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婚纱烧完之后,屋子里有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那是蕾丝的味道。妈妈用了三个月绣的那圈蕾丝花边,现在混在灰烬里,分不清彼此了。
顾以宁蹲在地上,用手指一点一点把残骸拢到一起。
白色的布料烧成了黑色,有几块还没烧透,边缘卷着,像枯死的叶子。她捡起一块,指腹蹭过去,留下一道黑印子。
手背上有个水泡,鼓起来,透明的,里面是淡黄色的液体。
她盯着那个泡看了一会儿,没什么感觉。
“以宁。”
身后传来声音。
顾以宁没回头。
沈逸恒站在她身后两步远,声音比刚才软了一点:“你也知道妍妍的情况,她今天状态很差,你不应该——”
“我知道了。”
她打断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沈逸恒愣了一下。
他大概没想到她这么平静。他们在一起三年,他印象里的顾以宁要么笑,要么哭,唯独不会是这种——什么都没有的表情。
“以宁,你……”
“我去收拾一下。”
她把装婚纱的盒子从角落里找出来,把地上的残骸一块一块放进去。手上那个泡碰到盒子边缘,一阵刺痛,她眉头没动。
里屋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是顾妍妍在哭。
那个哭声断断续续的,听着让人揪心。顾以宁把最后一块布料放进盒子,合上盖,站起来。
沈逸恒往里屋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你……能不能先道个歉?就说今天是你不对,她才能——”
“不能。”
顾以宁提着盒子走向门口。
“顾以宁!”沈逸恒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明显的不耐烦,“你怎么这么自私?妍妍病着,你就不能让一让她吗?她从小就——”
“沈逸恒。”
顾以宁站在门口,侧过脸看他。
她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委屈,也没有他期待中的崩溃。就是很平,很静,像一潭死水。
“婚礼取消吧。”
她说。
沈逸恒愣住了。
里屋的哭声停了一秒,然后变得更大声了。
顾以宁没再说话,开门,出去了。
走廊里的灯有一盏是坏的,一直在闪烁。顾以宁站在灯下,把盒子夹在腋下,掏出手机。
通讯录翻到“杨老师”。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以宁?这么晚打来,什么事?”
“老师。”顾以宁的声音平稳,像是在汇报一件与她无关的事,“您上次说的那个科考项目,为期两年,去南极的那个。名额还有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有,怎么了?”
“我想去。”
又是一段沉默。
“以宁,你明天不是……”
“婚礼取消了。”
”……“
”老师,我明天能去找您吗?签协议、办手续,能快点吗?“
杨老师叹了口气,声音带着心疼:“能。你来就行。”
”谢谢老师。“
挂断电话。
顾以宁把手机揣回口袋,看了看手上那个水泡,想了想,把它戳破了。
疼。
但比待在那个屋子里好受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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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妈妈不知道婚纱的事。
顾以宁不想让她知道。那件婚纱是妈妈瞒着她,用了大半年时间做出来的,用的是外婆传下来的料子,蕾丝是从广州专门买的,绣花的图案是妈妈自己设计的。
妈妈眼睛不好,绣那圈花边把眼睛熬坏了,去配了一副度数更深的眼镜。
”妈妈做的,你穿着结婚,这样我就像陪着你一起了。“
妈妈把婚纱交给她的时候,是这么说的。
顾以宁当时笑着接过来,说妈妈真好。
现在她提着一盒灰,站在路边打车。
回到自己租的小公寓,她把盒子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边,低头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开始收拾行李。
两年。
南极,两年。
她把冬天的衣服全翻出来,羽绒服、厚毛裤、保暖内衣,叠整齐,一件一件放进行李箱。手上那个泡破了之后,皮翻起来,碰到粗糙的面料就疼一下。
她没有贴创可贴。
就这么疼着,把行李收拾完了。
凌晨两点,她坐在行李箱上,拿出一个本子,开始列清单:
退租。
退婚宴酒席。
通知亲戚。
跟妈妈解释。
顿了一下,在”跟妈妈解释“后面画了三个问号。
这一条最难。
不是怎么开口的问题,是——怎么跟她说,三年了,那个她见过五六次、每次都说”沈逸恒这孩子很好“的男人,最后把她做的婚纱点了火。
顾以宁把笔帽咬在嘴里,想了很久,最后在那三个问号后面写了四个字:
“实话实说。”
然后她把本子合上,躺下来,闭上眼睛。
睡不着。
屋子里有一股淡淡的焦糊味,是从她头发上散出来的。她应该去洗头,但她没动。
就盯着天花板。
直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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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七点,她准时出现在杨老师的办公室门口。
杨老师开门的时候,先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顾以宁昨晚没睡,但她脸上看不出来。就是眼睛里少了点东西,亮度调低了一档。
”进来坐。“
杨老师姓杨,全名杨秋芜,是北极与南极环境研究领域的专家,带了顾以宁四年的研究生,是她从大二就认识的老师。
她把一份协议推到顾以宁面前。
”项目是明年一月出发,现在加进去来得及。主要任务是冰川样本采集和气象数据记录,驻扎点在中山站,条件你知道的,不比这边。“她顿了顿,”你真想好了?“
顾以宁翻开协议,从头看起来。
”嗯。“
”以宁,“杨老师轻声说,”你不用现在就做决定。出了什么事,可以先缓一缓——“
”老师,“顾以宁抬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个非常克制的弧度,”我很好。我就是觉得,这个时候出去两年,是个好选择。“
杨老师看了她半晌。
”那个男的。“她说,”蠢货一个。“
顾以宁愣了一秒,然后笑出声来。
是那种真的笑,不大,但是实在。
”是。“她低头,翻到协议最后一页,找到签字处,”蠢货一个。“
她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笔迹干净利落,一笔一划,没有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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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婚的消息在中午之前传遍了两家的亲戚群。
沈逸恒那边的反应顾以宁没去关心。她把电话静音,专心应付打来的电话,一个一个解释,一个一个挂断。
打来次数最多的是她二姑。
二姑是个热心肠,管闲事是刻进DNA里的本能,她拨了顾以宁六次,前五次顾以宁都没接,第六次实在烦了,接了。
”以宁啊,你们两个是怎么了?我听你沈叔叔说是你提的分,你……你婚礼都布置好了,你怎么想的?沈逸恒那孩子哪里不好?“
顾以宁坐在咖啡馆的角落,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美式,说:“他把妈妈给我做的婚纱烧了。”
电话那边安静了整整五秒。
”……他烧了?“
”烧了。说我拿婚纱在妹妹面前炫耀,逼她抑郁发作。“
”那婚纱是你妈妈熬坏眼睛做出来的那件?“
”对。“
又是沉默。
然后是二姑深吸一口气的声音。
”行了,我知道了,你等着。“
”二姑,你别——“
”我说等着!“
电话挂了。
顾以宁把手机放回桌上,看了看屏幕。
两分钟后,亲戚群里二姑发来一段语音,四十五秒,顾以宁没点开,但能看到群里的反应——几个长辈接连发来消息,都是问号和感叹号的组合。
顾以宁把咖啡推到一边,拿出本子,把清单上”通知亲戚“那一条划掉。
二姑帮她通知完了。
效率高得超出预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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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件事是见她妈妈。
顾以宁在妈妈家楼下站了大概十分钟,才按的门铃。
妈妈来开门,看到她的脸,就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没睡?“
”昨晚没睡好。“顾以宁进门,把鞋换了,把外套挂上,在沙发上坐下来。
妈妈去厨房倒了杯热水端出来,在她对面坐下,就那么等着。
顾以宁捧着杯子,低头,看着水面上的蒸气。
”妈,婚纱……“
”我知道了。“
她抬头。
妈妈的表情很平静,比顾以宁预想中平静得多。
”二姑打电话来了。“妈妈说,”说了。“
顾以宁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妈妈摆了摆手。
”料子没了就没了,就是布。“她说,”我眼睛还在,手还在,以后再给你做一件。“
”妈——“
”你没受伤吧?“妈妈看向她的手,顾以宁下意识把手背朝下翻,妈妈还是看到了,拉过去,看着那块翻起来的皮,”烫的?“
”一点点。“
妈妈站起来去找药箱,翻出一管烫伤膏,挤了一点在顾以宁手背上,细细抹开。
顾以宁低着头,盯着妈妈的动作。
”妈,我要去南极。“
妈妈的手顿了一下,继续抹。
”科考?“
”嗯,两年。“
”什么时候出发?“
”一月。“
妈妈把药膏盖上,放回药箱,起身去厨房,过了一会儿端出来一碗蛋花汤。
”先喝汤。两年没什么,去吧,多寄点照片回来。“
顾以宁接过汤碗,低下头,鼻子有点酸。
不是那种哭出来的酸,是更深的地方,那种闷在喉咙里的涌动。
她喝了一口汤,烫,但没放下来,就那么一口一口喝完了。
妈妈坐在对面,没说话,就看着她。
等她喝完,妈妈才说:“那个沈逸恒,我当时就觉得不够好,但你喜欢,我没说。”
”妈,你真早知道?“
”我哪知道他会烧婚纱。“妈妈哼了一声,”但他这个人,有点软,软在不该软的地方。“
顾以宁把碗放下,想了想,点了点头。
是。
沈逸恒对她很好,三年里大部分时候都很好。他会记得她的忌口,记得每个纪念日,记得她换季要犯鼻炎要提前买药。
但他对顾妍妍更好。
从认识顾妍妍那一天开始,他的好就开始分流,然后越来越薄,薄得到最后只剩下一个维持体面的壳子。
顾以宁不是没感觉到的。
她就是一直在等他说清楚。
等到最后,等来的是婚纱的灰烬。
”好了。“妈妈站起来,把碗拿走,”去睡一觉,下午再来,我给你烧饭,出发前把你养胖点,南极那地方冻死人的。“
顾以宁笑了。
”妈,你是担心我还是担心你的饭菜没人吃?“
”去去去,少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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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睡了三个小时。
顾以宁醒来的时候手机里有四十二条未读消息。
沈逸恒发的:三十一条。
顾妍妍发的:九条。
其余两条是快递通知。
顾以宁先看了快递通知,确认是她之前买的保暖袜到了,然后把沈逸恒和顾妍妍的消息全部选中,删除,拉黑。
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然后她起床洗了个澡,换了件干净的衣服,去妈妈厨房帮忙切菜了。
妈妈瞄了她一眼:“精神好点了?”
”嗯。“
”想清楚了?“
”早就想清楚了。“顾以宁把葱切成段,推到碗边,”妈,我其实很久没喜欢他了。“
妈妈没接话。
”就是有点……懒得动。觉得都走到这一步了,凑合过也行。“
顾以宁顿了一下,觉得这句话说出来有点可笑,她自己也笑了一下,”现在想想,婚纱那件事倒像是帮了我一把。“
”帮了你一把的代价是你妈熬坏的眼睛。“
”……对不起妈。“
”下次喜欢人之前,先把眼睛擦亮点。“
”知道了。“
”南极那地方有没有男人?“
”妈!“
”随便问问。“妈妈把油倒进锅里,火调大,一派风轻云淡,”两年回来你都三十了,没时间磨磨蹭蹭。“
顾以宁把葱段丢进油锅里,看着它们噼啪作响,没再接话。
三十岁。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她想起杨老师说的那个科考队,十二个人,她是第十三个,队里另外有三个女生,其余都是男生,平均年龄三十二,其中有一个叫程砚的,是她硕士阶段的同学,两人一起发过一篇论文,关系还算不错。
程砚这个人话不多,但脑子好,做事利索,是那种放在南极冰原上也不会让人操心的类型。
顾以宁把这件事从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去端菜了。
管那么多干什么。
先去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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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一月十五日,顾以宁登上了飞往南非开普敦的航班。
从开普敦转船,再走十几天,才能抵达南极中山站。
妈妈把她送到安检口,塞给她一个保温杯,一包她最爱吃的话梅,然后挥了挥手,走了。
没有哭。
顾以宁也没有。
她过了安检,找到候机区的座位坐下,把话梅放在膝盖上,拆了一颗放进嘴里,酸甜的滋味在舌尖散开。
右边坐着一个穿黑色冲锋衣的人,正低头看一份文献,文献页边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顾以宁瞥了一眼,然后把视线收回来。
然后那个人抬头,侧过脸,冲她点了点头。
程砚。
”你也在这一班?“顾以宁问。
”嗯,刚发现。“他把文献翻过去一页,”坐哪里?“
”25C。“
”25D。“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各做各的事。
这是顾以宁喜欢程砚这个人的一点——他不会强行制造话题。沉默在他这里是正常状态,不是尴尬,不是冷场,就是各自安静地存在着。
飞机起飞之后,顾以宁靠着窗,看机窗外的云,把话梅又拆了一颗。
程砚在旁边翻文献,翻到某一页,拿笔划了什么,顿了一下,说:“你手背上那块,好了吗?”
顾以宁低头看了看,那块烫伤的地方新皮还没长好,留着一块淡粉色的印子。
”差不多了。“
”南极紫外线强,记得防晒。“
”……“她看了他一眼,”你是在关心我,还是在叮嘱同事?“
程砚想了一下,说:“都有。”
顾以宁把话梅袋子递过去,程砚摇摇头,低头继续看文献了。
顾以宁把话梅袋子收回来,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云层在机翼下面翻涌,白茫茫的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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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山站安顿下来的第一个晚上,顾以宁给妈妈发了一张照片。
是站外面的雪,大片大片的白,连着天边。
妈妈回了一个语音,说:“这么白,我眼睛看花了,照片换一张。”
顾以宁在睡袋里笑出声来,把手机屏幕亮度调低,揣进怀里取暖。
窗外的风声很大,像有什么东西在呼啸着横扫过去。
她没觉得害怕。
就是静。
一种很深的静,像是把那些嘈杂的、沉重的东西,全部留在了北半球,留在了那个烟味还没散尽的公寓里,留在了那盒婚纱灰烬旁边。
然后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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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考的日子有规律,也有惊喜。
规律是:每天六点起床,八点出发采集,下午整理数据,晚上记录日志。
惊喜是:有时候走着走着,就遇到一只帝企鹅,迈着它庄严又拉跨的步伐从你身边路过,完全无视你的存在,走得一本正经,好像它才是这里的科研人员,你是误入的外来生物。
顾以宁第一次遇到这个情况,愣了两秒,然后蹲下来,和那只企鹅保持在同一个视线高度。
企鹅停下来,侧过头,用一只眼睛看了看她,然后扭过头继续走了。
顾以宁就蹲在那里,看着它消失在冰原的弧度之后,才站起来。
程砚在她旁边,问:“看完了?”
”嗯。“
”走吧,样本点还有两个。“
他说话的时候已经转身往前走了,顾以宁跟上去,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的声音,一左一右,交替着。
风很大,说话需要靠近一点才能听清楚。
”程砚。“
”嗯?“
”你来南极之前,在干什么?“
他想了想,说:“在北京,开会。”
”什么会?“
”申请课题的会。没批。“
”然后你就来南极了?“
”两件事没关系。“他顿了一下,”课题没批是三月的事,项目七月就报名了。“
”哦。“
顾以宁把护目镜往上推了推,再问:“那你为什么来南极?”
程砚沉默了大概三秒。
”想换个地方待着。“
顾以宁没有追问。
她觉得这个回答已经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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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在南极各自的节奏里,不知不觉走近了。
不是那种戏剧性的走近,不是哪一天突然电闪雷鸣,是更日常的东西。
是程砚给她留了热水袋,因为他知道她的睡袋比别人的薄一号。
是顾以宁在整理样本标签的时候,顺手把他的一起整理了,因为他正在忙着写报告没空。
是有一天下午突然来了极光,整个天空绿的蓝的紫的交织在一起,两个人站在站外面,一句话没说,就那么站着,看了很久很久。
是后来程砚说了一句:“还挺好看的。”
顾以宁没问他说的是极光还是别的什么。
但她心里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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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在南极待到第四个月的时候,顾以宁收到了顾妍妍的邮件。
她已经很久没想起这个名字了。
邮件写得很长,从两个人的童年写起,写她们同父异母的关系,写自己的病,写那天的事,最后说:
“逸恒说,你们的婚礼是因为我取消的。我很抱歉。他已经和我分开了,他说他需要时间。我希望你能原谅我。”
顾以宁把这封邮件看完,关掉,去倒了杯热水,站在窗边,喝了半杯。
南极的天空今天是白色的,厚厚的云,像把太阳包裹了起来。
她重新拿起电脑,打开邮件,回复了一行字:
“不用道歉,也不用原谅。各自好好过就行。”
发送。
然后关掉邮件,打开数据表格,继续整理昨天采集的样本记录。
程砚走进来,看了她一眼,问:“吃饭了吗?”
”还没。“
”食堂有饺子,今天老周的班,他包的好吃。“
顾以宁把数据表格保存,起身,跟他走。
走廊里暖气烧得很足,从室外进来的冷意很快消散。
程砚走在她旁边,没有问她怎么了,没有问那封邮件写了什么。
顾以宁走了几步,说:“我觉得我现在挺好的。”
他没有立刻接话,想了一下,说:“我知道。”
”就是想说一下。“
”嗯。“
两个人走进食堂,老周看到他们进来,已经开始往碗里舀饺子了。
顾以宁坐下来,看着热气腾腾的饺子被推到她面前,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咬开,是猪肉白菜的馅,汤汁溢出来,烫嘴,但香。
”好吃。“她说。
程砚在她对面坐下,低头吃饭,嘴角有一个极浅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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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个月,程砚在采集返回途中扭了脚踝。
不是大伤,就是冰面打滑,脚踝往外翻了一下,当时走路有点一瘸一拐,顾以宁扶着他走完了最后两公里。
回到站里,队医处理了,说休息三天,不能上冰原。
程砚坐在床边,表情臭着,看着自己的脚踝,那种表情就像脚踝不是自己的,是一个不配合的实习生。
顾以宁站在门口,说:“明天我把你负责的样本点一起采了。”
”不用,“他说,”后天应该能走了。“
”队医说三天。“
”我自己的脚。“
”……“顾以宁靠在门框上,打量了他片刻,”程砚,你是不是很怕麻烦别人?“
他没回答,侧过脸看她。
顾以宁说:“我采就是了,你记录数据,分工合作,说不上谁麻烦谁。”
程砚沉默了几秒,说:“好。”
然后顿了一下,看了看她,说:“谢谢。”
顾以宁推开门走了,走了几步,心里有点不自然,那种不自然是暖的,是那种让人呼吸需要有意识控制一下的温度。
她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南极的走廊很短,一抬头能看见尽头。
但她盯着那个尽头,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从一个结了很久的壳里往外顶,慢慢的,不急,但在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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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个月,有一天夜里刮大风,整个站的结构都在轻微地震动,顾以宁睡不着,披着外套坐在公共区域,手边放着一杯凉掉的茶。
程砚也在那里,坐在角落,看书。
两个人谁也没先说话,就那么坐着,听风声。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程砚合上书,说:“你在想什么?”
顾以宁看向他,说:“在想回去之后干什么。”
”定了吗?“
”杨老师说有个新项目,在北极,时间短,六个月。“顾以宁把茶杯转了转,”还有就是,我妈说我回来之后要给我相亲。“
程砚没有立刻说话。
顾以宁看着他,说:“你呢,回去干什么?”
他想了很久,说:“也许再提一次课题申请。”
”那个没批的?“
”重新改了方向。“
顾以宁点了点头,然后像是随口问了一句:“你在北京有没有……”
话说到一半,她停了。
程砚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她把剩下的半句话换了个方向:
“有没有适合开组的地方?我毕业之后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平台,杨老师建议我往北京方向考虑。”
程砚的表情有一秒的停顿,然后说:“有几个可以推荐你的,回去我给你发资料。”
”好。谢谢。“
风声又大了一阵,整个建筑轻轻地颤了颤,然后静下来。
顾以宁把茶杯放到桌上,站起来,说:“睡了。”
”嗯。“
她走了两步,程砚说:“顾以宁。”
她回头。
”你刚才想问的,不是那个。“
顾以宁站在那里,就那么看着他。
程砚也看着她,灯光打下来,他眉眼很平,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是不平的。
顾以宁低了一下视线,然后抬起来,说:“是。”
一个字。
承认了。
程砚站起来,走过来,站在她面前,离得不算近,但不远。
南极的冬夜很长,风还在叫,两个人就站在那里,各自没说话,但有什么东西在那个沉默里完成了。
顾以宁说:“那个北极项目我可能不去了。”
程砚说:“好。”
然后他们谁也没再说别的,各自回房间去了。
但第二天早上吃饭,程砚把顾以宁的水杯加满了热水,推到她手边,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只是在推过来的时候,拇指搭了一下她的指尖,轻的,一触就分开。
顾以宁捧着水杯,喉咙发干,低头喝了一口。
烫。
但她没放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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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两年期满,科考队回国。
飞机落地首都机场的时候,顾以宁坐在舷窗边,看着地面越来越近,心里涌起一种很复杂的情绪,说不清楚是什么,就是把两年的东西全部往心口压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
入关之后,大家各自散了,有接机的家人,有要赶下一班飞机的,有提了行李就叫车的。
顾以宁妈妈来接的,远远看见她,就朝她挥手,声音比手势更响亮:“以宁!这边!”
顾以宁拖着行李走过去,妈妈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说:“晒黑了,但看着精神,脸上有光。”
”妈,哪里有光?“
”就是有,那种从里面出来的。“妈妈拿过她一个行李箱,转身要走,又停下来,看了一眼顾以宁身后,”那个小伙子,你同学?“
顾以宁没回头也知道是谁。
”嗯,一个队的。“
”帅。“妈妈平静地做出了评价,然后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来说,”叫他吃饭,妈妈做好饭了。“
”妈,他有自己的行程——“
”小伙子。“妈妈已经直接绕过她,对程砚说,”来家里吃饭,不许客气,我做了红烧肉和清蒸鲈鱼,还有饺子,以宁你说他喜不喜欢吃饺子?“
顾以宁:”……“
程砚在她身后说:“喜欢。”
妈妈立刻满意地点了点头,回头对顾以宁说:“行了,走吧。”
顾以宁把行李拖着往前走,也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叹气,就一起走了。
路上妈妈开车,顾以宁坐副驾,程砚坐后面,三个人就聊了一路,妈妈的话比平时多出来一倍,全是问程砚的,研究方向、家在哪里、以后打算在哪发展——
最后一个问题顾以宁觉得妈妈问的不是研究生涯。
回到家,妈妈进厨房,顾以宁在沙发上坐下来,程砚在她旁边,两个人靠着背,都没说话。
妈妈在厨房里喊:“以宁,帮我拿葱!”
顾以宁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妈妈低声快速地说:“这个,不错。”
”妈……“
”去帮人家倒杯水,我都看见了,人家一路上连口水都没喝,懂不懂事?“
顾以宁无言,去倒了杯水,端出来放在程砚面前,说:“喝水。”
程砚看了她一眼,然后看了看那杯水,说了声谢谢,端起来喝了。
顾以宁坐回去,两个人还是靠着背,没说话。
但这次不说话和南极的不说话不一样了,有一种不同的密度,像是话都装在那个沉默里,多到溢出来,但都不急着倒出来。
窗外是北京的冬天,灰白的天,路上有枯树。
顾以宁侧过头,看了程砚一眼,他也正好侧过来,两个人对上视线,顾以宁把头转回去,盯着前面。
喉咙又干了。
这个毛病,从南极带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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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饭的时候,妈妈炸出了一个顾以宁始料未及的弹。
她夹了块红烧肉放进程砚碗里,顺口说:“以宁她爸那边的女儿,当初那件事,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说起来过……”
顾以宁抬头,妈妈对她眨了眨眼,继续说:
”……那件事之后啊,以宁这孩子就走了,两年没回来,我一个人在这边,好在她时常来电话,但到底挂念。“
她语气平淡,就像在说天气,但顾以宁知道,她妈妈是在用一种很隐蔽的方式,把她的过去交代清楚。
不是让程砚知道她的狼狈,是在帮她把来路说明白。
顾以宁低下头,把饺子夹了一个,放进嘴里。
程砚说:“我知道一些,以宁和我提过。”
他没有多说,就这一句,把话接住了。
妈妈拍了一下桌子,说:“好,那行,吃饭,别说话了,菜凉了。”
这顿饭就这么揭过去了。
顾以宁没有问程砚知道多少,他说”一些”,那就是一些,她也没追问,他也没再提。
但她知道,那句“我知道”不是在说他知道一个故事。
是在说他知道,那段经历在她身上留了什么,也知道两年之后她是什么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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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回来之后两个月,顾以宁加入了程砚推荐的那个研究平台,北京一所高校的联合实验室。
新环境,新同事,新课题,从头开始的感觉,不是那种什么都没有的空白,是那种清理干净之后重新摆放的感觉,每一样东西都放在自己该在的地方。
程砚的实验室在同一栋楼,三楼,她在二楼。
偶尔在走廊遇到,会点头,有时候会顺路去对方办公室,说一两句话,或者一起下楼吃饭。
这种相处方式不紧也不慢,像一锅炖了很久的汤,不急着揭盖,但那个香气是真实的。
顾以宁的新同事发现了这个规律,在某次她从三楼回来之后,抬头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她,说:“以宁啊,那个程老师,是你老朋友?”
“同学,一起科考过。”
“一起科考两年,那得挺熟的吧。”
“还行。”
“那个,上周他来给你送文件,他走了之后,我发现他把你水杯里的水加满了,我看见了。”
顾以宁:“……”
“我没多嘴的意思,就是,挺好的,那种。”同事用一种非常轻描淡写的语气补了一句,然后低头继续看屏幕,“你俩挺合适的,我直说。”
顾以宁没有接话,把椅子拉出来,坐下,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但她没有立刻敲键盘,就坐了一会儿,窗外是初春的天,开始有点蓝了,不是那种浓的,是淡淡的白里带着一点蓝,像是在试探着转暖。
她低下头,嘴角轻轻弯了一下,很快收住了。
然后开始打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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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砚约她吃饭是在三月下旬的一个周四。
不是食堂,是外面,一家顾以宁没去过的馆子,他说在附近,离实验室走路十分钟。
顾以宁六点准时出现,推开门,程砚已经在了,靠窗坐着,面前放着一杯茶,看到她进来,把手机翻过去,放下,站起来。
这个细节,把手机翻过去,放下——顾以宁站在那里,心跳漏了半拍。
她在心里吐槽了一下自己,走过去,坐下来。
“点菜了吗?”
“等你来。”
菜单推过来,两个人看,顾以宁点了她喜欢的,程砚点了几样,两个人都没抢着付账,等菜的时候说了说各自的课题进展,也说了说最近楼里谁的事,不沉闷,也不浮躁。
菜上来,吃了一会儿,程砚说:“顾以宁,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顾以宁手里夹着筷子,看他,等着。
“我跟你妈说过了。”
她楞了一秒,说:“说什么了?”
程砚看着她,语气很平,说:“说想好好跟你交往,让她放心。”
顾以宁盯着他,盯了大概三秒。
然后说:“你跟我妈说这件事,有没有想过先问我?”
程砚想了一下,说:“先告诉她,是因为你在南极的时候说过,回去要让她放心。我觉得从她那边开始更稳。”
顾以宁:“……”
这个逻辑她消化了一下。
然后说:“我妈怎么说的?”
“说行,让我别给你添麻烦,然后说她做的饺子最近换了新馅料,让我下周去吃。”
顾以宁把筷子放下,捂着脸,发出了一声介于笑和叹气之间的声音。
她妈妈。
她妈妈已经把程砚归入了下周饭桌的常驻成员。
她放下手,抬头看程砚,他就坐在那里,表情和平时没什么区别,就是沉,就是稳,眼睛里那道亮是她很熟悉的了。
顾以宁说:“你现在问我。”
程砚说:“顾以宁,交往,好吗?”
窗外是三月的北京,夜风里有一点刚开的玉兰花的气息,不浓,淡淡的,得凑近了才能闻到。
顾以宁说:“好。”
一个字。
和那个南极的深夜对称,她应了他,就像他那时候应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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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她妈妈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是既定事实了。
顾以宁打电话告诉她,“就是要交往了,就这样”,然后还没说完,妈妈说:“我知道,程砚上周跟我说了,你怎么现在才告诉我?”
”……“
”行了,下周来吃饭,他说喜欢吃红烧肉,我多做点,不许矜持,吃饱了再走。“
”妈,你能不能——“
”好了好了,什么时候领证啊?“
”妈!“
”随便问问。“
顾以宁挂断电话,坐在沙发上,扶额,然后忍不住笑出来。
笑了很久,一个人,没什么原因,就是那种发自内里的轻松,像是有什么压了很久的东西彻底散掉了,剩下的全是透气的地方。
她想了想,拿起手机,给程砚发了一条消息:
“我妈问什么时候领证。”
程砚回了三个字:
“你说了算。”
顾以宁盯着这三个字,喉咙又干了。
这个毛病,怕是治不好了。
她把手机放下,靠着沙发,看着天花板,外面是北京的晚春,天还没完全暗,窗玻璃上映着最后一点橙黄的光。
她想起那个婚礼前夜,站在走廊里,坏的灯在头顶闪烁,手上是烫伤的泡,旁边是一盒灰烬。
那时候她以为那是什么结束的时候。
后来才知道,不是结束,是开始。
是一件旧的东西烧掉了,然后有新的长出来,更结实,更干净,更值得。
她妈妈说,眼睛要擦亮一点。
这一次,她觉得看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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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故事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尾巴,发生在顾以宁回国将近一年之后。
那天下午她在实验室整理数据,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个陌生号码,她接了。
”你好,请问是顾以宁吗?“
”是。你是?“
”我是《地球故事》节目组的,我们在做一期关于南极科考的纪录片,联系到了贵单位,说您参与过中山站的驻扎科考项目,请问您是否方便接受采访?“
顾以宁停了一下,说:“可以,你说时间。”
采访是在一个月之后,摄制组来了三个人,在顾以宁的实验室架好了机器,导演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士,做采访之前先聊了一会儿,问了问科考的基本情况,然后摄像就位,开始录了。
问题循序渐进,从气候数据到样本采集,再到驻扎生活,顾以宁答得利落,没有废话。
最后导演问了一个她没预料到的问题。
”您去南极之前,经历了什么?为什么在那个时间点做了这个决定?“
顾以宁坐在那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说:“一件东西烧掉了。”
导演眼睛亮了,往前倾了一点,问:“什么东西?”
顾以宁看着镜头,说:“一件婚纱。”
”……婚纱?“
”我妈妈做的,烧掉了,就在婚礼前一天。“
她说得很平,没有任何煽情的成分,就是陈述一个事实。
”后来呢?“
”后来我觉得,留在原地没什么意思,不如换个地方待着,换一片天空,看看别的风景,顺便把该做的工作做完。“
导演停了一下,说:“那件婚纱,你现在还会想起来吗?”
顾以宁想了想,说:“偶尔。不过我妈说要再给我做一件。”
采访结束之后,摄制组收拾东西,导演在旁边喝咖啡,走之前对顾以宁说:“我做这个节目五年了,采访过几十个科考队员,每个人来南极的理由都不一样,你这个是最……”她顿了顿,笑了,”最有后劲的一个。“
顾以宁没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也笑了。
等摄制组走了,她回到桌边,坐下来,正打算继续工作,门被敲了三下,程砚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杯奶茶,说:“刚买的,尝一下这家,据说这条街上最好喝的。”
顾以宁接过来,吸管插进去,吸了一口,说:“还行。”
程砚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拿出手机低头看,顾以宁把奶茶放在桌上,转回来继续看数据,两个人都没说话。
安静的,各自的,像一贯以来的相处方式。
然后程砚侧过脸,说:“采访顺利吗?”
”顺利。“顾以宁想了一下,说,”他们问我为什么去南极,我说是因为一件婚纱。“
程砚放下手机,看着她,没说话。
顾以宁说:“但我没跟他们说,在那里,有你。”
程砚沉默了三秒,然后说:“下次说。”
顾以宁笑了,低头,吸了一口奶茶。
窗外北京的秋天干净透亮,落叶黄的红的,在风里翻。
那件婚纱的事,已经在时间里放下了,不是忘记,是那种放在很远的地方,隔着距离看,不再刺痛,只是一段来路的标记。
但她知道,那段来路有意义。
因为那条路走完了,就到了这里。
到了这个安静的实验室,这两杯奶茶,这个坐在旁边、不说多余的话、但会把她水杯加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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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再后来的事,说长不长。
妈妈的第二件婚纱花了半年时间做好,比第一件更细致,因为眼睛配了新的镜片,看得更清楚了,花边绣得更均匀,妈妈说。
领证那天,顾以宁穿着那件婚纱,在民政局门口让程砚给她拍了一张照片。
光线很好,是下午三点的北京,日头偏西,斜斜的金光打下来,照片里她侧着脸,嘴角弯着,眼睛里有光。
那种从里面出来的光。
她妈妈说过,她回国的时候就有了。
那是她在南极的两年里,一点一点自己燃起来的。
没人替她点的。
是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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