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童子命
陈有福这个名字,是他爷爷起的。
老头子当年请了镇上最灵的先生批命,先生掐指一算,说这娃命里带福,一生顺遂,儿孙绕膝,是个有福之人。
爷爷当场喜出望外,拍板定名:陈有福。
然后先生补了一句:“不过这命太软,得靠名字压一压。”
爷爷笑着点头,掏了二十块钱的红包。
陈有福后来想,那先生真是个人才。
既收了红包,又提前把“免责声明”说清楚了——命太软,压没压住,那是名字的问题,不是他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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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有福今年三十二岁。
镇供销社仓库管理员,转正第八年,月薪两千四,五险一金,偶尔摸鱼。
他有一张普通到放在人群里找不到的脸,不丑,但也没什么辨识度。个子一米七六,穿衣服显高,脱了衣服……算了,这个细节不重要。
他妈说他年轻时也是一表人才,走在镇上回头率极高。
他妈还说了很多别的话,大部分陈有福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唯独有一句话,他记了整整十二年。
“有福啊,你去找瞎子王算算命吧。”
瞎子王,本名王铁柱,镇上最出名的算命先生,眼睛二十岁那年因为一场意外瞎了,从此改行看命,据说比以前更灵。
陈有福第一次去找他的时候,二十岁,正在读大专,谈了人生第一段恋爱,对方是同班同学,叫刘小敏,梳着两根麻花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他去找瞎子王,纯粹是因为那阵子流行,宿舍里的兄弟都去算过,他没去显得格格不入。
瞎子王坐在一张掉了漆的木椅上,戴着墨镜,面前摆着一盘香,烟雾缭绕,极有氛围感。
他没问生辰八字,只问了一句:“你有没有女朋友?”
陈有福说有。
瞎子王沉默了大概五秒,叹了口气,说了四个字:
“童子命。克妻。”
陈有福当时没当回事,笑着掏了十块钱放在桌上,转身走了。
那个年代,十块钱是标准价,包算不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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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月后,刘小敏和他分手了。
理由是:“你这个人太普通了,没有上进心,在一起没有未来。”
陈有福那晚在宿舍喝了半瓶二锅头,睡前想起瞎子王的那四个字,脊背有点发凉。
但他还是没太当回事。
分手而已,普通事,又不是什么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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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专毕业,他回镇上,进了供销社。
他妈给他介绍了个对象,叫周美华,隔壁村的,二十二岁,皮肤白,说话声音细。
两人处了大半年,正准备谈婚论嫁,陈有福他妈已经开始张罗彩礼的事了。
然后周美华出事了。
骑电动车下坡,刹车失灵,撞上了路边的石墩,人没事,但脊椎伤了,大夫说以后行动会有些不便,严重的话可能需要长期坐轮椅。
周美华的爸妈来找陈有福他妈谈,说两家的婚事先放一放,等孩子康复了再说。
等了两年,周美华没等来康复,陈有福他妈等来了一封退婚信。
信上写得客气,大意是:两个孩子缘分尽了,周家感谢陈家这两年的陪伴,日后各自珍重。
陈有福把那封信叠好,压在抽屉最底层。
当天晚上,他翻出那十块钱的算命单子,盯着“童子命”三个字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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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他开始有点信了。
但他妈不这么认为。
他妈说:“什么克妻,瞎说,你跟美华就是缘分没到,换一个就好了。”
他妈后来帮他介绍了第二个。
叫吴婷,镇上卫生所的护士,比他小三岁,圆脸,话不多,做事利索,陈有福见了两次,觉得不错。
两人处了将近一年,关系升温很快,吴婷的意思是今年就把日子定下来。
陈有福买了戒指,选了个周末,准备正式求婚。
求婚那天,他把饭馆包了个小包间,点了六个菜,其中一个是吴婷最爱的糖醋排骨。
吴婷没有来。
等来的是她妈打来的电话。
吴婷突发心梗,在下班路上晕倒,被送进了医院,情况很危急。
陈有福当场把包间里的六个菜打包,提着去了医院。
吴婷在ICU里躺了十一天,出来了,但大夫说这辈子都得格外注意,不能剧烈运动,不能情绪激动,生活压力也得降到最低。
吴婷出院后,陈有福去她家坐了一下午。
吴婷的妈妈全程在屋里转,一句话没说,但那个眼神陈有福看懂了。
最后是吴婷自己开的口,说:“有福哥,你找个别人吧。”
声音很平,像在念一句台词。
陈有福回家,把那枚戒指放回了盒子里,然后去了一趟瞎子王那里。
这次他掏了一百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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瞎子王还坐在那张掉漆的木椅上,还是那盘香,烟雾还是那么缭绕。
陈有福把前前后后的事说了一遍,问:“我这个命,真的这么硬?”
瞎子王摘下墨镜,擦了擦,重新戴上,沉默了比上次更长的时间。
然后说:“童子命,不是克妻,是你自己招的。”
陈有福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信了,所以你就是。”
陈有福当时没听懂这句话。
他只是把一百块钱推过去,站起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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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他认真信了“童子命”这三个字。
不是蛮横地相信,是那种经过两次验证之后,把某个结论嵌进脑子里,从此无论遇到什么事都往那个方向解读的信。
他开始在行为上给自己设限。
相亲的时候,他会下意识找对方的缺点,找到了就放大,放大到足以成为放弃的理由。
有人对他表示好感,他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担心——万一又出事怎么办,万一又害了人家怎么办。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预防性放弃的人。
所有可能萌芽的感情,他在种子还没发芽的时候就拔掉了。
然后他跟自己说:你看,又一段没成,这就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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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日子过了六年。
直到他三十二岁那年,镇上来了个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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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人不是外地人,是镇上土生土长的,叫赵建国,比陈有福小两岁,从外地回来的。
陈有福跟他不熟,只知道他在外面混了些年,听说做过生意,后来回来了,在镇边上开了个修车行。
两人搭上话,是因为陈有福的摩托车坏了,推去修车行,正好赵建国在。
赵建国话多,典型的自来熟,蹲在地上修车,嘴没停过。
说他老婆最近又怀了第三胎,说家里孩子闹腾得他头疼,说他丈母娘这个月住过来帮忙,把他逼得差点住修车行里。
陈有福蹲在旁边听着,问了一句:“你结婚几年了?”
“七年了。”赵建国抬起头,咧嘴笑,“七年之痒,我没痒,我媳妇说我是个木头,一点浪漫细胞都没有,哈哈。”
陈有福沉默了一下,说:“你是不是也被人算过命?”
赵建国手上的动作停了停,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陈有福说:“瞎子王。”
赵建国愣了一秒,然后哈哈大笑,拍了一下膝盖:“哎,你也去过那老头那里?那老头忽悠人,我当年被我妈硬拉去,他说了什么我根本没记住,出门就忘了,什么破算命,不信那个。”
陈有福问:“他给你算什么了?”
“什么什么,我说了我没记住。”赵建国把车架抬了抬,“你问这个干嘛?”
陈有福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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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陈有福去了一趟他妈那里,翻出了一个铁皮盒子。
盒子里是他妈当年攒的一些旧东西,信件、照片、票据。
他找到了一张发黄的纸,是他妈当年带他去算命时拿回来的那张,上面写着瞎子王的字:
**童子命。慎婚。**
然后他在铁皮盒子的最底层,找到了另一张。
同样的字迹,同样的格式,只是上面写的名字不是他,是赵建国。
内容一样:
**童子命。慎婚。**
陈有福把两张纸摆在桌上,并排放着,盯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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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个瞎子,同一个结论,同一个判词。
一个人记住了,把它刻进了骨髓,活成了它。
另一个人忘了,连提都没提,三个孩子,七年婚姻,日子美得冒泡。
陈有福坐在桌边,突然觉得后背有点凉。
不是那种玄学意义上的发凉。
是那种意识到某件事之后,脑子里某个东西“咔”了一声断掉的感觉。
他想起瞎子王那年说的话。
**“童子命,不是克妻,是你自己招的。”**
**“意思是,你信了,所以你就是。”**
那一刻,陈有福把那两张纸叠起来,握在手里,坐在他妈家昏黄的灯光下,坐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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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去找瞎子王。
这次不是问命。
是算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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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问卦
第二天早上八点,陈有福骑着刚修好的摩托车,停在了瞎子王门口。
瞎子王住在镇东头,一间老平房,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上面写着“铁口神算”四个字,字迹歪扭,颜色掉得七七八八。
陈有福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瞎子王还在那张椅子上坐着。
陈有福认真看了看他,发现他老多了,头发全白,脸上皱纹密集,原来那副气定神闲的劲儿淡了不少,现在更像个普通的乡下老头。
“谁啊?”瞎子王抬起头,墨镜还在。
“陈有福。”
沉默。
然后瞎子王嘴角动了动,说:“哦,你。”
陈有福拉了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来,把那两张纸摊开,推过去。
瞎子王当然看不见,但他伸手摸了摸,动作停了一下。
“你找出来了。”他说。
“您知道我会来。”陈有福说,语气很平。
“早晚的事。”瞎子王把手收回来,靠在椅背上,“你想问什么?”
陈有福说:“我想知道,那年你给我们两个人算的是同一个命,为什么你只告诉了我,没告诉他?”
瞎子王没有立刻回答。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鸟叫声,远处有谁家的拖拉机启动,突突响。
然后他说:“我告诉的每个人都一样,我不偏心。”
陈有福说:“那为什么他不记得?”
“因为他不在乎。”瞎子王说,“他妈拉他来,他心思根本不在这里,算完就走了,一句话没问,下午就去河边钓鱼了,我记得,他跟他妈说,‘妈你搞这些干嘛,没用的’。”
陈有福沉默了。
“你来的时候不一样,”瞎子王接着说,“你坐在那里,眼睛亮的,你在认真听,你想知道答案,你拿着十块钱,但你拿出来的方式……”
他停了一下,说了个字:“虔。”
陈有福喉咙里像是卡了什么东西,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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瞎子王摘下墨镜,放在桌上,露出那双浑浊的眼睛。
他看不见,但陈有福感觉他是在看着自己的。
“有福啊,”他说,“我那年说你是童子命,说的是真话,也不是真话。”
“什么意思?”
“真话是,你这个人,先天有一股执念,容易钻牛角尖,遇到事情会往一个方向想死,想通了就好,想不通就堵死。”
陈有福听着,没说话。
“不是真话是,童子命是有克妻之说,但那不是定数,是个提醒,我是让你‘慎’,不是让你‘断’。”
“慎婚和不婚,差了十万八千里。”他说,“但你自己走偏了。”
陈有福把那两张纸叠好,放进口袋里,站起来,说:“那您这十二年,知不知道我过的什么日子?”
瞎子王没说话。
陈有福深吸一口气:“我不是来骂您的,我就是想搞清楚,这十二年,到底是谁的问题。”
瞎子王低着头,说:“都有。”
“您有,因为您说话说一半,没说清楚慎和断的区别。”
“我有,因为我选了一个对我最不利的理解,然后护着它,护了十二年。”
瞎子王没有反驳。
陈有福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我来问您最后一个问题。”
“问吧。”
“如果我现在不信了,还来得及吗?”
瞎子王重新戴上墨镜,靠进椅背里,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说了一句话,短得出乎陈有福意料:
“早来得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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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有福推开门,走出去,摩托车还停在门口。
阳光打在身上,有点晃眼。
他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掏出那两张纸,看了最后一眼,然后把它们揉成一团,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里。
然后他骑上摩托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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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镇上的另一条命
赵建国在修车行里蹲着,手上全是机油,正对着一台报废的发动机皱眉。
陈有福走进来,在旁边蹲下来,开门见山:“你真的不记得瞎子王给你说了什么?”
赵建国抬起头,用手背蹭了蹭鼻尖,说:“我说了我不记得,你问这个干嘛,迷信那个?”
“不是迷信,”陈有福说,“我想知道,如果你当时记住了,你的日子会不会不一样。”
赵建国愣了一下,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手上的扳手放下,坐到路牙子上,说:“怎么不一样?”
陈有福把自己的经历说了。
没有夸张,没有隐瞒,从第一次算命说到昨晚找出两张纸,说到今早去见瞎子王,全说了,说得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赵建国听完,沉默了比平时长很多的时间。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哥,你这十二年,自己把自己关牢里了。”
陈有福没说话。
“我不是说你傻,”赵建国说,语气认真,“我是说,你这个人太较真,一件事想透了就行,想过了就伤自己。”
他顿了顿,说:“我妈当年回来跟我说瞎子王给我算了个童子命,我说妈你别搭理那种人,然后我就出去玩了。”
“但你妈知道,我妈也知道,”陈有福说,“为什么你妈没有像我妈一样跟你强调这个?”
赵建国想了想,说:“我妈知道我不信,说了也没用,她就没费那个劲。”
陈有福听到这句话,有一秒钟感觉整个人轻飘飘的。
同样一件事,两个妈妈,两种处理方式,两条完全不同的路。
不是命运把他们推开的,是每一个微小的选择把他们推开的。
赵建国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拍了拍陈有福的肩膀,说:“哥,你现在不信了,就行了,有什么耽误的?”
陈有福说:“三十二了。”
“三十二又怎么了,”赵建国说,“我大伯四十五才结婚,现在孩子都会叫爸了,快着呢。”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笑声很大,传出去很远。
陈有福坐在路牙子上,看着修车行外面的那条街,树荫斑驳,有风,不冷不热。
他想,这个地方他住了三十二年,每天走这条街,但今天感觉有什么不一样,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只是感觉宽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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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旧事
有件事陈有福从没跟任何人说过。
是关于周美华的。
周美华出事之后,在家养伤的那两年,陈有福每个周末都会去看她。
带吃的,带书,有时候带碟片,两个人在她房间里看片子,说话,日子过得很安静。
那段时间,陈有福其实是有点幸福的。
周美华伤了腿,行动不便,但她这个人本身没变,还是那个说话细声细气、笑起来眼睛弯成月亮的周美华。
她笑他:“你带的东西每次都是我爱吃的,你记性真好。”
他说:“你爱吃什么我都记得。”
她低下头,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那两年,如果陈有福不信什么“童子命”,他可能会鼓起勇气说一句:就算你这样,我也不在乎,我想娶你。
但他信了。
他告诉自己:是你克了她,是你的命把她害成这样,你还想把她绑在身边?
所以他把每一次她弯嘴角的瞬间都解读成了同情,把她叫他名字的声音解读成了习惯,把两年的时光解读成了陪伴,不是爱情。
等到她家人给她重新介绍了别人,他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在那个晚上把房间里和她有关的东西都压进了抽屉最底层。
然后告诉自己:这就是命,不能强求。
但现在,三十二岁的陈有福坐在修车行外面的路牙子上,把这件事从头翻出来想了一遍,发现那两年根本没有什么命运的安排。
有的只是他把一扇门关上了,然后一直守着那扇门,不让自己出去,也不让别人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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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
周美华的号码还在,从来没删过。
他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过得怎样,有没有嫁人,有没有好一点。
他把手机握在手里,想了很久。
最终没有拨出去。
不是因为胆怯,是因为他想清楚了一件事:
那扇门是他关上的,但他没有权利突然去敲,那对她不公平。
他欠她的不是一个电话,是当年没有说出口的那句话。
那句话,说晚了。
但有些账,欠了就是欠了,想清楚,认清楚,然后往前走,不能一直拿着它磨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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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机揣回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赵建国在旁边看着他,没说话。
陈有福说:“走,我请你吃饭。”
赵建国立刻站起来,说:“哎,好,去哪里?”
然后立刻补了一句:“你不会又说‘下次我请’吧?我跟你说,上次修摩托车你给的钱不够——”
“够了,”陈有福说,“走。”
赵建国看了他一眼,说:“哎,你今天怪怪的,感觉跟以前不一样。”
陈有福说:“哪里不一样?”
赵建国想了想,说:“以前你说话有点死气,今天感觉有劲了。”
陈有福没有回答这句话。
他把摩托车钥匙转了两圈,发动起来,说:“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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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消息
那顿饭吃到下午三点。
赵建国喝了两瓶啤酒,话越来越多,说了他在外面那些年的事,说做生意亏过,被人骗过,一个人在外地过年吃方便面,说他媳妇当年追他的时候他以为人家是看上他的摩托车,后来才知道人家是真喜欢他这个人。
“她说喜欢我什么?”赵建国自己问,自己回答,“说喜欢我身上有股踏实劲,靠得住。”
他说完自己摸了摸脸,说:“我当时听完就想,我他妈连自己都觉得自己没什么特别的,她怎么就看上了。”
陈有福问:“后来呢?”
“后来就在一起了呗,”赵建国说,“喜欢就在一起,哪有那么多后来。”
喜欢就在一起,哪有那么多后来。
陈有福把这句话在嘴里转了转,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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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陈有福回家,洗了澡,坐在床上,刷了一会儿手机,刷到一条朋友圈。
发圈的人是他大专同学,叫马志强,前几年回到附近的县城工作,偶尔联系。
马志强发了张照片,是他和一群人在饭馆里举杯,配文:老同学聚聚,有福你要是在就好了。
下面有人评论:有福还在镇上呢,让他过来啊。
陈有福盯着那条评论,想了想,回了一句:有机会。
马志强秒回:有机会就来,我给你介绍个人,你单身这么多年了,别这样。
陈有福盯着这句话。
往常他看到这种话,第一反应是找个理由推掉,然后给自己解释说命里如此不必强求。
但今天不一样。
他想了大概三秒,回了两个字:好啊。
马志强那边隔了几秒,发了一串感叹号,然后说:说定了啊,下周六,你不来我去你家把你拖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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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周六。
陈有福把手机放下,躺到床上,看着天花板。
他不知道下周六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马志强介绍的人是什么样的,他没有期待,也没有害怕。
只是感觉有点陌生。
像是一扇关了很久的窗子,今天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缝,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外面什么情况,但风先进来了。
那股风没有味道,只是凉的,不算难受。
他想,就这样吧,先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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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他叫陈有福
下周六到来之前,镇上发生了一件小事。
是关于瞎子王的。
陈有福在供销社上班,听同事老李说,瞎子王前两天摔了一跤,住院了。
“多大年纪了,腿脚不好,还一个人住,也没有子女,说起来挺可怜的。”老李叹了口气。
陈有福没说话。
那天下班,他去了趟镇卫生所。
瞎子王住在最里面一间,病房里没有其他人,窗帘半开,光线昏暗。
老头靠在枕头上,墨镜摘掉了,放在床头柜上,闭着眼睛,不知道睡没睡。
陈有福推开门,进去,把带来的东西放在床头柜上,就要转身走。
瞎子王开口了:“是有福?”
陈有福停下来,说:“您耳朵挺好。”
“看不见,耳朵自然好。”瞎子王说,“坐一下。”
陈有福把椅子拉过来,坐下。
病房里安静,只有外面走廊偶尔有脚步声。
瞎子王说:“你上次来走的时候,我以为你走了就不会再来了。”
陈有福说:“我也以为。”
“来干什么?”
“来看看你。”陈有福说,“摔了哪里?”
“左腿,不严重,待几天就出去了。”瞎子王顿了顿,说,“有福,我有句话想说。”
“说。”
“你当年那十块钱,是我这辈子收得最不安心的一次。”
陈有福没有立刻说话。
瞎子王接着说:“我看过太多人,说完就说完,他们怎么理解,那是他们的事,我管不了,也没有义务管。但你那次,你走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会记住,会往深里信,我本来想叫住你,但我没有。”
“为什么没叫?”陈有福问。
瞎子王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以为你最多记两年,后来遇到事了,你自然就想通了。”
陈有福说:“我想通了十二年。”
“是我高估你了。”
陈有福听到这句话,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声很轻,但笑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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瞎子王也笑了,笑完了,说:“有福,你这个名字取得不算差,但你一直没用上。”
“现在想用也来得及。”陈有福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说,“您好好养着,我过几天再来。”
“不用来,”瞎子王说,“你自己的事先弄好,别来这里耗时间。”
陈有福说:“您住院了,我来看你,这叫耗时间?”
“叫。”瞎子王毫不留情,“去找你的人,这才不是浪费。”
陈有福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说:“行,等我有消息了来告诉您。”
然后他走出去了。
走廊里灯光有点刺眼,他眯了眯眼睛。
外面的天还亮着,太阳要落山了,但还没落,橙黄色的光打进来,把走廊照成一片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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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下周六
马志强在县城定了个饭馆,私房菜,门脸不大,但环境不错。
陈有福开了四十分钟的摩托车,到的时候已经有几个人坐在包间里了,都是老同学,有几个面孔他已经记不太清了,但大家叫出名字就对上了。
马志强一见他就说:“哎,有福来了,快来快来,我跟你说的那个人也来了。”
陈有福走进包间,扫了一眼,认出了几张脸,然后目光停在一个坐在角落里的人身上。
是个女的,三十岁上下,穿了件蓝色的衬衫,头发扎起来,靠在椅背上玩手机,神情很淡,像是被人带来赴局但本人对这件事兴趣有限。
马志强凑过来,在他耳边说:“她叫方晴,我媳妇的朋友,在县城做会计,离婚了,没孩子,性格有点冷,但人好,就是话不多。”
陈有福说:“为什么离婚?”
马志强说:“对方有问题,不是她的事,具体的不方便说。”
陈有福点了点头,走过去,在方晴对面坐下来。
方晴抬起眼睛,看了他一下,说:“你就是陈有福?”
“是。”
“马志强说你单身好多年了。”
陈有福说:“是。”
方晴说:“为什么?”
陈有福想了想,说:“以前有些想法想不通,想通了才来这里。”
方晴听到这句话,表情没变,但放手机的动作停了一下,说:“什么想法?”
陈有福说:“觉得自己命不好,后来发现不是命的问题。”
方晴看着他,没说话,但眼神变了一点点,少了点漫不经心,多了点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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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
大部分时候是其他人在说话,陈有福和方晴说的话都不多,但零零散散加起来也有一些。
她问他在镇上干什么,他说仓库管理员。她没有表现出任何微妙的反应,只是说:那挺稳定的。
他问她为什么愿意来这种局,她说:朋友叫来的,不来不好看,来了再说。
他说:那现在怎么说?
她停了一下,说:还不知道,先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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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马志强一群人去唱歌,方晴说不去,陈有福也说不去。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饭馆门口,稍微有点沉默。
方晴说:“你骑摩托来的?”
陈有福说:“是。”
“我打车,”她说,“顺路的话可以捎你,不顺路就算了。”
陈有福说:“你回县城哪个方向?”
她说了个地名,陈有福算了算,他要回镇上,方向不同,确实不顺路。
他说:“不顺路。”
她说:“那行,各自回。”
陈有福说:“但可以留个联系方式。”
方晴转头看了他一眼,表情还是那种淡淡的,但嘴角动了一下,说:“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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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骑摩托回去,风很大,路上很黑,摩托车灯把前面的路照出一小段来。
陈有福骑在路上,感觉跟以前不太一样。
以前骑这条路,是从一个地方回另一个地方,都是熟悉的,没有意外,也没有期待。
今天骑这条路,他口袋里多了一个号码,那个号码属于一个他认识了两小时还不了解的人,她说话不多,但眼神认真,说话直接,不绕弯子。
他不知道那个号码会不会变成什么,可能什么都不会变,可能会变成别的。
但他没有像以前那样,在事情还没开始的时候就先关上门。
他只是往前骑,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前面还有路,不知道通往哪里,但先往前走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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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来往
后来的事,按着日子一天一天来。
第一次发消息是陈有福发的,发的是一句很普通的话:到家了吗?
方晴回:到了。
然后沉默了一会儿,方晴又发了一句:你呢?
他说:刚到,骑摩托慢。
她说:下次开车去,摩托车在外面不安全。
他盯着这句话,想了一下,回:好。
这是他们第一次发消息,总共七句话,没有什么情绪,但都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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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零散地联系,频率不高,但也没有断过。
她有时候会发他一些东西,比如县城这几天哪里新开了饭馆,比如某天她加班到很晚,随手拍了一张窗外的夜景。
他回的话不多,但每次都回了。
有一次她发他一条消息,说:你有没有觉得,我们认识了快一个月,但我对你了解很少。
陈有福看着这条消息,想了想,回:那你想了解什么?
她说:什么都行,随便说一件你自己的事。
陈有福想了很久,最后发了一段话,把自己这十二年的事说了,没有瞎子王,没有童子命,只说了周美华和吴婷,说了那些年自己是怎么想的,怎么选择的,说得很简单,但没有省略重要的部分。
发完他等了好一会儿,方晴才回。
她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然后说:我之前也有些事情,有机会我告诉你。
他说:不用急。
她说:嗯,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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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那个问题
那次对话之后大概两周,方晴来镇上了。
不是陈有福约的,是她主动说要来,说她朋友在镇边的水库那里办了个小聚会,问他要不要一起去。
陈有福说要。
那天天气好,水库边上有风,树都绿,水是深蓝色的,几个人在岸边架了个炉子烤东西,气氛很松散。
方晴穿了件白色的T恤,头发散开的,比第一次见的时候看起来随意一些。
她站在水边,风把头发吹起来,她抬手压住,侧过脸来,看见陈有福走过来,没有特别的表情,但也没有刻意走开。
两个人在水边走了一段,没有聊太多,只是走。
方晴突然说:“你之前说,你想通了才来见我。”
“是。”
“想通了什么?”她问,“那天你说得很简单,我想知道具体的。”
陈有福在水边蹲下来,捡了块石头,往水里扔,看着水面的圈一圈一圈散开。
然后他说:“我信了一句话,信了十二年,那句话本来只是一个提醒,但我把它当成判决来信。”
“什么话?”
“说我命不好,会克妻。”
方晴听了,没有任何夸张的反应,只是说:“然后呢?”
“然后我就开始用这句话解释每一件坏事,每一次结束,每一次没能开始。把所有的事情都推给那句话,自己不用负责,命不好嘛。”
他顿了顿,说:“其实是懒,是怕,是不敢,用那句话挡着,省事。”
方晴看着水面,说:“我理解这个。”
陈有福抬起头,看着她。
她说:“我离婚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我觉得是我的问题,是我不值得被好好对待,所以才遇到那种人,所以才过成那样。”
“后来呢?”
“后来我一个朋友骂了我一顿,”她说,语气很平,“她说:你他妈别再表演自我否定了,他是个混蛋,不是你的问题,你给自己揽这个责是有病。”
陈有福听完,没忍住,笑出声了。
方晴也笑了,笑声不大,但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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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太阳斜下来,水库边上的光变成橙黄色的,跟那天在卫生所走廊里看见的光有点像。
方晴说:“你现在想清楚了,打算怎么办?”
陈有福说:“往前走,不知道能走到哪里,先走。”
她说:“这个回答没什么含金量。”
他说:“那你问具体点。”
她转过头,看着他,说:“你现在对我是什么感觉?”
陈有福看着她,想了一下,说:
“我见过你三次,发过几十条消息,我知道你说话直,吃东西不挑,加班会发牢骚,但发完就算了。”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喜欢,但我见你之前没有期待,见了你之后有,这是真的。”
方晴没说话。
他说:“你呢?”
她低下头,看了一会儿水面,说:“我来镇上,不全是因为那个聚会。”
陈有福没追着问,只是等着。
她说:“我来之前想,如果今天见完,感觉还是跟前几次一样,我可能就想跟你说,我们可以再试着往后走走。”
“那现在呢?”陈有福说,“感觉怎么样?”
方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比前几次好一点。”
然后她站起来,说:“走,回去烤东西吃,等会儿没得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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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有福
三个月后。
陈有福和方晴在一起了。
不是什么正式宣布,是某天两个人发消息,方晴说了一句:你能不能别每次都这么晚回我。
陈有福说:我在上班,不好一直看手机。
她说:那下班了快点看。
他说:好。
然后她说:我们算在一起了吗?
他说:你觉得呢。
她说:我觉得算。
他说:那就算。
就这么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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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两个月,陈有福去了一趟卫生所。
瞎子王出院之后一直在卫生所附近的街道上坐着,还是那张椅子,还是那盘香,只是现在有时候旁边有个小孩陪着,是他侄孙,放学了来陪他。
陈有福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说:“我来说消息了。”
瞎子王说:“说。”
“在一起了,三十二岁,在一起了。”
瞎子王沉默了一下,说:“好。”
就一个字。
陈有福说:“您不问问是什么样的人?”
“不问,”瞎子王说,“你自己的事,自己判断,我不插嘴了,插多了这辈子。”
陈有福笑了一声,说:“她叫方晴,县城的,做会计,说话直,性格冷,但是好人。”
瞎子王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旁边的小孩插嘴:“爷爷,那个叔叔是找你算命的吗?”
瞎子王说:“不是,是来还账的。”
陈有福说:“我来还什么账?”
“还人情,”瞎子王说,“当年我说了半截话,欠了你一个完整的答案,今天你把结果带来了,这账就清了。”
陈有福想了想,说:“那算两清。”
“算两清。”瞎子王重复了一遍,靠进椅背里,“好,走吧,别堵我这里,影响我生意。”
陈有福站起来,看了看那块“铁口神算”的牌子,颜色又掉了一些,边角已经看不清字了。
他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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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他给方晴发了条消息:晚上我们出来吃饭。
方晴回:可以,你定地方。
他说:镇上的烧烤,我知道有个地方好吃。
她说:行,我下班过去。
然后她发了一个字:哦。
又发了一句:最近你妈有没有催你结婚?
陈有福看着这句话,想了一会儿,回了个字:催。
方晴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发来一句:那我们慢慢处,别被催急。
他说:好。
她说:也别太慢。
陈有福盯着这句话,嘴角弯起来,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里,去开了仓库的门,开始上午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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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库里光线不好,搬东西的时候灰尘飞起来,很呛。
陈有福搬了一箱货物,放到位置上,然后坐在仓库的台阶上,喝了口水。
他想,他叫陈有福,三十二岁,镇供销社仓库管理员,月薪两千四,摩托车一辆,租住在镇上一间带小院的平房,和一个叫方晴的女人在一起了。
算不上什么了不起的开局。
但他想,这辈子最愚蠢的事,不是信了那句“童子命”。
是信了,然后守着那句话,不肯动。
命这个东西,信了是枷锁,不信是空话,都不是答案。
答案在那张椅子上坐了十二年什么也没等来,还是在摩托车发动起来,路往前走?
他知道是哪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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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水杯盖上,站起来,走回仓库里,继续搬货。
灰尘还在,光线还是不好,什么都没变。
但这一次,陈有福没有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对。
他只是搬了货,等着下班,下班之后去见方晴,一起吃烧烤,然后再往后看。
就这样。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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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后来的事情,镇上的人知道的不多。
只知道陈有福在三十四岁那年在县城办了婚礼,请了全镇认识的人,包括赵建国一家,赵建国带了他媳妇和三个孩子,热闹得把包间门都要挤破了。
婚礼上有人说:有福命好,媳妇漂亮。
有人说:有福命不好,好事来得太晚了。
也有人说:什么命好命不好,人家自己想通了,才走到这步的。
说这话的人是赵建国,说完他端起酒杯,朝陈有福那边扬了扬,说:哥,干了。
陈有福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喝了。
酒是白酒,度数不低,入喉的时候有点辣。
旁边方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伸手帮他顺了顺背。
陈有福低头看了看那只手,然后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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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东头,瞎子王的院子里,那盘香还在燃着,烟雾缭绕,极有氛围感。
有人走进来问命,他还是靠在那张椅子上,摘下墨镜,沉默片刻,然后说:
“我给你算一卦,但你要记住,我说的是提醒,不是定论。”
“命这个字,一半是天给的,一半是自己走出来的,两半都不能少。”
“听懂了吗?”
那人听完,掏出二十块钱放在桌上,站起来,转身走了。
瞎子王叹了口气,把那二十块钱收进兜里,盖上香炉,靠进椅背里,闭上了眼睛。
窗外,镇子上平常的一天,人声远远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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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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