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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8 03:24:41

我有一对祖传梅瓶。

一真一假。

真的值三个亿,假的值八百。

妻子偷听到估价电话,当晚就提了离婚。

她表演了一出“大度贤妻”,说什么都不要,只要一只瓶子,自愿净身出户。

我“哭着”答应了。

她拿着瓶子透支了三张信用卡,提前过上了富婆生活。

直到拍卖会上,鉴定师拿着她那只瓶子,对着全场说:

“仿品,民国高仿,保守估价……八百。”

她回头看我。

我冲她笑了笑,举起手里的竞拍牌。

我旁边的那只真品,刚刚落槌。

三亿二。

【第一章】

林曼瑶想跟我离婚这件事,我知道的比她自己还早。

她手机设了指纹锁,但充电的时候消息弹窗会亮屏。

凌晨两点,她睡得跟死猪一样,手机屏幕一亮一亮的。

我翻了个身,余光扫到那条微信。

备注名叫“赵总”。

内容是:“曼曼,今天那条项链好看吗?等你离了,咱俩去马尔代夫。”

下面是林曼瑶的回复:“快了,再等等,他家有点老东西,我得先摸清楚值多少。”

我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

然后翻了个身,继续睡。

打呼噜都没断过节奏。

我叫陈远舟,今年二十九。

职业是古玩修复师,说白了,就是给老物件补补胶、填填色、重新上个架。

在林曼瑶嘴里,这叫“修破烂的”。

我们结婚三年。

头一年还行,她偶尔给我做个饭,虽然炒个青菜都能放成糖醋味。

第二年开始嫌我挣得少,跟她那些闺蜜出去逛街回来,看我的眼神就像看路边捡瓶子的大爷。

第三年,赵启铭出现了。

开了六家连锁火锅店,开保时捷,戴劳力士,往林曼瑶脖子上挂蒂芙尼的时候,手都不带抖的。

我知道这些,是因为小胖告诉我的。

小胖,全名刘宽,我发小,在我店里帮忙打下手。

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八卦嗅觉堪比缉毒犬。

“舟哥!”那天下午他蹿进工作室,撞翻了我桌上三个杯子,“你老婆跟那个姓赵的,昨天在万达那家日料被人拍到了!你猜怎么着?他喂她吃三文鱼!用筷子!喂的!”

我手里正拿着一把修复刷,头没抬。

“三文鱼配酱油还是配芥末?”

小胖愣了。

“啊?”

“我问你,配的酱油还是芥末?”

“我哪知道啊!重点是你老婆跟别的男人吃饭!”

“哦。”

我继续刷手里那只瓷碗的底。

小胖张着嘴看了我十秒钟,一屁股坐在凳子上。

“舟哥,你是不是被绿到进化了?产生抗体了?”

我放下刷子,看着他。

“你觉得,一个修破烂的,跟一个开六家火锅店的,我现在跳起来闹有用吗?”

小胖眨眨眼。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从工作台下面拉出一个木箱子。

打开。

里面躺着两只青花缠枝莲纹梅瓶。

瓶身莲纹缠绕,釉色温润,器型端正。

两只瓶子并排放着,乍一看一模一样。

小胖凑过来瞅了一眼:“这不是你爷爷留下来的?这俩不是一对儿吗?”

“一对是一对。”

我拿起左边那只,对着窗户的光线微微转动。

“但一真一假。”

小胖的嘴又张开了。

“左边这只,永乐年真品,周叔上个月帮我重新估的价。”

“多少?”

“三个亿。”

小胖手里的花生米掉了一地。

“右边这只,我爷爷当年请景德镇的高手做的高仿护器,专门拿来顶包用的。走眼率极高,圈子里没几个人能分出来。”

“值多少?”

“八百。还得看买家心情。”

小胖咽了口唾沫,指着那两只瓶子,手指头在抖。

“所以……你打算……”

我把两只瓶子放回箱子,盖上盖子。

“小胖,你说,如果一个人偷听到这对瓶子值三个亿,但她分不清哪只真哪只假,她会怎么做?”

小胖的脑子转了三秒。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从震惊变成了那种看恐怖片时才有的兴奋。

“舟哥,你要钓鱼?”

我没回答。

我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周叔”的号码。

“帮我个忙,这周末我在家修瓶子的时候,你打个电话过来,开免提。”

电话那头,周叔沉默了几秒。

“小远,你想让我说什么?”

“就说这对梅瓶经过复检,确认是永乐年间真品,一对的话保守估值三到五亿。说话声音大点。”

周叔又沉默了几秒。

“你那口子?”

“嗯。”

“行。周六下午两点,我准时打。”

挂了电话,小胖已经搬了个凳子坐在我对面,双手托腮,满脸期待。

“舟哥,然后呢?”

“然后等着看戏。”

周六下午。

我特意把木箱子搬到了客厅,摆在茶几上,打开盖子开始做修复保养。

林曼瑶在卧室里,门开着一条缝。

她以为我没注意。

但我余光一直挂着那条门缝。

两点整,手机响了。

我按下免提。

周叔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中气十足,跟喊山似的。

“远舟啊!上回你拿来那对梅瓶,我又请了京城的老王和沪上的杨教授复验了一遍!”

“周叔,结果怎么样?”

“永乐青花缠枝莲纹梅瓶,没跑了!胎质、釉色、发色,三项全过!而且这一对品相保存极好,市面上孤品都难得一见,成对的?我干这行四十年,头一回!”

我故意压低声音:“那……大概能值多少?”

“保守,保守啊!三到五个亿!要是上拍,碰上几个大买家一较劲,五亿往上都不是没可能!”

卧室门缝那里,有个影子晃了一下。

我心里默念:上钩了。

“周叔,这事儿先别跟外人说,我再想想。”

“行行行,你自己拿主意,这可是你爷爷留给你的宝贝,可不能轻易出手。”

挂了电话。

我低头继续保养瓶子,神情平静。

客厅安静了大概三十秒。

卧室门开了。

林曼瑶走出来。

她穿着那件在赵启铭那儿“挣”来的真丝睡裙,头发随意挽着,脸上还带着面膜。

但她的眼睛亮得吓人。

那种亮,不是看见老公的温情脉脉。

是看见金子的贪婪。

她走到茶几旁边坐下,看了看箱子里的两只瓶子,又看了看我。

“远舟。”

“嗯?”

“我们谈谈吧。”

她的语气突然变得很柔和,跟这三年来判若两人。

上一次她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还是结婚当天。

“谈什么?”

“我们的婚姻。”

她深吸一口气,酝酿了一个我见过最假的悲伤表情。

“我想了很久,我觉得我们已经没有感情了。”

我放下刷子,看着她。

“你想离婚?”

她点头,眼眶还挤出了两滴眼泪。

“是我配不上你,这些年让你受委屈了。”

我差点没绷住。

这台词是哪个短视频教的?连卡点都一样。

“那……财产怎么分?”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茶几上的箱子。

我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家你要什么就拿什么。”

她摇头,咬着嘴唇,表演一个深明大义的贤惠前妻。

“我什么都不要。”

顿了一拍。

“就这对瓶子……我拿一只就好。剩下的你留着,当是我对你的补偿。”

“房子车子存款我都不碰,我净身出户。”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死死盯着那两只梅瓶。

我能感觉到,她恨不得一手一只全抱走。

但她忍住了。

因为她知道,如果要求太多,我可能会起疑。

拿一只就走,显得大度,还能独吞一个多亿。

在她的算盘里,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我低着头,不说话。

肩膀开始抖。

眼眶泛红。

声音也开始发颤。

“曼瑶……你真的要走吗?”

她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但瞬间收了回去,换上一副心痛的模样。

“对不起,远舟。”

我“哽咽”着点头。

“那你……选吧。你想要哪只,你拿。”

林曼瑶站起来,走到茶几前。

她在两只瓶子之间来回看了好几遍。

看了很久。

但她不是在鉴定真假。

她根本不懂。

她只是在犹豫,选哪只看起来更“贵”。

最后她伸手,拿起了右边那只。

仿品。

八百块那个。

我心里长长地舒了口气。

但脸上的眼泪没停。

“这只……是我爷爷最喜欢的……”

我声音哽咽。

林曼瑶手一紧,抱得更牢了。

“对不起,远舟。你多保重。”

她转身走进卧室收拾行李。

我坐在沙发上,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

低头看了一眼箱子里剩下的那只瓶子。

永乐真品。

三个亿。

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

我拿起手机,给小胖发了一条消息:

“鱼上钩了。”

三秒后,小胖回了一串消息:

“牛的牛的牛的牛的牛的”

“舟哥你是不是影帝转世”

“那她拿走的是假的吧???”

“是。”

“八百那个?”

“嗯。”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多打几个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把手机扔沙发上。

客厅里安静下来。

卧室里传来林曼瑶翻箱倒柜收拾东西的声音,还有她打电话的声音,语气兴奋到变调。

“启铭,成了!我拿到了!咱们有钱了!”

我往沙发上一靠,闭上眼。

该演的演完了。

接下来,该看她怎么把自己玩死了。

【第二章】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

林曼瑶的效率从没这么高过。

结婚三年,让她去交个水电费都能拖三个礼拜。

这回倒好,离婚协议、财产分割方案、民政局预约号,她一天之内全搞定了。

周一早上九点。

民政局门口。

她穿了一条我没见过的连衣裙,化了全妆,踩着高跟鞋,打扮得像是去参加颁奖典礼。

我穿的还是那件洗到发白的灰T恤。

“远舟,协议你看看,没问题就签字。”

她递过来一份打印好的协议书。

我接过来翻了一下。

核心条款就一条:

“双方共同财产中的古玩器物(青花缠枝莲纹梅瓶一对),甲方(林曼瑶)取得其中一只,乙方(陈远舟)保留剩余一只。其余财产归乙方所有。甲方自愿放弃房产、车辆及存款分配权。”

你看看这措辞。

“自愿放弃”。

自愿得恨不得敲锣打鼓。

房子是我名下的老房子,总价八十万。

车是六年前买的二手本田,跑了十二万公里。

存款,卡里一共三万七。

在她眼里,这堆东西加一块儿,还没那只“三亿梅瓶”的零头多。

我拿着协议,手指微微颤抖。

嘴唇抿了两下。

“曼瑶,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她声音干脆利落。

“那只瓶子……是我爷爷留给我的……”

“远舟,”她打断我,声音变得温柔,“你爷爷留了一对,你留一只,我带走一只,算是我们三年夫妻一场的纪念。”

纪念。

三年婚姻,她的纪念就是抱走一只她以为值一个多亿的瓶子。

我拿起笔。

手抖。

签名的时候笔画都是歪的。

“陈远舟”三个字写得跟心电图似的。

签完最后一笔,我把笔放下,深吸一口气。

林曼瑶立刻拿起协议,翻到最后一页确认签名,然后“刷”地一下塞进包里。

那速度,怕我反悔。

工作人员办手续的时候,问了一句:“二位确认自愿离婚?”

“确认。”林曼瑶抢答。

我点了点头。

红本换绿本。

两分钟。

三年婚姻,两分钟就结了。

出了民政局大门,阳光很刺眼。

林曼瑶走在前面,步子轻快得像踩在棉花上。

她甚至没有回头看我一眼。

台阶下面,一辆白色保时捷停在路边。

赵启铭靠在车门上,戴着墨镜,冲林曼瑶张开双臂。

“搞定了?”

“搞定了。”林曼瑶小跑过去,一头扎进他怀里。

他们就在民政局门口拥抱。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幕。

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小胖发来消息:“舟哥你在哪?还顺利吗?”

我回了两个字:“签了。”

小胖秒回:“瓶子呢?”

“她拿走了。八百那个。”

“等等,我笑一会儿。”

过了大概二十秒。

“好了笑完了。舟哥你现在啥心情?”

我看了一眼台阶下。

林曼瑶正仰着头跟赵启铭说着什么,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赵启铭打开副驾车门,林曼瑶钻进去,保时捷一脚油门滑走了。

“心情?”

“挺好的。像甩掉了一个漏水的花洒。”

“比喻清奇,但我懂。”

我走下台阶,骑上我那辆电动车,回工作室。

路上经过一家早餐店,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

心情确实不错。

包子都多吃了一个。

接下来几天,工作室恢复了清净。

没有林曼瑶打电话来催我回家做饭,没有她阴阳怪气说“你看看人家老公”,没有她把我修好的瓷器随手推到桌角上然后说“能不能把这些破烂收一收”。

安静得像是连空气都被净化了。

小胖每天照常来店里帮忙,但话明显多了。

不是多,是他实在憋不住。

“舟哥,你说她现在是不是抱着那瓶子睡觉?”

“舟哥,她不会拿去找人看吧?万一看出来是假的……”

“不会。”我把一只开片的粉彩碗放到灯下检查,“这个仿件是我爷爷请老钟头做的,老钟头当年是景德镇御窑厂的传人。胎土是从永乐年间的窑址附近采的老料,釉面做旧用的是茶水加黄土自然沁色法,整整沁了十一年。”

“十一年?”

“对。我爷爷当年怕真品在手里出事,专门花了十一年做了这只护器。连故宫的老专家都打过眼。你觉得林曼瑶能找到什么人看出来?”

小胖想了想:“那她要是拿去拍卖行呢?”

“拍卖行的鉴定周期一般要两到三个月。上机器检测的话,热释光能查出来。但在那之前,她早就把钱花出去了。”

“你怎么知道她会先花钱?”

我看了他一眼。

“你不了解林曼瑶。她攥着一只她以为值一个多亿的瓶子,第一反应不是去鉴定,而是先把日子过起来。她等不了。”

小胖咂了咂嘴。

“那什么时候才能看到她的笑话?”

“等她自己送上拍卖台。”

“她会送?”

“她会的。”

我擦干净手上的修复膏,站起身来。

“她需要钱。赵启铭不可能白养她,她得证明自己‘值钱’。而证明的方式,就是把瓶子变成现金。”

“所以你在等她主动上拍?”

“对。到时候,假的真不了。全场的人都会替我完成最后一步。”

小胖吸了一口凉气。

“舟哥,你这人……”

“嗯?”

“你确定你是修瓶子的,不是修人的?”

我没理他。

但我心里清楚,现在还不是最好的时机。

鱼刚上钩,线得慢慢收。

急不得。

【第三章】

我说林曼瑶等不了,一天都没说错。

离婚第三天。

她发了第一条朋友圈。

照片是在一家米其林三星餐厅,面前摆着一整排刺身拼盘,中间还杵着一瓶年份香槟。

配文是:“新生活第一天,敬自己。”

点赞一百多个。

评论区清一色的“女王”“活得漂亮”“姐就是豪横”。

第五天。

第二条朋友圈。

一张某奢侈品门店的购物袋堆成小山的照片。

配文是:“犒劳自己,不需要理由。”

第七天。

某高端美容会所的定制护理套餐,标价十二万八。

照片里她躺在按摩床上,敷着金箔面膜,旁边放着一杯现榨的不知道什么果汁。

配文是:“女人就该对自己好一点。”

小胖每天准时给我转发这些朋友圈截图。

每转发一条,附带一句点评。

“舟哥,米其林那顿饭,保守估计八千。”

“舟哥,那堆购物袋我数了一下,六个牌子,最便宜的也是三万起。”

“舟哥,十二万八的美容套餐,搓一次澡搓掉一辆二手飞度。”

我翻了翻她的朋友圈。

把手机放下。

“她的信用卡额度是多少?”

“我听她以前跟你打电话,好像说过一张五万,一张三万。”

“八万额度,按她这个花法,一周烧完。”

“烧完了怎么办?”

“找赵启铭要。”

“赵启铭能给?”

“第一次能。第二次勉强。第三次就该变脸了。”

我算得一点没错。

第十天。

小胖发来一段他从朋友那里听来的八卦。

“舟哥,听说你前妻昨天在赵启铭的火锅店里闹了一场。”

“闹什么?”

“好像是跟赵启铭要钱。赵启铭说最近店里资金紧张,让她缓一缓。她当着店员的面拍了桌子,说‘你不是说我跟你在一起什么都不用愁吗’。”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意料之中。

林曼瑶这个人,花钱的时候像漏斗,存钱的时候像筛子。

她从来不存钱。

她信奉的是“钱花了才是自己的”,问题是花的都不是自己的。

信用卡透支、问赵启铭要、问她妈要——她永远有理由让别人买单。

但这回不一样。

这回她手里攥着一只“价值一个多亿”的梅瓶。

在她的认知里,她是坐拥金山的富婆,现在花的每一分钱都只是“提前支取”。

反正瓶子一卖,几辈子都花不完。

这种心态,会让她花钱的速度比以往快十倍。

果然。

第十五天。

小胖又来了。

“舟哥!大事!你前妻开了一辆新车!”

“什么车?”

“奔驰大G。”

”……全款?“

”分期。首付二十万,月供两万八。据说是赵启铭的关系帮她贷的,但首付也不知道从哪弄的。“

我沉默了一下。

二十万首付。

她的信用卡额度总共八万。

剩下的钱,要么是从赵启铭那里磨来的,要么是从其他地方借的。

无论哪种,她都在给自己挖一个越来越深的坑。

而坑底的那只瓶子,连帮她垫个鞋垫都不够。

第二十天。

林曼瑶开始在朋友圈发瓶子的照片了。

一张精修过的照片,梅瓶摆在一块黑丝绒布上,打了专业的灯光,旁边放着一本拍卖行的图录做背景。

配文是:“家里的传家宝,有懂行的朋友吗?私信聊聊。”

小胖把截图甩给我的时候,手指头都在抖。

”舟哥!她要出手了!!!“

我看了一眼照片。

那只仿品在灯光下确实漂亮。

釉色温润,青花发色浓艳,缠枝莲的纹饰流畅生动。

老钟头的手艺,说句不夸张的,放到博物馆的展柜里都不突兀。

但好看归好看。

假的就是假的。

”别急。“我把手机放下,”这只是试水。她想找人估价。“

”那万一有人给她估了个高价呢?民间那些野鸡鉴定师……“

”她不会找野鸡鉴定师。林曼瑶这个人虚荣,她会找最贵的、最有名的。“

”最有名的……那不就是鼎盛拍卖行?“

”对。而鼎盛拍卖行的首席鉴定师,你猜是谁?“

小胖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呆滞。

然后变成了一种接近癫狂的欢喜。

”周叔???“

我没说话。

但嘴角没忍住,翘了一下。

【第四章】

林曼瑶的朋友圈炫富持续了一个月。

准确地说,是一个月零三天。

在这一个月零三天里,她干了这些事:

买了一辆大G,分期。

办了三张美容会所的年卡,总价三十七万。

买了两个包,一个爱马仕一个香奈儿,加起来三十二万。

去了一趟三亚,住了五晚海景总统套房,带赵启铭一起去的,全程她买单。

给她妈转了十万块。

请她那帮闺蜜吃了四次饭,每次都是人均过千的馆子,买单的时候手一挥:“算我的。”

小胖给我列了一个清单。

他甚至用了Excel。

”舟哥,保守估算,你前妻这个月花了至少一百二十万。“

”钱从哪来的?“

”信用卡透支八万,赵启铭出了大概三十万,她妈给了五万——对,她妈给完又问她要了十万回去,等于她妈净赚五万——剩下的,据说是找了个什么小额贷款,具体多少不清楚。“

”网贷?“

”应该是。有人看见她在手机上操作那种贷款APP。“

我没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

说实话,到了这一步,我已经没有任何快感了。

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平静。

林曼瑶从来就不是一个能延迟满足的人。

她的逻辑很简单:我手里有一只值一个多亿的瓶子,这些钱不过是九牛一毛,等瓶子卖了就全回来了。

但她不知道的是,那只瓶子能给她带回来的,只有八百块。

还得看买家心情。

第三十五天。

转折来了。

赵启铭开始变脸了。

小胖给我传了一段录音。

是林曼瑶闺蜜录的,据说是在她们聚餐的时候,林曼瑶接了个电话,外放的。

赵启铭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语气冷得像冻库。

”曼曼,上次那十五万我还没说什么,你这个月又刷了我的副卡八万?你到底什么时候把那瓶子卖了?“

林曼瑶的声音带着撒娇的尾音:“快了快了,我已经联系拍卖行了,最迟下个月就能上拍。到时候几个亿到手,这点钱算什么?”

”你说这话说了多少遍了?从离婚到现在一个多月,钱花了快两百万了,瓶子连个鉴定都没做!“

”鉴定要排队的嘛……“

”那你先别花了行不行?我那几家店这两个月的现金流全被你抽干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然后赵启铭补了一句。

”曼曼,我跟你说句实话。你要是一直不把瓶子变现,我扛不住。“

录音到这里就断了。

小胖的评价是:“赵启铭这是要跑路的节奏啊。”

我摇了摇头。

”不是跑路,是逼她上拍。“

”逼?“

”赵启铭是个生意人。他一开始接近林曼瑶,是因为她‘有一只值一个多亿的古董’。现在钱花了快两百万,古董还没变现,他当然着急。他不会跑,他会逼林曼瑶尽快把瓶子送拍。“

”那不正好中了你的计?“

”嗯。“

”所以你什么都不用做,就等着?“

”就等着。“

”舟哥,你是我见过最省力的复仇者。“

”不是省力。是她自己跑得比我推的还快。“

第四十天。

林曼瑶终于去了鼎盛拍卖行。

消息是周叔告诉我的。

电话里周叔的语气带着一点压不住的笑意。

”小远,你那位前夫人,今天下午抱着瓶子来了。“

”什么情况?“

”穿得倒是挺隆重,一身名牌,踩着十公分的高跟鞋走路都打晃。瓶子用一个爱马仕的围巾包着,放在一个礼品袋里拎来的。“

”她怎么说的?“

”她说这是祖传的永乐青花,要送拍,问我们拍卖行收不收,能不能赶最近一期的拍卖会。“

”你怎么回的?“

”我按流程来的。先登记,填表,预约鉴定。鉴定排在了下个月十五号。“

”下个月十五号?“

”对。正好是我们秋拍的预展前两周。如果鉴定通过,可以直接进秋拍。“

”她等得了?“

周叔顿了一下。

”她当时脸色就不太好。问能不能加急。我说加急要另外交费用,她二话没说就刷了卡。加急费三万。“

三万。

她现在连加急费都在刷卡。

”小远,下个月十五号鉴定的时候,你想让我怎么做?“

我想了几秒。

”周叔,鉴定的时候,正常鉴。“

”正常鉴?不给她留面子?“

”不用留。“

”那鉴完的结论?“

”是什么就说什么。“

周叔沉默了一会儿。

”行。到时候出了结论,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挂了电话。

我坐在工作室里,对面的木箱子打开着。

真品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

我拿起它,对着灯光看了很久。

釉面的光泽温润如玉,缠枝莲的纹路在灯下泛着微微的蓝,像是有生命在呼吸。

我爷爷把这只瓶子传给我的时候说过一句话:“远舟,这对瓶子,一只护你的命,一只试人的心。真假放在一起的时候,贪心的人永远选不对。”

我当时不懂。

现在懂了。

【第五章】

鼎盛拍卖行的秋拍预展定在十月二十号。

这是国内一线拍卖行一年中最重要的一场拍卖,所有圈内的大藏家、经纪人、媒体都会到场。

而在预展之前,所有送拍藏品要经过拍卖行的内部鉴定团终审。

鉴定日定在十月五号。

也就是林曼瑶拿到加急资格的那个日期。

在等待鉴定的这段时间里,林曼瑶做了一件让小胖差点把手机摔了的事。

她开了一场直播。

在某短视频平台上。

直播间的标题是:

“价值数亿的国宝级古董在我手里,在线鉴宝!”

小胖深夜十一点给我打电话,声音都劈叉了。

”舟哥你赶紧打开手机看看你前妻!她疯了!她真的疯了!“

我打开APP,搜到了她的直播间。

画面里,林曼瑶坐在她租的公寓客厅里,化了浓妆,穿了件低领的衣服,面前的茶几上放着那只仿品梅瓶。

她正对着镜头侃侃而谈。

”家人们,这只就是永乐年间的青花缠枝莲纹梅瓶,我前夫家祖传的,离婚的时候我拿到的。这只瓶子有专家估过价,保守估价三到五个亿。“

弹幕飞速滚动:

“三到五亿?姐你在讲脱口秀?”

”这么值钱你放茶几上?不怕猫碰掉了?“

”来来来,我出六百,包邮。“

”老师鉴定一下我家的泡菜坛子值多少“

林曼瑶完全不理会这些质疑,自信满满地把瓶子转了一圈给镜头看。

”你们不信没关系,下个月我送去鼎盛拍卖行上拍。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鼎盛?那是真正的一线拍卖行啊。“

”她真送鼎盛?那倒可以看看。“

”坐等打脸。“

弹幕里开始有人感兴趣了。

不是对瓶子感兴趣。

是对”打脸“感兴趣。

直播间人数从一百多涨到了三千多。

所有人都在等看笑话。

林曼瑶完全没意识到这一点。

她以为这三千多人是来见证她人生巅峰的。

”到时候拍卖会的结果我会同步直播,让你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国宝级藏品。“

小胖在电话里几乎是嚎出来的:“舟哥,她连直播都开了,这下全网都在看了。到时候鉴定结果出来……”

”她给自己搭了个全网最大的社死舞台。“

”你不拦她?“

”她又不是我老婆了。“

”也对。“

”而且,“我关掉直播画面,”她这一闹,倒是帮了个忙。“

”什么忙?“

”关注度。秋拍需要话题,林曼瑶这一场直播,比拍卖行打一百条广告都管用。到时候鉴定结果一出,流量全来了。而我那只真品,正好也在同一场秋拍。“

小胖愣了三秒。

”舟哥……你……你不会是故意的吧?你该不会连她开直播这事儿都算到了?“

”我没算到她开直播。“

”那……“

”但她做任何让事情变大的举动,对我来说都不是坏事。“

小胖深呼一口气。

”我决定了。“

”决定什么?“

”以后绝对不跟你下棋。“

【第六章】

十月五号。

鉴定日。

天气预报说今天晴,气温二十三度,适合出行。

也适合社死。

鼎盛拍卖行的鉴定中心在五楼,独立的恒温恒湿空间,灯光是博物馆级别的中性色温。

我没有去。

没必要。

但小胖去了。

他以”陈远舟工作室的学徒“身份办了个临时出入证,混了进去。

全程给我发实时消息。

10:02 小胖:“到了到了。你前妻也到了。穿了件红色的大衣,走路带风。旁边跟着赵启铭,赵启铭穿了身西装,打了领带,头发梳得锃亮。两个人看起来像是来领奖的。”

10:05 小胖:“瓶子拿出来了。放在鉴定台上。周叔戴着手套,拿着放大镜在看。”

10:07 小胖:“你前妻在旁边跟赵启铭小声说话,笑得可开心了。赵启铭一直在看手机,好像在算账。”

10:12 小胖:“周叔表情没变化,一直在翻来覆去地看。旁边还有两个鉴定师在做记录。”

10:18 小胖:“舟哥,周叔拿了个手持紫外灯在照瓶底。他眉头皱了一下。”

10:19 小胖:“你前妻好像注意到了,脸上笑容收了一点。”

10:24 小胖:“周叔把瓶子放下了。跟旁边的鉴定师说了几句话。然后拿起一份表格开始写。”

10:25 小胖:“你前妻凑过去问周叔结果。周叔说请稍等,结论要走流程。”

10:30 小胖:“出来了。周叔拿着鉴定报告走到你前妻面前。”

10:30 小胖:“舟哥,我屏住呼吸了。”

10:31 小胖:“周叔开口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

10:31 小胖发来一段语音。

我点开。

周叔的声音透过小胖手机的麦克风传过来,清清楚楚。

”林女士,经过我们鉴定团三人联合鉴定,您这只青花缠枝莲纹梅瓶,胎质、器型、纹饰,做工都非常精到。“

林曼瑶的声音插进来,带着压不住的得意:“那当然,这可是永乐年的真品。”

周叔停了一拍。

”但——釉面的微观气泡排列不符合永乐窑的特征,底釉的热释光年代检测显示,该器物的烧制年代为民国时期。“

安静。

语音里什么声音都没有。

安静了大概五秒。

然后林曼瑶的声音传来,变了调:“什么意思?”

周叔的声音平稳得像在读新闻。

”意思是,这只梅瓶是一件高水平的民国仿品。仿得非常好,但确实是仿品。“

”不可能!“林曼瑶的声音尖了起来,”之前有专家在电话里说过,这对瓶子值三到五个亿!“

”一对可能值。但您这一只,单独来看,是仿品。“

”那它值多少?“

”作为民国时期的高仿精品,有一定的收藏价值。保守估价……“

周叔顿了一下。

”八百元。“

语音到这里断了。

小胖的文字消息跟上来:

“舟哥。”

”你前妻的脸。“

”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

”赵启铭的手机掉地上了。“

”碎了。“

”屏幕裂了。“

”但他没捡。“

”他盯着那只瓶子。“

”然后盯着你前妻。“

”那个眼神。“

”怎么说呢。“

”就是那种投了两百万买了只八百块瓶子的眼神。“

我放下手机。

在工作室里坐了一会儿。

窗外阳光很好。

我给自己泡了杯茶。

拿起手机,给周叔回了条消息:“谢谢周叔。”

周叔回了一个字:“嗯。”

又过了几秒,他补了一条:

“你那只真品,什么时候送过来?秋拍的上拍截止日期是十号。”

”明天送。“

”好。我给你留了个好位置。和她那只仿品……同一场。“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有点烫。

但我没觉得。

【第七章】

鉴定结果出来之后的四十八小时,堪称林曼瑶人生的至暗时刻。

也是互联网的狂欢时刻。

因为她的那场直播。

她之前在直播间里信誓旦旦说要在鼎盛拍卖行上拍,说瓶子值三到五个亿。

当时那三千多个观众里,有人全程录了屏。

鉴定结果出来的当天晚上,那段录屏被人配上了鉴定结论的截图,剪成了一个短视频。

标题是:“女子直播炫耀祖传国宝值五亿,拍卖行鉴定:八百。”

播放量一夜之间过了五百万。

评论区炸了。

”八百都嫌贵了,我出六百,附赠一句‘可惜’。“

”这就是把离婚协议当彩票刮的后果吗?“

”前夫分财产的时候是不是在被窝里笑抽了?“

”三亿到八百,这个跌幅,比我的股票还狠。“

”建议和她的梅瓶一起入驻搞笑博物馆。“

林曼瑶的社交账号被扒了。

从她离婚后第一条炫富朋友圈开始,每一张照片、每一条动态都被网友翻出来排列在一起。

米其林晚宴、奢侈品包包、大G、美容会所、三亚总统套房。

所有的挥霍,全部建立在一只八百块的瓶子上。

网友给她取了个外号——”八百姐”。

词条冲上了热搜榜第十七位。

小胖把这些截图一股脑甩给我的时候,已经笑得打嗝了。

“舟哥……嗝……你前妻……嗝……现在是全网笑话了……嗝……”

“别笑了,你去把真品送去拍卖行。明天之前到。”

“好嗝……的。”

但热搜只是开胃菜。

真正的重头戏是赵启铭。

鉴定结果出来的当晚,赵启铭就跟林曼瑶摊牌了。

消息来源是林曼瑶闺蜜群里的聊天记录。

被人截图发到了网上。

林曼瑶在群里哭诉:

“他说我骗他,要我把花掉的钱全部还回来。他说他在我身上投了快两百万,现在瓶子是假的,要我还钱!”

“他把我的行李箱扔出来了,让我三天内搬走。”

“他还说要走法律途径追回经济损失。”

闺蜜A回复:“那你现在住哪?”

林曼瑶:“酒店。”

闺蜜B回复:“你手里还有多少钱?”

林曼瑶发了一个哭的表情。

然后打了一行字:

“信用卡欠了三十二万,网贷欠了十八万,赵启铭那边欠了快两百万。”

“我手里现金只剩六千块。”

闺蜜群沉默了很久。

没有一个人回复。

小胖看完这些截图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舟哥,说实话,到这一步了,你什么感觉?”

我正在给真品做最后一次保养,用鹿皮布轻轻擦拭瓶身。

“没什么感觉。”

“真没有?”

“真没有。”我放下瓶子,“她选的路,她走的。我只是没拦她。”

小胖看着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走吧,”我把梅瓶小心地放进专用的运输箱,“送瓶子去。”

【第八章】

十月二十号。

鼎盛秋拍预展开幕。

地点在国贸中心三楼的展览大厅,水晶灯亮得像白天,空气里飘着檀香和矜贵的气息。

我穿了件干净的白衬衫,黑裤子,皮鞋是小胖帮我借的,说“去拍卖会不能穿运动鞋”。

小胖自己倒穿了一件花衬衫,像是来逛夜市的。

预展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拍品,瓷器、字画、玉器、铜器。

在大厅正中最显眼的展柜里,有一只梅瓶。

我的那只。

永乐青花缠枝莲纹梅瓶。

真品。

灯光打在釉面上,温润如水,青花纹饰在光线下呈现出层次分明的靛蓝色,缠枝莲自瓶底盘旋而上,姿态舒展,像是活的。

展品标签上写着:

“Lot 088 明永乐 青花缠枝莲纹梅瓶 估价待询”

“估价待询”在拍卖行的语境里,意思是——贵到不好意思标价格。

小胖凑到展柜前,鼻子几乎贴在玻璃上。

“这就是你爷爷那只?”

“嗯。”

“看起来跟你前妻那只一模一样啊。”

“本来就一模一样。就差了三个亿零八百。”

小胖吸了口气。

“我现在浑身发麻,像要见证历史。”

我没说话。

因为我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大厅入口处,林曼瑶走了进来。

她瘦了。

不是那种精致的瘦,是那种好几天没吃好饭的瘦。

脸颊凹下去,颧骨突出来,眼睛下面挂着明显的黑眼圈。

但她还是化了妆。

很浓的妆,遮不住憔悴。

身上穿的大衣是之前买的那件名牌,但皱了,像是从行李箱底翻出来的。

她一个人来的。

没有赵启铭。

她不知道我也在这里。

她来干什么?

我往角落退了两步,站到了一根柱子后面。

林曼瑶走进展厅,目光扫过一排排展柜,像在找什么。

然后她看到了。

大厅中央展柜里的那只梅瓶。

她停下了脚步。

站在展柜前。

一动不动。

从我的角度看过去,她的侧脸僵住了,下巴的肌肉绷得很紧。

她看着那只瓶子。

她当然认识。

她在我家看了三年。

和她带走的那只,是一模一样的。

但这一只,是真的。

展品标签上清清楚楚地写着来源:“陈远舟先生藏品”。

我的名字。

她的前夫。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视线在展厅里扫了一圈。

像是在找我。

我往柱子后面又退了一步。

她没有找到。

她低下头,嘴唇动了动。

从口型看,像是在说:“一真一假……”

然后她转身,走向出口。

走得很快。

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急促而紊乱。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的脚崴了一下。

踉跄了两步,扶住了门框。

没有回头。

消失在走廊尽头。

小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旁边。

“舟哥,你前妻刚才来了。”

“我看到了。”

“她……”小胖挠了挠头,“她看到瓶子的时候那个表情,我这辈子忘不了。”

“什么表情?”

“就是……那种突然明白了所有事情的表情。”

我没接话。

走到展柜前,看了一眼瓶子。

永乐青花在灯光下安安静静。

跟我爷爷在的时候一样。

【第九章】

十月二十二号。

秋拍正式开拍。

Lot 088,明永乐青花缠枝莲纹梅瓶。

排在下午场的压轴。

我坐在拍卖大厅的第三排。

小胖坐在旁边,西装是我帮他买的,但他坐立不安,领带被他扯松了三回。

大厅里坐了两百多人。

前排是各路大藏家、企业家、基金经理,后面是媒体记者,角落里还架着两台直播摄像机——某平台买了秋拍的全程直播权。

在线观看人数:四十七万。

其中至少有十万人,是冲着“八百姐”的后续来的。

因为鼎盛拍卖行在预展的时候,特地标注了这只梅瓶的来源——“陈远舟先生藏品”。

网友们一查,陈远舟,就是“八百姐”的前夫。

于是全网沸腾了。

“前妻拿走假的,真品在前夫手里?这是什么神级剧本?”

“所以前夫从头到尾都知道哪只是真的?”

“离婚的时候‘哭着’让她选?好家伙,这是钓鱼执法啊。”

弹幕刷屏速度快到看不清字。

拍卖师站上台。

一身黑色西装,声音沉稳有力。

“各位来宾,接下来是本场秋拍的最后一件拍品,也是本季最受瞩目的重器。”

大屏幕上亮起梅瓶的高清照片。

“Lot 088,明永乐青花缠枝莲纹梅瓶,高37.2厘米,口径6.8厘米。经鼎盛鉴定中心三人联合鉴定,并通过热释光年代检测,确认为明永乐年间御窑烧制的青花精品。”

“此瓶缠枝莲纹饰流畅,青花发色深沉浓艳,釉面温润如脂,器型端正典雅。为目前所知存世永乐青花梅瓶中品相最为完整的一件。”

“起拍价——一亿五千万人民币。”

全场倒吸一口冷气。

一亿五的起拍价,在国内瓷器拍卖史上排得进前十。

拍卖师的锤子还没落,第一个牌子就举起来了。

“一亿五,一号牌。”

“一亿八,三十六号牌。”

“两亿,电话委托席第二线。”

竞价速度快得像在报菜名。

全场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拍卖师的声音和举牌的动作。

“两亿五。”

“两亿八。”

“三亿。”

到三亿的时候,场内还剩三个竞拍者在举牌。

前排一位穿灰色中山装的老者。

电话委托席上的两条线路。

“三亿一。”

“三亿二。”

拍卖师的语速加快了。

“三亿两千万,还有没有?”

全场静了三秒。

没有人举牌。

“三亿两千万,第一次。”

“三亿两千万,第二次。”

拍卖师的锤子高高举起。

“三亿两千万,第三次——”

“啪。”

落槌。

“成交。恭喜电话委托席第二线的买家,三亿两千万。”

全场掌声雷动。

小胖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拳头。

他转头看我。

我坐在那儿,没站起来。

只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三亿两千万。

扣掉拍卖行的佣金和税费,到手大约两亿六。

两亿六。

我这辈子修瓶子修到死也赚不来这个零头。

但这一刻我想的不是钱。

我想的是,在这个拍卖大厅的某个角落里,或者在某个手机屏幕前,林曼瑶正在看着这一切。

三亿两千万。

和八百块。

同一对瓶子。

她选了八百那个。

直播间的弹幕已经完全失控了:

“三亿二!!!前妻手里那个值八百!!!!”

“这个信息差绝了,前夫从头到尾在钓鱼”

“我以我的人格担保,这是今年最解压的事件”

“八百姐现在什么心情我不敢想”

“贪心不足蛇吞象,经典案例”

“净身出户 净身出户 净身出户 说三遍”

“前夫赢麻了。她输没了。”

在线观看人数飙到了一百二十万。

还在涨。

我站起身,走向出口。

小胖跟在后面,腿都在抖。

“舟哥,三亿二啊。三亿二。”

“嗯。”

“你现在是亿万富翁了你知道吗?”

“知道。”

“那你怎么这个表情?跟去买菜似的?”

我停下脚步。

回头看了一眼拍卖大厅。

灯光璀璨,人声鼎沸。

大屏幕上还停留着那只梅瓶的照片。

我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吧。该收尾了。”

【第十章】

从拍卖行出来,外面下了点小雨。

十月底的雨,凉飕飕的,带着一股子秋天该有的清冷。

我站在拍卖行的大门口,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

小胖帮我撑着伞,自己淋着。

“舟哥,去哪?”

“回工作室。”

我骑上我那辆电动车——没错,就是那辆跑了四年的电动车——小胖坐在后座,搂着我的腰,像个一百七十斤的公主。

回到工作室,我把木箱子从柜子里拿出来。

打开。

里面是空的。

瓶子已经不在了。

真品在拍卖行,已经成了别人的。假品在林曼瑶那儿,也成了她的。

箱子里只剩下一层老棉布,和爷爷当年垫在底下的一张发黄的纸。

纸上是爷爷的字。

我以前没仔细看过这张纸。

今天拿起来,借着台灯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远舟吾孙:此二瓶,一真一假。真者,传家之器;假者,试人之器。若有朝一日有人以假乱真来夺你所有,莫怒莫恨,笑着把假的递过去便是。贪心的人,永远只看到自己想看到的。而你,只需看清什么值得留下。”

我把纸条折好,放回箱子。

盖上盖子。

放回柜子里。

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

对面是林曼瑶的声音。

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来。

“远舟。”

“嗯。”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对不对?”

我没回答。

“你故意让我听到电话。你故意让我选。你知道我会选假的。”

“你选了你想选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

长到我以为她挂了。

然后她的声音又传来,带着鼻音和一种我这三年从没听过的颤抖。

“能不能……换回来?”

我看着窗外的雨。

“曼瑶,离婚协议你自己拟的。一人一只,白纸黑字。”

“我知道……但是……”

“你拿走的那只,是你自己选的。没有人逼你。”

她哽住了。

大概过了十秒。

“那你那只……三亿二……”

“跟你没关系了。”

又沉默了很久。

“远舟,我是不是很蠢?”

我的手握着手机,指节微微发白。

三年。

三年里她嫌我穷,嫌我没出息,嫌我修的瓶子是破烂。

三年里她背着我跟别的男人勾搭,拿我当提款机都嫌额度太低。

三年里她从来没有认真看过我的工作台、我的工具、我手里的瓶子。

她只看到了“值多少钱”。

所以她永远分不清哪只是真的。

“你不蠢,”我说,“你只是从来没看对过东西。”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抽泣。

然后挂了。

我把手机放在工作台上。

坐了一会儿。

小胖不知道什么时候端了两杯茶进来,把一杯放在我手边。

“谁的电话?”

“她的。”

“说什么了?”

“问能不能换回来。”

小胖愣了一下,然后端起自己那杯茶猛灌了一口。

“她还真敢问。”

“嗯。”

“你怎么说的?”

“没得换。”

小胖点了点头。

没再说话。

工作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雨滴打在铁皮遮雨棚上的声音。

我拿起一只今天客户送来的清代粉彩小碗,端详了一下。

碗口有一道细细的冲线,需要补一下。

我打开工具箱,取出修复刷、矿物颜料和微型气泵。

开始干活。

手很稳。

一笔一笔地填色,描线,吹干,再填。

小胖在旁边看着我。

“舟哥。”

“嗯。”

“你现在有两亿六了。”

“嗯。”

“你还修碗?”

我停了一下。

看了他一眼。

“碗又没做错什么。”

小胖噗地笑出来。

“也对。”

他喝完茶,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那我先走了啊,明天还得来帮你打下手。”

“行。”

“对了舟哥,”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你说以后要是有人问你,离婚的时候怎么分的财产——”

“你打算怎么说?”

我拿着修复刷,对着灯光检查小碗上刚补的那道线。

“她净身出户。”

“然后呢?”

“然后她确实走得很干净。”

“一分钱没带走?”

“带了。”

“带了什么?”

“一只瓶子。”

我吹了吹碗面上的浮尘。

“八百块的。”

小胖的笑声从走廊里传来,一路传到了楼下。

雨还在下。

我关上工作室的门,打开台灯,继续修碗。

两亿六在银行账户里安安静静地躺着。

和那只梅瓶曾经在箱子里的姿态一样。

不声不响。

但稳稳当当。

窗外的雨声渐渐变小。

我把碗修好了,放在架子上晾干。

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打开手机,清掉了一百多条未读消息。

朋友圈里,有人发了拍卖会的新闻,有人在讨论“八百姐”的后续。

我翻了两下,退出来。

打开外卖APP。

点了一份炒饭,加个荷包蛋。

二十三块。

对一个身家两亿六的人来说,这顿晚饭可能寒酸了点。

但我吃得挺香。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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