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玉佩与冰湖
永宁十三年,冬。
湖面结了三寸厚的冰。
岸边的宫人齐齐跪下,额头贴地,不敢抬眼去看那道跳入冰湖的纤细身影。
水声砸开。
刺骨的冷意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像无数把小刀同时在皮肉上划过。
裴窈握住湖底的玉佩,手指已经不听使唤,但她还是死死攥紧,往上浮。
浮出水面的瞬间,她先听见岸上的动静——
“窈窈!”
太子殷珩的声音。
裴窈被宫人七手八脚地捞上来,有人拿披风裹住她,有人端来热汤,有人哭着唤她名字。
殷珩蹲在她面前,眉头皱得死紧,接过玉佩,在手心握了握。
“傻不傻。”他说,“不过一块玉佩,你何必涉险。”
裴窈缩在披风里,牙关打颤,却还是笑了。
她心想:殷珩说“傻”的时候,眼神是软的,那就是心疼了。
那年她十六岁,倾慕太子已经足足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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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她嫁给了他。
十里红妆,百官相贺,裴窈穿着那身重得压弯腰的嫁衣,跨进东宫的门槛。
殷珩那日看起来很高兴。
至少,笑容是有的。
她以为余生就是这样了——朝夕相对,举案齐眉,或许再过两年,她能为他诞下麟儿。
但殷珩不曾与她同房。
成婚三月,他每回在她房里坐到亥时,起身离开,说“来日方长”。
起初她以为他是君子,或是政务繁忙。
后来她开始在夜里睁眼盯着帐顶,心里生出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
不是愤怒,也不是委屈,更像是——
某种她不敢去想的预感。
直到那一夜,她无意误入东宫的偏殿书房,推开一道被她以为锁死的暗门——
她站在门槛上,久久没有动。
满室烛光。
满室画像。
画中女子眉目温婉,发髻低垂,穿的是藕色素衫,不是东宫的制式,更像寻常人家的打扮。
裴窈认识她。
侍郎府庶女,沈绾。
一幅,两幅,三幅——
她数到第十三幅的时候,终于停下来。
然后她退出暗门,将它重新关好,回到自己的院子,坐到天光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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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哭。
她只是在心里,把一件事翻来覆去地想清楚了:
那块玉佩,她从冰湖底捞上来的,原来不是随手跌落的,是他不小心跌落的,而那块玉,是沈绾亲手雕的。
她替他,从冰湖底捞回了情人送的信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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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她在这段婚事里,头一次想起摄政王裴深。
或者说,头一次认真想起。
裴深是皇叔,比殷珩年长八岁,封地在北境,手握兵权,朝野上下皆知他是个说话不多、但从不说废话的人。
他对她,向来只有数得清楚的几次照面。
但有一件事裴窈记得很清楚——
她及笄那年,皇帝在御花园设宴,她一个没站稳,险些跌进假山石后头的沟渠。
是裴深伸手拉住她的。
他手劲很大,她一下子被拽稳,踉跄地撞进他胸口,下巴磕在他肩头,听见他低声说了一个字:
“稳。”
就一个字。
裴窈那时候满心满眼都是殷珩,连道谢都没认真说,就跑开了。
——那是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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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那一夜的黑暗里,把前半辈子重新捋了一遍。
然后她做了个决定。
不嫁太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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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刚这么想完,就猛地坐起来,倒抽一口凉气。
不对。
她嫁都嫁了。
她捂住脸,在黑暗里维持了片刻的平静,再慢慢把手拿下来。
好,她重新想。
既然已经嫁了,那接下来——
怎么和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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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宁十四年,春。
裴窈在东宫开始了一段被她自己总结为“主动作死试验”的生活。
殷珩回来,她不在。
殷珩找她,她在后花园拿着一本游记看得津津有味。
殷珩问她今日可好,她说“挺好的”,然后把目光移回书上。
殷珩说来日方长,她点点头,道:“是,来日方长,殿下慢走。”
服侍她的宫女小红每天战战兢兢,隔三差五来劝:“娘娘,您要不要对太子殿下温柔些,奴婢瞧着殿下眉头皱得厉害……”
裴窈抬起眼皮看她。
小红立刻改口:“……奴婢只是说说。”
“嗯。”裴窈低下头,继续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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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知道这条路行不通。
殷珩是什么人?他会顺着她的意思让她好走?不可能。
他面上对她温柔,骨子里精明,和离这条路,他不会点头,她的父亲更不会。
裴家嫁女入太子府,是多大的体面——她爹会把她打断腿的。
所以裴窈在那个春日的午后,认认真真思考了另一条路:
让太子主动休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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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难度颇高。
她必须干出点让太子下定决心的事,但又不能真的断送自己的名声和前程,更不能害了无辜之人。
她坐在书案前,铺开一张白纸,认认真真地开始写可行方案。
写到第三条,她的笔停了。
窗外的日光打进来,斜斜地落在纸上,她看见自己写的字:
“主动示好摄政王裴深,引太子误会。”
她盯着这一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前两条划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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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在于,摄政王裴深不好接近。
他从不参加无谓的宫宴,不爱凑热闹,见一次人要递帖子,他若不想见,你送金山过去也是一样的结果——门房客客气气地把你的东西退回来,附上一张写着“主人不在”的纸条。
偏偏主人明明就在里面,因为你能看见他书房的灯。
裴窈听人说起这事,心里升起一股久违的东西。
她想了想,提笔写了一封信,叫人送去摄政王府。
信上只有一行字——
“臣妇裴氏拜上:上次相救之恩,尚未道谢。”
落款不写太子妃,只写本名:裴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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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以为这封信十之八九会被原封退回来。
结果第二天,她就收到了回信。
只有三个字:
“明日午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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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红把回信送到裴窈手里的时候,裴窈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
“娘娘?”小红小心翼翼地探头,“是好事还是坏事……?”
“好事。”裴窈把信折好,放进袖中,站起来,“帮我把那件杏色的衣裳找出来。”
“啊?不穿东宫制式的……”
“不穿。”
小红噤声了片刻,又小声问:“娘娘,您这是要去见谁?”
裴窈已经往内室走,声音传过来,清清淡淡:
“去还一个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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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政王府在城东,离东宫不近。
裴窈换了便服,带着小红和两个护卫,坐马车去的。
沿途她把能想到的开场白在心里演练了七八遍。
到了门口,她深吸一口气,让小红上前递了拜帖。
门房接了,进去通传。
片刻后,一个高挑的男子从内院方向走出来,在前院廊下停步。
裴窈仰头看过去。
多年不见,裴深比她记忆里的模样更沉,眉目线条硬一些,但站在那里的气势没变——
是那种在沙场上磨出来的静,不说话,不动,就那样站着,周遭的空气都慢慢被他的存在填满。
他看见她,没说话,微微抬了抬下颌,是请进的意思。
裴窈迈进门,嘴里那七八遍练好的开场白,一句都没用上。
她说的是:
“王爷,我想和您谈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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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深坐在对面,手边搁着一盏茶,没喝。
他听裴窈说了大约半柱香的时间。
说完,屋里静了片刻。
他开口,声音低沉,不带情绪:
“你要和离。”
裴窈:“是。”
“你找到本王这里来,是因为你认为——”他顿了一顿,“本王会帮你?”
裴窈没绕弯子:“我认为王爷至少不会第一时间把这件事告诉太子。”
“凭什么?”
“凭王爷今天让我进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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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深沉默了一会儿。
裴窈没催,端起面前的茶,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
茶是好茶,她认得出来,是比东宫御供的还要好的白毫。
“太子妃。”裴深开口。
“裴窈。”她纠正他,“我叫裴窈。”
”……“
他停顿了片刻,再说话,语气里有什么东西细微地动了一下:
“裴窈。”
”嗯。“她抬起眼,对上他的视线,”王爷有什么想说的?“
”此事牵涉甚广,你想清楚了?“
裴窈把茶盏放下,声音平静:
“我在冰湖里泡过一次,那块玉佩我找到了,他心里装的人我也看见了。”
她看着裴深,一字一字:
“想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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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深没说话。
窗外的风把院子里的桂花吹落了几瓣,落在廊下的青砖地上。
良久,他端起那盏没喝的茶,喝了一口。
”那你打算怎么做?“
裴窈弯了弯眼:“所以来请教王爷。”
”……“
他再次沉默。
然后,他难得地,皱了一下眉头:
“你来之前,想好我会帮你了?”
”没有。“裴窈说,”但如果王爷不帮,我就从头再想,另找别的法子。“
她说这话的时候,神情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饭。
裴深看了她大约半息。
然后他说:
“你当初在御花园,连道谢都没说就跑了。”
裴窈一下子没忍住,眉毛轻轻往上挑了一下。
”……对不住。“
”晚了七年。“他说。
但他把茶盏搁回去,直起腰,手指轻叩桌案两下:
“说来听听,你想从哪里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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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窈走出摄政王府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小红抱着手炉等在马车边,一见她出来,立刻迎上去,压低声音问:“娘娘,谈好了?”
”谈好了。“裴窈上了车,把车帘放下,靠着车厢坐稳。
”那……摄政王,愿意帮忙?“
外面的车轮声轻轻响起,马车开始动了。
裴窈闭上眼睛,唇角弯了一个弧度。
”他没说不帮。“
小红捧着手炉,把这句话在心里转了三圈,最终得出结论:
“娘娘,这……是同意了吗?”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裴窈说:“你去把那盒点心打开,我饿了。”
”……哦。“
小红低头翻食盒,心里想,娘娘跟摄政王,说话都是这个风格,也不知道是相克还是相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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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们的马车离开半刻钟之后,裴深还坐在那间屋子里,面前的茶盏已经凉透。
他的手指还搭在桌案上。
旁边的暗卫柳迁小心地探头进来:“王爷,可要重新换盏热茶?”
”不用。“
”……王爷,那,今日太子妃——“
”裴窈。“裴深纠正他。
柳迁愣了一下,随即闭上嘴。
片刻后,他小声开口:
”……裴窈今日拜访,王爷打算——“
”办正事。“裴深站起来,袍袖一拂,往内院走,声音落在身后,
”去把北境那份军报重新誊一遍,今晚入宫面圣。“
柳迁应声,转身要走,听见前头还有一句:
“顺便,把那坛陈年白毫送去东宫,说是北境进贡,孝敬太子妃的。”
柳迁脚下一顿:
”……是孝敬太子妃的?“
”嗯。“
”……不是孝敬太子殿下的?“
”太子殿下,不喝白毫。“
柳迁低下头,把这句话细细咀嚼了一遍,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是,奴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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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坛白毫,第二天一早到了东宫。
殷珩看见礼单,沉默了一下,问身边的内监:“摄政王府……为何专程送礼给太子妃?”
内监陪着笑:“兴许是王爷的一片好意?”
殷珩没说话,把礼单搁下了。
但那日傍晚,他来裴窈这里的时间,比往常早了半个时辰。
裴窈坐在窗边翻书,听见脚步声,抬起眼皮,神情平静地看了殷珩一眼,然后把目光放回书上。
”殿下来了。“
”嗯。“殷珩在对面坐下,看了看摆在矮几上那只新换的茶盏,和茶盏旁边搁着的那一小碟白毫茶叶,”裴深送的?“
”嗯。“
”你和他,从何时有了往来?“
裴窈翻了一页,声音很淡:“及笄那年,我险些跌进沟渠,是王爷拉了我一把。上回在宫里遇见,补了个谢。”
”就这些?“
”就这些。“
殷珩沉默了一会儿,裴窈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没动,继续看书。
片刻后,殷珩说:“来日方长,窈窈,我——”
”嗯,殿下慢走。“裴窈翻了一页,头都没抬。
”……我还没说完。“
”哦。“她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神情温和,眼底平静,”殿下请说。“
殷珩望着她,忽然发现,自从那年冬天跳入冰湖之后,这个女人的眼神,在悄悄地变。
以前是烫的,像是要漫进他身上。
现在,是——
淡的。
他一时没接上话,裴窈等了片刻,重新低下头:“殿下若无他事,我把这章看完,稍后叫人给殿下送夜宵。”
”……好。“
殷珩离开之前,又看了那碟白毫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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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盛白毫的碟子,是裴窈特意摆出来的。
她端着茶,在心里把今天这一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对自己的判断给出了一个结论:
殷珩,起疑了。
起疑是好事。
接下来,她要做的,是让这个怀疑,慢慢地、有方向地,长大。
她把书翻到下一页,心里平静。
窗外的桂花还在开,香气飘进来,淡淡的,不浓烈。
她想起裴深送茶的时候附的那张纸条——不是信,就是一张白纸,上面只有八个字:
“此茶宜静品,勿急。”
裴窈当时没品出这句话是说茶还是说别的。
现在,她细细一想,眼角弯了弯。
大概,都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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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棋局
永宁十四年,早春。
上元节前后的宫宴,是每年最热闹的时候。
百官命妇汇聚,王公贵胄齐聚,戏台子从傍晚唱到深夜,灯火连着宫墙,红彤彤的,老远就能瞧见。
裴窈坐在太子妃的位置上,喝了半杯酒,把剩下的搁在案上,开始数人头。
今日来的王公里,摄政王在,她出发前就知道。
但他坐得远,裴窈不动声色地往那边瞥了一眼,只看见一片人头攒动,裴深的位置半被挡住,只露出一角衣袍。
靛蓝色,暗绣纹。
她把目光收回来。
殷珩坐在她身侧,正低声和礼部尚书说话,没注意她的方向。
裴窈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心里想,上元节,好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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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会是从戏台上来的。
到了下半段,台上唱的是一出《凤求凰》,词写得缠绵,曲子也柔,底下的命妇们听得入神,不少人悄悄红了眼眶。
乐声漫开的时候,裴窈站起来,悄声对殷珩说了一句”更衣”,转身离开。
她没去更衣。
她绕过宴席后头的长廊,往偏苑方向走,在转角处停下来,拢了拢披风,抬头看了眼月亮。
快圆了。
“裴窈。”
她没回头,说:“王爷来得准时。”
裴深走到她身侧,和她并排站着,视线也往天上去了一眼,然后收回来:“说好的。”
“说好了。”裴窈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他,“这是我整理的,目前东宫的情况,还有沈绾的事。”
裴深接了,没当场看,收进袖中。
“太子已经开始留意你与我的往来了。”他说。
“我知道。”
“你接下来想怎么走?”
裴窈转过脸看他,月色落在侧脸上,线条很清:“我需要一个契机,让太子在众目睽睽之下,亲眼看见他认为不该发生的事。”
“然后?”
“然后他会有两个选择。”她伸出一根手指,“其一,他认定我背叛了他,怒而休妻,快刀斩乱麻;其二,”第二根手指伸出来,“他为了颜面和太子之位,什么都忍下来,继续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你更希望是哪个结果?”
裴窈把手收回披风里,声音平稳:
“两个我都有应对。但我赌他选第一个。”
“为何?”
“因为沈绾还在,”她顿了一顿,“而且,她最近开始入宫了。”
这句话落下来,廊道里安静了片刻。
裴深没说话,但裴窈感觉到他身侧有什么东西沉了一沉。
“你查到了?”
“嗯。”裴窈轻描淡写,“以给太后抄经文为由,每半个月进宫一次,每次在太后宫里待半日。”她停了停,“太后的宫,与东宫的后角门,隔着一条夹道。”
裴深没有立刻说话。
良久,他开口:
“你那时已经知道了,还是今日才查清楚?”
“今日。”裴窈回答。
“那你……”他没继续,但意思很明白。
裴窈弯了一下嘴角,语气里没有什么起伏:“王爷,我现在想的,是怎么走出去,不是还在里头的事。”
“明白了。”
月亮从云里露出来,光打下来,把廊道照得清晰了一些。
裴深说:“你要的契机,我可以给。”
裴窈看向他。
“三日后,皇叔宴,皇帝赐宴,百官均在,”他说,“我可以在席间,当着太子的面,与你说话。”
“只是说话?”
“说话,本身就足够了。”
裴窈想了片刻,点头:“行。”
“你知道可能发生什么。”
“知道。”
“不后悔?”
裴窈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重新看向外头的月亮,轻声说:
“我跳过冰湖,我知道什么叫值得什么叫不值得。”
”……“
”王爷,“她偏过头,眼神平静,”你呢?“
裴深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说:
“我送茶过去,本来就不只是送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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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在廊道里站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各自把后续的步骤确认了一遍,才分开。
裴窈先走,转回宴席,在太子妃的位置坐下,重新端起酒杯。
殷珩回过头看了她一眼,说:“去了这么久?”
”遇见了华阳长公主,说了几句话。“裴窈放下杯子,眼神没动,”殿下刚才在说什么?“
殷珩打量她一眼,没追问,转过身去继续说话。
裴窈把目光落在台上还在唱的戏,听见锣鼓声和弦声合在一起,很热闹。
她心里其实并不热闹。
但也不乱。
像一盘走到中局的棋,每一步都得仔细,但方向,她心里有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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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之后,皇叔宴。
皇帝心情好,多喝了两盏,话也多了些,招呼左右说笑。
裴深坐在离皇帝不远的席位,神情如常,手边的酒一口没动。
裴窈坐在太子妃的位置,殷珩在她左边,右边是礼部尚书的夫人。
席间一切正常,裴窈和尚书夫人聊了几句北境的风物,聊得算是投机。
然后到了敬酒的环节。
皇帝招呼众人起身,按序去敬,裴窈随着众命妇排在后头,往皇帝那边走。
经过裴深席位的时候,她脚步放慢了一下。
裴深抬起眼,两人目光相对,约莫两三息。
”王爷。“裴窈微微颔首。
”太子妃。“他回了个礼,然后——
他站起来了。
只是站起来,侧过身,让出道来,算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礼节。
但这一站,叫周围几桌的人都看见了。
摄政王,在太子妃经过的时候,起身相让。
这个细节,放在别处是寻常,放在这里——
就是值得细品的意思了。
裴窈走过去,往皇帝那边敬酒,神情自若。
她回到席位坐下,用眼角扫了一眼殷珩的方向。
殷珩手里端着酒盏,没动,面上带着笑,正在和旁边的人说话。
但那个笑,比刚才淡了一些。
裴窈悄悄把这个细节记下来,转过脸,继续和尚书夫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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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后,散场。
裴窈和殷珩一同坐上回东宫的马车。
车厢里,殷珩沉默了一段路,开口:
“你与裴深,相识已久?”
”不算久,“裴窈说,”就是当初那次,他拉了我一把,我去道了谢,后来偶尔遇见,说几句话。“
”今日他为你起身相让。“
”是,王爷有礼。“
”……“殷珩没说话。
裴窈侧过脸看了他一眼:“殿下觉得,有什么不妥?”
”没有。“殷珩收回视线,”只是没想到你与他,还算熟识。“
”不熟,“裴窈轻描淡写,”顶多算是……点头之交,说得上话的那种。“
这句话咬字很轻,但在殷珩听来,偏偏说不出哪里不对劲,只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裴窈把这个表情看在眼里,悄悄在心里记了一笔。
很好。
第一颗棋,落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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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十数日,东宫太平无事。
裴窈过得一如往常——看书,喝茶,偶尔去给太后请安,偶尔去花园里溜达。
但她每隔两三日,会收到一样东西。
或是一包茶叶,或是一块北境出产的药材,或是一册游记,附着一张白纸,上头写几个字:
“北境初春,雪融,药材新出,送来备用。”
”此书在北境颇有名气,或可一阅。“
”今日无事,手边多了半坛白毫,顺手送来。“
字迹很淡,内容极简,但每一张,裴窈都看了一遍,然后叠好收进匣子里。
小红每次接到这些东西,表情都会复杂一下,最终忍住不说话。
直到某天,她实在没忍住,小声问:
“娘娘,摄政王送来的这些……您都收?”
”嗯。“
”太子殿下知道吗?“
”他不知道的事,挺多的。“
小红闭上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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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裴窈没料到的是,打破这段平静的,不是她,也不是殷珩,而是沈绾。
三月末的某日,裴窈去太后宫请安,在回来的路上,正好经过那条夹道。
她走到一半,停下来。
前面,不远处,有一道背影。
藕色素衫,发髻低垂。
裴窈站在原地,认了大约半息,就认出来了。
沈绾,也在这条夹道里。
两个人都没动。
对视了片刻,沈绾率先低下头,往旁边退了一步,像是要避让。
裴窈看着她,慢慢走过去,擦肩而过。
就在错肩的瞬间,她听见沈绾很轻地、压着声音开口:
“太子妃……”
裴窈脚步没停,淡声:“嗯?”
沈绾沉默了一下,没说话。
裴窈就当没这回事,继续走,出了夹道,往东宫方向去。
但她走了大约十步,又停下来。
然后,她重新转过身,走回夹道,站在原地。
沈绾还没走,就站在那里,看见她回来,眼神闪了一下。
裴窈打量她片刻,开口:
“你有话说?”
沈绾咬了咬唇,抬起眼:
“太子妃……可否,给我一条路走?”
裴窈没说话,等她继续。
”我不想嫁进来,“沈绾说,声音很低,”我,有心悦之人,不是太子殿下,但,我家里……我没有办法。“
裴窈安静地听完,想了一会儿。
”你心悦的那个人,是谁?“
沈绾抬起眼看她,迟疑片刻,说了一个名字。
裴窈听完,心里升起一个很奇妙的感觉——
不是愤怒,也不是悲哀,更像是一种极度的平静,以及某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什么绷了很久的东西,忽然间,
松开了。
她说:“好,我知道了。”
然后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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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东宫,裴窈坐在书案前,把今天这件事在心里理了一遍,理出了一条新的线索。
这条线索,加进棋局里,整盘棋的走向,会快很多。
她提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然后叠好,放进匣子里,搁到桌角。
”小红。“
”娘娘。“
”这个,明日找机会,送去摄政王府。“
小红低头接了,抬起头,欲言又止。
”说。“裴窈头都没抬。
”奴婢就是……“小红斟酌着措辞,”奴婢就是想说,娘娘你现在,比之前,气色好多了。“
裴窈停了一下,想了想。
嗯。
还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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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局
四月里,太后生辰。
这是一年里少有的几个大日子之一,宫里上上下下都要动起来,皇子公主、王公命妇,一概要进宫贺寿。
裴窈早早换上了贺寿的吉服,跟着殷珩入了宫。
殷珩这日话少,但眉眼间藏着什么,裴窈没去细看,只是跟在他身边,不近不远,举止得体,挑不出任何错。
太后宫里人声鼎沸,各色人物汇聚,热闹非常。
裴窈给太后敬了茶,陪老人家说了几句话,说到高兴处,太后拉着她的手拍了拍,叫她坐在近旁。
”窈窈这孩子,是个好的。“太后笑眯眯地说。
裴窈陪着笑,心里想,但愿您老接下来还这么说。
---
贺寿宴设在午时。
裴窈在席间吃了几口,转过脸,正好看见从侧门进来一个人。
靛蓝色衣袍,暗绣纹。
裴深今天也来了。
他给太后行了礼,落座,距离裴窈的席位,大约隔了三桌。
裴窈把目光收回来,继续低头吃饭。
但不到半炷香的时间,她感觉到身侧的殷珩微微动了一下,偏过头去,往裴深那边看了一眼。
然后看了看裴窈。
裴窈正在专心喝汤,眼睛都没抬。
---
宴散之后,众人陆陆续续起身,在太后宫里走动说话。
裴窈陪太后说了一会儿话,出来走动,绕过回廊,在偏殿附近的小径上走了走,吹吹风。
然后她听见脚步声。
不是追上来的那种,是有人从前头来,两人迎面走,在小径上相遇。
裴深。
两个人都没料到会在这里碰见,但神情都没什么起伏,像是各自对这种偶遇早有准备。
”王爷。“
”裴窈。“
停顿了一下。
裴深侧过身,让她先走。
裴窈走过去,经过他身侧的时候,他低声说了一句:
“你递来的那张纸,我看了,昨日进宫见了皇帝,已经提过一嘴。”
这一句话极低,周围没有旁人,说完就是了。
裴窈脚步没停,也没回头,声音压低,只说了三个字:
“多谢王爷。”
两个人各走各的,小径上很快只剩风声。
---
但他们俩都不知道,就在这段对话发生的时候,回廊的拐角处,有一道人影刚好在那里。
殷珩。
他没出声,只是站在拐角的阴影里,看见这一切——
不大的小径,两人擦肩,极短的低语,以及那种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
熟稔。
是一种他在裴窈与其他任何人相处时,都没见过的熟稔。
殷珩的手,放在腰间,慢慢攥紧了。
---
那日之后,东宫的气氛,悄悄变了。
说不清楚是哪里变了,只是殷珩来裴窈这里的次数,忽然多了起来。
来了,也不说什么特别的,就是坐着,喝茶,说几句话,然后走。
裴窈应付他,像是平时,但心里有数。
某天午后,殷珩在她这里坐着,忽然开口:
“你倾慕我多少年了?”
裴窈翻书的手停了一下,随即继续翻,语气平淡:
“从前是倾慕,现在倒谈不上了。”
”……“
殷珩没说话。
”殿下问这个,是有什么事吗?“
”没事。“他停了片刻,”只是想知道。“
”那我说了,“裴窈把书搁下,对上他的目光,”殿下知道了,然后呢?“
殷珩没有立刻答。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她坐在窗边,光线落在侧脸上,神情平静,眼神里没有他期待看见的那种东西,没有那种烫的、想漫进他身上的情绪。
现在那双眼睛,是——
淡的。
而且,是心平气和的那种淡。
不是冷,是真的淡了。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不喜欢这个。
”窈窈。“他说。
”嗯。“
”你,变了。“
”嗯。“裴窈重新拿起书,”人都会变的,殿下。“
殷珩盯着她,沉默了很久。
最终什么都没再说,起身走了。
---
裴窈听见脚步声远去,把书搁下,靠在椅背上,轻轻呼了口气。
她想起裴深说的那句话——”此茶宜静品,勿急”。
现在她有些明白了。
不是叫她不着急走,是叫她——看清楚走的方向,然后,稳稳地走。
---
五月初,机会,来了。
那天裴窈在花园里,旁边只有小红,其他宫人都在远处,没跟近。
她正低头看花圃里的新苗,听见花园角门方向有动静,抬起头,看见裴深从那个方向走进来。
这不寻常。
平时他不来东宫。
裴窈走了两步过去,低声:“怎么了?”
“皇帝今日召见,说了关于你父亲的事,”裴深站定,声音压着,“裴家,有人在背后往你头上泼水,说太子妃德行有亏,建议皇帝换人。”
裴窈呼吸停了一下,然后重新平稳。
“是殷珩的意思,还是别人的意思?”
“不确定。但说话的人,是礼部侍郎,”他停顿了一下,“沈绾的父亲。”
这两个消息叠在一起,裴窈在心里把来龙去脉捋了一遍。
然后她抬起脸,直视裴深:
“所以,时机到了?”
“若你今日点头,我今晚就去见皇帝。”
裴窈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说:
“好。”
裴深看了她片刻,轻声说:
“你不害怕吗?”
裴窈想了想,说:
“从冰湖里出来之后,我就不太怕冷了。”
裴深沉默了一息,然后,他难得地,从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
那是一声极短暂的、细微的、被他压住大半的笑。
裴窈没错过,悄悄在心里记了一笔。
---
那天下午,殷珩回到东宫,刚踏进裴窈的院子,就看见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站在院中。
裴深。
他就站在那里,正和裴窈说着什么,两个人相对而站,距离不算近,也算不上远,说话声音低,周围的宫人都退开了。
殷珩站在院门处,没出声。
他看着裴深对裴窈说了什么,裴窈抬起眼,对上裴深的视线,点了点头,然后——
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礼节性的笑,是一种,裴窈笑得很少,但偶尔会有的那种,眼角眉梢都带了弧度,像是被什么真正触动到了。
殷珩把这个笑,在脑子里放了大约三息。
然后他走进院子,脚步声出来,两人同时看向他。
裴深的神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抬起眼,不紧不慢地对殷珩拱了拱手:
“太子。”
殷珩看着他,笑了一下,也拱了拱手:
“皇叔。”
然后谁都没说话。
院子里安静了一个不长不短的时间。
最终是裴深先开口,说了一句很普通的话:
“今日来,是有几句话想转告太子妃,说完了,本王告辞。”
他对裴窈点了点头,转身,从院门走出去。
脚步声从近到远,消失在长廊里。
---
院子里只剩殷珩和裴窈。
殷珩看着裴窈,平静地问:
“他说了什么?”
裴窈把一句完整的话,在嘴里过了一遍,然后开口:
“皇上有旨意,关于我父亲那边的一件差事,王爷顺路带话过来。”
“皇叔,替皇帝带话给你?”
“嗯。”
“这是什么时候开始有的规矩。”
“不是规矩,”裴窈说,“就是顺路。”
殷珩盯着她,又看了一眼院门方向,手指慢慢攥拢,又松开。
裴窈在他身侧两步远的地方,神情不慌不忙,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又像是什么都已经发生了。
殷珩站了很久,最终没说出实质性的话,转身走了。
---
那天夜里。
裴窈坐在灯下,把一封信写完,封口,搁在桌上。
明日,事情就会开始动。
她把灯芯拨了拨,火焰亮了一点,照见书案上那只装着裴深来信的匣子。
她想起他今天站在院子里的样子。
站得很正,话说得很简短,走得干脆,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殷珩。
她想起他说的“本王已安排妥当”。
想起他在廊道里说的“我送茶过去,本来就不只是送茶”。
想起她跌进他胸口那年,他低声说的那个字——
“稳。”
裴窈把手搁在桌上,看着那盏灯,心里的什么东西,慢慢地,悄悄地,化开了一点点。
不是那种烫的感觉。
是暖的。
不一样的。
---
第四章:落子
五月十三。
皇帝在南书房,宣了几个人进去说话。
裴深在,礼部侍郎在,还有两个御史,以及——
东宫的詹事。
裴窈不在,但她知道,这场谈话里发生的每一件事,都会很快传到她耳朵里。
她在东宫等着,喝着茶,看着书,把心情沉住,等。
消息在傍晚时候来了,不是裴深传来的,是她父亲裴国公亲自进宫见她带来的。
裴国公坐在她对面,脸色比平时难看,但眉心又带着一种复杂的松动,沉声说:
“皇帝,说了,东宫之事,不由外人置喙。”
“礼部侍郎的事?”
“被驳回了。”裴国公停顿了一下,“摄政王在陛下面前,替你说了话。”
裴窈把茶盏搁下,抬起头看父亲:“父亲怎么想?”
“我怎么想?”裴国公盯着她,眼神变了变,“我想问的是,你与摄政王,是怎么个关系?”
“父亲多想了,”裴窈神情平静,“王爷只是觉得此事不妥,主持公道而已。”
“主持公道。”裴国公慢慢重复这四个字,表情如同在嚼什么不明味道的东西,“他专门进宫,为了替你主持公道?”
“父亲,”裴窈打断他,声音平稳,“此事,女儿心里有数。”
裴国公沉默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没再往下问。
---
裴国公走后,小红凑过来,压着声音问:
“娘娘,现在……事情往好的方向走了?”
“嗯。”裴窈站起来,往书案方向走,“但这只是第一步。”
“后面还有什么?”
裴窈坐下来,铺纸提笔:
“等太子动作。”
---
殷珩的动作,来得比她预计的要快。
五月十五。
那天是裴窈每旬去太后宫请安的日子,她去了,说了一会儿话,起身告辞,往回走。
路过东宫西侧院的时候,她停下来了。
不是她主动停的。
是殷珩站在那里,等她。
他身边只有两个贴身内监,神情肃穆,不像是普通的偶遇。
“窈窈,”他说,“我有话和你说。”
裴窈打量了他一眼,点头:“殿下请说。”
“回院子里说。”
两个人走进院子,殷珩挥手叫所有宫人退开,然后转过身,直视她,开门见山:
“你和裴深,到底是怎么回事?”
裴窈在心里准备了很久的那句话,此刻非常平静地从嘴里说出来:
“殿下想问什么?”
“我问你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之前说了,是点头之交,”裴窈顿了顿,声音不高,但很稳,“但,殿下,您真正想问的,不是这个吧。”
殷珩一愣。
裴窈看着他,一字一字:
“殿下想问的,是——您在太后宫那条夹道里看见什么。”
殷珩脸色变了。
“您在回廊拐角站了多久,我不清楚,”裴窈继续说,“但我想问殿下一件事,在您质问我与旁人的往来之前,”
她停顿了一息,然后抬起眼:
“那间偏殿暗室里,那十三幅画,殿下打算什么时候跟我说清楚?”
院子里,死寂。
殷珩愣在原地,脸色变了一变,又变了一变。
裴窈没有移开视线,就这样平静地看着他。
良久,殷珩闭上眼睛,重新睁开,声音低沉:
“你……什么时候看见的。”
“很久了。”
”……“
”殿下,“裴窈说,”我不打算把这件事变成一场争吵,也不打算让它烂在心里。“她深吸一口气,”我只想问您,往后,您打算怎么办?“
殷珩沉默了很久,最终,他说出一句话来,声音疲惫,但里头有什么东西是真实的:
“窈窈,我……对不住你。”
”嗯。“裴窈点头,”我知道。“
停顿。
”我想和离。“
她说得很平,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
殷珩抬起眼,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半晌,才说:
“你——”
“我想好了,”裴窈打断他,“殿下也知道,这段婚事,对彼此都不公平。”
殷珩没说话。
“您心里有旁人,我,”她停了一下,“也有了想走的路。”
这句话说完,院子里又是一片沉默。
殷珩看着她,眼神很复杂,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翻涌,但最终都压下去了。
他轻声问:
“是裴深?”
裴窈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
“殿下,您是个聪明人,现在这个局面,和离,对您、对太子之位,对裴家,都是最稳妥的。”
她顿了顿:
“您拖得越久,越不好看。”
殷珩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仰起头,闭上眼,再睁开,发出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气。
“……我会上折子。”
---
那天傍晚,裴窈回到自己院子,在椅子上坐下来。
小红进来,看见她的神情,没敢说话,悄悄退出去,又悄悄进来,把一盏热茶放在她手边。
裴窈握着茶盏,手心很暖。
她想,这件事里,她赢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三年倾慕,一场婚事,一个冰湖,十三幅画。
失去的——大概是她十六岁之前的那种相信法子。
相信一个人、相信一段感情会天长地久、相信“来日方长”真的是来日方长。
得到的——
她低头看了看茶盏。
想起某间摄政王府里的偏厅,靛蓝衣袍,一桌凉透的茶,以及一句“你打算怎么走”。
想起小径上那句“此茶宜静品,勿急”。
想起他站在院子里,替她挡了所有人的目光,走的时候脚步干净,一个字的解释都不需要。
裴窈把茶喝完,把茶盏搁回去,心里涌起一种她说不太清楚的感觉,像是走了很久很久的路,忽然发现前面有灯了——
不是很亮,但是暖的。
她在心里想:裴深。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书案边,提笔,开始写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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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旧事
消息是从殷珩那里先压下来的。
折子送上去没有五天,皇帝把两个人各自召见了一次,说的什么没有外传,但结果很快有了眉目——
和离,准了。
但皇帝额外多说了一句话,叫传话的内官带回裴窈这里:
“裴家的女儿,好好养着,莫让她受委屈。”
这句话,裴窈坐在屋里,听完,沉默了片刻。
然后冲内官道了谢,等人走了,她才慢慢在椅子里靠下去,把手搭在膝上,望着窗外。
好好养着。
皇帝说这话,一半是安抚,一半是态度——裴家不失圣眷,她不是被扫地出门的那种出去。
但和离就是和离,名分没了,位子没了,东宫这两个字,往后和她半分钱关系都没有了。
小红在旁边悄悄抹眼泪。
裴窈说:“别哭。”
“奴婢就是……就是替娘娘——”
“我没事,”裴窈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去把我的东西整理整理,该带的带上,不该带的留下来,手脚利落点。”
小红抽了抽鼻子,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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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理东西的那天,裴窈翻出一个小匣子,打开来,里头是那只从冰湖底捞上来的玉佩。
殷珩当初说要给她留着,叫她收着,说是感谢。
裴窈把那块玉拿在手里,翻过来看了看,然后,她把它搁回匣子里,叫小红拿出去——
“送回去还给太子殿下。”
小红接了,犹豫了一下:
“真的吗?”
“嗯。”
“娘娘,那这块玉,当年您跳冰湖……”
“跳都跳了,”裴窈扭过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平静,“还留着做什么,留着添堵吗?”
小红闭嘴了,低头抱着匣子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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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东宫那天,是一个晴天。
裴窈没有太多行李,两口箱子,一个包袱,还有小红。
殷珩没出来送。
裴窈也没想让他送。
她走出东宫的门槛,脚步稳,没回头,往前走。
阳光落在青石板路上,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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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了裴府。
裴国公亲自在门口等着,看见女儿,叹了口气,开口就是一句:
“你这孩子,你知不知道——”
“爹,”裴窈打断他,语气比他预想的镇定太多,“这件事,是女儿想清楚了做的,不是一时冲动,更不是受了什么委屈撑不住了。”
裴国公看着她,顿了顿,把后半句话咽回去,把手往旁边一指,粗声粗气:
“进去说。”
---
父女俩在书房谈了大约一个半时辰。
裴国公想问的问题很多,裴窈一一答了,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守着。
最后裴国公放下茶杯,问了一句:
“摄政王,是真的只是替你说话,还是……”
“爹,”裴窈平静地对上父亲的眼睛,“您认识王爷多少年了?”
”……“裴国公停了停。
”王爷不是会无缘无故替人说话的人,“裴窈说,语气不急,”您心里应该有数,无需女儿多说。“
裴国公沉默了很长时间,最终哼了一声,把茶杯重新端起来,没说话了。
但那个”哼“字,裴窈听出来了,不是反对,是——默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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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裴窈在自己久违的闺房里坐着,把一封信从头看到尾。
是裴深的。
在她从东宫出来的第二天,这封信就到了,送信的是柳迁,据小红说,柳迁把信交到她手里的时候,神情极其严肃,像是在执行什么重大任务。
信不长,裴深从来不写长信,照旧是几行字:
“听闻归家,望安好。北境最近初雪,送了两件皮子,挡风用。另,皇帝问及婚配,我未答,等你的意思。”
末尾没有落款,就这么结束了。
裴窈把信折好,放回匣子里,看着匣子盖上的花纹发了一会儿呆。
小红在旁边,这次忍不住了,小声问:
“娘娘,您的意思……是什么意思?”
裴窈转过脸看她,又转回去,手搭在匣子盖上,轻轻扣了一下。
”还没想好。“
”……那什么时候想好?“
”等他再等两天,催他急了,“裴窈说。
小红:”……“
”催他急了,我才知道他有多想知道我的答案。“
小红张嘴,闭上,又张嘴,最终只说了一个字:
“哦。”
---
裴窈等了三天。
第三天,没收到信,但傍晚的时候,她父亲来敲她房门,表情相当于说他今天做了一个决定,这个决定他自己都没完全想清楚,但做了。
”摄政王府,来了帖子。“
裴窈把书翻到下一页,头没抬:
“什么帖子?”
”……问聘的帖子。“
书翻的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裴窈抬起头,看向父亲,神情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浮出来,不是吃惊,不是慌乱,是——
某种确认之后的平静。
”父亲怎么想?“
裴国公扶着门框,看着女儿,叹了口气,慢慢说:
“他这个人,朝野之中,我打过交道,他做事,稳。”他顿了顿,”保你周全,没问题。“
”那父亲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裴国公别过脸去,嗓子里哼了一声,”你若真的想,就告诉他,你裴家的女儿,不受委屈。“
裴窈看着父亲那刻意别过去的侧脸,唇角慢慢弯起来。
”嗯。“她说,”女儿知道了。“
---
第六章:重新来过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京城里热闹了一阵。
太子妃和离,摄政王提亲,前后不过一个月,速度快得叫人来不及喘气。
议论是有的,什么话都有人说,难听的裴窈也听见了几句,但她没放在心上。
她见过冰湖,见过暗室里的十三幅画,见过最难堪的事,区区一些闲话,算不了什么。
聘礼那天,摄政王府的车队绵延了半条街,走得不急不徐,稳得很。
裴国公站在门口,看见那条街,表情复杂地沉默了很久,最终转过脸对女儿说:
“他,还是稳的。”
裴窈站在父亲身侧,往那条街看了一眼,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漫开,不声不响的,但是暖的,稳稳地暖着。
---
成婚前夕,裴深找了个机会,在裴国公允许下,进来见了裴窈一面。
两个人坐在花厅里,各自喝茶,没有旁人,但也没什么特别难开口的事。
裴深开口,第一句话是:
“有什么要说的,现在说,往后有的是时间,但现在若有,现在说清楚。”
裴窈想了想,说:
“我跳过一次冰湖,有一段不太好的记忆,需要时间,”她抬起头,直视他,”我没办法保证我会是个很好的、一直温柔的人。“
”好。“裴深点头。
”我脾气不坏,但我有时候会比较冷淡,“她继续说,”不是针对你,就是需要一个人待着想事情。“
”知道。“
”还有,“她顿了顿,”我今后若是再信任哪个人,那这个人若是辜负我,我不会忍的。“
”……“裴深停顿了一息,看着她,说:
“可以。”
”就这些。“裴窈把茶搁下,”王爷有什么要说的?“
裴深沉默了一下,然后说:
“我送茶,你收了,我以为你明白了。”
裴窈:”……我收了,不代表我一定明白。“
”你那天说来还恩,你没欠我什么,及笄那年那件事,不算恩,“他说,语气很平,但字字落得实,”我拉你,不是因为职责,是因为我不想看你跌进去。“
裴窈坐着,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然后,她弯起眼睛,说:
“我知道了。”
裴深看了她一眼,把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两个人在花厅里继续坐着,外头日光很好,茶是新沏的,还热着。
不像什么豪情壮语、海誓山盟,但裴窈觉得,这比任何誓言都更像是——
一种确认。
确认了,就不怕往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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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沈绾与太子
裴窈出嫁前,有一件事悄悄有了结果。
沈绾,没有嫁进东宫。
这件事的来龙去脉,裴窈后来拼拼凑凑听了个大概。
事情要从沈绾那天夹道里说的那句话说起——
”我有心悦之人,不是太子殿下。“
她当时说的那个名字,是工部一个五品主事,家世普通,但人品端正,与沈绾青梅竹马,两家原是有过口头约定的,只是后来侍郎府得了圣眷,沈家父亲起了别的心思。
裴窈把这件事,顺手托给了裴深。
裴深把它当一件小事处理,但处理得很妥当——皇帝那边一句话,沈家父亲那边压了压,那个口头约定,重新有了分量。
沈绾,与那位主事,最终定了婚事。
消息传到裴窈这里,她想了一会儿,觉得这件事,算是有始有终了。
至于殷珩——
殷珩那边,裴窈出嫁之后,又过了半年,东宫重新选了太子妃,是另一家的姑娘,安安稳稳的婚事,旁人看着,也觉得合适。
沈绾的事,就此了结,殷珩的事,也就此了结。
裴窈在摄政王府里,听见这两个消息,没有什么特别大的波澜,只是在心里把这一段故事,合上了书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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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北境
成婚后第三个月,裴深要回北境了。
差事在那边,走不开,最初说好短则半年,长则一年,中间会回来。
行前那天,裴窈送他到府门口。
裴深上了马,从上头俯视下来,看着她,沉默了片刻,说:
“等我。”
裴窈对上他的视线,说:
“你去吧,别叫我等太久。”
裴深低头,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非常轻微,几乎是一眨眼就没了。
但裴窈看见了。
她把那个弧度在心里记下来,等马蹄声从近到远消失在街道尽头,她站了片刻,转身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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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的信,大约每隔半月来一封。
依旧是很简短的,写的不外乎——今日如何、北境如何、送了什么来。
但比之前,多了一点点字数。
比如有一封写着:
“今日北境初晴,雪化了一半,城墙上望出去,比昨日亮。想起上次你说过喜欢晴天,特意写来。”
还有一封是:
“送了一盒点心,是北境的做法,不知合不合你的口味,若是不合,告诉我,下次换。”
裴窈每封都回,字数比他的稍微多一些,但也不长。
写些京城的事,写些府里的事,写些她最近在看的书里觉得有趣的片段。
有一封,她写了这么一句:
“今日天气很好,我想起你上次走的那天,你说等你,我说别让我等太久。现在算过了五个月,王爷,你什么时候算太久?”
那封信送出去之后,小红好奇地问她:“娘娘,您写什么了?”
”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直接问不就好了?“
”问了。“裴窈说,”只是问的方式,稍微曲折了一点。“
小红:”……“
”你不懂,“裴窈说,”催人要有方法,直接催,他会说‘快了快了’,但给他一个期限,他会认真算。“
小红消化了一下这套逻辑,最后只说:
“娘娘您真的,挺厉害的。”
裴窈翻开书,没接这句话。
但她心里想,也不知道裴深看见那句话,会怎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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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信来得比往常快。
不到十天,裴深的信就到了。
展开来,只有一行字:
“一个月后,到。”
裴窈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大约半柱香的时间,然后把信折好,搁进匣子里,唇角弯了一个很明显的弧度。
小红偷偷瞥见,心里想,娘娘笑成这样,她是真的很高兴。
---
一个月之后,裴深准时到了。
进门那天是傍晚,裴窈正在院子里喂鱼,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他站在廊下。
靛蓝色的衣袍换成了深灰色,但站姿还是那样,笔直的,稳的。
裴窈把鱼食撒完,拍了拍手,走过去。
”王爷回来了。“
”嗯。“裴深看着她,停顿了一下,”晒黑了吗?“
裴窈一愣,随即笑出声:“王爷这是第一句话?”
”……我就是看看。“
”没黑,“裴窈说,”我在京城待着,晒不到哪里去。“
裴深点了点头,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袱,递给她。
”北境带回来的,你说想要的那种。“
裴窈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块很漂亮的冰种玉石,不大,但成色极好,光线照上去,透出一种冰蓝色的光。
她当时在信里随口提了一句,说听说北境有这种石头,想看看。
没想到他真的记着,还带回来了。
裴窈握着那块石头,感觉手心有点热。
”多谢王爷。“
”叫名字。“裴深说。
”……嗯?“
”都成婚了,叫什么王爷,“他顿了顿,”叫裴深,或者叫——“
他没说完,裴窈打断他:
“裴深。”
他抬起眼看她。
裴窈也看着他,眼睛弯起来:
“欢迎回来。”
裴深沉默了一息,然后,他难得地、明显地,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嘴角微微动一下的笑,是真的笑出来了,眼角都带了弧度。
裴窈把这个笑记在心里,觉得,这趟等待,值了。
---
第九章:冰湖之后
成婚一年后,冬天。
京城下了一场大雪,湖面又结了冰。
裴窈站在湖边,看着那片冰,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冬天。
裴深站在她身侧,顺着她的视线往湖面看了一眼,问:
“想什么?”
”想当年那块玉佩。“
”……“裴深沉默了一下,”后悔吗?“
”不后悔跳下去,“裴窈说,”只是后悔,跳得太早了。“
”什么意思?“
”早知道会遇见你,“裴窈转过脸看他,”我应该晚一点跳,跳的时候,你正好路过。“
裴深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
“那你现在想跳,我可以陪你下去捞一次。”
裴窈笑出声:“不必了,我现在不想跳了。”
”为什么?“
”因为,“她看着湖面,声音很轻,”我已经从冰湖里出来了。“
裴深没说话,只是伸手,把她的手握住,手心是暖的。
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那片冰,看了很久。
然后裴窈忽然说:
“裴深,我问你一件事。”
”说。“
”你当年在御花园拉我那一下,是不是早就——“
她话没说完,裴深打断她:
“是。”
”我还没问完。“
”不用问,答案是‘是’。“
裴窈转过脸看他,裴深也看着她,神情平静,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是坚定的、不闪躲的。
”那时候就喜欢了?“
”嗯。“
”为什么不说?“
”你喜欢太子,“裴深说,”我不打扰。“
裴窈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你这个人,“她说,”真是——“
她没说完,裴深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现在可以打扰了吗?“
裴窈抬起眼,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可以。“她说,”往后余生,随便打扰。“
---
第十章:尾声
永宁十六年,春。
裴窈坐在摄政王府的花厅里,手边摆着一封刚收到的信。
是殷珩的。
很短,只有几行字:
“窈窈,当年之事,是我对不住你。如今听闻你安好,我心里放下了一些东西。往后,各自珍重。”
裴窈看完,把信折好,搁在桌上。
小红在旁边问:“娘娘,您打算回吗?”
”回。“裴窈提起笔,在纸上写了一句话:
“殿下,往事已矣,各自安好。”
写完,封好,交给小红。
”送过去吧。“
小红接了,转身出去。
裴窈坐在原地,看着窗外的春色,心里想,这一段故事,算是真正翻篇了。
她站起来,往内院走,走到一半,看见裴深从书房方向过来,手里还拿着一卷公文。
”在忙?“她问。
”处理完了,“裴深把公文搁下,走到她身边,”刚才看见你在写什么。“
”回太子的信。“
”写了什么?“
”往事已矣,各自安好。“
裴深点了点头,没再问。
两个人并肩往内院走,路过花圃的时候,裴窈忽然停下来,看着那片刚开的花。
”裴深。“
”嗯?“
”我现在很幸福。“
裴深看着她,沉默了一息,然后说:
“我也是。”
春风吹过来,花瓣落了几片,落在青石板路上。
裴窈弯下腰,捡起一片,放在手心里。
这一世,她放弃了太子,选择了摄政王。
她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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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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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了,喜欢这类的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