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五年,我掏空积蓄养活苏家一大家子。
供小舅子留学,给岳父做手术,帮岳母盘下步行街旺铺。
出差三个月,拖着行李箱进门。
客厅灯火通明,坐满了人。
茶几上压着一份离婚协议书。
岳母嗑着瓜子,拍了拍桌面:你被公司开了,还赖着我闺女干什么?
旁边还坐着个西装革履的陌生男人,正对着我老婆笑。
我低头瞄了一眼手机。
贺总的消息还没点开,第一行写着:陆深,首期分红三亿,已到账。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行,笔呢?我签。
【第一章】
三月底的夜风冻手。
我拖着行李箱走进单元楼的时候,晚上九点过了。
出差三个月,跑了四个城市,谈了十七场。最后一场签约结束,在机场啃了个凉透的汉堡,赶上最晚那班飞机。
胃里翻江倒海,太阳穴突突地跳。
电梯里的镜子不会说谎,里面那个人瘦了一整圈,眼眶底下的黑青厚得能刮下来一层,西装松松垮垮挂在身上,领带早就扯掉了。
但值了。
一切尘埃落定。
鸿章集团IPO审批通过。我作为合伙人的股份协议正式生效。
三个月的拼命,换来后半辈子的交代。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贺总的微信还没来得及点开,先看到苏念发来的消息:今晚早点回来,家里有事。
家里有事。
我还以为是接风宴。
毕竟结婚五年了,就算她被她妈带偏了,好歹还记得我出差三个月。
人嘛,累的时候总容易往好处想。
钥匙插进锁孔,拧开。
门一推,客厅的灯全亮着。
亮得有点刺眼。
沙发上坐了四个人。
岳母钱翠芬占据了正中间的位置,翘着二郎腿,手里嗑瓜子,嘴角挂着一种我看了五年也没习惯的精明劲儿。
岳父苏建国挨着她坐,背驼着,眼神飘忽,不敢看我。
小舅子苏扬歪在单人沙发上,两条腿搭在茶几边上,手指头在手机屏幕上划拉,头都不抬。
苏念坐在最角落。
双手捧着一杯水,低着头。
茶几正中间,压在果盘和瓜子壳底下,放着一份蓝色封皮的文件。
我的脚步顿住了。
行李箱的轮子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
四双眼睛同时看过来。
三双里带着审判,一双不敢直视。
“回来了?”钱翠芬第一个开口,声调往上挑,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优越感。
她放下瓜子,拍了拍那份文件。
“先别愣着,过来,看看这个。”
我慢慢走过去,弯腰把文件拿起来。
蓝色封面正中间,五个字。
离婚协议书。
大脑空白了两秒。
然后一种荒诞感铺天盖地涌了上来。
三个月。我在外面拼了半条命,把一个几十亿的项目谈成了。
回到家,等着我的不是一碗热汤面,不是一句辛苦了。
是一份离婚协议。
“翻开看啊。”钱翠芬催促,“条款我都让人拟好了,你确认一下,没问题就签。”
我翻开第一页。
财产分割那一栏,六个字跳进眼底。
男方净身出户。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的时候,视线移向苏念。
“念念,你知道这事?”
她的手指在杯壁上摩挲,指节泛白。
半晌,终于抬了一下头。
只看了我一眼。
“嗯。”
一个字。
轻得掉在地上都听不见响。
可它砸在我胸口,比三个月的疲惫加在一起还重。
【第二章】
钱翠芬显然不打算给我消化的时间。
她站起来,双手叉腰,下巴微微扬起,那架势像是法官在宣判。
“陆深,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了。你跟念念结婚五年,我们老苏家对你已经仁至义尽了。”
仁至义尽。
这四个字从她嘴里蹦出来,我差点没绷住表情。
五年。
我给苏家填了多少钱?
苏扬出国留学,三十万,我出的。他读的那个什么野鸡商学院一年学费十几万,书没念几本,朋友圈倒是发了不少各国的夜店照片。
岳父苏建国做心脏搭桥,十五万,我出的。手术前一天我在医院走廊坐了一整夜,第二天还得赶去公司做汇报。
钱翠芬在步行街盘下那间旺铺,四十万转让费,我出的。当时为了凑这笔钱,我把唯一一张存了三年的定期给取了,利息白搭。
逢年过节的红包,苏念每个月往娘家转的零花钱,七七八八加起来,至少还有十来万。
总数逼近一百万。
全是我加班、出差、啃方便面一口一口省下来的。
仁至义尽。
我倒想听听,这份“仁至义尽”的内容是什么。
“你现在连工作都没了,拿什么养我闺女?”钱翠芬拔高音量,“我打听过了,你原来那个公司,你已经不在了。怎么着,被辞退了不好意思说?还是自己混不下去灰溜溜走的?”
“妈,这事我——”
“叫谁妈呢?”她一挥手,脸拉了下来,“签了字叫我阿姨都行,没签字之前,别套近乎。”
我把“妈”这个字咽回去了。
嗓子眼发涩,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累的。
苏扬这时候终于舍得把眼睛从手机上拔出来了。
他站起来,踱到我面前。
这小子留学回来之后一直没正经工作,每天除了打游戏就是泡酒吧,身上穿的那件外套我瞅着眼熟——去年苏念让我给他买的,三千多块。
他比我高半头,居高临下看着我,嘴角挂着一丝轻蔑。
“姐夫啊。”他故意把这两个字拉长,“哦不对,快不是了。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别怪我。”
“你说。”
“你跟我姐,压根就不般配。”
他掰着手指头数:“我姐什么条件?大学那会儿就是院花级别,到了公司同事里追她的排着队。你呢?一个月工资万把块,出门开辆二手本田,前杠磕了一个坑都舍不得修。住这种八十平的老房子,隔壁冲马桶这边都能听见水响。”
他摊手,表情是那种“你自己掂量掂量”的施舍感。
“不是我说你,五年了,连套像样的房子都买不起,我姐跟你过五年苦日子,够意思了吧?”
我安静地看着他。
胸腔里有一团东西在烧,从胃一直烧到嗓子眼。
但我按住了。
不是不想发作。
是不值得。
跟一群已经给你判了死刑还觉得自己是救世主的人争辩,纯粹浪费力气。
“说完了?”
“说完了。”
“那我问你一个事儿。”
“啥?”
“你那三十万留学费用,什么时候还我?”
苏扬的脸一瞬间僵了。
笑容卡在嘴角,上不去也下不来。
不等他开口,钱翠芬的声音先炸了。
“什么还不还的?那是你当女婿该出的!”
“该出的。”我重复了一遍,点点头,“行。那岳父的手术费十五万,也是该出的?您那间旺铺四十万转让费,也是该出的?五年零零碎碎加起来差不多一百万,都是该出的?”
客厅安静了。
那种安静带着被人扒了底裤的尴尬和心虚。
钱翠芬的脸涨红,嘴唇抖了几下,手指头指着我的鼻子:“你——你这个人,跟自己丈母娘算账?”
“不是我要算。”我把协议往茶几上一放,“是你们要我净身出户。一百万扔出去,净身出户回来,这买卖你们做得,我做不得?”
“你!”
“陆深。”
苏念的声音响起来了。
她站起来,放下杯子,终于正眼看着我。
“你别这样。”
四个字。
不重不轻,落在我胸口正中间。
我本来还有火气,被这四个字浇了个透心凉。
她没有说“妈你过分了”。
没有说“这钱确实该还”。
她说的是——你别这样。
在她的判断里,我算账是无理取闹,她妈逼我净身出户是天经地义。
我看着苏念的眼睛,找了半天。
没找到一丝愧疚。
一丝都没有。
胃里翻上来一股酸水,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就在这时候。
门铃响了。
钱翠芬的表情瞬间变了。
怒气消散,换上一种喜气洋洋的笑容,跟变脸一样。
“来了来了。”
她小跑着去开门。
苏扬也整了整衣领,退到一边。
苏建国甚至坐直了身体。
全家上下,换了一副面孔。
门打开。
外面站着一个男人。
三十出头,西装笔挺,领带系得规规矩矩,手里拎着两袋进口水果和一盒燕窝。
头发用发胶固定得纹丝不乱,皮鞋亮得能当镜子使。
他看到我,微微一愣。
随即堆起一个得体的笑。
“阿姨好。”
钱翠芬笑得眼睛眯成缝:“瀚文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别客气。”
周瀚文。
我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
苏扬之前在朋友圈发过合照,说是什么青年商会副会长。开保时捷,住江景大平层。
他迈步走进来的时候,目光从我身上扫过,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打量。
然后落在苏念身上,眼底多了一层不加遮掩的东西。
“念念,好久不见。”
苏念微微点头:“瀚文哥。”
钱翠芬拉着周瀚文坐到沙发正中间——那是她自己的位置,现在拱手让给了这位座上宾。
我站在客厅中央,手里还拎着行李箱。
满身风尘,胡子拉碴,西装皱巴巴。
他坐在沙发上,光鲜得发亮。
一屋子人看他的眼神是迎接贵客,看我的眼神是打发乞丐。
这场面要是搁舞台上,我就是那个走错了戏台的龙套。
【第三章】
钱翠芬给周瀚文倒了杯茶。
那个殷勤劲儿,我做了五年女婿都没享受过。
她给我倒茶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而且全是凉白开。
“瀚文啊,你看念念这孩子,从小就乖巧懂事,长得也好。就是命不太好,嫁了个不太争气的。”
她斜眼瞥了我一下,后半句没明说。
但意思到位了。
周瀚文笑了笑,端起茶杯,转向我。
“这位就是陆兄弟?”
“嗯。”
“久仰。”
久仰。你今天第一次见我。
我没接他的话。
他也不在意。放下茶杯,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把车钥匙,随手往茶几上一搁。
保时捷的标志朝上,摆得刚刚好。
动作不大,但角度精准,保证在座每个人都能看见。
苏扬的眼睛亮了。钱翠芬嘴角翘得更高。
苏建国低着头,不说话。
周瀚文开口了,语气温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体面。
“陆兄弟,有句话不知道当不当讲。”
“你都坐我家客厅了,有什么不当讲的。”
他顿了一下,笑意不减。
“男人嘛,最重要的是给另一半安全感。你现在暂时遇到了困难,不如想开点。放手,也是一种成全。念念跟了我,不会吃苦。”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表面上滴水不漏。
但每个字底下都藏着一层意思——你不行了,让开,该我了。
钱翠芬在旁边连连点头:“对对对,瀚文说得对。”
苏扬补了一句:“姐夫,人家瀚文哥上个季度做了八千万流水,你一年挣多少来着?”
八千万。
这个数字被他甩出来,砸在我脸上,配合满屋子人崇拜的目光。
我低头笑了一下。
真的笑了。
不是苦笑,是一种很奇特的释然。
在这一刻我突然看清了一件事:这个家里从来没有人在乎过我。
他们在乎的只是我口袋里的钱还有多少、能不能继续往外掏。
一旦觉得我掏不出了,立刻换人。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扫了一眼屏幕。
贺鸿章的消息,完整地亮在通知栏。
陆深,合伙协议正式生效。鸿章集团IPO通过审批,你的股份占比7.2%,首期分红三亿整,今晚十二点前到账。恭喜,陆总。
下面还跟了一条:明天上午九点,发布会,你来剪彩。
三亿。
我盯着这个数字看了三秒钟。
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谁也没注意到。
客厅里所有人都在等我的反应。
周瀚文在等我知难而退。
钱翠芬在等我签字滚蛋。
苏扬在等我出丑。
苏念在等——我也不知道她在等什么。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屏幕朝下,贴着大腿。
抬起头。
“行。”
我拿起茶几上那份离婚协议。
“笔呢?”
钱翠芬愣了一瞬。
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
但她反应快,立马从包里掏出一支笔递过来。
“爽快!早这样不就完了嘛。”
我翻到最后一页,签名栏。
“净身出户”四个字印在条款里,白纸黑字,刺眼得很。
笔尖落下去。
陆深。
两个字,横平竖直。
写完的一瞬间,钱翠芬一把抢过协议书,翻来覆去核对了三遍。
确认无误后,她整张脸都在放光。
“好好好,这才像话。”
苏扬吹了声口哨。
周瀚文端起茶杯,嘴角微微上扬,是胜利者才有的弧度。
苏念低着头,肩膀缩了缩。
没有人看向我。
我站起来,拎起行李箱。
“那我走了。”
没人挽留。
钱翠芬头也不回地说了句:“门带上。”
然后就开始招呼周瀚文吃水果。
我走出门,把门带上了。
关门的那一刻,里面传来一阵笑声。
钱翠芬的声音最大:“早就该这样了,当初就不该让念念嫁给他。”
门合上了。
走廊的声控灯啪地亮了,白惨惨的光打在脸上。
我站在电梯口,拎着那只跟了我三个月的行李箱。
手没抖。
心跳很平。
就是嗓子眼堵得厉害。
我掏出手机,给贺总回了条消息。
明天的发布会,我到。
【第四章】
秦远的车停在小区门口。
他是我带了三年的助理。去年贺总找到我的时候,秦远是第一个知道的人。也是这三个月里唯一问过我“吃了没”的人。
我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安全带还没系好,他递过来一个塑料袋。
“陆总,给您带了碗馄饨。猜着您今晚没吃上正经饭。”
我接过来,掀开盖子,热气扑了一脸。
三个月了,第一次有人关心我吃没吃饭。
喉头发紧。
“谢了。”
秦远从后视镜里瞥了我一眼。
“嫂子那边……”
话说了半截,又缩了回去。
“签了。”我咬了一口馄饨,“净身出户。”
秦远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圈。
“什么?三亿分红今晚到账,您净身出户?”
“他们不知道分红的事。觉得我被辞退了。”
“谁传的消息?”
“我原来公司一个同事,叫刘磊,跟苏扬的朋友喝酒时说的。说我不在原来那家公司了。”
“那不是废话吗,您是去了鸿章啊!”
“他们不知道后半句。”
秦远张了张嘴,表情在五秒之内经历了震惊、愤怒、不解,最后定格在一种深深的无语上。
“那您就不解释一声?”
我把馄饨汤喝了一口,烫。
“解释什么?我还没进门呢,协议都摆好了。连替代品都坐沙发上了。给我解释的机会了吗?”
秦远沉默了几秒。
然后叹了口长气。
“也是。需要你解释的人,根本不值得你解释。”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钱翠芬有让我张嘴的余地吗?
从进门到签字,全程她在输出,我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说完就被打断。
苏念呢?
她知道这件事。她甚至没提前透一个字给我,只发了句“今晚早点回来,家里有事”。
什么事?
逼我签字扫地出门,也算“家里有事”?
馄饨吃完了。
胃里暖了一点。
心里的那个洞还在。
秦远发动车子,问去哪。
“公司公寓。贺总之前给我留了一间。”
“行。”
车子驶出小区的时候,我摇下车窗,抬头看了一眼。
六楼,客厅的灯还亮着。
那是我住了五年的家。
八十平米,隔音差,地板翘了两块,卫生间的水龙头拧不紧。
但每一笔房贷都是我还的。
现在不是我的了。
手机震了一下。
银行短信。
到账金额:300,000,000.00元。
三亿。
我盯着这串数字看了几秒钟,然后把手机锁了。
“秦远。”
“在。”
“明天发布会,给我备套新西装。”
“什么档次?”
“贵的。”
秦远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嘴角终于往上扬了。
“收到,陆总。”
【第五章】
第二天上午九点。
锦江大酒店宴会厅。
鸿章集团上市发布会。
到场的有省里退下来的老领导,有六家上市企业的董事长,有二十多家媒体的记者。
宴会厅门口的签到板上,合伙人名单排在最醒目的位置。
第一个名字:陆深。
秦远给我准备了一套深灰色的定制西装,配了一块低调但行家一眼就能估出价的腕表。
理了发,刮了胡子,皮鞋锃亮。
镜子里那个人跟昨晚电梯里的判若两人。
贺鸿章在后台拍了拍我的肩膀。
“陆深,这三个月辛苦了。鸿章能上市,你至少有一半的功劳。”
贺总今年五十七岁,在商界沉浮三十年,手底下的产业横跨地产、金融和新能源。
三个月前他找到我的时候,我还是一家中型公司的项目总监,年薪三十万。
他看中的不是我的头衔,是我用十年攒下来的行业资源和谈判能力。
十七场谈判,三十二份合同。
有一半是我一杯一杯酒拼出来的。
“贺总客气了。”
“不是客气。”他压低了声音,“今天发布会最后一个环节,你上台讲几句。联合创始人,得亮相。”
联合创始人。
四个字压在肩膀上,沉甸甸的,但不是负担。
是底气。
上午九点半,发布会正式开始。
贺鸿章致辞,大屏幕放着集团宣传片,背景音乐激昂。
台下掌声、闪光灯,噼里啪啦。
然后,他介绍核心团队。
“接下来,请允许我隆重介绍——鸿章集团联合创始人、合伙人,陆深先生。”
掌声大了一倍。
我走上台。
台下几百双眼睛,镜头齐刷刷对准了我。
我站在话筒前,说了几句关于集团规划的话。
说实话,说了什么自己都记不太清。
但台下那些目光我记得——尊重的,仰慕的,有几个甚至带着讨好。
这些目光,跟昨晚客厅里的截然相反。
昨晚那些眼神里,只有嫌弃和催促。
发布会结束后,消息传得快。
半天之内,鸿章集团上市的新闻上了财经板块热搜。
有记者扒出了我的履历,写了一篇专访,标题是:从项目经理到身家数亿,他用了十年。
文章配了我在台上讲话的照片。
被转了几万次。
到了下午两点,我的手机开始震个不停。
老同学,前同事,失联多年的亲戚。
还有一个号码。
苏念。
我看了三秒。
没接。
过了十分钟,换成了钱翠芬的号码。
还是没接。
秦远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屏蔽吗?”
“不用。让他们打。”
【第六章】
苏家此刻的状态,我不用看都能猜到。
但秦远帮我看了。
他有个朋友跟苏扬在一个群里,全程给我转播了实况。
钱翠芬是在步行街旺铺里看到新闻的。
当时她正给顾客算账,手机弹出一条推送。
鸿章集团联合创始人陆深亮相上市发布会。
据说她盯着屏幕看了足足十秒。
然后算错了账,多找了顾客二十块。
她连追都没追。
苏扬更快一步。
他是在朋友圈刷到的。
一个之前嘲笑他“姐夫是个打工仔”的哥们儿,转发了那篇财经报道,配了一句话:这个陆深是不是你姐夫?
苏扬点进去,看了第一段,脸色就变了。
看到“首期分红三亿”那一行的时候,手机直接从手里滑了出去,屏幕朝下摔在地上,裂了一道纹。
钱翠芬是最先炸的。
她关了店门,打车冲回家,进门第一件事,把苏建国从沙发上拽起来。
“你知不知道陆深是鸿章集团的合伙人?”
苏建国一脸茫然。
“你知不知道鸿章今天上市了?”
苏建国继续茫然。
“你知不知道他分红三个亿?”
苏建国的嘴巴张开了,假牙差点松了。
“三……三个亿?”
钱翠芬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脸色灰白灰白的。
昨天晚上那份离婚协议上“净身出户”四个字,此刻在她脑子里疯狂闪烁。
她亲手逼走了一个身家三亿的女婿。
净身出户。
一百万的投入,三亿的回报,刚到手就扔了。
这买卖做的,赔到姥姥家去了。
苏扬冲进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那是一种世界观正在裂开的恍惚。
钱翠芬已经在打苏念的电话了。
“你看到新闻了没有?陆深是上市公司的合伙人!三个亿!三个亿!”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苏念的声音传过来,哑哑的。
“我看到了。”
“那你还愣着干什么?赶紧给他打电话!说不离了!协议还没去民政局,来得及!”
苏念没接话。
钱翠芬急了,声音尖得能划破玻璃。
“苏念!你脑子糊了?三个亿啊!你有点脑子就不该让他签!”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苏念说了一句话。
“妈,是你让他签的。”
钱翠芬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空气凝固了三秒。
最后她嘴硬地挤出一句:“谁知道他藏这么深!”
苏扬在旁边火上浇油:“妈,那个周瀚文呢?您不是说周瀚文比姐夫强一百倍吗?八千万流水,跟三个亿比?”
钱翠芬伸手就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
“你还说!消息就是你传的!你那个破朋友刘磊说的,你也不核实一下?”
苏扬捂着脑袋,满脸委屈。
“你当时不也信了?”
一家人在客厅里吵成了一锅粥。
苏建国坐在角落,长长叹了口气,把松了的假牙往里按了按。
【第七章】
苏家的内战还没分出胜负,又一颗炸弹扔了下来。
周瀚文翻车了。
有人扒出他的公司是个空壳。
所谓“八千万流水”,是拆东墙补西墙的资金游戏,实际负债两千三百万。
他的保时捷是租的,按月付费。
江景大平层是一个做生意的朋友借他充门面的,他连一把钥匙都没有。
更狠的消息来自秦远的渠道。
周瀚文接近苏念,不是什么一见倾心。
他早就打听到我跟贺总走得近。
他的算盘很简单——通过苏念搭上我,再通过我搭上鸿章集团,拿集团的名头去融资,填他那两千多万的窟窿。
换句话说,周瀚文不是来追苏念的。
他是来追我的人脉的。
秦远把这些信息整理好发给我的时候,我正靠在办公椅上喝咖啡。
“所以,我前岳母千辛万苦给苏念找的金龟婿,是个背着两千多万债的骗子。而且还是专门冲着我来的。”
“陆总……您还笑得出来?”
“不笑怎么办?这个剧本我自己写都写不出来。”
我确实笑了。
不是苦笑。
是真心觉得讽刺到了极点。
钱翠芬嫌我穷,把我赶走了。然后引进来一个负债两千万的骗子,还当成宝贝供着。
这波操作,可以写进教科书了,反面的那种。
消息传开得很快。
下午三点,周瀚文的债主找上了门。
不是找他,是堵到了苏念公司楼下。
两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拉着一条横幅,上面写着几个大字,路过的同事和保安全看见了。
苏念从公司出来的时候,撞了个正着。
她当场愣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干净了。
半小时后,更多的帖子在本地论坛冒了出来。
有人扒了周瀚文从大学开始借钱不还的光辉历史,有人贴出了他租保时捷的合同截图,还有人翻出了他三次因为经济纠纷被告上法庭的记录。
最高赞的评论只有一句话:人家陆深是上市公司合伙人,周瀚文是上市公司碰瓷的。
底下清一色的“笑死”。
晚上八点,苏念给我发了一条微信。
四个字:对不起,陆深。
我看了很久。
然后放下手机,没回。
不是狠心。
是不知道该回什么。
有些对不起,听了太多遍,就不值钱了。
【第八章】
第三天,钱翠芬来了。
直接杀到了鸿章集团的大楼。
前台拦住了她,问找谁。
她报了我的名字。
前台小姑娘客客气气请她在大厅接待区等。
钱翠芬坐在真皮沙发上,左右打量着大堂的装修。水晶吊灯,大理石地面,墙上挂着的画看不懂但一看就贵。
她的脸上每一道褶子里都写着两个字:后悔。
秦远下来接的她。
“秦秘书对吧?”钱翠芬换了一副面孔,笑容堆到了眼角,“我是念念的妈妈,你跟陆深说一声,我上去找他说句话。”
秦远看了她一眼,打了个电话上来。
我在四十六楼的办公室里犹豫了十秒。
“让她上来吧。”
两分钟后,钱翠芬站在我办公室门口。
她的目光先落在门牌上。
联合创始人 陆深。
脸上的肌肉肉眼可见地抽了一下。
走进来之后,她看到了落地窗外的城市天际线,看到了一整面墙的项目规划图,看到了桌上那台屏幕足有二十七寸的电脑。
然后看到了坐在真皮转椅上的我。
三天前,她看我的眼神里全是嫌弃和厌恶。
现在全换成了小心翼翼和讨好。
连说话的音量都降了八度。
“陆深……”
“坐吧,阿姨。”
阿姨。
不是妈了。
她身体僵了一瞬,但还是乖乖坐下了。
“陆深啊,前天的事……是我糊涂。我当时不知道你这边的情况……你也没跟我们说……”
“不知道就可以逼人净身出户?”
她的手绞在一起,指甲掐进了掌心的肉里。
“我知道错了,我向你道歉。但你跟念念毕竟是五年夫妻,感情在那摆着呢。协议还没去民政局,不算数的,对不对?”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阿姨,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你说。”
“如果今天没有这个发布会,没有三个亿。我还是你嘴里那个被公司辞退的穷鬼。你会坐在这儿吗?”
钱翠芬的嘴张了张。
声音卡在嗓子里,出不来。
“你不会。”我替她回答了,“你现在来找我,不是因为你心疼我,也不是因为念念舍不得这段婚姻。是因为三个亿。”
“不是的,我——”
“阿姨。”我打断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前天晚上,我拎着行李箱进门,出差三个月,你连杯水都没给我倒。你让我净身出户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五年我给你们家花了多少钱?”
钱翠芬的眼圈红了。
但我分不清那是愧疚还是心疼三个亿。
我赌是后者。
“苏扬的留学费、岳父的手术费、你那间旺铺的转让费,我没跟念念要过一声谢谢。但你们连我是不是真的被辞退都没核实过,就开始逼婚,连替补都找好了。”
我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她。
“周瀚文的事,你也该知道了吧。”
她的身体颤了一下。
“你精心给念念挑的好归宿,是个欠了两千多万的骗子。他接近念念不是因为什么感情,是冲着我的关系网来的。你不逼我离婚,他连门都进不了。”
身后传来抽泣的声音。
钱翠芬的哭腔断断续续:“陆深,我真不知道啊……你别跟我计较……我给你跪下行不行……”
我没回头。
“那份协议我签了就是签了。苏家之前花的那些钱,我不追究了。但这个婚,到此为止。”
她的哭声大了起来。
秦远推门进来,问要不要送客。
“送阿姨下去吧。”
钱翠芬被搀起来的时候还在回头看我,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再想想……陆深你再想想啊……”
门关上了。
办公室安静下来。
我站在窗前,看着四十六楼以下的车水马龙。
口袋里手机震了。
苏念的消息:陆深,我们能见一面吗?
【第九章】
约在了一家街角的咖啡馆。
不是什么高档场所。
是我们刚结婚那年常去的那家小店。老板还认得我们,笑呵呵地打招呼。
苏念已经坐在里面了。
她瘦了。
眼底挂着青黑色,嘴唇干裂,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
三天,变了一个人。
我坐下来。
“说吧。”
她攥着咖啡杯,指节泛白。
好半天,才挤出声音来。
“陆深,我知道你恨我。”
“我不恨你。”
她抬起头,眼眶里蓄着一层水光。
“那天……我应该拦住我妈的。”
“你没拦。”
“我知道。”她的声音很轻,每个字都在发抖,“我当时不知道怎么办。她把所有人都叫了过来,连周瀚文都喊来了,我在你回来之前跟她吵了一个多小时,但她根本不听。”
我没说话。
“她说如果我不配合,她就去你公司闹。我怕她真的去,影响你工作……我不知道你这边已经……”
她说不下去了。
嘴唇紧紧抿着,肩膀一抖一抖。
我沉默了很久。
我可以选择相信她。
但那又怎样?
她在那个客厅里沉默了整个晚上。看着我被她妈羞辱,被她弟弟嘲讽,被一个陌生男人取代。
她从头到尾,只说了三句话。
一句“嗯”。
一句“你别这样”。
一句“对不起”。
没有一句是替我说的。
“念念,你记不记得咱们结婚那天你说的话?”
她的肩膀僵住了。
“你说不管以后怎样,你都站在我这边。”
一滴眼泪从她的睫毛上滑下来,砸在桌面上。
“五年里你吃了很多苦,我知道。但那天晚上,你没站在我这边。你站在了沉默那边。”
“我没有——”
“你的沉默就是你的选择,念念。”
她的身体在发抖,手指死死抠着杯壁。
咖啡凉透了,液面上凝了一层薄膜。
“陆深……给我一次机会。”
我看着她。
很久。
然后摇了摇头。
“念念,我这个人最大的毛病是心软。五年来我一直跟自己说,算了,她妈就那样,忍忍就过去了。忍着忍着,就成了理所当然。你们觉得我好欺负,觉得我没脾气,觉得把我扫地出门我也不会翻脸。”
我站起来。
“今天我告诉你,不是不翻脸,是翻了脸也回不去了。”
“不是因为三个亿。是因为那天晚上你的沉默。钱没了能再挣,但信任碎了,粘不回来。”
苏念的眼泪彻底崩了。
她低着头,用手背擦,越擦越多。
我站在她对面,看了几秒。
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放在她手边。
“以后照顾好自己。”
推开咖啡馆玻璃门的时候,三月的风灌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比三天前拖着行李箱回家那个夜晚,暖了太多。
【第十章】
民政局的手续办得很快。
苏念签字的时候手一直抖,笔画歪歪扭扭。
我签得很稳。
工作人员问了一句“确定吗”,我们同时开口:确定。
她的“确定”里带着哭腔。
我的“确定”里什么都没带。
出了民政局的门,我往左走,她往右走。
没回头。
后来的事,陆陆续续听秦远说的。
钱翠芬在接下来一个月里来了公司八次,每次都被前台客客气气拦在大厅。
她堵过我的车,被保安请走了。
她托过人找关系,但鸿章的圈子她一个都搭不上。
最后一次来,在公司门口站了两个小时。
秦远下去送了一杯水,转达了我的原话:钱阿姨,我跟苏念的婚姻已经走完了法律程序。以后苏家有困难,能帮的不会袖手旁观,但复婚不可能了。
她接过水,没喝。
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自己走了。
苏扬的日子也不好过。
没了我这个提款机,他在家啃老啃不动了。
钱翠芬那间旺铺本来就是靠地段硬撑,没有额外资金周转,两个月后开始亏本。
周瀚文早就消失了。
债主追得紧,据说跑去了外省。
那些画的饼、许的愿,连渣都没剩。
苏建国来找过我一次。
就一次。
他没求我复婚,也没提钱。
在公司楼下站了一会儿,看着大厅里进进出出的人。
然后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陆深,这些年你受委屈了。是我没本事,管不了家里的事。念念的事,你比我了解。以后你过好就行了。
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这条消息。
眼眶热了一瞬。
五年里,苏建国是苏家唯一没对我说过一句重话的人。
但他也从来没替我挡过一句。
有些善良是真的,软弱也是真的。
我回了两个字:保重。
后来半年,我很忙。
鸿章集团业务扩展得很快,跟贺总跑了大半个中国。
不再是一个人啃方便面赶飞机了。
有团队,有资源,有一间能看到江景的办公室。
买了一辆自己喜欢的车,不是为了充场面,就是因为开的时候摇下车窗,风灌进来,觉得自由。
还买了一套新房子。
三室两厅,落地窗,阳台上养了两盆绿萝。
不算大,但是自己的。
搬进去的第一个晚上,我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
没有人催我签字。
没有人数落我穷。
没有人在我耳边嗑瓜子吐壳。
安静得有点不习惯。
手机响了。
贺总发来一张照片。
今天的财经杂志封面,我的照片印在上面,旁边印着一行字:新生代企业家陆深,十年沉淀换来厚积薄发。
贺总配了一句话:看到没?十年。不是三个月。
我盯着这句话笑了很久。
十年。
从毕业第一份工作起,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不是天降横财,也不是逆天运气。
是十年的加班、出差、谈判和方便面。
只不过开花结果这天,身边应该鼓掌的人都不在了。
也没关系。
我给自己倒了杯酒。
站在阳台上,城市的灯光铺开在脚底下。
举了举杯子。
敬过去五年。
也敬以后的日子。
一个人的,也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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