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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8 03:25:04

三天前我买了一件东西,卖家说它能“从根源解决声源”。

三天后,楼下跳广场舞的王桂芬一伙人出事了。

警车停在小区门口的时候,我正在吃泡面。

两个警察敲开我家门,问我认不认识王桂芬。

我说认识,太认识了。

然后他们告诉我,王桂芬死了。

一伙人里死了两个,伤了五个。

我当场就吐了。

不是吓的,是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个东西,是真的。

现在让我从头说。

1.

我叫林悦,今年三十四,在一家物流公司做行政专员。

订办公用品、安排会议室、帮领导贴发票,一个月到手六千三。去年九月,我搬进了幸福里小区3号楼2单元402。

一室一厅,月租三千五,离公司步行十分钟。

搬进去第一个礼拜,我就知道为什么这么便宜了。

每天傍晚六点整,楼下小广场准时响起《最炫民族风》。

那音响功率大得离谱,低音炮震得我家窗户嗡嗡响,茶几上水杯里的水都在抖。

我住四楼,关着窗户,那声音还能顺着窗缝钻进来,像有人拿指甲刮黑板,刮三个小时。

跳广场舞的是王桂芬一伙人,十五六个退休阿姨。

领头的王桂芬六十二岁,退休前据说是哪个厂的工会主席,嗓门大、气场足,穿一双红色运动鞋站第一排,谁动作不标准她上去就拽人家胳膊。

她们跳舞的时间是每天傍晚六点到九点半,雷打不动,春夏秋冬风雨无阻。

下雨天就挪到3号楼和4号楼之间的连廊下面跳,那个位置正对着我家客厅窗户,声音比在广场上还大,因为连廊有回声。

我上的是早班,早上七点到下午四点。

按理说晚上跳舞跟我睡觉不冲突,但我有神经衰弱,医生说的,入睡困难、睡眠浅,一点动静就醒。

我每天九点半躺下,那音响还在底下“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低音炮一下一下顶着我天花板。

我数节拍数到第一百多下,还没睡着。

第一个礼拜我忍了。

第二个礼拜我下去找她们商量,说阿姨能不能稍微调低一点,或者九点就收,我要睡觉。

王桂芬上下打量我一眼,笑了:“小姑娘,这才几点?九点半就睡觉?你老年人啊?”

旁边几个阿姨跟着笑。

我说我早上七点要上班,她摆摆手:“那你早点睡嘛,八点半就躺下。”

我说八点半你们才开始跳。

“对啊,”她一脸理所当然,“那你戴个耳机嘛,网上有卖的,降噪的,一戴什么都听不见。”

我回去买了个白噪音小音箱,放雨声,放在床头。

结果低音炮一响,雨声全被盖住,像有人在我耳朵边上敲鼓,鼓点里还夹着“你是我天边最美的云彩”。

我把音量开到最大,雨声变成噪音,跟楼下的歌搅在一起,更睡不着。

那一晚我盯着天花板到凌晨一点。

第二天上班,我在工位上睡着了,被主管拍桌子叫醒,扣了五十块全勤。

2.

我先找的物业。

物业办公室在小区东门旁边,王经理四十来岁,秃顶,永远在喝茶看手机。

我进去说了情况,他头都没抬:“广场舞是吧?我们知道,但那个地方在小区红线外,属于市政广场,我们管不着。”

我说那连廊底下呢,连廊在小区里面。

“连廊底下是公共区域,业主都有使用权,”他终于抬了头,“你让我赶谁走?人家跳舞又不犯法。”

我说声音太大了,影响我休息。

“那你报警嘛,”他又低头看手机,“噪音扰民归公安管。”

我加了王经理微信,把当晚录的分贝视频发过去。

视频里手机分贝仪显示七十八,背景音是《最炫民族风》。

他回了一条语音:“林女士,你这个分贝仪不准的,手机测的不算数。

再说广场在红线外,我们真管不了。”

我问他连廊底下算不算红线内。

他回:“那是业主公共活动区域,人家有使用权。你要觉得吵,可以报警。”

我打了110。

接线员态度很好,说马上安排出警。

二十分钟后一辆警车开过来,下来两个民警,走到广场上跟王桂芬说了几句。

王桂芬笑嘻嘻地点头,转身把音响音量拧小了一格。

民警站在旁边看了两分钟,走了。

民警的车刚拐出小区大门,王桂芬走过去又把音量拧回去了。

我在楼上看得清清楚楚。

我又打了110,这次接线员说:“我们刚才已经出过警了,同一个地点重复报警的话,您可以通过12345投诉,或者找社区协调。”

我打了12345。

工单倒是登记了,说五个工作日内回复。

第五天接到街道办电话,一个年轻姑娘的声音:“林女士您好,关于您反映的幸福里小区广场舞噪音问题,我们已经跟社区核实过了,社区说之前做过调解,对方表示愿意配合,把音量控制在合理范围内。您这边如果再遇到问题,可以继续跟我们反映。”

我说现在音量还是很大。

她说:“那我们再跟社区说一下,让他们加强巡查。”

我问巡查能解决吗。

她沉默了两秒,说:“我们会尽力协调的。”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又去找社区。

社区李主任是个快退休的老头,听完我的诉求叹了口气:“小林啊,我跟你说实话,王桂芬这个人不好惹。她在这个小区住了二十年,谁家什么事她都门清,街道里也认识人。我们调解过三次了,每次她都当面答应得好好的,回头照旧。我们没有执法权,只能调解。”

我说那怎么办。

他给我出主意:“要不你联合几户业主一起反映?人多了我们好向上报。”

我在小区业主群里发了消息,问有没有人受广场舞噪音困扰,能不能一起联名投诉。

群里三百多人,有两个人回了我。

一个说“是挺吵的”,另一个说“忍忍吧,人家老年人锻炼身体也不容易”。

然后王桂芬不知道从哪听说了这事,在群里发了一条语音,六十秒,大意是“有些年轻人自己睡不着觉就怪别人,我们老年人跳个舞怎么了,这小区又不是你家买的”。

底下十几个人给她点赞。

再后来我开始在网上发帖求助。

本地论坛、微博同城、市长信箱,都试过。

微博阅读量倒是有几百,评论区第一条是“你搬走呗”。

第二条是“买个好点的降噪耳机”。

第三条是“大妈们也不容易,互相体谅吧”。

体谅。

所有人都让我体谅。

所有门都关上了,只剩一个我没试过的门——网上那个纯黑头像。

3.

事情升级是在十月底。

那天我加班到九点多回家,路过小广场时王桂芬她们刚收摊,音响还没搬走。

我经过的时候,一个阿姨的包放在花坛边上,拉链没拉好,里面掉出来一张纸。

我低头看了一眼,是张借条,手写的:“今借到刘桂芳人民币伍万元整,用于投资养老项目,月息两分,借期六个月。借款人:王桂芬。”

我愣了一下,把纸捡起来递回去。

那个阿姨赶紧抢过去塞进包里,警惕地看了我一眼。

我没多想,上楼了。

但从那以后我开始留意。

王桂芬她们跳舞的时候经常围成一圈聊天,我偶尔下楼扔垃圾能听见几句,什么“项目回款了”“利息下个月到账”“你再加五万我给你争取个名额”。

我开始在业主群里翻聊天记录,发现王桂芬确实拉了一个小群,叫“幸福里养老互助群”,里面十六七个人,全是跳广场舞的阿姨。

她在群里发一些“养老产业投资”“候鸟式康养项目”的链接,说回报率多高多高。

又过了几天,我下班回家,走到三楼拐角听见王桂芬在楼梯间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楼梯间有回音,我听得清清楚楚:

“老刘你再宽限我半个月,那个项目回款慢了……我知道答应你上周还的……我不是不还,我还能跑吗我房子在这儿……你先别去找她们,那些老姐姐胆子小,你一闹她们全得找我退钱……我凑齐了肯定给你……”

她挂了电话一转身看见我,脸色变了一下,但马上恢复成平时那种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小林啊,下班啦?”

我说嗯。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刚才我打电话你听见了吧?”

我说没听清,我戴耳机了。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笑了:“听见也没事,我跟我妹打电话呢,家里的事。”

那天晚上她跳舞的时候音响音量比平时还大了两格。

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我当时不知道,那张借条后来会变成一把刀。

4.

十一月第一个周末,我在闲鱼上搜“降噪神器”,出来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什么白噪音机、隔音棉、德国进口耳塞。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看到一个账号,ID叫“静音师傅”,头像纯黑,商品标题就一行字:【声波屏蔽仪,隔绝嘈杂,从根源解决声源】。

商品详情页什么介绍都没有,就一句话:“不退货,不解释,信则灵。售价一千元。”

我点进主页,就这一个商品,动态零,评价零,粉丝零。

账号注册时间是三天前。

按理说这种一看就是骗子。但我还是点了“我想要”,发消息问:“什么原理?”

对方秒回:“定向声波干涉。你装上就行,不用懂。”

我问:“真的有用吗?”

“没用退你双倍。”

我又问:“你是做什么的?”

对方没回这句,只发来一个收款码:“一千,付完发地址。”

我犹豫了一晚上。

一千块是我房租的三分之一,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但那天晚上王桂芬她们跳到了十点十分才散,因为周末“多跳一会儿”。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感觉那个低音炮不是在震空气,是在震我的脑浆。

第二天早上我转了账,发了地址。

对方回了一个“嗯”,然后账号就注销了。

我盯着那个灰色的头像愣了半天,心想完了,被骗了。

去报警?一千块不够立案。

找闲鱼客服?账号都没了。

算了,就当交智商税。

三天后快递到了,一个平平无奇的白色纸盒子,寄件地址是河北保定某个快递代收点,寄件人姓名写的“张先生”。

我拆开,里面是一个白色塑料小盒子,巴掌大,侧面一个旋钮,顶部一个指示灯,底部一个插头。

没有任何品牌标识,说明书就一张纸条,手写的:“插电,拧到最大。不要拆。不要退。”

我把它插在客厅墙角,拧到最大。

指示灯亮了一下,然后我开始等。

5.

当天晚上六点,我第一次听到了“安静”。

《最炫民族风》还是那个旋律,但音量至少降了七成。

那种感觉像什么呢,像有人在楼下放手机外放,而不是拿功放轰你。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王桂芬还在拧音响旋钮,拧到最大了,声音还是出不来。

她拍了音响两下,又蹲下去看插线板,一脸困惑。

我在楼上差点笑出声。

第二天、效果持续。

第三天、更诡异的是,连廊下面跳的时候声音也小了,我在客厅坐着看电视,音量开到20就能听清。

第四天、我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坏了,下楼走到广场边上听,声音确实还在,但不像之前那样震天响。

到第四天的时候,王桂芬明显急了。

她把音响搬到广场中间,又借了个备用音响一起放,双管齐下。

但效果还是不如以前。

我隔着窗户看她拍音响、踢插线板、扯着嗓子骂旁边阿姨“你声音开大点”,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痛快。

第五天,我买了个监控摄像头装在窗户外面,正对着广场。

第六天,倒不是想拍什么,就是想留个证据,万一她们来找麻烦。

第六天晚上九点半,王桂芬没来跳舞。

她那些姐妹们也一个都没来。

广场上空荡荡的,只有一个音响孤零零立在那里。

我正纳闷,第二天早上七点,警车来了。

6.

两个警察,一男一女,男的大概四十岁,姓赵,女的年轻些,姓孙。

他们出示了证件,问我是不是林悦。

我说是。

赵警官说:“你认识王桂芬吗?”

我说认识,楼下跳广场舞的。

“昨天晚上她在你楼下被打了,”孙警官说,“你知道吗?”

我脑子嗡了一下:“被打了?谁打的?”

“一伙人,初步判断是经济纠纷。王桂芬伤得比较重,送医后没抢救过来。还有几个阿姨也被打了,一个死了,三个重伤两个轻伤。”

我扶着门框才没倒下去。

赵警官观察我的表情:“你脸色不太好。你跟王桂芬有过矛盾?”

我说有,我投诉过她们噪音扰民。

“最近有没有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孙警官问。

特别的事。

那个白色小盒子在我客厅墙角插着,指示灯一闪一闪的。

我突然觉得那个盒子在看着我。

“没有,”我说,“就……之前投诉过。”

“昨晚八点到十点你在哪?”

“在家,我一个人。”

赵警官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留了张名片就走了。

他们走后我反锁了门,冲到客厅看着那个声波屏蔽仪。

它还在工作,指示灯一下一下地闪,发出极细微的嗡嗡声。

我之前从没仔细听过这个声音,现在觉得它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一下,一下,一下。

我在网上搜“声波屏蔽仪 因果”“噪音诅咒”“静音师傅”,什么都没有。

我打开闲鱼,那个账号已经注销了,搜ID都搜不到。

我又去看小区监控,我装的那个摄像头拍到了昨晚的画面:九点出头,一辆面包车停在小区门口,下来五六个人,径直走向广场。

王桂芬她们刚收完音响准备走,那伙人围上去,没说几句就动了手。

有人从地上捡了根铁棍。

画面糊得很,但能看清王桂芬倒地之后那些人又踹了几脚。

我盯着那段视频看了一整夜,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那个盒子,是不是把噪音“屏蔽”到了别的地方,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

我是不是间接害死了人?

7.

接下来三天我没出门,请了假在家躺着。

一闭眼就是王桂芬躺在地上的画面,一睁眼就看到那个白色小盒子。

我想把它拔了,又不敢碰。

网上搜遍了“声波屏蔽仪”的所有信息,只找到几个贴吧帖子,都是2021年的,说这个牌子是智商税,“用了没效果”“卖家跑路了”。

没有一个人提到会出人命。

第三天晚上我做了个噩梦,梦见那个盒子自己拧到了最大,声音像刀片一样从盒子里面钻出来,钻进墙里,钻进地板里,顺着钢筋水泥爬到楼下,把王桂芬她们割得满身是血。

我在梦里大喊“不是我”,但发不出声音。

醒来的时候浑身是汗,枕头湿了一片。

我打开手机看时间,早上六点四十七分。

然后我看到手机上跳出一条微信消息,是同事小李发的:“姐你今天来上班吗?你那个快递我帮你收了放前台了。”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十秒钟。

我昨天没买东西。

我翻到短信,果然有一条快递通知:“您的快件已放在幸福里3号楼快递柜,取件码8892。”

我翻了下单记录,三天前用花呗付了一千块。

不对。

我是三天前付的钱。

不对,我付钱是上周六。

不对。

我猛地坐起来,打开闲鱼。

搜“静音师傅”,搜到了。

账号注册时间:昨天。

商品标题:【声波屏蔽仪,隔绝嘈杂,从根源解决声源】。

售价一千元。

我点开我的订单记录。

空的。

我翻支付宝账单。

最近一笔支出是三天前,充话费五十块。

没有一千块的支出。

我冲到客厅墙角。

那里什么都没有。

插座上只有我的路由器电源,白墙干干净净,连个灰印子都没有。

我打开手机相册,翻到上周拍的监控视频。

没有。

最近一段视频是上个月我拍的楼下的猫。

我给小李打电话:“你帮我收的什么快递?”

“就一个白色小盒子啊,写着你名字,寄件地址是……我看看,河北保定。”

“你放哪了?”

“前台啊。姐你没事吧?声音怎么抖成这样。”

我让小李把盒子拆了。

她拆开拍了张照片发过来:一个白色塑料小盒子,巴掌大,侧面一个旋钮,顶部一个指示灯,底部一个插头。

没有品牌标识,没有说明书。

跟之前一模一样。

我挂了电话,蹲在地上干呕了半天,然后做了一个决定:再去买一个。

8.

我去了派出所找赵警官。

他正在写材料,看见我进来明显愣了一下:“林女士?你怎么来了?”

我说我来问问王桂芬的事。

他放下笔:“什么王桂芬?”

“楼下跳广场舞的,你们前天不是来我家说……”

“林女士,”他打断我,“我们查过了,你这个小区叫幸福里,辖区确实归我们所管,但王桂芬这个人我们系统里没有涉案记录。你确定是这个名字?”

我说不可能,你们前天早上来我家,你姓赵,还有个女警官姓孙,你们亲口跟我说的。

赵警官看了我一眼,把电脑屏幕转过来:“你自己看,这是我们最近一周的接警记录。幸福里小区最近一起警情是半个月前,有人丢了个电动车。没有你家的出警记录。”

我掏出手机给他看通话记录。

昨天我打110报过警,问王桂芬的事。

通话记录里干干净净,最近一个电话是三天前我打给外卖的。

“林女士,”赵警官语气变了,变得很客气、很小心,“你最近是不是压力比较大?睡眠不好?”

我说我睡眠不好是因为楼下跳广场舞。

他笑了一下,那种对精神不太稳定的人特有的包容的笑:“幸福里小区楼下那个小广场,去年就改成停车场了,哪来的广场舞?”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从派出所出来我直接打车去了医院,挂了精神科。

坐诊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女医生,姓周,听完我的描述,开了几张量表让我填。

焦虑自评量表、匹兹堡睡眠质量指数、还有一张明尼苏达多相人格测验的简版。

我填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有一道题问“最近是否觉得有人针对你”,我犹豫了一下,勾了“是”。

结果出来:中度焦虑、重度睡眠障碍、轻度妄想倾向。

“你这种情况很常见,”周医生说,“长期睡眠不足加上精神压力,容易产生一些……不太准确的认知。我给你开点药,你先吃两周,保证睡眠,多晒太阳,少喝咖啡。”

我问她:“那广场舞呢?她们还在跳,我每天都能听见。”

她看了我一眼:“林女士,你刚才说你住幸福里小区?那个小区楼下没有跳舞的场地,我有个病人也住那儿,上个月还跟我说那边停车位紧张。”

我拿着处方单走出医院。

天还没黑,我拐了个弯走到小区楼下。

小广场确实在。

地面铺着防滑地砖,中间有个圆形花坛,周围一圈停车位,停了七八辆车。

花坛旁边立了块牌子:“禁止占用公共区域开展文体活动”。

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一个遛狗的大爷经过,我拦住他:“大爷,之前在这儿跳广场舞的那帮人去哪了?”

大爷看了我一眼:“什么广场舞?这儿一直不让跳啊,物业去年就立牌子了。”

“那王桂芬呢?”

“谁?”

“王桂芬,就住你们小区的,六十来岁,以前在这儿跳舞的。”

大爷想了想:“姓王的……3号楼有个王老师,退休教师,不怎么出门。你说的是不是她?”

我没再问了。

那天晚上我把药扔进垃圾桶,开始等天黑。

9.

接下来一周我像疯了一样到处求证。

我翻手机相册,找到了上个月拍的噪音检测视频——确实有,视频里显示分贝值是七十八,背景音是《最炫民族风》。

我把视频发给小李看,她说:“姐你这视频哪下的?水印都没去干净。”

我放大看,确实有个模糊的水印在右上角,像是什么短视频平台自动生成的。

我又去找物业王经理。

他见到我就站起来给我倒了杯水,态度好得反常:“林女士是吧?你上次说的那个噪音问题,我们确实查了,小区里面没有固定广场舞活动。你要是听见什么声音,可能是隔壁工地?那边最近在施工。”

“那王桂芬呢?她不是你们小区的吗?”

“王桂芬……你说的是不是3号楼那个王老师?她退休了,身体不太好,不怎么出门。她要是吵到你了我们可以帮忙沟通。”

我问他王桂芬有没有搞什么养老投资。

他笑了:“王老师那个人特别内向,见人都不怎么说话,怎么可能搞投资。”

我又去敲3号楼邻居的门。

开门的阿姨听我问王桂芬,上下打量我:“你找王老师?她上个月搬走了,去她闺女那住了。你找她有事?”

我说她是不是搞了个养老互助群。

阿姨皱起眉头:“什么群?我们小区有业主群,里面没人发那种东西。”

我把手机里存的截图翻出来给她看。

她看了半天:“这不P的图吗?你看这个字都糊了。”

我回到自己家,把所有截图、录音、视频翻了一遍。

一部分确实有合成痕迹,剩下的要么画质模糊得没法看,要么背景音跟我记忆中的对不上。

唯一一个看着像真的的,是那个监控视频——就是我拍到大妈们被殴打的那段——文件名显示拍摄于上个月,但视频里广场上的停车位标线已经画好了,说明是最近才拍的,不是去年。

我把视频发给赵警官。

他回复:“林女士,这段视频我们技术科看了,画面比例和光线不符合监控设备特征,更像是……用某种视频生成软件做的。建议你好好休息,遵医嘱服药。”

我坐在客厅地板上,看着墙角那个插座。

没有盒子。

我把插座拆了,里面就是电线,正常的电线。

我是不是真的疯了?

直到我在支付宝里翻到一笔一千块的转账,收款方头像是一片黑。

10.

吃药第三天,我睡了个整觉,早上醒来脑子清醒了很多。

我坐在床上想了一上午,把整件事按时间顺序捋了一遍。

第一,我确实被广场舞噪音困扰过,这个我有投诉记录,虽然街道办那边现在也查不到了,但我手机里保存了工单号。

第二,我确实在闲鱼上买过一个声波屏蔽仪,虽然账号注销了、订单没了,但我支付宝里有转账记录,一千块,收款方是个个人账号。

第三,王桂芬她们确实出事了,虽然警察不认、物业不认、邻居也不认。

如果前两条是真的,第三条为什么是假的?

只有一个可能:那件事还没发生。

我翻出支付宝转账记录,点开收款方的账号详情,打了马赛克的头像下面有一行小字:“该用户已注销,无法查看详细信息。”

我又搜闲鱼“静音师傅”。

这次搜到了三个账号,其中一个ID叫“静音师傅2.0”,注册时间是昨天。

商品标题一模一样,价格也是一千。

我点进去发了条消息:“我买过你的东西,没效果。”

对方秒回:“不可能。你装上之后是不是出事了?”

我手一抖:“你怎么知道?”

“每个买过的都这么说,”对方回得飞快,“从根源解决声源,声源没了,问题自然就没了。但解决的方式各不相同。你那个是哪种?”

我问:“什么叫‘我那个是哪种’?”

对方不回了。

等了五分钟,发来一句:“你现在还想买吗?这次可以给你优惠,八百。”

我说:“上次买的没用。”

“有用,”他说,“只是你还没到用的时候。”

我想了想,问他能不能面交。

他发了个地址:城西旧货市场二楼,B区27号。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

旧货市场在一栋破楼里,二楼全是卖二手手机和电子垃圾的摊位,B区27号最里面,一个两平米的小隔间,挂了个牌子:“静音电子”。

门锁着,旁边摊主说老板下午才来。

我等了两个小时。

四点左右来了个四十来岁的男的,矮胖,戴副黑框眼镜,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十几个白色小盒子。

他看见我站在门口,一点都不意外:“你是那个买过的?”

我说是。

他开了门让我进去。

屋里全是纸箱子,堆到天花板。

他从塑料袋里掏出一个盒子递给我:“这就是。你拿去用。”

我说上次用了没效果。

“用了之后你楼下那帮人出事了没有?”

我说出了。

“那不就是有效果?”

我说警察不认,所有人都不认,我可能疯了。

他笑了:“你没疯。你只是时间没对上。”

我问什么意思。

他拧开盒子给我看里面,一块电路板,几个电容,一个蓝牙模块。

“这里面啥也没有,”他说,“就是一个信号干扰器,能屏蔽蓝牙和WiFi,功率大点也能干扰一部分调频信号。但你那个音响是有线连接的,它干扰不了。”

“那为什么我用了之后声音变小了?”

“因为你心理作用,”他点了根烟,“你买完之后特别关注那个声音,你觉得它小了,它在你耳朵里就真的小了。你大脑自己把音量调低了。”

“那王桂芬她们呢?”

“她们怎么了?”

“出事了啊。”

他吸了口烟,眯着眼看我:“你真觉得是你那个盒子搞的?”

我没说话。

“妹子,”他把烟掐了,“这东西我从2019年开始卖,闲鱼上卖了六百多个,淘宝拼多多加起来一千多。要是每卖一个就死一窝人,我早枪毙八回了。”

“那你为什么写‘从根源解决声源’?”

“广告词啊。你去看看那些卖减肥药的,哪个不写‘从根源解决肥胖’?你吃了没瘦下来,是不是要怪我?”

我说那你为什么每次卖完就注销账号。

“因为有人给我打差评啊,”他翻了个白眼,“‘用了没用’‘骗子’,我账号都被封三个了。不注销等着封号?”

我站在那堆纸箱子中间,手里攥着那个白色小盒子,感觉自己像个傻子。

但傻子也有傻子的用法。

11.

回到家我把盒子插上,拧到最大。

什么都没发生。

声音还是那个声音,该响的响,该震的震。

但三天后的傍晚,我从阳台往下看的时候,看见一辆面包车停在小区门口。

跟上次视频里一模一样,灰色五菱宏光,下来五个人,径直走向小广场。

王桂芬她们刚收完音响,正围成一圈聊天。

那伙人围上去,领头的光头拍了拍王桂芬肩膀。

王桂芬转过头,脸唰地白了。

光头说了几句什么,王桂芬开始比划,越比划越急。

旁边几个阿姨想走,被另外几个人拦住了。

我掏出手机录视频,手抖得厉害。

这次是真的,画面清晰,声音也收进去了。

光头说:“你今天不给个说法我们就不走了。”

王桂芬说:“下礼拜,下礼拜一定还。”

光头说:“你上礼拜也是这么说的。”

然后他一把拽住王桂芬的胳膊,王桂芬尖叫了一声。

后面的事我没敢看。

我报了警,然后缩回屋里把窗户关紧了。

二十分钟后警车来了,人群散了,王桂芬被搀到花坛边上坐着,看起来没大事,就是吓着了。

第二天我又在楼下看到那辆面包车。

这次光头没动手,就靠在车门上抽烟,盯着王桂芬她们看。

王桂芬跳了十分钟就收了音响走了,光头也不拦,就看着她走。

第三天,第四天,天天如此。

第四天,王桂芬明显瘦了一圈,跳舞的时候心不在焉,老是回头看那辆面包车在不在。

第五天,到第五天的时候,她主动走过去跟光头说了几句话,光头点了点头,开车走了。

我以为事情结束了。

结果当天晚上,王桂芬在业主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有没有人认识律师?我要起诉林悦。”

我愣住了。

后面十几条消息看得我后背发凉。

王桂芬说,那帮人是林悦找来的,她亲眼看见林悦站在阳台上拍视频,光头走的时候还抬头朝林悦家的方向挥了挥手。

“她就是想把我们赶走,自己好清净。找社会上的人来吓唬我们老年人,良心被狗吃了。”

群里炸了锅。

有人说“现在的年轻人太自私了”,有人说“报警抓她”,有人说“明天去找物业,这种人不能住我们小区”。

物业王经理给我打电话,语气很为难:“林女士,你看这事闹的……王阿姨说她手上有证据,你在楼上拍视频那事,好几个阿姨都看见了。她们说要去街道办投诉你雇凶伤人。”

我说那个光头不是我找的,我根本不认识他们。

“那你为什么拍视频?”

“我拍视频是留证据,万一出事……”

“万一出什么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有人要来找王阿姨麻烦?”

我卡住了。

我确实早就知道。

我在那个已经被所有人否认的“第一次”里就知道了。

12.

第二天早上我下楼买菜,单元门口围了七八个阿姨,王桂芬坐在中间,看见我就站起来,嗓门拔得老高:“就是她!就是这个女的!她找黑社会来搞我们!”

我拎着一塑料袋西红柿站在那儿,十几双眼睛盯着我。

有人拿手机拍视频,有人指着我说“太缺德了”。

王桂芬开始哭,说她们老年人跳个舞锻炼身体怎么了,说我在楼上天天拿望远镜偷窥她们,说我半夜敲她们家门威胁她们。

我一句都没辩解。

我把西红柿放地上,掏出手机打了110。

警察来了之后场面更乱了。

王桂芬她们七嘴八舌地跟警察说,我找社会人士恐吓老年人。

警察问我要说法,我把手机里的视频放给警察看:光头拽王桂芬胳膊那一下,清清楚楚。

“这人我不认识,”我说,“但我拍到他们来找王阿姨的麻烦,王阿姨欠他们钱。”

王桂芬当场炸了:“你放屁!我什么时候欠人钱了!”

警察问那光头是谁。

王桂芬说是“朋友”。

警察问她什么朋友,她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这时候光头那伙人又来了,五个人,把面包车停在小区门口,下车往这边走。

警察上去拦,问他们来干什么。

光头说:“找人要账。”

警察问找谁,光头指了指王桂芬:“找她。欠我十八万,说好的上个月还,拖到现在。”

王桂芬的脸从红变成白,从白变成灰。

旁边几个阿姨面面相觑,有人小声说“王姐你不是说那个投资马上回款吗”。

警察把光头和王桂芬都带走了。

走之前光头回头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我没理他,拎着我的西红柿上楼了。

当天晚上,业主群里的风向变了。

有人发了截图,王桂芬在“幸福里养老互助群”里收钱的记录,一共十三个人,每人五万到八万不等,总计八十多万。

还有她发的那些养老项目链接,点进去全是已删除。

第二天,那十几个阿姨堵在3号楼单元门口,等王桂芬回来要钱。

王桂芬没回来,她闺女来接她走了。

走之前她经过我身边,狠狠瞪了我一眼。

我冲她笑了一下。

后来警察找我做笔录,问我知道不知道王桂芬非法集资的事。

我说听说过,她跳舞的时候跟姐妹聊天说的,我路过听见了。

警察问那光头那伙人是不是我联系的。

我说不是,我连他们电话都没有。

警察查了光头通话记录,确实跟我没任何联系。

王桂芬那边也查不出我有什么违法行为。

这件事最后定性成经济纠纷引发的治安案件,王桂芬被取保候审,光头那伙人以寻衅滋事罪另案处理。

小区里清净了。

没人跳舞了,连廊底下空了,小广场上只有停着的车和遛狗的人。我在家睡了一整周的安稳觉。

直到警察第二次上门。

13.

这次来的是赵警官和孙警官,跟第一次一模一样。

赵警官问我:“林女士,王桂芬你认识吧?”

我说认识,楼下跳广场舞的。

“她昨天被债主堵了,受了点伤,现在在医院。她指控你雇人恐吓她。”

我把手机递过去:“赵警官,你们可以查我通话记录、微信、支付宝。我跟那帮人没有任何联系。我就是个被噪音吵了半年的住户,投诉了无数次没人管。王桂芬在群里骂我、堵我,我都有记录。她现在欠了钱,想把脏水泼我身上。”

赵警官翻了翻我的手机,又看了看我递过去的医院诊断书——中度焦虑、重度睡眠障碍、轻度妄想倾向。

他叹了口气:“林女士,你也不容易。这事我们会查清楚的。”

他们走后,我把门反锁,从衣柜最里面掏出一个白色小盒子。

跟卖给别人的那种一模一样。

我把它插在客厅墙角,拧到最大,指示灯亮了一下。

赵警官永远不会查到我跟光头有任何联系。

因为我确实没有联系过光头。

我只是在第三次循环的时候,把王桂芬那张借条的照片、她打电话求老刘宽限的录音、还有“幸福里养老互助群”的收款截图,打印出来,塞进了光头那辆五菱宏光的雨刮器下面。

附了一张匿名纸条,写着王桂芬每天傍晚六点在小区广场跳舞,钱都转给她闺女了。

光头自己找上门的。

我只需要站在阳台上,拍下他拽王桂芬胳膊的视频,然后在王桂芬反咬我“雇凶”的时候,把视频交给警察。

警察一查,我跟光头零联系,王桂芬自己一屁股债,谁在撒谎一目了然。

至于那个声波屏蔽仪,它从头到尾就是个白色塑料盒子,里面一块破电路板。

它没屏蔽过任何声音。

第一次买它之后,我确实以为它有用,因为那几天我睡得好,耳朵里安静了。

后来我才明白,安静是因为我每天盯着王桂芬看她们出洋相,心里痛快,神经放松了,睡得着了。

盒子是个安慰剂。

但安慰剂也能杀人。

第一次循环,我买完盒子第六天,王桂芬被光头堵在广场上,推搡中后脑勺磕在花坛沿上,没救过来。

警察上门的时候我吓疯了,以为是我的怨念害死了她。

我拔了盒子,第二天醒来,发现又回到了下单前的早上。

快递还没到,王桂芬还没死。

第二次,我试着不买盒子,什么都不做。

结果光头根本没来。

王桂芬活得好好的,继续跳舞,继续骂我。

第三次,我买了盒子,提前报警。

警察来得太早,光头没动手,走了。

第四次,我把借条照片塞到光头车上。

光头来了,但王桂芬提前收了音响跑了。

第五次,我调整了时间,让光头正好堵住她。

我拍视频,报警,然后等王桂芬反咬我。

第六次,也就是这一次,所有事情都卡在点上。

王桂芬受伤但没死,光头被抓,她的非法集资曝光,小区里再也没人跳舞。

警察查了我三遍,查不出任何问题。

所有人都觉得我是个被广场舞逼到神经衰弱的可怜姑娘。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每次循环都保留记忆。

那个白色小盒子就是我的锚点。

只要我在循环开始前把它插上、拧到最大,下一次醒来我就还记得所有事。

拔了它,我就跟所有人一样,什么都不记得,重新开始。

我试了六次,才把时间卡得刚刚好。

后来我又去了一趟城西旧货市场。

B区27号已经搬空了,门上贴了张转租。

旁边摊主说那个矮胖眼镜男被抓了,卖假冒伪劣电子产品,罚了五千。

他的闲鱼账号“静音师傅2.0”被永久封禁。

我回家注册了个新号,ID叫“静音师傅4.0”,上架了一件商品,标题是:

【声波屏蔽仪,隔绝嘈杂,从根源解决声源。不退货,不解释,信则灵。售价一千元。】

商品详情页就一句话:

“想解决麻烦?先想想你愿意为它做到哪一步。不敢做的事,我帮你找个理由。”

底下有人秒拍。

我点开买家主页一看,是个住朝阳区的姑娘,头像照片里她身后窗户正对着一家烧烤店,招牌上写着“营业至凌晨三点”。

我把发货地址填上,又从拼多多下单了十个同款白色小盒子,批发价八块五一个。

拼多多卖家问我:“要贴牌吗?可以印你自己的logo。”

我说不用,就白盒。

“那要不要说明书?”

“不用。放张纸条,写‘插电,拧到最大。不要拆。不要退。’”

对面回了个OK的手势。

我关了手机,靠在椅背上,闭眼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

下一个买家会拿它干什么,我可管不着。

反正,从根源解决声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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