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她打电话从来不说"在干嘛"
我闺蜜打电话,从来不说"在干嘛"。
她说:明天下午三点二十,解放路那个斑马线。一个骑电动车的,四十来岁,灰夹克,后座绑着一箱矿泉水,绑带是红的。
她说:你去一趟。
我说:我在上班。
她说:那你请假。
我说:这个月第三次了。
她说:第四次。上礼拜那个你没去。
我说:那个是他自己闯红灯,我去了也白去。
她说:你去了,他可能就不闯了。
我没说话。
她说:昭昭。
我说:知道了。
她叫江意。我们认识十九年。六岁那年她家住我楼上,小学一年级同桌,后来一直没散,现在合租,一套两居室,她住主卧,我住次卧,房租她出三分之二。
她的工作是意外。
不是"她常碰上意外"。是她的工作内容就是制造意外。她这行前后干了六年,中间停过很长一段。现在的指标是每天一个,不管刮风下雨,不管年节。
她不能自己出面。
这一点她跟我解释过,用了一个很笨的比喻。她说她像一根火柴,只要在人面前划一下,那一片就着了。
所以每次之前,得有人先去说一声。
那个人是我。
我的工作,是提前三个小时到。
我不能说明白。说白了她就白跑一趟。
不是人不想躲。是那句话会把人钉死在原地。
我要是跟他说:你明天下午三点二十,会在解放路被一辆右转的车撞。
他第二天一定会去解放路,站在那个斑马线上,等那辆车。
不是他不信。是他从听到那句话开始,脑子里就只剩这一件事了。
所以我只能绕着说。
下午两点五十,我到解放路。
那个男人已经在那儿了。灰夹克,四十来岁,电动车后座绑着一箱矿泉水,红绑带,绑得很紧。
他在等红灯。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我说:师傅。
他侧过头。
我说:你这车,后胎气有点不足。
他说:刚打的。
我说:那你看看你这箱水。二十斤,挂在后座上,刹车容易偏。
他说:绑了三年了,没事。
我说:这个路口,右转的车不看人。
他笑了一下。那种笑。
他说:你谁啊。
我说:路过的。
他说:你管得着吗。
绿灯亮了。
他往前骑了两米,停在斑马线前面。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我不能站太久。站太久,我自己也会被钉在那儿。
下午三点二十七,我的手机响了。
不是江意。
是新闻推送。
二、她的本子
我六点半到家。
江意在沙发上,抱着一个搪瓷碗吃泡面。锅里还剩一半,她把另一个碗推给我,碗底压着筷子。
我说:我不饿。
她说:吃点。你今天没吃。
我坐下。
她问:他听了吗。
我说:没有。
她说:哦。
她继续吃。吃了两口,抬起头。
她说:他最后一句话说的什么。
我说:他说我管得着吗。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快,就一下。
她说:这句我听过一百多次了。
江意有一个本子。A5,软皮,超市买的,九块九。封皮换过三次,用透明胶粘着,胶都黄了。
她在上面记账一样记人。
几点、哪儿、谁、结果。
"听"的画一个圈,"没听"的画一个叉。
我翻过。
今年到八月,两百一十七个人。
圈:四十三个。
叉:一百七十四个。
中间有一页,圈画得特别重。圆珠笔,来回来去描,把纸描透了两页,翻过去还能看见一团蓝。
那一页只有一行。
"吴建国,建材市场,七点十分。圈。"
我问她:这个是怎么圈的。
她说:他听了。
我说:听了他去哪儿了。
她说:他没出门。在家搬东西,柜子倒了,砸了脚。
我说:然后呢。
她说:两个脚趾,断了。
我说:这算听了吗。
她说:算。
我说:这也叫听。
她把碗放下。
她说:昭昭,断两个脚趾,和没了,不是一回事。
我没说话。
我问她:你天天算这个干什么。
她说:算着玩。
我说:算完心里舒服吗。
她想了想。
她说:不舒服。但不算更不舒服。
我伸手去拿她的碗。她的手从碗边松开的时候,我碰到了。
一年四季都是凉的,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铁勺。
我问她:你能不能不去。
她说:不能。
我说:为什么。
她放下筷子。
她说:我试过一次。
她说:三年前,有一个人,我没通知,我自己去的。
我说:然后呢。
她说:然后那条街上,当时有十九个人。
她没往下说。
过了一会儿她说:那次之后我就学乖了。我宁可让人骂神经病,也不自己过去。
我去洗碗的时候,她在后面说了一句。
她说:昭昭,你这个月请假扣多少钱。
我说:四百二。
她说:我给你。
我说:不用。
她说:我工资高。
我说:你工资哪儿来的。
她没答。
她的包在沙发上,拉链开着,里面露出一张工牌。
我看过很多次。上面没有公司名,没有照片,没有名字。
只有一个编号:0417。
三、明天这个,你别去了
夜里十一点四十,江意的手机响了。
一声。
她看了一眼,把手机扣在桌上。扣得很重,屏幕朝下,茶几上的碗跳了一下。
我说:怎么了。
她说:明天这个,你别去了。
我说:为什么。
她说:不为什么。
我说:哪个。
她把手机翻过来,推给我。
屏幕上是一行字。时间、地点、名字。
时间:明天下午三点二十。
地点:解放路斑马线。
名字:许昭。
我看了一会儿。
我说:那是我。
她说:嗯。
我说:那我更不能不去。
她说:你去了,就是你自己撞你自己。
我说:什么意思。
她说:这条单子上写的是你的名字。你要是不在,谁去谁来。
我说:我要是不去呢。
她说:那我去。
我抬头看她。
她把手机收回去,屏幕朝下,又扣在桌上。
我说:你去了会怎么样。
她说:我会先到。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下雨。
我说:那这单是谁派的。
她没答。
她说:它自己来的。
我说:什么叫自己来的。
她说:今天早上,它就放在桌上了。
她说:一张纸,白纸,黑字,就三行。
我说:放了多少年了。
她说:六年。
我把碗推开。
我说:江意,你派单这些年,有没有一次,是故意把单子派给我的。
她没说话。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答了。
她说:没有。
她说:但我想过。
我说:想什么。
她说:想让你去跟他们说一句话,说完就没事了。
她说:我想了六年了,一天想一次。
她低下头。
她说:昭昭,你知道最难受的是什么吗。
我说:什么。
她说:不是他们不听。
她说:是他们听了,也不一定有用。
她把两个碗摞起来,端去厨房。
水声开了。
她背对着我说了一句。
她说:昭昭,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俩是怎么认识的。
我说:小学同学。
她说:不是。
水关了。
她转过身,手上还拿着碗。
她说:你再想想。
四、三点二十
第二天早上她起得很早。
我出房间的时候,她已经在厨房了。两碗面,都推到了桌子中间,热气往上走。她自己那碗没动,坐在对面看我吃。
她说:几点的单子。
我说:三点二十。
她说:你几点到。
我说:两点五十。
她点头。
她说:别说话。
我说:嗯。
她说:一句都别说。
我说:嗯。
她说:你要是说了,那就不是意外了。
我没听懂。
后来我懂了。
上午十点,她换了衣服出门。
在玄关站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把门带上了。
她走以后,屋里安静了两分钟。冰箱响了一下。
我穿了件灰冲锋衣。天阴着,没下雨。
两点五十到解放路。我在斑马线旁边的报刊亭底下站着。报刊亭关着,玻璃上贴着"拆迁清仓",字是打印的,被雨泡过一遍,边角卷起来。
三点。三点十分。三点二十。
我数着过马路的人。一个提菜的,两个学生,一个推婴儿车的女人。
三点二十一到,我从报刊亭底下走出来,站在斑马线中间。
等。
三点二十一。三点二十五。
一个球从右边滚过来。
皮球,红的,上面印着一个卡通的头,脏了一块。
后面跟着一个男孩,七八岁,穿校服短袖,追着球跑。
他没看左边。
我伸手拉他。
我抓住他书包带子,把他往后拽。他被拽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仰着脸看我。
一辆白车从他刚才站的地方过去,很快,带起一阵风,把我头发吹到脸上。
球滚到马路对面,停在路边一个垃圾桶底下。
男孩坐在地上,没哭。他抬头看我。
他说:姐姐,你手好凉。
我说:嗯。
他自己站起来,拍拍裤子,跑过去把球捡回来,跑走了。
三点四十。四点。
什么都没有。
我在那儿站到五点。天黑了,路灯亮起来,卖烤红薯的推着车过来了。
我回家。
到家七点。屋里没开灯。
我按了开关。
桌上放着一碗面。凉的,汤上结了一层油皮。筷子架在碗上,摆得很正。
吃了小半碗。
我叫了两声。
没人应。
她的房门开着。
五、她收拾过
我先把整间屋子走了一遍。
厨房的灯还亮着,抽油烟机没关,嗡嗡地响。我把它摁了。
浴室里她的牙刷还在,杯子里的水是干的,杯底剩一圈白。
鞋柜里,她那双穿了三年的白球鞋不见了。
阳台上她的拖鞋还摆着,鞋头朝里。
我站在她房间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推开门。
房间是空的。
不是搬走那种乱,是收拾干净之后、连一根头发都不剩的空。
床铺得很平,被子叠成方块,压在枕头底下。
衣柜门开着。里面空了一半——挂着的那一排全没了,剩下几个空衣架,横杆上留着一层薄灰,是被衣服压出来的痕。
行李箱不见了。
书桌上放着一副眼镜。她的,我知道她配过,从来没戴,说戴着像她妈。
窗台上那盆绿萝还在。土是湿的,叶子上有水。
桌角放着一件东西。
工牌。
正面朝上,塑料壳上有一道划痕。
编号 0417。
我把工牌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铅笔字,很小,笔画硬,收尾往上带一点。
"回去等我。"
我把工牌攥在手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看见那个本子。
摊在她的书桌上,翻开着的。
翻开在第一页。
六、第一页
我坐到她床上,把本子拿过来。
第一页。
日期不是今年,也不是前年。
笔迹比现在稚,横平竖直,还没长出那个往上挑的尾巴。
这一页的纸是整本里最干净的,边上没有灰印。
它是后来补上去的。
二〇〇七年四月十七日。
解放路。
许昭。
结果那一栏,写着一个字。
救。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得更小,压在纸的最下沿。
"罚:不得露面。"
那一年她也是六岁。
她写这一页的时候,已经过了八年。她那年才弄懂这个字是什么意思。
我坐在那儿。
二〇〇七年,我六岁。
那一年我在医院住了两个月。我妈说是发烧,说我烧到四十度,说起话来乱,有几天认不出人。
我记得那两个月。我记得吊瓶,记得蓝色的窗帘,记得床单上洒过一次粥。
我还记得有一个人每天来看我。
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不说话。手很凉。摸我额头的时候,我会把脸往别处挪。
我一直以为那是我妈。
我往后翻。
中间隔了很多页空白的。翻过去,纸边上有一层灰印,是搁久了没人动。
翻到二〇一九年九月,字迹变了,那个往上挑的尾巴长出来了。
那一页写着:找到了。城东三中。
再往后,隔几页就有一行。
"她搬去城东了。"
"她考上了。学校在江北。"
"她回来了。租房在红旗路。"
"她换工作了。新公司在八楼。"
我翻得越来越慢。
这十九年,我搬过六次家,换过三所学校,换过四份工作。
每一次,本子上都有一行。
不是碰巧。
我一抬头,她就在那儿。
我翻到最后有字的那一页。
今天的日期。
下面写着:三点二十。解放路。许昭。
这一行被划掉了。一道横线,划得很用力,笔尖走偏,冲出纸边。
横线底下另起一行。字写得很大,一个一格。
我去。
我合上本子。
工牌还在我手里,攥得有点出汗。
我坐在她床上,坐了很久。
窗台上那盆绿萝,土是新的,叶子是湿的。
盆底漏出来的水,在窗台上积了一小滩。
她平时浇花只浇半杯。
我六岁那年的事,一件都不记得。
但我记得那个人的手。
很凉。
七、三个小时
我从家里出来的时候是七点二十。
包里装着她的工牌和本子。我也不知道带这个有什么用,就是带上了。
第一个电话通了,没人接。响了七声,跳进语音信箱。
我按掉,再打。第二个,第三个。
第四个的时候我下了楼。
小区门口那家小卖部还没关,老板娘在数钱。我问她,今天下午有没有看见江意回来。
她说:你那个室友?
我说:嗯。
她说:没看见。
我沿着红旗路往东走。走到头是解放路。风把地上的传单吹起来,贴在电线杆上。
我一边走一边打。打第十一个的时候,通了。
不是没人接。是那个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我在解放路路口站着。
九点十分,我进了派出所。
值班的是个年轻警察,桌上摊着一份报纸。他抬了一下头。
他说:什么事。
我说:我朋友没回来。
他说:多大。
我说:二十五。
他把报纸折起来。
他说:失踪随时能报。二十四小时那个说法是网上传的,没这回事。
我说:那现在能报吗。
他说:能。
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把笔帽咬开。
他说:姓名。
我说:江意。
他说:身份证号。
我张了张嘴。
我说:我不知道。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他说:你们什么关系。
我说:住一起。
他说:住多久。
我说:六年。
他把笔放下。
他说:姑娘,你跟她住六年,不知道她身份证号。
我说:她从来不办需要身份证的事。
他看了我一会儿,把表拉过去,写了一行,撕下一张回执推给我。
他说:登记了,编号在这儿。有消息我们打你电话。
他说:你自己也去找,别等。她上班的地方、常去的店、亲戚家,一家一家问。多数人都是自己回来的。
我说:她没有亲戚。
他说:那就去她上班的地方。
我说:她上班的地方没有名字。
他把笔放回笔筒。
他说:那你就去找她。
我出来的时候九点四十。台阶上结了露水,路灯把派出所的牌子照成白的。
我给江意发了一条短信。
“面我吃了。”
发出去。没有回。也没有那个“对方已读”的提示,因为我不知道她开没开过。
我回家,屋里还是那样。
她房间的被子叠成方块,压在枕头底下。窗台上那盆绿萝,土还是湿的。
我在她床上坐到天亮。
八、报刊亭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我出门。
报刊亭七点开。老头六十来岁,穿一件旧棉袄,蹲在地上把杂志一摞一摞往上搬。我帮他搬了两摞。
他说:买什么。
我说:不买,问个事。
他说:问。
我说:昨天下午,这个斑马线上,有没有出事。
他说:没出事。
他把最后一摞书码好,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说:这条路十几年没出过事。我在这儿看亭子八年,一次都没有。
我说:为什么。
他拿手往亭子外面一指。
他说:有这个亭子。车到这儿都要慢下来,拐弯的也慢。这条路是全市最慢的一条路。
我在那儿站着。
她选这条路,是因为这条路最慢。
我说:昨天有个女的在这站了很久。
他说:有。
他说:白衣服,短头发。三点多开始站,站在斑马线正中间。
我说:站到几点。
他说:我六点半收摊,她还在。
三个小时。三点二十到六点半。
我说:她一直站着。
他说:前头站着。后来蹲下了。
我说:在哪儿蹲下。
他往路中间指了一下。
他说:就那儿。我还以为她等不着人,哭了。
我说:有没有人跟她说话。
他说:没有。她一句话没说。有两个人绕着她走。
他想了想。
他说:倒是有个骑电动车的,后座绑着一箱水,过去一趟,掉头又回来,站她边上看了两回。
我把手插在兜里。
那个灰夹克,我昨天下午才跟他说过后胎气不足。
他回来了。他回来看了。
我说:后来呢。
他说:后来我收摊,往西推车。回头看了一眼,有个扫街的扶着她往东走。
我说:扶着。
他说:扶着。她走得很慢,一条腿像拖着的。
九、0417
中午十二点四十,手机响。
座机号。
我接了。
一个女声说:请问是许昭吗。
我说:我是。
她说:我们这儿是中心医院骨科。昨天晚上有个病人自己走进急诊,没有身份证,没有手机。挂号单上的名字是她自己写的,联系电话也是她写的。
她说:她写完就倒了。
我说:她怎么样。
她说:您过来一趟吧。
我跑下楼。跑到路口才想起来拦车。
三楼,骨科。护士站后面那面墙贴着一张床位表,我看了三遍才找到。
靠窗那张床。
她躺着。右腿打了石膏,吊在架子上。肋骨的位子缠着绷带,额角贴了一块纱布,纱布边上有一小块干掉的血。
她睁着眼。
我站在门口。
她说:你去了吗。
我说:去了。
她说:那你别说话。
我说:我不说。
她说:不是让你别说。是你现在说什么,我都得应。我一应,就走不了了。
我走过去,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
她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我碰了一下。
还是凉的。
我说:手怎么还是凉的。
她说:我也不知道。一直这样。
我说:你走了多远。
她说:四十分钟。
我说:为什么不打车。
她说:没带钱。
我说:你有手机。
她说:扔了。
我说:为什么扔。
她说:一打电话你就会来。
她说:你一来,这事就不算意外了。
窗外有救护车进来,声音由远到近,又从近到远。
我说:你站了三个小时。
她没说话。
我说:三点二十到六点半。你在马路中间站了三个小时,等一辆车撞你。
她说:不是等车。
我说:那等什么。
她说:等七点。
她说:七点不来,这单就废了。
我说:废了会怎么样。
她说:废了的单,第二天补。
我说:补给谁。
她转过头看我。
她说:补给你。
我坐在那儿,手还搭在她手背上。
我说:所以你昨天晚上站在那儿,是在替我把这单拖过期。
她说:嗯。
我说:拖过去了吗。
她说:拖过去了。
我说:然后呢。
她说:然后我就露了面。
她说:一整条街,从三点到六点半,都看见我了。
我说:露面怎么了。
她说:露面的人,不能再干这行。
我说:为什么。
她说:因为干这行靠的是没人看见。
她把手从我手底下抽回去,放回被子里。
她说:昭昭,我十九岁干这个。中间停过一段,加起来六年。
她说:说好干满十年能退。
她说:现在这六年,一天不算了。
我说:退了会怎么样。
她说:退了就是个普通人。能吃饭,能睡觉,走在路上不会有人因为你出事。
我说:那现在呢。
她说:现在这单跟着我。
她说:我现在走一条街,那条街就有一个人踩空、摔跤、被门夹手。
我说:那我跟着你。
她说:你不能跟着我。
我说:为什么。
她说:因为你跟着我,第一个出事的就是你。
护士进来换吊瓶。她看了一眼监护仪,把滴速调慢了一格,出去了。
我把凳子往床边挪了挪。
我说:江意。
她说:嗯。
我说:你昨天在路中间站着的时候,想什么了。
她想了一会儿。
她说:想你怎么还不回家。
她说:六点半了,你该到家了。桌上那碗面凉了。
我低下头。
我说:我把面吃了。
她说:好吃吗。
我说:不好吃。
她说:那就对了。我煮面从来不好吃。
她说完这句就闭上眼睛。
她说:我睡一下。你回去吧,把窗户关上。
我站起来关窗。回头看了一眼,她睡了。
我坐在凳子上,从包里把本子拿出来。
翻到昨天那一页。三点二十,解放路,许昭。划掉了。下面写着:我去。
我往后翻。
后面还有一页。
整页都是同一行字。
二〇〇七年四月十七日。解放路。许昭。救。
写了一百多遍。一行一行往下排,笔画从铅笔到圆珠笔到中性笔。最上面几行歪,中间开始稳,越往下越用力,力透纸背,翻过来能看见背面凸起来的痕。
最后一行,是今天的字。
二〇二六年十一月七日。中心医院三楼。昭昭来了。
下面另起一行,字很小。
十九年。够了。
我抬起头。
床上是空的。
石膏剪开了,摊在椅子上,一把医用剪刀丢在旁边,刀刃还开着。
被子叠成方块,压在枕头底下。
窗台上放着一张纸。
白纸,黑字,三行。
时间:明天下午四点十分。
地点:人民路公交站。
名字:江意。
十、四点十分
三点四十我到人民路。
公交站只有一块牌子,两根立柱,一条长椅。牌子上贴着一张招租广告,红纸,字是手写的,被雨泡过一遍。
她坐在长椅上。
石膏没了。穿一条深色阔腿裤,裤脚拖到地上,把那条腿遮着。左脚穿着鞋,右脚只穿袜子,白袜子底下一块灰。
脚边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那副没戴过的眼镜,还有一卷没拆封的纱布。
我在她旁边坐下。
她说:你不该来。
我说:单子上写的是你。
她说:单子上写谁,谁就得在。
我说:那我不在,你就得替我去。这次我替你来。
她笑了一下。很短的一下,笑完就没了。
她说:你坐这儿,就叫在了。
我们坐了一会儿。
一辆公交过来,停了一下,下来两个人,车又走了。
四点零五分。
四点十分。
一个骑三轮的老人从站台前面过去,车上装着纸箱,绳子松了一头,纸箱在地上拖出声音。
四点二十。
什么都没有。
她说:你没说话。
我说:我一句没说。
她说:那你来干什么。
我说:陪你。
她说:我不站了,我坐这儿。
我说:那我陪你坐。
街对面的梧桐树掉叶子,落一片在站牌顶上,滑下来。
她说:昭昭。
我说:嗯。
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来接你吗。
我说:不知道。
她说:接到你,你就得问我。你一问我,我就得说。
我说:说什么。
她转过头看我。
她说:说我不是人。
我没接话。
她说:你不问?
我说:你先把话说完。
她低下头,把右脚往裤腿里收了收。
她说:她知道你会来。
我说:谁。
她说:我搭档。
十一、她不是人
这行两个人搭班。
一个提前说,一个准时到。
提前说的那个叫先兆。准时的那个叫意外。
她说:我们搭了多少年,我记不清了。中间换过几次编制,换过几个上头的人。
我说:多长时间。
她说:比这条街长。
我说:这条街多少年。
她说:这条路我来的第一年,两边还是土。现在底下埋着水管、电缆、光缆,一层一层,我看得见。
她说:我入职那年,人还在铸铜。
我说:你在开玩笑。
她说:我从来不开玩笑。我玩笑开不好。
她把手伸进袋子,把那副眼镜拿出来,抽了一张纸巾擦镜片。擦了很久,镜片上一个指纹也没有。
她说:这些年我学过很多东西。吃饭,睡觉,煮面,交房租,跟人说话不让人害怕。
她说:我煮了十九年面,还是煮不好。我吃不出咸淡。
她把眼镜放回袋子里。
她说:房租我出三分之二,因为钱对我没用。我拿钱只是为了让这件事看起来像真的。
我说:六年。
她说:什么六年。
我说:我以为你干这行六年。
她说:这张脸用了六年。
我说:那之前呢。
她说:之前不是这张脸。
她说:中间我停过。她不在,我不想干。
我说:那你跟我住了六年。
她说:六年。之前我在城东,只在远处看。
我说:那个本子。
她说:本子是真的。我用了四千年。换过很多个壳。
我说:四千年。
她说:你看前面。
我把本子翻到最前面。
第一页之前还有很多页被撕掉了,剩下的纸根,一排一排,短的长的,从装订处伸出来。有的纸根发黑,一碰就掉渣。
我说:撕掉的是什么。
她说:撕掉的是前面三千多年。
我说:为什么不留着。
她说:留着没用。人不一样,路也不一样了。名字念不出来,地名也不在了。
她说:只有一件事没变。
我说:什么。
她说:名单上永远有名字。
我把本子合上。
我说:你的名字。
她说:江意。
我说:这是真名吗。
她说:是我自己起的。
我说:为什么叫这个。
她没马上答。
她说:我搭档姓应。
我说:哪个应。
她说:答应的应。
她把工牌从口袋里摸出来,放在我腿上。
背面朝上。塑料壳上一道划痕。编号0417。
她说:这个你一直以为是编号。
我说:不是吗。
她说:是日子。四月十七。
我说:我一直接受的日子。
她说:是我搭档走的日子。
我把工牌翻过来,正面朝上。白的,什么都没有。没有公司名,没有照片,没有名字。
我说:所以你不是人。
她说:我是这个岗位。岗位上得有一张脸,我就长了一张。
我说:那你现在这张脸。
她说:借的。
我说:借谁的。
她笑了一下。
她说:昭昭,这个不重要。
十二、答应的应
我把工牌攥在手里。
我说:她叫什么。
她说:应。
我说:全名。
她说:就叫应。一个字的。
我说:那你们怎么叫人。
她说:叫"应"。
她说完这个字,停了一下。
她说:十九年没叫过了。
我说:十九年前出什么事了。
她看着路对面。
她说:二〇〇七年四月十七号,解放路。
我说:我记得那天。我在医院住了两个月。
她说:你不是住院。你是在抢救。
我说:我妈说是发烧。
她说:你妈没骗你。你烧到四十度,说了三天胡话。第三天晚上十二点,医生让家属准备。
她说:那天下午,应自己去了。
我说:她不是负责提前说吗。
她说:先兆不能自己出面。
我说:为什么。
她说:先兆一出面,那句话就变了。本来只是"提前知道",一出面就成了"已经发生"。
我说:那她为什么去。
她说:不知道。她没跟我说。
她说:那天我在城西。等我赶到,那条街已经乱了。
她停了一下。
她说:她把你抱出来,放在花坛边上。然后她就不在了。
我说:不在了是什么意思。
她说:不在这个岗位上了。
我说:去哪儿了。
她说:不知道。
她说:我一直在找她。
风把招租广告的角又吹起来。我伸手压了一下。
我说:我凭什么能当先兆。
她说:被先兆救下来的人,会变成先兆。
我说:为什么。
她说:因为"提前知道"这件事,会跟着人走。她救你的时候,把那三个小时留在了你身上。
我说:所以这十九年。
她说:这十九年,我一直在等你听见。
我说:等我听见什么。
她说:听见三点二十。
我把手放在膝盖上。手背上的青筋很细。
我说:这十九年你守着我,是因为我像她吗。
她没答。
我说:江意。
她说:不是。
她说:是因为那天她把你交给我了。
我说:她说了什么。
她说:她抱你出来的时候,就一句。她说,这个孩子,你替我看三年。
我说:三年。
她说:三年我看完了。
我说:那三年你在哪儿。
她说:医院。
她说:三楼,靠窗那间。下午三点到五点,护士换班,好进。
我说:六岁那年,有个人每天来看我。不说话,手很凉。
她说:嗯。
我说:我一直以为是我妈。
她说:你妈那两个月在走廊上睡。
我说:然后呢。
她说:然后我辞了,去找她。
我说:找了多久。
她说:九年。
我从黑龙江找到海南。一条路一条路地站,站在路当中,看有没有人朝我走过来。
我说:找到了吗。
她说:没有。
她说:第九年我回来,在城东三中门口站了一下午。
她说:你从校门出来,背着书包,走路低着头。
她说:我想,三年早过了。
她说:可我还想再看一天。
她说:然后就一天一天,看到今天。
我把本子翻开。
翻到最前面那一页。
她说:别看了。
我说:我已经看过了。
我说:一百多遍。
她不说话。
我说:你写这个干什么。
她说:写一遍,就当多见一次。
我把本子合上。
我说:你在医院说的那些,哪句是真的。
她想了想。
她说:我想想。
她说:说我十九岁干这个,假的。
她说:说加起来六年,假的。
我说:那什么是真的。
她说:说我白干了,是真的。
我说:干满十年能退,是真的吗。
她说:真的。十年是这张脸的时间。
我说:那你差四年。
她说:差四年。
她说:可我不想再等了。
我说:还有一句。
她说:哪句。
我说:你说这单跟着你。
她说:那句也是真的。
她说:单子没落地,就挂在派单的人身上。挂一天,我身边就多一分险。
我说:所以你得走。
她说:所以我得走。
我说:还有一件事。
她说:你问。
我说:这张单是谁写的。
她说:我写的。
我说:你自己给自己派单,是违规的。
她说:我知道。
我说:违规会怎么样。
她说:收回去。
我说:收回去是什么意思。
她说:不在这个岗位上了。
我把工牌放在她腿上。
我说:那你会去哪儿。
她低头看着工牌。
她说:去她那儿。
一辆公交过来,停下,开了门。没人上,也没人下。门又关上,车走了。
她说:昭昭。
我说:嗯。
她说:明天开始,这份单会是别人的。你还会听见三点二十。
她说:你要去。
我说:我要是说了,他会站到那儿等。
她说:那你就别说。你就去看他一眼,看他站在哪儿,看他后座上有没有东西,看他鞋带开了没有。
她说:看完了,回家。
我说:然后呢。
她说:然后等新闻。
我站起来。
站牌上的招租广告被风吹掉了,红纸落在地上,翻了个面,露出一块干净的背。
我弯腰把它捡起来,压回牌子底下。
回头的时候,长椅上没人了。
塑料袋还在。眼镜在里面,纱布也在里面。
袜子的那双,也不见了。
站牌底下有一行粉笔字,写得很短,笔画硬,收尾往上带一点。
“三点二十,别站中间。”
十三、一整天
江意走的第二天,我在家坐了一整天。
早上八点,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
九点。十点。
十一点的时候我给她打了个电话,还是关机。
我把她的号码拨了七次。第七次我没听那个女声说完就按了。
我把她的房间又走了一遍。
被子还是叠着,没拆。衣柜门我打开,又关上。鞋柜里少了一双白球鞋,剩下的摆得很齐,鞋头朝外。
她的牙刷在杯子里,干的,毛有点翘。我把它拿出来看了一会儿,放回去,正过来,靠着杯壁。
中午我翻本子。
从八月往后翻,一页一页。她写字不讲究,一行挤着一行,有的地方墨水洇了,糊成一团。
两百一十七个人。圈四十三,叉一百七十四。
我数了三遍。
三点,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三点二十。
四点半。天开始暗。
我把面下到锅里,水开了,我忘了关小火。等我想起来,锅底已经糊了一层,白的变成黄的,黄的变成黑的。
我盛出来吃了半碗。
糊味很重。我一边吃一边想,她煮的面也不好吃,可她煮的没有糊味。
晚上八点,我把碗洗了。
我把她的碗从碗架上拿下来,只洗那一只,洗完放回原处,口朝下。
十一点我上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屏幕朝上。
我想,要是三点二十有人打电话,我要在第一声就接。
我一夜没睡。手机没响。
十四、十一路
第二天早上我在刷牙。
牙膏是薄荷的,泡沫在嘴里,凉的。
我抬头看镜子的时候,脑子里出现一个词。
十一路。
就三个字,很平,像有人在很近的地方说了一句,说完就走了。
我把牙刷从嘴里拿出来。
我漱了口,扶着洗手台站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我不坐公交,我上班走路十五分钟。
我下楼的时候是两点三十五。
走到路口,我沿着站牌一个一个看。三路,八路,十七路,二十一路……走到第四个站牌,看见十一。
起点站就在这儿。
我投了两块钱,坐到最后一排。
车上六个人。一个背书包的男孩,两个在打瞌睡的工人,一个一直在打电话的女人,一个司机,还有我。
两点五十。
三点。
过了四站,上来一个老太太。
六十多岁,头发染过,发根是白的。她怀里抱着一个方盒子,用红布包着,抱得很稳,两只手都托在底下。
她坐在我前面两排。
她坐下的时候,把盒子在腿上挪了挪,挪到正中间。
我想起她昨天说的:看他鞋带开了没有。
老太太的鞋带系着,系了两个结,结打得很紧。
我看着那个盒子。
我不知道我在看什么。我只是知道,从她上车起,这车上所有东西都变清楚了:她袖口的线头,她鞋跟的泥,她左手无名指上那圈白。
三点二十。
我站起来,走到她旁边。
## 十五、接住
她在“菜市场”那一站下的车。
我也下了。
菜市场门口在修管道,挖开一条沟,沟边围着一圈红白相间的塑料带。进出的人从带子底下钻。
她抱着盒子,走得很慢。
我跟在她右边,隔着一步。
我说:阿姨。
她侧过头。
我说:你走里侧吧。里侧平。
她说:我走了二十年了。
我说:里侧平。
她说:你谁啊。
我没说话。
她抱着盒子从带子底下钻过去,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我一眼,接着走。
我也钻过去,跟在她右边偏后。
三点二十。
从菜市场东边过来一辆电动车。
车很快。骑车的是个年轻男人,一只手扶把,一只手在裤兜里掏东西。
我从后面绕到外侧,站在她和马路中间。我抬了一下手。
车从我手边擦过去。车把上挂着的塑料袋刮到她怀里的红布。
红布撕开一个口子。
老太太往后一歪,坐倒在地上。
盒子飞了出去。
我伸手。
盒子落在我手里。我两条腿跪下去,膝盖在水泥地上磨了一下。
老太太坐在沟边上,愣了有两秒。
然后她开始喊。
她喊:你抢我东西!
我说:没抢。
她说:你抢我东西!
我把盒子递过去。她不接,先摸自己身上,摸口袋,摸胳膊,摸腿。
她摸完了一遍,才伸手把盒子抱回去。
她把红布掀开一个角往里看,又赶紧盖回去。
她说:差点。
我说:没摔。
她说:差点。
她抱着盒子,肩膀一下一下的。
她说: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我说:我说走里侧。
她说:我说了不用。
她低下头,把红布上撕开的口子往里折了折。
骑车的人已经不见了。沟边的塑料带断了一截,在风里晃。
她抬头看我。
她说:姑娘,你是哪家的。
我说:路过的。
她说:你手怎么这么凉。
我没答,站起来走了。
走了十几步,身后她又喊了一声。
她说:姑娘。
我没回头。
回家以后我洗了手。
手背上有一道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很浅,没出血。
我把本子摊开,翻到最后有字的那一页,往下写。
二〇二六年十一月十日。菜市场。老太太。接住了。
我在“接住了”后面画了一个圈。
圈画得不圆。我描了一下,描出了边。
我把笔帽扣上。
晚上八点四十,手机响了。
屏幕上三个数字:0417。
我看了两秒才接。
那边很吵,有车过去的声音,还有风。
一个女声,很年轻。她说:明天下午三点二十,解放路。
我说:江意。
那边停了半秒。
她说:我是接她班的人。
我说:她呢。
她没马上答。我听那边的风声,风一阵一阵,像站在一个很空的地方。
她说:她到站了。
电话断了。
十六、黄雨衣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我到解放路。
天晴。报刊亭还关着,"拆迁清仓"那张纸又卷了半个角。
斑马线东头站着个女孩,穿校服外套,抱着一个纸箱,正在往过路的人手里塞传单。
我站在报刊亭底下。
三点。
三点十分。
有人在我旁边站住了。
穿一件黄色雨衣,帽子没戴,垂在背后。天没下雨,路上只有她一个人穿这个。
我以为是躲风的,往里让了让。
她说:许昭。
我转过头。
她二十出头,脸小,头发在脑后扎了一把,扎得不整齐。
她说:我是小满。
我说:什么。
她说:接江意班的。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她说:单子上写着。
我说:单子上只有时间地点。
她笑了一下,没接。
她把我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看得很直,看到鞋。
她说:她跟我说过你。
我说:说什么。
她说:说你走路不看红绿灯。
我说:没有。
她说:那她说错了。
我说:江意让你来的?
她说:没人让我来。这个岗空着,我就来了。
我说:岗不空。她还在。
小满把嘴闭上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空着的岗,才算空着。
我说:你不该来。
她说:为什么。
我说:你不能露面。
她说:谁说的。
我说:江意。
她说:她走了。
她把雨衣的帽子拉起来戴上,又推下去。
她说:我不露面,谁知道我来了。谁知道我干过。
## 十七、她不留情面
她抬了抬下巴,指斑马线那个女孩。
她说:三点二十,她。
我说:怎么了。
她说:右转,一辆货车。
我说:货车拉的什么。
她说:沙子。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单子上写的。
我说:单子给我看。
她说:不给。
风把女孩怀里的传单吹出去一张,贴在地上,她弯腰去捡,纸边割了手。
小满看着,没有表情。
她说:你该去了。
我说:我去了她就会站那儿等。
她说:那是她的事。
我说:那她就死了。
她说:不一定。断条腿也算躲过去了。
我看着她。
她的脸很平,眼睛很亮,一点不像在说一个人的腿。
我说:你一天几单。
她说:三个。
我说:江意一天一个。
她说:她那是老规矩。
她说:现在压指标。
我说:压到什么时候。
她说:压到没人干为止。
我说:那你为什么干。
她说:我在攒。
我说:攒什么。
她说:攒够了能换。
我说:换什么。
她说:换个不用到现场的岗位。
我说:到现场不好吗。
她说:到现场就得看着。
她说:看着就得记。记了睡不着。
我说:所以你就不记。
她说:我不记。
我说:江意记。
她说:她记了四千年。
她说:她本子上就一百多个圈,你知道她为了那几个圈熬了多少夜。
我说:江意不会这么说。
她说:江意干了几千年,才说出那种话。
她说:我干三年,说不出来。
三点十五。
女孩抱着箱子往斑马线中间挪了两步,太阳晒,她站在杆子的影子里。
我走过去。
我说:你往里站。
她抬头:啊?
我说:这儿有个右转口,货车出来看不见人。
她说:里面物业不让站。
我说:那你靠柱子。
她说:你谁啊。
我说:路过的。
她说:路过你管我。
我站在她前面。
她说:你干嘛,我发不完要扣钱。
我说:三点二十。
她说:三点二十怎么了。
我没答。
三点十八。三点十九。
小满在马路对面,双手插在雨衣口袋里,看着我。
十八、空着的那一栏
三点二十。
一辆货车从东边过来,右转。
车厢里装着沙子,盖着一张网,网破了个口,沙子从缝里往下漏,在路上拉出一条细线。
车头往这边拐的时候,司机踩了一脚刹车,车没停住,往前滑。
女孩还在看我。
我伸手,抓住她胳膊,把她往后拽。
她挣了一下,没挣开。我往旁边一让,两个人一起摔在路沿上。箱子翻了,传单散出去,被风卷起来,贴了一片在货车侧板上。
车轮从我们刚才站的地方过去,压碎了地上那张传单。
女孩趴在地上,愣了三秒。
然后她开始喊。
她说:你有病啊!
她爬起来,膝盖破了,一块红的。
她说:我传单!
她蹲下去捡,捡了两张,回头看货车,货车已经开走了。
她指着我。
她说:你推我干什么。
我说:车。
她说:什么车,车在那边!
我说:右转。
她说:你赔我传单。
我站起来,裤子后面磨破了一块。
街上有人围过来,一个穿马甲的保安,一个卖水果的。保安问怎么了。
女孩说:她推我。
保安看我。
我说:有车。
保安往路上看了一眼,路上什么都没有。
他说:姑娘,你没事推人干什么。
我说:我看错了。
女孩坐在路沿上,抱着纸箱,一只手按着膝盖,低着头不说话。
保安说了几句,走了。
我从口袋里摸出二十块钱,放在她箱子上。
她没抬头。
我走了。
过马路的时候小满还站在对面。
我走到她面前。
她说:不错。
我说:什么不错。
她说:你把她拽下来了。
我说:她会骂我。
她说:骂一句,比断一条腿便宜。
她转过身,跟我并排往前走。
她说:你学会了。
我说:学会什么。
她说:学会当个坏人。
走到路口,她停下。
我说:江意去哪儿了。
她说:调走了。
我说:调哪儿。
她说:不知道。
我说:你不知道?
她说:调走就是调走。我们这行不写信。
我说:她说会回来。
小满看着我。
她说:她说过的话多了。
我把手插在口袋里。手还在抖,不知道是摔的还是别的。
我说:她走之前,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小满没马上答。
她把雨衣帽子往上推了推。
她说:说了。
我说:说什么。
她说:让我别告诉你。
我说:那你现在为什么说。
她说:因为我干不长。
她说:你要是不接着干,我就得一直干。
她从雨衣内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张纸,折了两折,边角磨得起毛。
我接过来,展开。
白纸,黑字,三行。
时间:二〇〇七年四月十七日。下午。
地点:解放路。
名字:应。
下面是“结果”那一栏。
空着。
我抬起头。
小满在看别处,看马路对面那排梧桐。
她说:这张单她带了十九年。
她说:走之前给我的。
我说:她给你干什么。
她说:她说,等她没回来,就交给你。
我说:交给我干什么。
小满转过来看我,眼睛很亮。
她说:她说你会用得上。
十九、谁开的谁结
那天晚上我把单子摊在桌上,把本子也摊开。
我把单子上的字和本子上的字对着看。
“解放路”三个字,起笔重,收笔往上挑。
本子第一页上“解放路”三个字,起笔也重,也往上挑。
一样的。
“应”这个字只有一笔,看不出来。
我给她打了个电话。
打到第三次她接了,那边很吵,有音乐,像在小饭馆。
我说:空着的单,怎么办。
她说:什么空着的单。
我说:结果栏空着。
那边静了一下,音乐远了,她大概走出去了。
她说:谁开的谁结。
我说:她人不在。
她说:那就挂着。
我说:挂着会怎么样。
她说:挂着的人,不算走,也不算在。
我说:什么意思。
她说:意思就是,卡在中间。
她说:卡在中间的人,最难受。
我说:怎么结。
她说:到现场,看见,写一个结果。
我说:看见什么。
她说:看见单子上那个名字。
我说:名字是她自己。
她说:那就看见她。
我说:看见她,然后呢。
她说:然后写。
我说:写什么。
她说:写圈,或者写叉。
我说:这两个有什么不一样。
她笑了一声,很短。
她说:圈是躲过去了,叉是没躲过去。
我说:那空着算什么。
她说:空着算没完。
我说:谁都能结吗。
她说:只能你去。
我说:为什么。
她说:因为单子上那个名字,是为了你。
我说:怎么会是为了我。
她说:单子上原来不是这个名字。
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
我说:那原来是什么。
她说:我不知道。我拿到手的时候,上面已经有擦过的痕迹。
她说:你自己看,纸上有两道印子。
我低下头。
“应”这个字底下,纸是毛的,像被橡皮擦过,擦不干净,留了一层白。
我说:擦掉的是什么。
她说:你说呢。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她说:许昭,我劝你别去。
我说:为什么。
她说:结完,人就真走了。
她说:挂着的,你还能当她还在。
二十、问一天
第二天我先去了派出所。
我拿着回执,问能不能查二〇〇七年的出警记录。
窗口的人说,那个年代的记录没联网,要查得去分局档案室,还要有正当理由。
我说我要找一个人。
他说找人有寻人的流程。
我说那个人可能已经死了十九年。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把回执推回给我。
他说:那你得先去法院。
我出来,站在台阶上。
然后我去了解放路。
报刊亭的老头在,我问他二〇〇七年的事。
他说他来看亭子才八年,之前这儿是个卖烟酒的,早搬了。
我沿着街一家一家问。
理发店换过三任老板。五金店的招牌是新的。药房是连锁的,店员二十五岁。
问到第四家,一个修电动车的师傅说,他二〇一二年才来。
他说:这条街拆了一半,你找十九年前的人,去后面那排老楼问问。
后面那排老楼在菜市场北边,六层,没有电梯,墙上的瓷砖掉了一路。
楼下有个小卖部,卷帘门锈了,门口摆着两个塑料筐,装着鸡蛋。
老板娘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择豆角。
我蹲下去。
我说:阿姨,问你个事。
她说:买什么。
我说:不买。二〇〇七年四月十七号,下午,这条路上出过事。
她的手停了一下。
她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说:我小时候住这儿。
她抬头看我。
她说:你多大。
我说:二十五。
她说:那年你六岁。
我说:嗯。
她把豆角放下,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她说:你怎么现在才问。
我说:以前不知道。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二十一、她来过三回
她说:那天下午我在店里。
她说:三点多,我正在给人称米。
她说:外面“砰”一声,不响,像有人把一个麻袋扔在地上。
她说:我店里的玻璃震了一下,货架上一包盐掉下来,破了。
我说:然后呢。
她说:我出去看。
她说:马路中间躺着一个女的,穿灰色的衣服。
她说:一个小孩在花坛边上坐着,没哭。
我说:那孩子是我。
她点头。
她说:我当时还过去看了那孩子,摸了摸头,烫得吓人。
她说:后来来了一辆车,把那个女的抬走了。
我说:救护车。
她说:不是救护车。
她说:白的,没有字。
我说:什么车。
她说:不知道。我那会儿光顾着看孩子了。
她说:再回头,车就没了。
我把手撑在膝盖上。
我说:那个女的,后来有没有回来过。
她说:回来过。
我抬起头。
她说:前几年有个女的来问过,问得跟你一模一样。
我说:什么样的女的。
她说:短头发,白衣服。瘦。
我说:她问什么。
她说:她问那天下午,有没有人看见一个穿灰衣服的女的,抱着孩子。
我说:你怎么说的。
她说:我说看见了。
我说:她说什么。
她说:她没说话。她给了我一沓钱。
她说:我说不要,她放在鸡蛋筐里就走了。
我说:一沓是多少。
她说:我数了,两千。
我说:她来过几回。
老板娘想了想。
她说:三回。
她说:头一回是十几年前,那时候我还在上班,店是我男人看着的。他说有个女的来问过这事。
她说:第二回是前年。
她说:第三回是今年夏天。
我说:今年夏天是什么时候。
她说:热的时候,八月。
我说:她第三回问什么。
老板娘把围裙的下摆拽了一下。
她说:第三回她没问那件事。
我说:那问什么。
她说:她问我,这条路晚上几点没人。
我说:你怎么说的。
她说:我说十一点以后。十一点以后连卖烤红薯的都走了。
我说:她说什么。
她说:她说谢谢。
她说:她还问了一句。
我说:问什么。
老板娘抬起头看我。
她说:她问我,花坛还在不在。
二十二、十一点以后
晚上十点五十,我到解放路。
这一段的路灯坏了一盏,隔一个亮一个。花坛在小区围墙外面,水泥的,一米来高,里面种着月季,枝条剪得很短,剩下的都是刺。
我看了看表,十一点。
十一点以后,这条路上真的没人。卖烤红薯的推车走了,公交最后一班也过了。
我在花坛边上坐下。
水泥是凉的。坐了一会儿,凉从裤子透上来。
十一点半,我看见一个人。
一个老太太,从北边走过来,穿一件薄棉袄,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她走到花坛南头,蹲下,把袋子打开。
四五只猫从墙根和车底下钻出来。
她说:来了来了。
她把东西倒在两张硬纸板上,猫低头吃。
她蹲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转身看见我。
她说:你吓我一跳。
我说:对不起。
她说:这么晚不回家。
我说:坐一会儿。
她走过来,站在花坛边上,打量我。
她说:你不是这片的。
我说:不是。
她说:那你来这儿干什么。
我说:找个人。
她说:这个点找人。
我说:嗯。
她把塑料袋折起来,塞进棉袄口袋。
她说:找不着吧。
我说:找不着。
她说:这条路上十一点以后一个人都没有。
我说:我知道。
她往南边看了一眼。
她说:夏天有个女的也在这儿坐。
我抬起头。
我说:什么时候。
她说:八月。热的时候。
她说:我每天这个点来喂猫,来了三回都看见她。
我说:她坐哪儿。
老太太伸手,往我左边指了一下。
她说:就那儿。你那块往左两个砖。
我说:她坐多久。
她说:我十一点来,她在。我十二点走,她还在。
她说:有一回我四点起来买豆腐,绕过来看了一眼,她还在。
我说:她干什么。
老太太想了想。
她说:数砖。
二十三、数砖
第二天我带了把手电,还有一把一字起子。
花坛外沿是一圈水泥砖,一块挨一块。我从南头开始数。
一百,两百,三百。
一共三百七十二块。
数了四遍,三个数对上了。
第三遍的时候我发现了。
第二百一十六块,颜色比旁边的浅,水泥缝也比旁边的新,边上还有一点没刮干净的浆。
我用手抠了一下,抠不动。
我拿起来子,沿着缝撬。
水泥缝里灌了沙,起子进去半寸就顶住了。我换了三个角度。
手指在砖棱上蹭了一下,蹭掉一块皮,没出血。
撬到第十几下,砖动了。我把它抬起来。
底下是个坑,砖下面垫着一层沙。沙里埋着一个铁盒。
铁盒不大,跟烟盒差不多,是饼干盒,盖子上印着一只褪色的兔子。
我把它拿出来。
盒子很轻。
我坐在花坛边上,把盒子放在膝盖上。
盖子上有一层薄锈,手指一按一个印。
我抠住边沿,往上掀。
盖子开了。
里面是一个塑料袋,袋口用皮筋缠了三圈。
我把皮筋解开,把塑料袋倒过来。
一张纸掉在我手上。
纸折了三次,展开以后有折痕,折痕处已经软了,一碰就要断。
白纸,黑字。
三行。
二十四、这张不用你结
时间:二〇二六年八月十五日。夜。
地点:解放路。
名字:江意。
下面是“结果”那一栏。
空着。
我把纸翻过来。
背面有字,铅笔写的,写得很轻,得凑近了看。
“昭昭:
这张不用你结。
你要是挖到这儿,说明我八月那天没敢。
我不敢,是因为我抬头看了一眼那个花坛,看见你十九年前坐在那儿,脚上少一只鞋。
我站了两个小时,最后回家了。
回家了我就知道,我还会再来一次。
昭昭,我们不是小学同桌。
这个是我编的。
我不知道小学同桌是什么样的。我在一本书上看来的,书上说,同桌会互相借橡皮。
我买了三块橡皮,放在抽屉最里面,一块也没用上。
你从来没问过我。
你要是问了,我就得说。
这一次你别来。
你来了,就替我把这张单填了。”
下面还有一行,写得更小,压在纸的最下面。
“填了,我就真走了。”
我把纸放在膝盖上。
手电的光照着花坛里的月季,枝条上一根新芽,顶着一小片卷着的叶。
我低头看了很久。
然后我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
我把笔帽咬开。
笔尖悬在“结果”那一栏上面。
圈是躲过去了。叉是没躲过去。
空着算没完。
风从路口过来,把纸的一角吹起来,又落下去。
笔尖离纸大概有一厘米。
我没落下去。
我把笔帽扣上。
纸折成原来的三折,塞回塑料袋,皮筋缠三圈。铁盒盖回去,按了一下,盖沿“嗒”一声合住。
铁盒放回坑里,砖压回去,用脚踩了两下。
踩完我蹲在那儿,两只手撑着膝盖。
花坛里的月季被我碰掉一片叶子,落在砖上。我把它捡起来,放进兜里。
起身的时候腿麻了,站了半分钟才走得了。
走到路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花坛黑着。路灯坏的那一盏,还在坏着。
二十五、三块橡皮
到家十二点四十。
我没开大灯,开了厨房那盏小的。
江意的房间我还是没敢动。床铺着,衣柜关着,就是那种没人住但是收拾得很好的样子。
我拉开她书桌最下面那个抽屉。
抽屉里东西不多。
一个铁皮文具盒,蓝的,上面印着一只猫。打开,里面三块橡皮。
三块都是新的。都套着纸套,纸套上印着价格,一块五一块。有一块的纸套边角磨毛了,被摸过很多次,但没拆。
橡皮底下压着一本课本。
一年级语文,上册。封面是塑料的,四角都卷了。扉页上写着名字:江意。字很稚,横不平,竖不直,那个往上挑的尾巴还没长出来。
我翻。
书页很新,几乎没有笔记。翻到第十九页,有一个角折了。
那一页上面是拼音,下面是字。
页边空白处有一行铅笔字,写得很小。
“同桌,就是坐在一起的人。”
字底下有一道线,画了很多遍。
抽屉最里面还有一本书,《家常菜一百道》。封面油了,翻得最烂的是第三十八页。
西红柿炒鸡蛋。
旁边用圆珠笔写着两个字:太咸。
我把三块橡皮一个一个拿起来看。纸套都是完整的。
我又把它们放回去,摆成原来那样,横着,一块挨一块。
然后我坐在她床上,拿着那本一年级语文。
坐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我给小满打了电话。
她说:什么事。
我说:见一面。
她说:你请我喝水。
我说:行。
我把橡皮装进兜里,带了一块。
二十六、单子不认人
小满约我在一家便利店门口见。
她还是那件黄雨衣。
我说:我要一张空单。
她说:没有空单。
我说:那你怎么开单。
她说:单子自己来。
我说:什么叫自己来。
她说:早上起来,桌上有。
我说:江意八月那张是自己写的。
她说:那不叫单。
我说:那叫什么。
她说:叫纸条。
她说:自己也写的,不认。
我说:不认是什么意思。
她说:就是白站。站到天亮也不算。
我说:那她站了两个小时。
她说:白站。
我说:她知不知道白站。
小满看了我一眼。
她说:她知道。她干了几千年。
我把手插在兜里,摸到那块橡皮的纸套。
我说:那要怎么办。
她说:等。
我说:等什么。
她说:等单子来。
我说:要是我等不到。
她说:那就等不到。
她说:单子不来,说明这单不该你。
我说:应的单挂在那儿十九年。
她说:挂着就挂着。
我说:挂着的人卡在中间。
她说:卡着难受,可卡着还在。
她说:你要是硬结,她连卡都卡不住。
便利店的自动门开了又关,出来一个人,抱着一箱牛奶。
我说:你也这么想?
她说:我怎么想没用。
她说:我就是个顶班的。
她把雨衣帽子拉起来。
她说:许昭。
我说:嗯。
她说:单子要是来了,你先看一眼名字。
我说:为什么。
她说:要是写的是你,你就别去。
我说:那我要是去了呢。
她说:那你就不是先兆了。
她把帽子往下压了压,走了十几步,回头。
她说:我不知道你听不听得进去。反正江意让我告诉你,我没告诉。
二十七、它来了
我在家等了三天。
第一天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我把桌子擦了一遍,把所有东西挪开,桌面留得干干净净。
第三天早上,六点二十,我起来上厕所。
厨房桌上有一张纸。
我站住了。
白纸,黑字,三行。
时间:二〇二六年十一月十三日。夜。
地点:解放路。
名字:许昭。
我把纸拿起来。
我先去看门。门反锁着,链子还挂着。
窗户都关着,插销在原位。厨房那扇开了一条缝,缝上落着一层灰,没有手印。
我把整间屋子走了一遍。什么都没少,什么都没多,就多了一张纸。
我回到厨房。
纸很薄,边上有一点毛,跟应的那张一样。
我把应的那张也从包里拿出来,两张并排放在桌上。
纸一样薄,边一样毛。
字迹不一样。应的那张是老纸,墨色发褐。这张是新的,黑得发亮。
我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折起来,放进兜里。
我没有害怕。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像一个人站在雨里站了很久,终于有人递了一把伞,伞是坏的,但至少不用再站着了。
我把那块橡皮从兜里拿出来,放在桌上,压在单子上面。
七点,我下了两把面。
一把给自己,一把给对面。
我把两个碗都推到桌子中间,热气往上走。
对面没人。
我坐下,吃了一口。
太咸。
二十八、白天
十一月十三日,我一整天没出门。
早上我把屋子擦了一遍。桌子,窗台,地板。
中午洗了衣服,我自己的,江意的没动。
下午三点,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她接起来先问我吃饭没有。
我说吃了。
她说天冷了,你那屋有没有暖气。
我说有。
她说你那个室友呢,还跟你一起住吗。
我说她出差了。
她说出差好,出差有补助。
我说嗯。
她问我什么时候回去一趟。
我说下个月。
她说那你早点说,我腌萝卜。
我说好。
挂了以后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进屋,拿了一张便签纸,写了一行字。
今晚十一点,解放路。
我把这张纸折起来,塞进江意的房门底下。
那条缝很窄,纸进去一半,卡住了。我用指甲把它推到底。
我知道她看不见。我还是塞了。
四点,我把三块橡皮从文具盒里拿出来,一块放在她枕头底下,一块放回文具盒,一块装进兜里。
六点,我吃了一碗泡面。
八点,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
天暗得很早。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九点半,我换了衣服。灰冲锋衣,跟那天一样。
出门前我在玄关站了一会儿。
鞋柜上放着我妈的钥匙。我把钥匙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我把门带上,反锁,拉了两下,确认关好了。
二十九、十点五十
十点五十,我到解放路。
路口那盏坏掉的路灯还坏着,隔一个亮一个。
花坛在围墙外面,月季的枝条剪得很短。
我站在花坛南头。
十一点,喂猫的老太太从北边来了,拎着塑料袋。
她走到跟前,看见我,站住了。
她说:今天这么早。
我说:嗯。
她蹲下,把袋子打开,猫从墙根钻出来。
她一边倒一边说:你也来喂。
我说:我不喂。
她说:那你站这儿干什么。
我说:等人。
她把袋子折起来,站起来,拍了拍手。
她说:这个点没人。
我说:我知道。
她看了我一会儿。
她说:夏天那个女的,也这么站的。
我抬起头。
我说:她站哪儿。
老太太往路上看了一眼,伸出手,指了一下。
她说:斑马线中间。
她说:她站那儿,我喊她,她不应。
我说:她站了多久。
她说:我十二点走的时候她还在。
我把手插在兜里,摸到那块橡皮。
我说:阿姨。
她说:嗯。
我说:你今天能不能早点回去。
她说:为什么。
我说:没什么。
她看了我一眼,拎起袋子,往北走了几步,回头。
她说:姑娘。
我说:嗯。
她说:别站中间。
她走了。
三十、站在中间
十一点十分,我走到斑马线中间。
脚下的白漆掉了半边,剩下一层灰。
我站在两条白线中间,脸朝着东边。
这条路十一点以后真的没人。偶尔有一辆车从北边过来,在路口拐弯,灯扫过来,扫过去,走了。
十一点半。
十一点四十。
一辆电动车从西边过来,骑车的人穿着外卖的衣服,箱子上贴着一张反光条。他从我旁边过去,回头看了我一眼,没停。
十二点。
风从东北方向来,我把拉链拉到最上面。
十二点半。
我开始明白一件事。
不是明白道理,是身体明白。
站着不动,很难。不是累,是每一分钟都比前一分钟长。脚底板先麻,然后是小腿,然后是膝盖。
风从袖口进去,从领口出来,把身上的热气一层一层带走。
我站了一个半小时,手指已经不听使唤了。
我开始数数。
从一百倒数。数到八十七的时候,忘了自己在数什么。
我重新数。
数到六十,我听见自己的牙齿在响。
她站了三个小时。
八月十五号夜里,她站了两个小时,然后回家了。回家的路上她是什么样子,我不知道。她进门的时候我在客厅,她只说了一句“今天风大”。
八月。最热的时候。
我当时没接话。
一点。
路口的路灯闪了一下。
我听见车的声音,从东边来,很沉,不是小车的动静。
我转过头。
一辆白色的车。
没有字,没有顶灯,没有标志。
它没有鸣笛,也没有减速。
它滑到我面前,停下。
三十一、车窗
车窗降下来。
车里没开灯。
驾驶座上坐着一个女人,两只手放在方向盘上。
她跟我差不多大。二十几岁的样子。脸很普通,眼睛很老。
她说:单子上写的是你。
我说:我知道。
我往后退了半步。
我低头看了一眼前轮,又看了一眼车牌。
车牌的位置是空的,只有两个螺孔。
我说:你为什么没牌。
她说:没人查。
我说:为什么没人查。
她说:因为没人看见它。
我说:你这车拉人吗。
她说:拉。
我说:拉谁。
她说:卡住的。
我说:一年几个。
她说:一个。
我说:十九个。
她说:嗯。
她说:别怕。
她说:上车。
我没动。
我弯下腰,从车窗往里看。
后视镜上挂着一个塑料壳,工牌的那种,透明的,里面空的,没有卡片。壳的边上有一道裂,用透明胶粘过,胶已经黄了。
仪表盘是黑的。里程表那一格不亮,看不出跑了多少。
后座很黑,看不清。
路口的红绿灯在她脸上换了一次颜色,绿的,黄的,红的,又回到绿。
她说:不上也行。
她说:那我走了。
我说:你是应。
她的手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
她说:上来吧,这儿冷。
我绕到副驾驶,拉开门。
副驾驶前面的储物格开着一条缝,塞满了一沓纸,纸角从缝里翘出来。
最上面那张,我看见了三个字。
解放路。
我坐进去。
车里有股味道,很淡。不是新车的那种,是纸的味道,像旧书,像放了很久的报纸。
底下还有一点别的味道。
我说:这车里有人吃过东西。
她说:什么。
我说:面。
她没说话。
她把车窗升上去。
三十二、她一直在躲
车没有开。她把手刹拉着。
我说:你认得江意。
她说:认得。
我说:她找了你九年。
她说:我知道。
我说:从黑龙江找到海南。
她说:我知道。
我说:你知道她来过这个路口三回?
她说:知道。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下来。
她看着前面的路。
路是空的。红绿灯还在一轮一轮地换。
她说:我下来,她就把单结了。
我说:结了会怎么样。
她说:结了我就走了。
我把手放在膝盖上。手已经不抖了。
我说:那你躲了十九年。
她说:嗯。
我说:她找了十九年,你躲了十九年。
她说:她要是找到了,就得填。
我说:她要是填了,你就走了。
她说:嗯。
我说:她不想让你走。
她说:我知道。
我说:所以她是故意找不到的。
她转过头看我。
她说:你也想明白这个了。
我说:我今晚才想明白。
她说:我从第一年就想明白了。
她说:第一年她在城东找我,我在城西。第二年她在城西,我在城南。第三年她不找了,她在每个路口站着,一站一整夜。
她说:我也站。
我说:你们站同一条街吗。
她说:站过。隔着两个路口。
我把那块橡皮从兜里拿出来,捏在手里。
纸套已经被我捏软了。
我说:八月十五号晚上。
她说:我在。
我说:她站了两个小时。
她说:两个小时零十分。
我说:你看着她。
她说:我一直看着她。她往花坛那边看了一眼,然后低头,然后转身走了。
我说:她走的时候什么样子。
她说:走得很慢。
她说:走三步,停一下。
我说:那你怎么不叫住她。
她没有答。
过了很久,她说:我叫了。
她说:我叫了她一个字。
我说:她听见了吗。
她说:听见了。
她说:她站住了。站了大概五秒。
她说:然后她接着走。
三十三、后座
车里的暖气开着,出风口吹出来的风是热的,吹在我手背上。
我说:十一月八号。
她说:什么。
我说:人民路公交站。那天下午四点十分。
她说:她站到六点半。
我说:然后呢。
她说:我的车在那儿。
我说:她自己上来的?
她说:她自己上来的。
她说:她上车第一句话是,你还开这辆。
我说:她说什么了吗。
应把暖气关小了一格。
她说:她说,我不想找了。
她说:她还说,别让昭昭结单。
我把头靠在椅背上。
车顶是灰的。
我说:她现在在哪儿。
应没有答。
她松开手刹,挂了挡,车往前开。
车开得很慢,从解放路往东,过了两个路口,拐进一条小巷,停在一个废弃的加油站旁边。
她熄了火。
她说:到了。
我往窗外看。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堵墙和一盏灯。
我说:这是哪儿。
她说:你先别问。
她把手刹拉起来。
然后她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后面。
她说:你回头。
我转过头。
后座上盖着一件灰色的外套,从左到右,把整个后座盖住了。
外套底下有轮廓。
我伸手。
外套是凉的。
我把它掀开。
江意躺在后座上,蜷着,膝盖弯到胸口,一只手垫在脸下面。
她穿着那件在站台上穿的深色阔腿裤。脚上没穿鞋,只穿袜子。
她的眼睛闭着。
我叫了一声。
她没动。
我伸手去摸她的脸。
凉的。
我又摸她的手。
也是凉的。
她的手指在我掌心里弯了一下。
三十四、她心软
江意的手指在我掌心里弯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她的眼睛没睁。
我说:她怎么了。
应说:她听得见。
我说:醒不过来?
应说:她不在里面,也不在外面。
她说:卡着的人都这样。能听见,动不了。
我把外套给她盖回去,盖到肩膀。
车窗外面那盏灯是黄的,照着一堵墙,墙根堆着几个废轮胎。
我说:她为什么卡着。
应把手放在方向盘上,两只手都放着。
她说:因为规则要收她。
我说:规则是什么。
她说:规则就是规则。
她说:你可以把它想成管考勤的。它不认人,只认数。
我说:为什么要收她。
应说:因为她心软。
我没听懂。
她说:意外不能心软。
她说:意外每天派单,派到谁就是谁。不挑,不问,不后悔。
她说:她做了几千年,一直在给单子找出口。让人提前去说,让人躲。躲过去一个是一个。
她说:上头早就看出来了。
她说:今年正月,给了她一张单。
我说:什么单。
应转过头看我。
她说:她自己的。
我把手从后座上收回来。
我说:她自己给自己派单?
应说:不是派。是给。
她说:给了,就得去。
我说:她没去。
应说:她没去。
她说:她不敢去,也不想让别人替她去。
她说:她就这么拖着。拖到八月,拖到自己写一张假单,站了两个小时。
我说:那张不算。
应说:不算。可规则看见了。
她说:规则看见她违规,就有理由动她。
我说:所以规则在等她再犯一次。
应说:嗯。
我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
我说:那你为什么没走。
应没有马上答。
她说:我把我的单挂着。
她说:挂着,我就还算在岗。
我说:在岗有什么用。
她说:我在岗,她的位置就有人替。
她说:有人替,规则就不能动。
我说:所以这十九年,你一直在替她挡。
应说:我挡得住。
她说:她只要不再违规,我能一直挡。
三十五、面吃了吗
后座动了一下。
江意翻了个身,膝盖从胸口放下来,人往这边侧过来。
她睁开眼。
看了我一会儿。
她说:面吃了吗。
我说:吃了。
她说:咸不咸。
我说:咸。
她说:我盐放多了。
她坐不起来,就躺着,一只手扶着座椅靠背。
我把手放在她额头上。额头也是凉的。
我说:你冷吗。
她说:不冷。
我说:你手是凉的。
她说:一直这样。
她看着我。
她说:你也是。
我说:什么。
她说:你手也凉。
她说:十九年前留下的。
她说:她救你的时候,把那三个小时放进去了。放进去的东西是凉的。
我说:所以这十九年我一直这样。
她说:一直这样。
她说:你没发现?
我说:我以为是我体质不好。
她笑。
她说:你怎么在这儿。
我说:我上的车。
她说:你傻啊。
我说:你也傻。
她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停了,因为扯到肋骨,那儿还缠着绷带。
她把手放下来,看着前面。
她说:应。
应说:嗯。
她说:你头发剪短了。
应说:剪了。
她说:难看。
应说:你也没好看过。
车里的暖气吹着,吹得那张废纸箱的边角一直在抖。
江意把外套往上拉了拉。
她说:十九年。
应说:嗯。
她说:你就在这个城里。
应说:嗯。
她说:我找了九年。
应说:我知道。
她说:你每次都比我早一步。
应说:我熟悉这一片。
江意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别骗我了。
她说:你不是熟悉这一片。
她说:你是躲着我。
应没有答。
三十六、你再陪我站一次
江意睁开眼,看着车顶。
她说:你挂了多少年。
应说:十九年。
她说:挂一年,我活一年。
应说:嗯。
她说:挂十年,我活十年。
应说:嗯。
江意慢慢坐起来,一只手撑着座椅,一手扶着前排靠背。她坐好以后,喘了两下。
她说:那你挂在这儿,我怎么活。
车里静了很久。
应说:我挂着,你就能活。
江意说:我活什么。
应说:活着。
江意说:我活着干什么。
应说:你活着,我就在。
江意没接话。
她把手放在后座的靠背上,手指在上面敲了两下。
她说:我跟你说件事。
应说:说。
她说:十一月八号那天,我在站台上站到六点半。
她说:我本来想站到七点。
她说:六点四十的时候我想,算了吧。
她说:我这一辈子算过太多回了。
她说:我干了几千年。中间停过。停下的时候我天天想,我为什么还要回去。
她说:因为回去了才有单。
她说:有单才有名字。
应转过头。
江意说:我知道你想什么。
她说:你想让我别再犯了,你就一直挂着,我就一直活着,活到哪天你被上头发现,一块儿完。
她说:我算过这个。我算了十九年。
她说:我不能再算了。
她把手伸过去,放在应的胳膊上。
她说:你陪我站一次。
应说:不行。
她说:一次。
应说:不行。
江意说:我那张单,写的是我自己的名字。
她说:我站了,规则就能收我。
她说:我一走,你的单就没人等了。
她说:没人等,你就能走。
应把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
她说:我等了你十九年。
她说:你走了,我等谁。
她说:江意。
江意说:嗯。
应说:你走了我走什么。
江意说:走什么都行。
她说:走人。
她说:我们搭了多少年了。
应没答。
江意说:你答应的。
她说:你说过,答应的事就得算。
应低下头。
过了很久,她说了一个字。
她说:好。
三十七、画圈
应下了车。
她绕过车头,走到我面前。路灯坏了一盏,她在亮的那一盏底下站着,脸是白的。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
我认得那张纸。那是今天早上放在厨房桌上的那张。
她说:你的单。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站住了。
她说:站住就算完。
她把纸展开,从另一个口袋拿出一支笔。
笔是铅笔,很短,削过很多次,只剩一截。
她弯下腰,就着车灯,在“结果”那一栏画了一个圈。
一圈下来,没有描。
圆得不像手画的。
她把纸折起来,递给我。
她说:结了。
我说:结了是什么意思。
她说:这一笔你不用还了。
我说:那三点二十呢。
她说:三点二十还在。
我说:还在是什么意思。
她说:以前那三个小时,是欠的。
她说:有人替你顶了单,你身上就欠着。欠着,就得听,就得去说。
她说:现在结了。
我说:结了还能听见。
她说:能。
她说:清不掉。那三个小时长在你身上了,跟手凉一样,清不掉。
我说:那我以后听见的算什么。
她说:算你自己的。
我说:以前不算。
她说:以前是派给你的。以后是你自己要去。
我说:我可以不去。
她说:可以。
我说:那我不去。
她看了我一眼。
她说:你会去的。
我把那张纸接过来。
纸是热的,她手心的温度还留在上面。
我说:那你们呢。
她说:走。
我说:走去哪儿。
她没有马上答。
她说:你有没有想过,我们这十九年,身上这个是什么。
我说:什么。
她说:借的。
她说:一副身子,一份工牌。都是借的。
我说:名字呢。
她说:名字是自己起的。起了名,才算在人间有个落处。
她说:可名字底下那副身子,是借的。
她说:借的东西有个毛病。
我说:什么毛病。
她说:不通人气。
我说:什么意思。
她说:凉的。吃不出咸淡。摔了不疼。
我说:所以她的手一直是凉的。
她说:一直是凉的。她给你煮了十九年面,一口都没吃出过味道。
我说:那不在岗了呢。
她说:不在岗,就不是借的。
我说:那就是她自己的了。
她说:嗯。
我说:她自己的会怎么样。
她说:会暖。会疼。会老。
她停了一下。
她说:会死。
我说:她知道吗。
她说:她知道。
我说:她还是要去。
她说:她说,几千年,一天都没疼过。
她说:她说够了。
我说:那你呢。
她说:我跟她搭了几千年。
她说:我也够了。
车门又响了一声。江意从后座下来,扶着车门站了一会儿,才站稳。
她的脚上还是只穿袜子。
她说:昭昭。
我说:嗯。
她说:你回家。
我说:你们呢。
她说:我们站一会儿。
我说:站哪儿。
她抬了抬下巴,往路上指了一下。
斑马线中间。
三十八、一起站
她们并肩走过去。
江意一条腿还不好,走得慢。应走在她左边,手伸过去,让她扶着。
走到一半,江意停了一下。
她低头看自己的脚。
她说:昭昭。
我说:嗯。
她说:地上有块石头。
我说:哪儿。
她说:我踩到了。
她说:疼。
我说:什么。
她说:我断了肋骨,也不疼。
她说:医生说我这个人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她抬起头,笑了一下。
她说:现在疼了。
她说:开始了。
应也停了。
江意说:怎么了。
应说:手。
江意说:手怎么了。
应把手抬起来,翻过来看了看。
她说:热了。
江意伸手过去,把她的手握住。
江意说:真的热了。
她们在原地握了一会儿。
然后接着往前走。
走到斑马线中间,站定。
我站在路沿上。
江意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她说:昭昭。
我说:嗯。
她说:回去把窗户关好。
我说:好。
她说:面在橱子里,第三层。
我说:好。
她说:别老吃泡面。
我说:好。
她笑了一下。
应伸手,把她这边的衣领往上拉了拉。
江意说:你干嘛。
应说:风大。
江意说:你以前不这样。
应说:以前你不站中间。
江意没说话。
两个人站在那儿,脸朝着东边。
路口的绿灯亮了一下,又变红。
然后灭了。
不是变颜色,是灭。灯泡里那点橙色一点一点褪下去,像有人把火吹熄了。
接着是第二盏,第三盏。
从东往西,一盏一盏灭下去,整条街黑下来。
远处高架桥上的灯也灭了。小区围墙里那几棵树的轮廓,也淡下去。
只剩下单元楼的窗户还亮着,一格一格的,有人在里面看电视,有人在晾衣服。
我在黑里看着斑马线中间。
那里还有两个人的轮廓。
很淡,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其中一个抬了一下手,像在挥手,又像只是在拢头发。
我分不清是哪一个。
然后那点轮廓也没有了。
大约过了三秒,路灯一盏一盏亮回来。
东边第一盏,然后第二盏,第三盏,一路亮到我脚边。
斑马线中间,什么都没有。
白漆掉了半边,剩下一层灰。
我站在路沿上,站了很久。
风从东边过来,把地上一片纸吹到了路沿上。
那条路上什么都没有。
可我没觉得那个地方空了。
三十九、我一直一个人住
我醒过来的时候是早上七点。
在自己床上。
我不记得是怎么回的家。
窗帘没拉严,光从缝里进来,一条,从床头划到地上。
我起来,洗漱,穿衣服。
屋子很静。
我去厨房烧水,路过次卧,门开着,里面空的。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桌上什么都没有。
我一直一个人住。这套两居室我一个人住,次卧空着,房东说可以当储物间。
我下了面,放了盐,吃了两口。
咸了。
我放盐的时候,手比平时多抖了一下。
我不知道为什么。
我把碗洗了,出门上班。
路口有个穿黄雨衣的女孩,站在斑马线边上。天没下雨。
我从她旁边过去。
她开口了。
她说:明天下午三点二十。
我站住了。
我说:什么。
她说:解放路。
我说:你是谁。
她说:接班的。
我看着她。
二十出头,脸很小,头发扎得不整齐,一件黄色雨衣,帽子垂在背后。
我说:小满。
她愣了一下。
她说:谁是小满。
我说:我不知道。
这句话是从嘴里出来的,不是从脑子里出来的。我说完自己也觉得不对劲。
她说:上一任好像叫这个。
她说:她走了。
我说:走到哪儿去了。
她说:不知道。没人说。
我说:那你一个人干。
她说:不是一个人。
她说:这行两个人搭班。一个提前说,一个准时到。
我说:那我算什么。
她看着我。
她说:你算说的那一半。
我说:先兆那一半呢。
她说:空着。
我说:空着不行吗。
她说:不能空。空一天,那天该提醒的人就没人提醒。
她说:能补这个位置的,只有被先兆救过的人。
她说:我数过,这个城里就一个。
我说:我不干。
她说:你已经干了。
她说:你昨天晚上在解放路站到一点。
她说:没人叫你去。
我把雨衣的帽子拉起来戴上,又推下去。这个动作做完我才想起来,这是她刚才做的。
她说:三点二十,解放路。别忘了。
我说:我记不住。
她看了我一眼。
她说:你会记住的。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她说:别站中间。
我站在原地。
红灯变绿,又变红。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站在这里。
四十、抱纸箱的人
过了两个红灯我才走。
前面的路沿上坐着一个女孩,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卫衣,头发剪得很短,剪得不齐,后面一茬高一茬低。她怀里抱着一个纸箱。
她脖子上挂着一根带子,带子底下是一个塑料壳,透明的,空的。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不认识她。
我点了一下头。
她也点了一下头。
我从她旁边过去。
走过去以后我停了一下。
我觉得我应该跟她说句话。
我不知道说什么。
我又走了两步,回头。
她还坐在那儿。
纸箱里露出一角黄色,是塑料布的那种亮黄。箱口压着一件叠好的东西,叠得很整齐,四条边都对齐了。
她站起来,把箱子换了个手抱着,往反方向走。
走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箱子里。
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往前走了一段,我接到一个电话,是房东。
他说下个月房租涨一百。
我说行。
他说你那个次卧用不用得上,用不上我找个合租的。
我说我一直一个人住。
他说哦,那我记错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口等红灯。
我觉得今天少了点什么。
说不上来。像出门忘了带一样东西,走到半路才想起来,又想不起来是什么。
到公司,我坐下,打开电脑。
屏幕上有一个我没写完的周报。
我看了一会儿,把它关了。
下班回家,我在楼下买了一份炒面。
上楼的时候楼道灯不亮,我摸黑上的。
到家,我坐在沙发上,没开灯。
屋子太静了。冰箱响了一下,我吓了一跳。
我不知道我在等什么。
后来我去睡了。
四十一、认不出来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
三点二十,解放路。一个男人骑着电动车从西边过来,要拐弯,拐角停着一辆货车,车头探出来半米。
我喊了一声:慢点。
他捏了刹车。
他从我旁边过去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也没骂。
那天下午就这一件事。
往后她隔三差五来一趟。站在路口,说一句时间地点,说完就走,不多一个字。
之后这一个多月,我又听见过六回。
六回里,有五回没人听。
有一回是个送外卖的小伙子,我让他等一个红灯,他回头骂了一句,骑走了。第二天本地新闻上有个路口追尾,我看了两眼,不是他。
剩下的我没查。
不派单的日子,我也到点出门。
一个多月以后,下了第一场雪。
那天我请了半天假,去银行办点事。办完出来,雪停了,地上的雪化了一半,脏的。
我穿的还是那件灰冲锋衣,袖口脏了,一直没洗。
我沿着人民路往南走。
前面有两个人。
一个短头发,个子矮一点;一个把头发扎在脑后,扎得不整齐。
两个人并排走,走得慢。
矮的那个手里捧着一个烤红薯,掰成两半,白气往上冒。
她把一半递给高的那个。
高的那个接过去,捏了一下,烫,从右手换到左手。
两个人对着红薯吹气。
矮的那个在说话,说得很起劲,一边说一边比划。高的那个在听,听到一半笑了,抬手在她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矮的那个被打了一下,转过头说了句什么,高的那个又笑了。
她们走在我前面二十来米。
我站住了。
我把手插在兜里。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看她们。
我看着她们把那个红薯吃完。
矮的那个把皮剥下来,扔进垃圾桶,高的那个搓了搓手。
我张了张嘴。
我应该喊一声。
我不知道喊什么。
前面两个人走到路口,正好绿灯,她们拐了弯,走进人群里。
高的那个走的时候,把矮的那个往里侧带了一下。
我在原地站着。
手在兜里,摸到一样东西。
是一块橡皮。纸套已经磨毛了,边角起了毛,价格还印在上面:一块五。
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进我兜里的。
我把它拿出来看。
纸套是完整的,没有拆过。
我把它放回兜里。
我抬头往人群里看。
看不见了。
我把手从兜里拿出来,翻过来看了看。
还是凉的。
这些天,我有过几次想把它拆开。
都没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