动,问了一句”你不吃这个?“
我说,”吃。“
她说,”哦,那你吃完,别浪费。“
然后低下头继续啃她的排骨。
我看着她低头的侧脸,再看了看自己碗里的红烧肉。
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有点咸,但还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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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下午第一节是语文,第二节是英语,第三节是化学实验课,我全程保持了高度的沉默,创造了入学以来答题数量的最低记录:零。
没有老师追问是非题,所以我没有开口的机会,也没有开口的必要。
但偶尔会有人转过头来,以为没人注意,偷偷看我。
看那种看,不是看人,是看谜。
”这个人有病。“
”他能说真话。“
”他早上知道了什么。“
我装作看不见,继续盯着黑板。
放学铃响了。
我收拾书包,打算走最近的路,从侧门出,离那帮今天被我弄得心惊肉跳的同学远一点,事情过了一天,明天大家就忘了。
走到楼道口,苏明远在。
这个人今天怎么哪儿都有。
他靠着栏杆,把手机攥在手里,看见我,扬了一下下巴,”放学一起走?“
不是是非题,是邀请。
我可以拒绝。
我想了想,”行。“
然后我们就一起下楼了。
下楼的时候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但那种沉默不是尴尬,只是各自想事情。
出了校门,路边的小摊已经支起来了,烤肠、鸡蛋仔、糖葫芦,夹杂着旁边奶茶店跑出来的甜味,叠在一起,闻起来像放学。
苏明远在烤肠摊前站定,”吃不吃?“
”吃。“
他买了两根,递给我一根,然后两个人站在路边,对着夕阳啃烤肠,画面普通到了某种程度上的荒诞。
校草和他暗恋者,一人一根烤肠,放学路边站。
我低头,咬了口烤肠。
苏明远先说话,”今天那件事,苗苗有没有来问你?“
”有。“
”你怎么跟她说的?“
”实话。“
”她没事吧?“
”没事。“
他点了点头,然后沉默了一下,”你能感应到这些?“
这个问题的答案,我自己也不确定。
”不知道。“
他看了我一眼,”这不是是非题,你能说不知道?“
”是。“
他愣了一秒,然后笑了,那笑声很轻,像是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好。“
风从街的那头吹过来,梧桐叶在路边的行道树上抖了抖,落了几片,打着圈往下掉。
苏明远看着前方,咬了口烤肠,然后像是随口似的说,”你暗恋我多久了?“
我把烤肠攥得紧了一点。
这是是非题。
但他问的不是”你暗恋我多久了是不是三个月”,他问的是开放性问题,不触发症状。
我可以不回答。
我往边上挪了一步,眼睛看着路边的梧桐树,“……很久了。”
“多久?”
“高一。”
他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空气里有点什么,说不清楚,但也不让人难受,只是让人安静。
后来他把烤肠的竹签攥在手里,翻来覆去转了好几圈,才开口,“……我知道了。”
又是这句话。
我侧过头看他,“你今天说了两次‘我知道了’。”
“嗯。”
“你到底知道了什么?”
他把竹签塞进路边的垃圾桶,转过身,看着我,嘴角带着点笑,不是早上那种玩味,是另一种,更软,更——
“我知道我不是第一次注意到你了。”
操场上有人在踢球,远远地传来一声叫好。
梧桐叶最后一批落完了,树梢光秃秃的,在夕阳里剩下弯弯的枝。
我站在那里,手里攥着半根烤肠,大脑短路了约莫五秒。
五秒后,我的嘴巴开口,遵循最后的本能,问出了今天最离谱的一个是非题:
“你说这话是认真的吗?”
苏明远低头看了我一眼,表情里带了三分无奈,七分好笑。
“陈实。”
“嗯。”
“该你用真言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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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他说的对。
该我用真言症了。
我深吸一口气。
抬起头。
看着他。
“……是。”
是什么,我没说完。
他也没追问。
梧桐树站在那里,枝桠在风里微微动,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一直延伸到我们脚边,连成一片,分不清是谁的。
这个开局,荒诞,离谱,全程社死,靠着一个“是”字把秘密挖了个底儿掉,又靠着一个“是”字把什么东西起了个头。
我告诉自己:先把今天活过去,剩下的事明天再说。
还有,下次有人问是非题,能闭嘴就闭嘴。
虽然这条原则今天已经被我彻底破防了。
但,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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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早读社死,暗恋曝光,意外预感,食堂真心话大冒险,放学烤肠,收到了一个说不清楚算不算表白的“我不是第一次注意到你了”。
我翻了个身。
医生说真言症通常伴随一定的感知敏锐性,患者对语言真伪有异常高的分辨率,有时这种敏锐会延伸到非语言层面,比如细微的肢体信号、情绪变化,极少数情况下,甚至会出现一些无法以现有医学解释的直觉性判断。
诊断书上的最后一行写着:病例稀少,研究不足,建议持续跟踪记录。
我把诊断书塞在床头柜的最底层,压着三本高中数学辅导书。
窗外的梧桐树在夜风里沙沙地响。
我闭上眼睛,想到了今天姜苗苗说的那句话。
“没发生的事,怕有什么用。”
想到了苏明远说的那句话。
“我知道我不是第一次注意到你了。”
想到了自己说的那个字。
“是。”
窗帘在夜风里轻轻鼓起,像是有人呼了一口气。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闭上眼睛。
明天。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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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三分,我坐到位置上,翻开语文书。
李浩宇已经在了,盯着他的数学题,见我来了,往边上挪了挪,然后压低声音,“昨天那个事。”
“什么事?”
“你和苗苗。”
我没说话。
他凑近一点,“你是不是真的感觉到了什么?”
“你不要问我是非题。”
他噎了一下,然后换了个方式,“那你觉得……她今天会不会还有什么事?”
这个问题不是是非题,是“觉得”,我可以回避。
但我坐在椅子上,往姜苗苗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今天又准时到了,坐在那里看书,书页翻得很慢,眼神安静。
我收回视线,对李浩宇说,“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是。“
他叹了口气,”那行,就当我没问。“
然后苏明远到了。
他进来的时候,教室里正好有一阵风从后窗灌进来,把前排几个同学的试卷吹得翻了几页,有人伸手去压,有人回头去关窗。
苏明远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顺手把被风吹起来的书压好,然后转过头,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持续约零点五秒。
然后他转过去,拿出课本,开始看书。
我也低下头,拿起钢笔,假装在看语文。
后排有人跟人小声说话,说的正是昨天早上的事——”那个陈实你知道吗,他那个病,昨天说苗苗……“,声音压低了,但断断续续还是传过来几个字。
流言这东西,二十四小时足够它在一个班里扩散两遍了。
现在全班大概都知道了:陈实,真言症,昨天说了个”是”,吓了全班一跳,但苗苗没事,可能是误会,但也可能不是误会。
我垂着头,翻了一页语文书。
然后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低头看。
陌生号码,短信。
“你昨天说的那个‘是’,我查了一下,那条路昨天早上七点四十二分确实有一辆车追尾,伤了两个人,其中一个是骑车的学生。苗苗每天这个时候走那条路。你是怎么知道的?”
发信人:无名号码。
我盯着屏幕,把这条短信看了两遍。
然后抬起头,扫了一圈教室。
每个人都在低头看书,没有人在看手机。
我不知道这条信息是谁发的。
我只知道,有人开始认真地把昨天的事当回事了。
手机震了第二下。
还是那个号码。
“你有没有想过,你的真言症说出来的‘是’,不只是你认为是对的,而是确实是对的?”
我握着手机,盯着这条信息,呼吸慢了一拍。
想了很久,我回复了两个字:
“不知道。”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回了三个字:
“但我知道。”
---
第八章
早读铃响了。
老师推门进来,走到讲台,把书放下,“今天先默写,第三单元。”
一阵翻书声。
我把手机锁屏,塞进书包。
拿起钢笔,翻到默写本。
窗外,梧桐树的枝杈在晨光里投下影子,细细碎碎,落在地板上,被人踩来踩去,模糊了边界,分不清是哪根枝的影子。
但树还在。
影子也还在。
我低下头,开始默写。
第一句话,第一个字。
笔尖落在纸上,写: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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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周后。
真言症在班里渐渐成了一个公开的、被默认接受的设定,就像隔壁班有个能连续做二百个俯卧撑的体育委员,或者年级里有个英语永远满分的学霸,属于那种“大家都知道,但不会每天拿出来说”的存在。
除了一部分人还会偶尔找我做“人肉测谎仪”——比如班长拿了份选举草案来问我“这个提案大家是不是真心支持的”,我很诚实地回答“不是”,然后班长沉默了半分钟,最终把草案塞进了抽屉,没再提——以外,大多数情况下,大家选择了和这个奇怪的病患和平共处。
我也慢慢摸清楚了一些规律。
症状会在我精神松懈的时候更容易触发。
睡眠不足,或者注意力分散的时候,嘴巴会比大脑快半个反应周期——问题提出来,话还没经过意识就出去了。
但如果我提前绷紧,提前意识到“这是个是非题,谨慎作答”,我可以在症状触发的前半秒捂住嘴,或者把头转开,制造一种“我没听见”的局面。
这是我这两周修炼出来的防御技巧。
成功率大约百分之六十。
剩下百分之四十是各种意外——比如今天。
今天体育课,打篮球,男生分了两队,我在场上跑位,完全进入了运动状态,脑子里没有任何预判,只有“篮球,传过来,走底线,上篮”这一条直线思维。
然后对面队的胡颂(班里另一个打球不错的)拦住我,一边防守一边随口问了一句,“陈实,你觉得我们这队能赢吗?”
“不是。”
胡颂愣了半秒,然后看了一眼己方队员,见大家都听见了,立刻挺起胸脯,“放屁,我们这队肯定赢。”
然后他叫队友配合,发起猛攻,打出了今天最凶悍的一段输出,两分钟之内连续得了六分。
我:……
确实赢了。
我回头找了个机会问苏明远,“你们那队怎么赢的?”
苏明远盖了块毛巾在头上,喝了口水,侧眼看了我一眼,“你先说说你今天那个‘不是’是怎么回事。”
”……情绪激动,触发症状,说漏了。“
”你害我们差点输。“
”但是你们没输。“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因为胡颂被你激了,硬撑起来的。“
我想了想,”那下次我直接对你们这队说不是,“我说,”让你们提前激动,也许表现更好。“
苏明远盯着我,表情像是在评估我这条建议的可行性和道德边界。
大约评估了三秒。
”……行,你试试,下次输了你请吃饭。“
”好。“
”陈实。“
”嗯。“
”你知道篮球场边上全班都在看吗?“
我沉默。
”你刚才那句‘不是’,现在大家都以为你会算命。“
我转过头,往场边看了一眼。
确实有一群人在看。
还有人在小声讨论什么,偶尔往这边指。
我:……
我深吸一口气,低下头,重新看着地面,”……我不会算命。“
”我知道,“苏明远把毛巾搭回去,”但这事儿说不清楚,你昨天那件事……“
”那是巧合。“
”苗苗不觉得是巧合。“
我抬起头,看着他,”你跟苗苗说了?“
”她自己查的。那天那条路的事故记录,她去问了交警队的同学,确认了时间和地点,比她平时走那条路的时间早了三分钟,如果她没绕路……“
他没说完。
但我听清楚了。
三分钟。
如果那天她没有因为拥堵绕路,是三分钟内的差距。
我低下头,盯着篮球场的黄线,那线被人踩了不知多少次,边缘有点模糊,中间还算清晰。
苏明远在我边上蹲下来,声音低了一点,”你这个症状,真的只是‘说不了假话’?“
我想了想。
”……我不知道。“
”不是是非题,你能说不知道。“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有没有想过,你的症状,是某种程度上的‘看见真相’,而不只是‘说出真相’?“
这个问题我没答案。
但它在我脑子里挂了很久了。
”……想过。“
苏明远点头,把手里的水瓶攥了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那就先不用想,“他说,”等下次有情况,你再看。“
”……你说的‘情况’是什么?“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带着点什么,”就是下次又有人问你是非题,你说出来的那个‘是’,是真的还是只是症状。“
我看着他,”你怎么分辨?“
”你来告诉我,“他说,”你是最清楚的那个。“
然后他走回球场,捡起球,对着篮筐投了一下,进了。
干净利落。
我坐在场边,把这个问题咬在嘴里,翻来覆去,分不清里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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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但后来有一件事,让这个问题开始有了雏形。
那是三周后的一天。
班里新来了一个转学生,叫魏城。
长得高,不怎么说话,成绩据说在以前学校是年级前十,来了之后坐到了后排靠窗那个位置,每天拿着本书,存在感约等于零——和我入学时差不多。
区别是,他身上有一种很刻意的安静,不是内向,是主动屏蔽。
我注意到他是因为第一天课间,班里有人去问他问题,他回答得很正常,表情也正常,但他眼神里有一道东西我没见过——是某种高度警觉,那种警觉不像是见到陌生人的不适应,更像是……
更像是见到了需要小心的东西。
我不知道他在防什么。
但我的症状,在他第一次走进教室的时候,莫名其妙地发作了一下。
没有人问我问题。
但我脑子里,有个”是“悬在那里,没找到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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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我没有跟任何人说。
包括苏明远。
我把它压在心底,照常上学,照常装死,照常在班里当一个尽量不开口的透明人。
但我开始注意魏城。
注意他每天几点到班,坐下来第一件事是什么,跟谁说话,用什么表情说话,目光在哪里停留,在哪里飞速跳过。
我说不上来为什么注意他。
只是那个没有找到出口的”是”,像一根小刺,扎在那里,不疼,但一直在提醒我它存在。
直到那天班里少了钱。
——班费,期中要缴的班费,班长统一收好之后装进了一个棕色信封,压在班级的日记本下面,准备第二天交给班主任。
第二天早上,信封还在,但里面少了一百二十块。
少不多,但班长急得跑来跑去,挨个问人,“昨天那个信封你碰没碰?”“你看见没有?”“是你拿的吗?”
等她问到我,我已经在内心做好了防守准备,“不是我。”
她点了点头,往下一个走去。
她问了二十几个人,所有人的答案都是“没有”、“不是我”、“我不知道”。
然后她问到魏城。
魏城抬起头,表情平静,“不知道。”
我坐在位置上,心跳漏了一拍。
“不知道”。
不是“不是我”。
是“不知道”。
这两个答案之间,差了一道缝。
班长没注意到,她继续往下问,收集完答案,报告给了班主任,班主任说先不声张,等观察两天。
课间,我找到了苏明远。
“有个事跟你说。”
“说。”
“魏城的答案是‘不知道’,不是‘不是我’。”
苏明远安静了三秒,然后,“……你在怀疑他?”
“我有那个‘是’。”
“你那个悬着的‘是’?”
“嗯。”
他想了想,“只是这两个证据?”
“还有他进来第一天,我脑子里莫名触发了一次症状。”
“莫名触发的,没找到出口的那种?”
“是。”
苏明远盯着我,盯了很久,然后说,“……你现在是能分辨了?”
“什么?”
“你说过你分不清,那个‘是’是真的还是只是症状。”
我低下头,想了想,“这次……感觉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症状触发是被动的,是问句打过来,我脑子来不及拦,嘴巴先说了。”他安静地听着。“但这两次,没有问句,那个‘是’是主动浮上来的。不是反射,是……某种信号。”
苏明远把手里的笔转了一圈,然后停下来,“你信自己?”
”……信。“
”那就查。“
”怎么查?“
”先不动,看他有没有下一步。“他把笔收起来,”如果他是,他不会只拿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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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的对。
魏城不只拿了一次。
但第二次不是钱。
第二次是我的草稿本。
那个草稿本里夹着我这两周写下来的一些东西——关于真言症的记录,关于姜苗苗那件事的详细时间线,关于那个悬着的”是“的猜测。
我一开始不知道是他拿的。
因为草稿本不见之后,我以为是我自己随手放错了地方,找了半节课没找到,打算放弃了。
然后放学的时候,我在走廊里碰到了魏城。
他路过我的时候,我的嘴巴开口了。
没有任何人问我问题。
但我说了一个字:
“是。”
魏城的脚步停了一下。
就一下,非常短,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盯着他的背影。
那个”是“出去了,已经到不了我嘴里了,但我知道它是什么的答案。
是他。
草稿本是他拿的。
那一百二十块也是他拿的。
那个第一天他走进来,我脑子里莫名触发的”是”——那是一道信号,不是症状,是某种深层的辨别,识别出了一种危险,或者某种即将发生的、值得警惕的事情的前兆。
我站在走廊里,大约站了半分钟。
然后我转身,去找苏明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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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事情的后续是这样的:
苏明远找了班主任,班主任介入,搜查了一下——找到了草稿本,在魏城的桌底,用书压着,就差没有贴上他名字。
班费那一百二十块找回了一百,在魏城的书包外袋,夹在一张便利店收据里。
魏城被叫去办公室,沉默了大约十分钟,然后开口说了实话。
他家里出了点事,资金紧,临时起意,以为数额不大不会有人追究。
班主任做了处理,联系了家长,退了钱,写了检讨,没有闹大。
事情就这么结了。
班里的多数人不知道全部细节,只知道“找到了,不是大事”。
知道我在中间起了作用的,只有苏明远,以及——后来找到我说了一句话的姜苗苗。
“你又说了一个‘是’。”
“嗯。”
“这次也是真的。”
“是。”
她看着我,那双眼睛还是很平静,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运转,“你这个病……”她停顿了一下,“不只是让你说真话,对吗?”
我想了很久,最后说,“不知道。”
她点了点头,“不是是非题,你说不知道。”
“嗯。”
“但你心里有答案。”
”……嗯。“
她抬起手,在我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那力道很轻,像是安抚一只受惊的什么,”那就先不用说,等你想清楚了。“
然后她转身走了,走到走廊的窗边,停下来看了一眼操场,又走了。
我站在那里,把她最后那句话咬在嘴里转了一圈。
等你想清楚了。
我不确定我能想清楚。
但这件事从头到尾,有两件事是确定的——
第一,我的真言症不只是让我说真话。
第二,苏明远在我跟他说完那天,第一次在学校里找我一起吃了午饭,坐在食堂三楼,吃了一顿不太咸的红烧肉,然后在结账的时候,他帮我把饭卡刷了。
我盯着那个已经刷完的支付界面,”你干嘛?“
”请你吃饭。“
”为什么?“
”因为你这次没输。“
我想了想,”你之前说输了要我请你。“
”但你没输,“他把饭卡还给我,”所以我请你。“
我拿着饭卡,想了半天,只憋出了一句话:
”……谢谢。“
他站起来端托盘,侧过脸来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真言症的人,谢谢也是真的?“
我,”……是。“
他转过去,端着托盘走向餐盘回收口。
我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脑子里那个悬着的、没找到出口的”是”,这一次找到了地方——
它降了下来,稳稳落地,不再悬着了。
是真的。
谢谢,是真的。
还有另一个,也是真的——但那个要等他来问我,我才能说。
我把饭卡塞进口袋,端起托盘站了起来。
窗外,操场上的梧桐树,这个季节已经全秃了,光秃秃的枝桠,往天上伸着。
但明年春天,它还会长出叶子来。
那是真的,不用问,我也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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