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结束那天,
我捏着写了三十遍的情书,
站在校门口等她。
等来的是一辆改装摩托,
她侧坐上去,搂住了另一个男人的腰。
我以为她嫌我穷。
六年后我才知道——
那个混混手里捏着我爸欠下的二十万借条,
她用自己,替我换了一张“已结清”。
而那时候的她,
刚满十八岁。
1
高考最后一门结束的铃声响了。
我从座位上弹起来,书包都没拿,直接冲出教室。
口袋里揣着一封信。
准确说,是第三十一版情书。
前三十版要么太肉麻,要么太矫情,要么字写歪了。
这一版我用了一整节自习课,一笔一划抄在方格纸上。
“程晓禾,我喜欢你,从高一第一天就开始了。”
开头就这么直接。
我叫江瑞,十八岁,成绩中等偏上,长相中等偏下,家境——不提了。
我爸江德厚,早年跑运输,后来车祸赔了钱,腿瘸了,又借了一屁股债,现在在镇上修电瓶车。
我妈走得早。
所以我从小穿的衣服都是表哥淘汰的,鞋底磨穿了垫一层硬纸板接着穿。
程晓禾不一样。
她扎马尾,笑起来有一颗小虎牙。
她是我们班唯一一个从来不嫌弃我的人。
高二那年冬天,我上课冻得手发紫,她从书包里翻出一副手套,直接丢到我桌上。
“多的。”
就两个字。
手套是新的,吊牌都没剪。
我揣了三年,现在还在我枕头底下。
所以今天,我要把这封信交给她。
高考完了,不管考到哪,我得让她知道。
我冲到校门口的那棵梧桐树下。
她说过在这等她妈来接。
我到的时候,人群已经散了一半。
然后我看见了那辆摩托车。
黑色改装雅马哈,排气管锈迹斑斑,骑车的人穿着皮夹克,头发染成脏橘色。
赵开龙。
我认识他。
镇上的混混,初中没毕业就出去混社会了,胳膊上纹着一条蛇,平时在台球厅收保护费。
程晓禾站在摩托车旁边。
她背对着我。
赵开龙拍了拍后座:“上来。”
她没动。
赵开龙又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我没听清。
然后程晓禾转过身。
就那一瞬间,她看见我了。
隔着十几米。
她的眼睛红了一圈。
但她没有朝我走过来。
她转回身,侧坐上了摩托车后座,双手搂住了赵开龙的腰。
摩托车轰了一声油门,尾气喷了我一脸。
我站在梧桐树下,手里的情书被风吹开一个角。
“程晓禾,我喜欢你,从高一第一天就开始了。”
第一行字,墨水被汗洇开了。
旁边有人经过,拍了拍我肩膀。
“哥们儿,那个赵开龙你认识不?程晓禾最近跟他走挺近的。”
说话的是同班的刘岩。
我没吭声。
刘岩又补了一句:“有人说她跟赵开龙好上了,就上周的事。”
我把情书塞回口袋。
纸的边角硌着大腿根,扎得疼。
走回家的路上,我经过镇口的五金店。
赵开龙的摩托停在门口。
程晓禾不在后座了。
我不知道她去了哪。
回到家,我爸蹲在院子里修一辆电瓶车,手上全是机油。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考完了?”
“嗯。”
“考得咋样?”
“还行。”
他没再问。
他从来不多问。
我回到屋里,把那封情书压在枕头底下,跟手套放在一起。
然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块发霉的水渍。
屋外的蝉叫得人心烦。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底下,手套的绒毛蹭着我的脸颊。
我没哭。
就是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2
那个暑假我没有再去找程晓禾。
我去了镇上的建材市场搬砖,日结一百二。
每天早上五点半出门,晚上七点回家。
胳膊晒脱了三层皮,手掌磨出的水泡破了结痂,结了痂又磨破。
我爸看见我的手,抿了抿嘴,从柜子里翻出一管药膏扔给我。
过期三个月的。
“凑合抹。”
我没说话,接过来往手上糊了一层。
八月中旬,高考成绩出了。
我考了五百九十一分。
超一本线四十六分。
班主任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都在抖:“江瑞!你是我们班第二名!你填志愿了吗?”
我填了省城的工科大学,机械工程专业。
不是我多喜欢机械。
是因为这个专业学费最低,而且听说毕业好找工作。
程晓禾考了多少分,我没问。
刘岩倒是主动跟我说了。
“程晓禾今年没参加高考,你知道不?”
“什么?”
“报名了没去考。听说是家里出了事,具体啥事不知道。”
我愣了很久。
她明明成绩比我还好。
高二期末,她年级排名十七,我三十九。
她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全是错题整理,字迹工工整整。
怎么就没考?
我拿起手机,翻到她的微信。
最后一条消息停在高考前一周。
她发的:“江瑞,高考加油,你肯定能考上好大学。”
我回的:“你也是。”
她没再回。
我打了一行字:“程晓禾,你还好吗?”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
想按,又缩回来。
删掉了。
重新打:“你为什么没参加高考?”
又删了。
最后我锁了屏幕,把手机扔在床上。
九月初,我拎着一个编织袋去省城报到。
编织袋里装着我所有的家当:三套换洗衣服、一双拖鞋、一管牙膏、一把牙刷。
还有那副手套。
信我没带。
留在了家里枕头底下。
大学四年,我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
白天上课,晚上泡图书馆,周末去工地兼职。
大二拿了国家奖学金八千块。
大三考了三个专业证书。
大四还没毕业,就被省城一家制造企业提前签了。
四年里我没回过几次家。
也没有再打听过程晓禾的消息。
不是不想。
是不敢。
每次想起那辆摩托车的尾气喷在脸上的感觉,胸口那个堵着的东西就往上顶。
我告诉自己,她选了赵开龙,跟我没关系了。
毕业那年,我月薪六千五,交完房租水电剩三千出头。
我每个月往家里打两千。
我爸从不说谢,只会在电话那头沉默三秒,然后说一句:“知道了。”
第三年,我调去了技术部,月薪涨到一万二。
公司派我带团队跑项目,全国各地出差。
我开始穿衬衫、打领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同事叫我“江工”。
有女同事给我递咖啡,说话的时候故意靠近。
我都礼貌地侧开身子。
不是不解风情。
是心里那个位置,被一副手套和一封没递出去的信占满了,腾不出空。
直到第六年。
公司要在老家那个市建新厂。
领导说:“江瑞,你是那儿的人,这个项目你去盯。”
我回了老家。
六年,镇上变了不少。
五金店拆了,建了一个奶茶店。
台球厅变成了奇牌室。
梧桐树还在。
我站在校门口那棵树下,抽了一根烟。
烟是临时买的,我不会抽。
第一口呛得直咳嗽,眼眶泛酸。
“江瑞?”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过身。
刘岩。
胖了三十斤,下巴变成了双层。
他张着嘴看我,像见了鬼。
“真是你啊?我靠!听说你在省城混得不错?”
我掐灭烟:“还行,回来出差。”
“走走走,晚上喝一杯!”
刘岩拉着我去了镇上新开的烧烤摊。
三杯啤酒下肚,他话匣子就关不住了。
从谁谁谁结婚了说到谁谁谁离婚了,从谁谁谁发了财说到谁谁谁坐了牢。
我一边啃鸡翅,一边听着。
然后他提到了一个名字。
“对了,你还记得程晓禾不?”
我啃鸡翅的动作停了。
“记得。”
“她现在挺惨的。”
我放下鸡翅,擦了擦手。
“怎么了?”
刘岩灌了一口酒,抹了抹嘴:“你走那年之后,她跟赵开龙,唉,说来话长。”
“你说。”
“赵开龙那人你知道的,混混一个。当年不知道怎么回事,程晓禾就跟了他。后来赵开龙出事了,打架斗殴进去了两年。程晓禾一个人扛着,去工厂打工、去饭店端盘子。后来听说赵开龙出来了,又跟她分了。”
“为什么分?”
“赵开龙找了个有钱的,不要她了呗。”
我握着筷子的手指收紧了。
刘岩看了我一眼,压低声音:“还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
“什么?”
“当年程晓禾为什么跟赵开龙走——你知道你爸欠过赵开龙他叔的钱不?”
我整个人僵了。
“什么钱?”
刘岩挠了挠头:“好像是你爸早年跑运输的时候借了赵家的高利贷,本金加利滚利,二十万出头。赵开龙他叔后来让赵开龙去要账,程晓禾不知道怎么知道的,她去找了赵开龙……”
他顿了顿。
“具体我也不清楚。但后来那笔账就销了。程晓禾代价是什么,谁也说不准,反正她从那之后就没上大学,也没怎么跟同学联系了。”
我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
桌上的烧烤凉了。
啤酒的泡沫塌了下去,变成一层黏糊糊的液面。
“她……她现在在哪?”
刘岩想了想:“好像在市里那个电子厂上班,具体哪个车间不知道。对了,我听说她腿不太好,走路有点瘸。好像是在厂里受过工伤。”
我站起来。
凳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刮擦。
“你干嘛去?”刘岩筷子都吓掉了。
“我走了。”
“烧烤还没——”
我已经出了门。
街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我走了二十多步,停下来。
手在发抖。
不是冷。
那封没递出去的情书上面写了什么来着?
“程晓禾,我喜欢你,从高一第一天就开始了。”
她喜不喜欢我,我一直不确定。
但她替我还了那笔债——这件事,我确定了。
十八岁,她拿自己去换了一张“已结清”。
而我像个傻子一样,恨了她六年。
3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酒店。
在街上走了一整夜。
凌晨三点钟,我蹲在一个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门口,手机翻出了我爸的电话。
犹豫了十几秒,按了拨出去。
响了七声才接。
“谁啊?大半夜——”
“爸,你当年是不是欠了赵家二十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
很长的沉默。
虫子在路灯底下撞来撞去。
“爸,你说话。”
他咳了一声:“谁跟你说的?”
“你就说是不是。”
又沉默了五六秒。
“是。”
一个字,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我的胃里。
“后来还了没有?”
”……还了。“
”谁还的?“
”……“
”爸!“
他的声音突然老了十岁:“一个小姑娘来找我,说她帮我把钱平了。我问她叫什么,她不说。我问她要什么,她说她什么都不要,就要我别告诉你。”
我闭上了眼睛。
便利店的白炽灯穿过眼皮,变成一片刺目的红。
”你知道她是谁?“
”后来我去赵家问了,他们说是你同学,姓程。“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她不让说。“
”她不让你就不说了?“
”……她跪下来求我的。“
我挂了电话。
蹲在便利店门口,额头抵着膝盖。
店员从里面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又缩回去了。
天亮了。
我回酒店洗了把脸,套上衬衫,打了辆车直奔市里的那个电子厂。
工业园区很大,一排一排的厂房像火柴盒。
我在门口保安那儿报了公司的名,说来谈业务合作。
保安把我放进去了。
我没去办公楼。
我在厂区里走。
一个车间一个车间地走。
流水线上全是穿蓝色工装的工人,头发塞在帽子里,口罩遮住半张脸。
走到第四个车间的时候,我看见了她。
不是看见脸。
是看见那个动作——她把一个零件从传送带上拿下来,低头检查,翻转,放到左边的筐子里。
这个动作她做得极慢。
因为她坐着。
一把铁皮折叠椅,左腿伸直了搁在前面一个小板凳上。
膝盖的位置绑着一圈黑色护具。
我站在车间门口,隔着一排货架看她。
六年。
她瘦了太多。
高中时候圆圆的脸变成了尖下巴,颧骨有点突出来。
手指头上缠着创可贴,指甲剪得秃秃的。
马尾还是扎的,但头发没有以前那么黑了,发尾枯得开叉。
那颗小虎牙,隔着口罩看不见。
旁边的工友跟她说了句什么,她点了一下头。
工友走了。
她继续检零件。
拿起来,低头,翻转,放下。
机械的重复。
我退了两步,靠在墙上。
喉咙口有一团东西在绞。
我想冲进去。
告诉她我都知道了。
但我没动。
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谢你”?
这三个字轻到侮辱人。
“对不起”?
这三个字说给自己听的。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这句话太自私了,她当年不告诉我,就是不想让我知道。
我站在那堵墙后面站了二十分钟。
然后转身走了。
回了酒店。
在电脑前坐了一整天,一个字的工作报告也没打出来。
晚上九点四十,我又去了厂区门口。
工人下班时间是十点。
我把车停在马路对面,关了灯。
十点零三分,工人开始从大门口出来。
三三两两的,有说有笑的,也有低头看手机的。
十点零九分,她出来了。
一个人。
拄着一根铝合金拐杖,左腿一瘸一拐。
蓝色工装换下了,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牛仔裤的左膝盖那里鼓出来一块——里面绑着护具。
她走到公交站,坐在站台的长椅上。
掏出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
没有表情。
不是面无表情。
是那种疲惫到没有力气做出任何表情的空白。
公交车来了。
她撑着拐杖站起来,左脚着地的那一下,整个身体晃了一下。
旁边一个大妈伸手扶了她一把。
她说了声谢谢。
上了车。
我发动了车,跟着那辆公交。
四站之后她下了车。
走进了一个老旧小区。
没有电梯的那种。
六层。
我看见五楼的一扇窗亮了灯。
灯亮了大概十分钟就灭了。
她连灯都舍不得多开一会。
我把方向盘捶了一下。
又一下。
额头抵在方向盘上,喇叭被压响了一声。
我赶紧松开。
在车里坐了半个小时,发动车回了酒店。
第二天一早,我给公司总部打了个电话。
“王总,那个新厂的项目,能不能增加一项员工体检的供应商考察?我在本地看看医院资源。”
王总说没问题。
我挂了电话,查了市里最好的骨科医院。
预约了一个专家号。
用我自己的名字。
4
找到程晓禾的联系方式并不难。
我让刘岩帮忙打听的,他这人嘴碎,但好用。
“找到了!手机号你记一下——不对,你要她微信?微信号我也问到了,她好像就用手机号注册的。哎你到底想干啥?你俩当年是不是——”
“谢了。”
我挂了电话。
加了她微信。
验证消息写的是“我是江瑞”。
过了四个小时才通过。
她发了一条消息:“好久不见。”
三个字。
没有感叹号。
我打了一段话,删了。又打了一段,又删了。
最后发了五个字:“好久不见,晓禾。”
我说:“我回老家出差,能见一面吗?”
她回得很慢。
“你现在在市里?”
“对。”
”……好,你说时间吧。“
我约了周六下午。
她说行。
周六到了,我提前一小时到了约定的那个公园门口。
坐在长椅上等。
三点差五分,她来了。
远远地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慢慢走过来。
拐杖点地的声音在安静的午后格外清晰。
一下,一下,一下。
每一下都敲在我的胸腔里。
她走到我面前,停住了。
仰起头看我。
六年不见,她的眼睛还是那个形状,但眼底的光不一样了。
高中的时候,她的眼睛亮,看什么都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
现在那股劲儿没了。
剩下的是一种很安静的、被磨平了的东西。
”江瑞。“
她叫我的名字。
声音比高中沙了一点。
”你变了好多,“她扯了一下嘴角,”穿衬衫的样子像个领导。“
我张了张嘴。
本来准备好的寒暄、准备好的铺垫、准备好的迂回全部堵在喉咙口。
”你的腿怎么了?“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腿,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工伤。前年的事了,机器压的,膝盖粉碎性骨折,做了两次手术,现在能走,但走不快。”
”厂里赔了吗?“
”赔了一点。够医药费的。“
”一点?粉碎性骨折赔了够医药费的?“
她没接话,转了个话题:“你呢?在省城过得好吧?”
”我过得好不好不重要。“
”重要的。“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睛直视着我。
非常认真。
那一瞬间,我喉咙里堵了六年的那团东西松动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
”程晓禾,我都知道了。“
她愣了一下。
”知道什么?“
”赵开龙,二十万,借条。“
她的脸色变了。
不是变白,是那种被人突然揭开伤疤的、短暂的失控。
拐杖的把手被她握紧了,指节发白。
”谁告诉你的?“
”不重要。“
”是你爸?“
”不重要。“
她往后退了半步。
铝合金拐杖在水泥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晓禾——“
”江瑞,“她打断我,”那是我自己的决定,跟你没有关系。你不用觉得亏欠,也不用来找我——“
”你十八岁!“
我的声音比我想象的大。
旁边散步的老头看了我们一眼。
程晓禾没说话。
她低下了头。
风吹过来,她洗得发白的卫衣领口露出了锁骨的轮廓,皮包骨的那种。
”你十八岁,“我把声音压下来,”你拿自己去替我爸还债,你放弃了高考,放弃了大学,跟了一个混混,被工伤搞残了腿,现在在流水线上一天站十个小时——“
”坐着的,“她小声说,”我现在坐着干活,站不了那么久。“
我闭了嘴。
胸口那个位置,像有人拿钝刀在慢慢锯。
沉默了很长时间。
公园里有小孩在笑,有鸟在叫,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问。
她抬起头,笑了一下。
很淡的笑。
”告诉你又怎样?你那时候连学费都是东拼西凑的。你知道了只会来找赵开龙,你打不过他,他身边七八个人,你来了只会挨打。“
”你怎么知道我打不过?“
”你一米七四,一百一十斤,高三那年跑八百米都是全班倒数。“
她记得。
她记得我的身高体重和八百米成绩。
”而且——“
她顿了一下,视线落在自己的鞋尖上。
”你有前途,江瑞。你的成绩能上好大学,能找到好工作,能走出去。我不想因为那点破事毁了你。“
”那你呢?“
”我无所谓的。“
”你不无所谓!“
”我成绩也就那样——“
”年级十七!你年级十七名!“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过了几秒钟,她用拐杖撑着地面,把身体转了个方向。
”我要回去了,厂里晚班六点半——“
”你别走。“
”江瑞,这件事到此为止了。你知道真相了,那就当——“
”程晓禾。“
我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她看见了。
愣住了。
是那副手套。
洗了很多遍,绒毛都快秃了,但形状还在。
”这东西我带了六年。上大学带去了省城,搬家搬了三次,每次都放在箱子最底下。“
她盯着手套,眼眶红了。
”你……还留着啊。“
”我不是来报恩的,也不是来还债的。“
我把手套攥在手里。
”我是来告诉你,你不该一个人扛这些。我知道得太晚了,但现在——我回来了。“
她没说话。
眼泪掉下来了。
无声地,一颗一颗,砸在运动鞋的鞋面上。
她用手背使劲擦了一下,擦不干净,又擦了一下。
”你真的……很烦。“
声音在发抖。
我也没忍住。
眼眶热了一下,赶紧仰头看天。
天上一朵云都没有,干干净净的蓝。
5
那天之后,我开始用各种理由出现在她的生活里。
”厂里的供应商考察,正好顺路。“
”这家面馆是新开的,不知道好不好吃,你帮我试试。“
”骨科那个专家号很难挂,我托关系弄到的,你不去就浪费了。“
第三个理由她拒绝了。
”不用了,我的腿已经定型了,医生说了,最多就这样了。“
”哪个医生说的?“
”厂里的医务室。“
”厂医务室的大夫连感冒药都开不明白。“
她皱了皱眉:“你怎么知道?”
”我在你们厂考察过。“
这句话是真的。
我真的去了她们那个车间,以业务考察的名义在那个厂区走了一圈。
她不知道而已。
磨了三天,她松了口。
周二上午,我开车带她去了市里最好的骨科医院。
主任姓陶,五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看片子的时候表情很严肃。
”膝盖的韧带损伤比较严重,之前两次手术做得……怎么说呢,不太精细。骨头是长上了,但力线不正,所以走路才会瘸。“
程晓禾听得很认真,手搁在膝盖上,指尖微微用力按着护具。
”能治吗?“她问。
陶主任推了推眼镜:“可以做矫正手术,把力线调回来,再配合半年的康复训练,恢复到接近正常走路问题不大。但——”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程晓禾。
”手术费加康复费,大概十五万到二十万。“
程晓禾的表情没变。
但我看见她的右手攥紧了,松开了,又攥紧了。
”谢谢陶主任,我回去考虑一下。“
出了诊室,她一句话没说,拄着拐杖往电梯走。
”晓禾。“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她按了电梯按钮,”不用。“
”你还没听我说什么呢。“
”你要说你出这个钱。“
我确实要说这个。
”十五万不是小数目,你也有你自己的生活——“
”我有存款。“
”你的存款留给你自己——“
”我欠你的不止十五万。“
电梯门开了。
她走进去,我跟着进去。
门关上了。
封闭的空间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她靠在电梯壁上,不看我。
”你不欠我。当初那是我自己——“
”程晓禾,“我深吸了一口气,”你听我说一次,就一次。“
她抿着嘴,没出声。
”六年前你替我挡了一刀。不是真的刀——但对你来说,比刀还狠。你搭进去的是你的高考、你的大学、你的前途、你的腿。这些东西加起来,多少钱都不够。“
电梯在下行。
数字一层一层跳。
”我不是要还债。我也还不清。我就是想让你好好走路。不拄拐杖、不瘸、不疼。你能走得好了,我这心里这块石头才能落地。“
电梯到了一楼。
门开了。
她走出去,走了几步,停了下来。
背对着我。
肩膀在抖。
”你真的……很烦。“
又是这句话。
但这次她没擦眼泪。
她转过身来,鼻尖红红的,眼睛水汪汪的。
”那你出一半。另一半我自己攒。你再多给一分钱我跟你翻脸。“
我点了点头。
”行。“
6
手术安排在下个月。
这段时间我每天盯新厂的工程进度,晚上回去整理材料。
周末就去找程晓禾。
有时候带她去吃饭,有时候陪她散步——她走不快,我就放慢到跟她一个速度。
她话不多,但比刚见面的时候能聊了。
有一天她突然问我:“你大学有没有谈过女朋友?”
”没有。“
”为什么?“
”没遇见合适的。“
她斜了我一眼:“江瑞,你不会还——”
”还什么?“
她没说完。
低头用拐杖戳了一下地上的落叶。
”没什么。“
我也没追问。
有些话不急。
手术前一周,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傍晚我去厂门口接她下班,远远看见她被一个人拦住了。
男的,三十岁上下,穿一件皮夹克。
不是赵开龙。
但气质差不多——社会气很重,头发抹了发胶,嘴里叼着一根烟。
我加快脚步走过去。
走近了,听见那人在说话。
”晓禾妹子,开龙让我给你带句话,他过几天回来,想约你见一面。“
程晓禾的表情冷得像结了冰。
”不见。“
”诶别这样嘛,开龙说了,当年的事他也挺过意不去的——“
”你帮我带句话给他。“
”啥?“
”他过意得去也好,过意不去也罢,跟我没有关系了。让他别来找我。“
那人挠了挠头,还想说什么。
我走到了程晓禾身边。
那人打量了我一眼:“谁啊这是?”
”我朋友,“程晓禾说完,转头对我说,”走吧。“
我没动。
看着那个人。
他被我盯得有点不自在,往后退了一步:“行行行,我带到就是了。”
走了。
程晓禾拉了一下我的袖子:“走了,别看了。”
我跟着她走。
走了十几步,我问:“赵开龙要回来?”
”听说在外面混不下去了,欠了一屁股债,想回老家。“
”找你干什么?“
她沉默了几秒。
”可能是想借钱吧。他这个人,从来找我就没好事。“
我没再说话。
但心里有一根弦绷紧了。
赵开龙这个名字,在我脑子里已经不只是一个模糊的印象了。
他代表的是六年前那个夏天,程晓禾坐上摩托车后座时红着的眼圈,是一张二十万的借条,是一个十八岁女孩跪着求我爸别说出真相。
我回了酒店,打了个电话。
打给刘岩。
”帮我查一下赵开龙的情况。最近的。“
”查他干嘛?“
”你帮我查就行了。“
刘岩果然好使。
第二天就发来了消息。
”赵开龙,在南方搞那种什么盘,亏了几十万,被人追债。现在躲回老家了。听说他还欠着好几个人的钱,脾气比以前更臭了。对了——他跟他前女友分手了,就是那个有钱的,把他甩了。“
我看完消息,把手机放下。
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第二天去找程晓禾的时候,我跟她说了一件事。
”手术之前,你搬个地方住吧。“
”为什么?“
”赵开龙知道你住哪吗?“
她的表情变了一下。
”……应该知道。“
”那就搬。“
她摇头:“我搬了他也能找到我,这地方就这么大。”
”那我在你那儿——“
”江瑞,“她打断我,”你不需要帮我处理赵开龙。这是我自己的事。“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这句话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程晓禾也愣了。
然后她别过脸,耳尖红了。
”你说话越来越不正经了。“
我咳了一声:“我意思是——你是我的……朋友。朋友的事就是我的事。”
”哦,朋友。“
她的语气很平。
但嘴角弯了一下。
很小的弧度。
我差点就没捕捉到。
7
赵开龙还是来了。
手术前三天。
那天晚上九点多,我刚从新厂工地回酒店,手机突然响了。
程晓禾打来的。
她从来不主动给我打电话。
我接起来,还没说话,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
有男人在大声嚷嚷。
”——你以为你不见我就完了?当年的事,咱们可没结清!“
赵开龙的声音。
我的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
”你在哪?“
程晓禾的声音压得很低:“家门口。他在外面砸门。”
”你别开门,我马上到。“
我抓了车钥匙冲出去。
从酒店到她家十二分钟的车程,那天我七分钟跑完的。
闯了两个红灯。
到了小区楼下,五楼的灯亮着。
楼道里回荡着砸门声和骂骂咧咧的声音。
我两步并三步冲上去。
五楼楼道里,赵开龙正拿拳头砸程晓禾的防盗门。
比我想象的矮。一米七出头,但肩膀很宽,手臂上的青筋暴起。
脏橘色的头发换成了板寸,脸上多了一道疤,从眉角拉到太阳穴。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眯着眼打量我。
”谁啊你?“
”你先离开这个门。“
我站在楼梯口,离他三步远。
”关你屁事?这是我跟晓禾之间的事——“
”她叫你别来找她了。你没听见?“
赵开龙的嘴角歪了一下。
”哟,护花使者啊?你谁啊你就护?“
我没理他。
转头对着门说:“晓禾,报警。”
赵开龙脸色变了。
”你报什么警?我找自己朋友说句话碍你什么事了——“
”半夜九点砸人家门,这叫说话?“
他向我跨了一步。
酒气冲过来了,廉价白酒的那种辛辣味道。
”小子,你别不识好歹。我跟程晓禾的事不用你管——“
”赵开龙。“
我叫了他的名字。
他愣了一下:“你认识我?”
”我还认识你叔。“
他脸色又变了。
”当年二十万的高利贷,是我爸借的。“
赵开龙张了张嘴。
他终于认出我是谁了。
”你是……江德厚的儿子?“
”对。“
”嚯,“他突然笑了,一种很难听的笑,”得了吧,你爸那个瘸子——“
他没说完。
我上前一步,跟他只有半步距离。
”你再说一遍。“
我的声音很轻。
但赵开龙的笑卡住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往后退了半步。
不是因为我有多凶。
是因为我眼里没有恨,也没有怕。
只有一种很冷的东西。
我在工地上管过一百多号人。
有耍赖的、有偷工的、有喝了酒找事的。
我都处理过。
赵开龙不是我遇到过最难搞的人。
”赵开龙,我就说两句话。“
”第一,六年前程晓禾替我爸还的那笔债,本金加利息一共二十万。今天开始,这笔账算我头上。连本带利,多少钱你说个数,我转给你。从此以后你跟她再没有任何关系。“
赵开龙眨了眨眼。
他没料到我会这么说。
”第二,你今天敢来砸她的门,那是最后一次。你再出现在她三百米之内,我不会再跟你站在这里讲道理。“
他舔了舔嘴唇。
”你以为你是谁——“
门开了。
程晓禾拄着拐杖站在门口。
”我已经报警了。“
赵开龙低头骂了一句脏话,指着我和她:“行,你们等着。”
转身噔噔噔下了楼。
楼道里安静下来了。
我和程晓禾面对面。
她的脸发白,嘴唇有点抖。
但眼睛是干的。
没哭。
”你怎么来这么快?“
”开得快。“
”你闯红灯了吧?“
”……没有。“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
”你眼睛往左边飘了。说谎。“
我没接话。
”进来坐会儿吧。“
她侧了侧身子,让出门口。
我进去了。
房子很小。一室一厅,二十几个平方。
干净,但家具很旧。一张折叠桌,两把塑料凳子,一个铁架衣柜。
墙上没有任何装饰品。
冰箱上贴着一张便签条,上面写着:
“术前检查:周四上午9:00陶主任。”
她的字还是那样,工工整整。
”水你自己倒,杯子在消毒柜里。“
她坐在床边,把拐杖靠在墙上。
我倒了杯水,没喝。
”你不用还他那二十万。“
”我知道。那笔钱当年赵家已经拿了。现在他来找你,不是为了那笔旧账,是为了找你借新的。“
”我知道。“她低头理了理护具的绑带,”所以我才不开门。“
”他下次还会来。“
”警察也会来。“
”晓禾——“
”江瑞,“她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我,”这六年我一个人也是这么过来的。你不用替我打架、替我出头、替我处理所有的麻烦。你做得已经够多了。“
我看着她。
客厅头顶的灯管有点老化了,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光线偏黄。
她坐在那张旧床上,瘦小的身体被黄光笼着。
我突然想起高二那个冬天。
她把手套扔到我桌上。
”多的。“
那时候我就想说了。
但没说。
一拖就是八年。
”程晓禾。“
”嗯?“
”那副手套不是多的,对吧?“
她的手停住了。
”……你怎么知道?“
”我高三的时候在你书包侧袋看见了另一副。一模一样的,没有吊牌。那副才是你自己的。你给我的那副是特意去买的。“
她移开了视线。
耳朵尖全红了。
”你观察力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从喜欢你那天起。“
整个房间安静了。
灯管的滋滋声突然变得格外清晰。
她低着头,两只手搅在一起。
好半天。
”你……你说这话现在不觉得晚吗?“
”晚了八年。“
”那你还说。“
”再不说就九年了。“
她抬起头。
眼睛里水光一闪,但嘴角是弯的。
”你真的……“
”很烦,我知道。“
”——很烦。“
她笑了。
带着那颗小虎牙的、我记了八年的笑。
灯管又滋了一声。
我伸出手。
她看着我的手,没动。
过了三秒钟,她把手放上来了。
手指冰冰凉凉的,指尖粗糙,有茧。
但我攥住了,没松开。
8
手术那天,我在手术室外面坐了四个小时。
塑料椅子硌得屁股疼。
我买了三瓶水,一口没喝。
全程盯着那扇门。
护士进进出出了两次,都说”很顺利”。
但我心里还是一块一块往下坠。
下午两点十一分,门开了。
程晓禾被推出来,还没醒。
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干裂,左腿裹着厚厚的纱布和固定支具。
我跟着推床一路走到病房。
她被挪到床上的时候,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应该是疼。
我在床边坐下来。
拉了一下她的手。
凉的。
我两只手把她的手指攥住,搓了搓。
陶主任进来查了一遍,说手术很成功,力线矫正得不错,后面就看康复训练了。
“最少半年,别急。慢慢来。”
我点头。
程晓禾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她睁开眼,先看天花板,再转头看了我一眼。
“你……一直在啊?”
“嗯。”
“几点了?”
“六点半。”
“你没吃饭吧?”
“不饿。”
她眨了眨眼,目光往下移,落在我的手上。
我的手还攥着她的。
她没抽回去。
“疼吗?”我问。
“还好,麻药还没退完。”
“等麻药退了会疼。医生说了,不要硬扛,疼了就按铃。”
“知道了。”
她顿了一下。
“江瑞。”
“嗯?”
“谢谢你。”
“说了不准说谢。”
“那——”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走廊里的脚步声盖过去。
“那我说另外三个字行不行?”
我的心停跳了一拍。
“你说。”
她咬了一下嘴唇。
然后别过脸去,耳朵红透了。
“……算了,等我能走路了再说。”
我笑了。
第一次在她面前笑得那么真。
“好,我等你。”
9
康复训练的过程比手术本身更折磨人。
每天两个小时的复健。
弯曲、伸展、负重、行走。
每一个动作都伴随着疼痛。
我请了年假,全程陪着。
物理治疗师教她做的每一个动作,我都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治疗师不在的时候,我当她的人肉支架。
她扶着我的胳膊一步一步地走。
一开始三米就冒冷汗。
后来五米。
十米。
二十米。
一个月后能绕病房走一圈。
两个月后扔了拐杖,换成了一根登山杖辅助。
三个月后登山杖也不用了。
但走得还是慢。
有时候左膝会突然酸,她会停下来,用手揉一揉。
我就在旁边等着。
她揉完了,继续走。
这三个月里,赵开龙没再出现过。
刘岩打听到他离开了市里,据说去了隔壁省投奔什么朋友。
欠的债大概是有人帮他暂时拦住了。
但不是我。
是他自己的事,我管不着,也不想管。
我只管一件事。
让程晓禾好好走路。
第四个月。
我们从医院出来,走在路边的人行道上。
秋天了,梧桐叶落了一地。
她穿了一件新买的外套。是我硬拉着她去商场买的,她选了最便宜的那件。
灰蓝色,衬她的肤色。
她走在我左边。
步伐稳了很多。
还有一点点不均匀,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了。
“今天走了多远?”她问。
“一公里半。”
“这么多了?”
“你没数吗?”
“走着走着就忘了。”
我看着她的步伐。
左脚落地的时候,膝盖有一个很微小的停顿。
但她没有疼的表情。
只是专注地走。
“江瑞。”
“嗯。”
“你的年假用完了吧?”
”……快了。“
”你该回省城了。“
我没说话。
”你不能一直待在这里。你的项目,你的工作——“
”新厂的事还没收尾。“
”你骗人的水平越来越差了。“
我笑了一下。
然后停下脚步。
她也停了。
回头看我。
秋天的光线很好,金黄色的,落在她的脸上、肩膀上、头发上。
她的头发比手术前好了一点。用了我偷偷放在她洗手台上的护发素——她嘴上说浪费,但每次洗头都用。
”我跟王总提了调岗申请。“
她愣了。
”什么?“
”新厂这边需要一个常驻负责人。我申请了。审批已经下来了。“
”你——“
”下个月开始,我的工作地点就在这。“
她张了张嘴,半天没合上。
”你脑子没问题吧?省城的岗位多好——“
”程晓禾。“
”你为了我——“
”不全是为了你。“
她不说话了。
眼圈又红了。
风吹过来,一片梧桐叶落在她肩上。
我伸手帮她拿掉。
手指蹭过她肩膀的时候,她微微缩了一下。
但没有躲。
”你上次说,等你能走路了再说那三个字。“
她的呼吸明显急了一拍。
”我……“
”现在能走了。“
她低下头。
脚尖踢了一下地上的落叶。
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她抬起头来。
眼睛红红的,但嘴角在笑。
那颗小虎牙露出来了。
”我喜欢你。“
她说。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从高一第一天就开始了。“
——跟我那封情书的第一句话,一模一样。
我的鼻子一酸。
八年。
那封信上的墨水早就干透了,方格纸泛了黄。
但这句话等到了。
我把她拉过来。
她撞在我的胸口上,额头抵着我的下巴。
我搂住了她。
她很轻。
轻到我害怕用力。
但她的手抓住了我后背的衣服。
抓得很紧。
像是怕我跑了。
人行道上有人经过,还有小孩指着我们咯咯笑。
我不管。
搂着就不撒手。
旁边的梧桐树哗啦啦响了一阵。
叶子落了我们一身。
10
一年后。
新厂投产的那天,厂区门口放了一挂鞭炮。
我站在人群后面,手机震了。
程晓禾发来一张照片。
她站在一个教室门口,背后是一块白板,上面写着”成人高考考前辅导班”。
她穿了一件白衬衫,头发散着,脸上带着一种我很久没见过的光。
配文是:“今天第一天上课。紧张。”
我回了一个字:“稳。”
她发了个表情——白眼。
我笑了出来。
旁边同事看了我一眼:“江工,你笑什么呢?”
“没什么。”
手术后的程晓禾做了一个决定。
她辞了电子厂的工作。
用存款和工伤赔偿金报了成人大学,学的会计。
她说:“我当年年级十七,总不能一辈子在流水线上检零件。”
这句话她说的时候在笑。
但我听出来了。
这句话,她憋了六年。
刘岩听说她在读书的时候,发了一条朋友圈:“当年的学霸终于回来了!”
配了九张图,全是他的自拍。
我给他点了赞。
周末,我回了一趟老家镇上。
去看我爸。
他还在院子里修电瓶车。
腿比以前瘸得更厉害了,但手上的活没生疏。
“爸。”
“嗯。”
“程晓禾的腿好了。”
他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看我。
皱纹比我记忆中深了很多。
“好了就好。”
“她在读成人大学。”
“嗯。”
沉默了几秒。
他重新低下头去拧螺丝。
“爸。”
“还有啥?”
“我跟她在一起了。”
螺丝刀停了。
他盯着手里的螺丝看了很久。
“她还愿意?”
“愿意。”
他的嘴唇动了动。
没说出声。
但我看见他的鼻子抽了一下。
这辈子,我没见过我爸哭。
但他的眼圈红了。
他用袖子抹了一下脸,假装擦汗。
“那你就好好对人家。”
“我知道。”
“真知道?”
“真知道。”
他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拧螺丝。
拧了三圈,又停了。
“那个……你回去的时候,给她带点红薯。今年的红薯甜。”
我应了一声。
从院子里出来的时候,看见门口停着一辆自行车。
后座上绑着一袋红薯。
已经装好了。
他早就装好了。
我骑着那辆自行车去了镇上的超市,买了一箱牛奶、两斤排骨、一袋面粉。
回到酒店,把红薯洗了,切了块,炖了一锅排骨汤。
这是我在网上现学的。
第一次做,排骨炖老了,红薯炖烂了。
但端到程晓禾面前的时候,她喝了三碗。
“好喝吗?”
“一般。”
“那你喝三碗?”
”……饿的。“
她低头喝汤的时候,碗的边缘刚好挡住她的半张脸。
但我看见了。
她在笑。
眼睛弯弯的,鼻尖上沾了一点汤的热气。
窗外是傍晚的天。
橘红色的,从玻璃透进来,落在她的发顶上。
我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她。
想起很多事。
想起高一第一天,她站在讲台边自我介绍,说”我叫程晓禾,禾苗的禾”。
想起高二冬天那副手套。
想起高考那天她坐上摩托车之前那一眼。
想起六年后,她拄着拐杖一个人从公交车上下来,一瘸一拐走进那个没有电梯的老小区。
想起她在公园里说“那都是以前的事了”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一潭死水。
想起手术室外面的四个小时。
想起她第一次扔掉拐杖走完二十米,冒了一脑门的汗。
想起梧桐树下,她说“我喜欢你,从高一第一天就开始了”。
一模一样的话。
隔了八年,从她嘴里说出来。
我把那封泛黄的情书从老家带了回来。
没给她看。
压在了新租的房子枕头底下。
和那副手套放在一起。
有些东西,不需要拿出来展示。
它就在那里。
它一直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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