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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8 03:25:26

我叫张小燕十七岁以前,是整个村子最出格的姑娘。

旁人规规矩矩学针线、做家务、守着女孩子该有的本分,唯独我不一样。我爱爬树、爱下河摸鱼、爱漫山遍野疯跑,念书也总爱逃学。在那个被旧规矩死死捆住的八十年代农村,我活得自由、张扬、无拘无束,是所有人眼里不听话、不守本分的异类。可我从来没有做过坏事,我只是不肯认命,不肯早早把自己困在一方小院、一辈子柴米油盐。

我的命,是被我娘硬生生改写的。

我娘思想封建,一辈子活在别人的嘴眼里,一辈子认定女人就得早早嫁人、安稳度日。她看中了同村的刘洪涛。

刘洪涛看着老实、沉默寡言,是村里不起眼的普通人。前几年运气好,去城里打工赚了点小钱,回来看着比旁人稍微体面些。可只有日子过起来才知道,他骨子里自私、懦弱、极度抠门。他眼里从来只有自己,对父母吝啬淡漠,对旁人冷漠薄情,这辈子最在乎的,只有手里那点钱。

就是这样一个男人,我娘拼了命也要我嫁。

她以死相逼,步步相逼,我十七岁,年纪太小,力气太小,抵不过生养自己的母亲。最后,我被迫点头,接下了这场不由我选择的包办婚姻。

婚礼办得仓促潦草,潦草得像一场随便应付的闹剧。歪歪扭扭的红纸,冷冷清清的院子,没有喜庆,没有期待,只有沉甸甸的命运压在头顶。

新婚夜里,偌大的新房死寂一片。

刘洪涛依旧拘谨、沉默、木讷,局促地缩在角落,一句话也不说,半点温度都没有。我看着这个和我毫无感情、素昧平生的男人,心里五味杂陈。既有少女对陌生亲密关系的惶恐,又有一丝荒唐的松弛——幸好,他没有贸然靠近我。

可我想起母亲临走前死死叮嘱我的话。

她说,嫁为人妇,就要守本分,好好伺候男人,早点生孩子,安稳过日子。

十七岁的我,哪怕从前再桀骜、再放荡不羁,在命运和礼教的重压下,终究还是低了头。

是我主动走向他。

那一刻的我,没有羞涩,没有心动,只有一种被迫认命的麻木与无可奈何。我像是在完成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把自己年少所有的肆意、自由、棱角,亲手埋葬在了这场荒唐的新婚夜里。刘洪涛全程拘谨怯懦,畏手畏脚,却也没有拒绝,沉默地接受了这场被安排的一切。

天一亮,他毫不留恋,独自回城打工。

他走得干脆利落,仿佛昨夜的一切从未发生,仿佛我这个新婚妻子,从来不在他的人生里。

从此,我被独自留在贫瘠破败的婆家。

婆家条件极差,家徒四壁,日子清苦得熬人。刘洪涛自私凉薄,在外赚钱却从不顾家,对父母不管不顾,更别提顾我。从前那个满山奔跑、体魄结实、野性张扬的我,被困在一方破旧农院里。日日粗茶淡饭、操劳不休,没有自由,没有快乐,没有半分少年意气。

我看着自己一点点变弱的身子,看着自己彻底褪去所有棱角、被迫学着温顺、学着本分、学着做一个认命的农家媳妇。

那种绝望,不是谁苛待我、谁打骂我,而是我亲手弄丢了从前的自己。

我从一匹肆意奔跑的野马,被生生驯成了圈里温顺沉默的家畜。日子枯燥、重复、望不到头,我的心一点点麻木、荒芜。

不久,我怀了孩子。

怀胎十月,日子再苦,我心里也悄悄生出了一点微弱的盼头。

后来,孩子出生了。

他生得瘦小、枯弱、轻飘飘的一团,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可那是我黑暗生活里唯一的光,是我麻木人生里唯一的寄托。常年在外的刘洪涛依旧杳无音信,几年不归家,我独自一人守着孩子,熬着清贫的日子。

孩子性子软糯,格外乖,他最大的心愿,就是吃糖。

家里太穷,清贫度日,几块糖都是奢侈。别的小孩随手就能吃到的零食,我的孩子却难得尝一次甜。

每一次我好不容易攒下几分钱,给他买回一小块糖,他都会睁着干净纯粹的眼睛,笑眯眯地望着我,小口小口含着,甜得眉眼弯弯。

那一点点甜,是他贫瘠童年里唯一的欢喜,也是我灰暗日子里唯一的慰藉。

可命运从未放过我。

孩子慢慢长大,我才惊恐地发现,他听不见声音。

他是个聋孩子。

最初我崩溃、难过、彻夜难眠。可看着孩子懵懂无害的笑脸,我硬生生咬碎了所有委屈和痛苦,慢慢接受了现实。

聋便聋吧,只要他平平安安陪在我身边,我这辈子就还有念想。

我慢慢放下不甘,放下过往,安于清贫,安于宿命。我的人生,彻底围着孩子转,他是我荒芜人生里仅剩的全部希望。

日子虽然清苦,却也安稳平和,我甚至慢慢生出一点微弱的乐观,觉得苦日子总算有了奔头。

可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彻底碾碎了我仅存的一切。

村里的亲戚好心,带我年幼的孩子去镇上赶集,给他买爱吃的糖果。

镇上人多车杂,喧闹杂乱。我的孩子听不见任何声音,听不到呼唤,听不到车鸣,人群一挤,他和亲戚彻底走散了。

车流穿梭里,无辜瘦小的他,被飞驰而来的车子撞倒。

一瞬间,所有甜,所有盼,所有余生的念想,尽数碎得尸骨无存。

我疯了一样冲到镇上,看见的,是孩子冰冷僵硬的小小身体。

那一刻,我的世界彻底塌了。

我抱着他冰冷的小小的身子,整个人瞬间垮掉,神志混沌,近乎疯魔。

我记得我的孩子这辈子最馋糖、最爱糖,一辈子没吃过几块完整的糖。

他活着的时候,一块糖就能哄得他笑一整天。

我抖着手,慌乱地掏出亲戚买回来、还没来得及给他的糖果,指尖颤抖,眼泪模糊视线,整个人已经分不清清醒和疯癫。

我一边哽咽,一边疯了似的,把一颗颗糖拼命往他冰冷的嘴里塞。

“娃吃糖……你最爱的糖……”

“张嘴,吃啊……娘给你买糖了……”

“你醒醒,吃一口好不好……”

我一遍遍塞,一遍遍呢喃,近乎神经质。

糖果塞在他冰凉的唇边、齿间,甜甜的糖纸裹着他冰冷的皮肤,可我的孩子再也不会张嘴,再也不会笑着看我,再也不会尝到半分甜味。

他一动不动,安安静静躺着,再也不会喊娘,再也不会撒娇。

我抱着他冰冷的尸体,坐在喧嚣马路边,哭得浑身发抖,哭到没有声音,哭到精神恍惚。

天地茫茫,黄沙漫天,我这辈子所有的自由、所有青春、所有希望、所有盼头,跟着我小小的孩子,彻底死在了这一天。

从前的我被婚姻困住,至少还有孩子支撑。现在,我什么都没有了。

彻底的空洞,彻底的绝望,彻底的一无所有。

孩子走后,本就体弱的婆婆承受不住这致命打击,终日郁郁,一病不起。没过多久,也跟着去了。

短短时日,家破人亡,人去屋空。

偌大的农家小院,最后只剩下我一个活人。

从那以后,我彻底变了。

旁人说我疯了、神经质、怪怪的。

我常常一个人坐着发呆,对着空荡荡的院子自言自语,偶尔看着空荡的门口,会下意识抬手递出一颗不存在的糖。眼神空洞、呆滞,时而沉默得像一尊石像,时而低声呢喃,浑浑噩噩,浑浑噩噩。

我不再闹、不再野、不再有半分年少桀骜。

所有爱恨、所有不甘、所有委屈,全都熬成了麻木死寂。

我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村里熬了一年又一年。

自由没了,孩子没了,家没了,盼头没了。

我像一具活着的尸体,守着一片荒芜的人生,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知何去何从。

就在我快要彻底烂在这片黄土地里的时候,消失数年的刘洪涛,终于回来了。

他站在破败的院门口,神色平淡,语气漠然,对我这数年的苦难、丧子之痛、孤身绝境,没有半分过问。

他只淡淡对我说了一句:

“跟我进城吧。”

黄土依旧漫天,岁月早已荒芜。

我抬头看向远方陌生的前路,茫然空洞——

我的人生,到底何去何从漫天黄土落尽,我最终还是跟着刘洪涛走了。

我没有拒绝的资格。

村子里的小院空空荡荡,婆婆长眠于土,我的娃埋在镇口路旁,偌大的世间,早没有一寸土地是我的归宿。我像一缕无根的游魂,困在这片荒芜多年,如今有人伸手拉扯,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我也只能抬脚跟上。

他开着一辆我从未见过的小轿车,停在村口土路旁,车身干净发亮,与满身尘土的我格格不入。

刘洪涛从头到尾,没有问过我这几年怎么过的。

不问我怎么熬过孤身一人的寒冬,不问我怎么抱着孩子冰冷的身体哭到昏厥,不问我夜夜对着空气递糖、自言自语的疯癫。

他只是把简单的行李丢进后备箱,眉眼平平,语气淡漠得像是接一个无关紧要的物件。

“上车。”

短短两个字,轻飘飘的,压得我心口发闷,喘不上气。

一路颠簸,远离了生我养我的黄土坡,远离了埋葬我所有希望的小镇。窗外的风景越来越繁华,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热闹喧嚣,是我这辈子从未见过的世界。

可我心里,比空荡荡的农村小院更冷,更荒芜。

城里的房子很大,干净整洁,装修精致,窗明几净。

这是刘洪涛在外打拼多年攒下的家,体面、光鲜、富足。

也是我,格格不入的囚笼。

进门的第一句话,他不是安抚,不是寒暄,是带着隐晦嫌弃的叮嘱。

“到了城里,别总死气沉沉的。少发呆,少瞎想,好好过日子。以后跟着我,不愁你吃穿。”

他口中的好好过日子,从来不是温暖相伴,不是弥补亏欠。

是让我洗衣做饭,打扫家务,伺候他起居,做一个安分、温顺、听话的免费妻子。

他从头到尾,都把我当成一件闲置多年、如今刚好能用的工具。

我站在宽敞的客厅里,手脚僵硬,眼神空洞。

农村的苦是肉眼可见的穷,是风吹日晒的累,是身体的操劳。

可城里的苦,是无声的凌迟。

这里没有黄沙漫天,没有破旧土房,却没有一丝属于我孩子的痕迹。

我习惯性抬手,想摸一摸不存在的小孩,想递出一颗藏在掌心的糖。

指尖空空如也。

心口的窟窿,冷风灌得满满当当。

夜里,偌大的房子安静得可怕。

刘洪涛睡在外侧,背对着我,全程没有一句温存,没有一句愧疚。

时隔多年的同床共枕,和十七岁那个潦草的新婚夜一模一样。

冰冷、陌生、毫无温度。

他甚至比从前更冷淡。

第二天一早,他早早起床收拾,准备出门上班。

临出门前,他看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神呆滞的我,眉头微皱,语气带着不耐:

“你别整天魂不守舍的。以前村里的事都过去了,人总得往前看。”

往前看。

我在心里反反复复咀嚼这三个字,只觉得荒唐又刺骨。

我的往前看,看什么?

看我十七岁被断送的自由?

看我惨死路边、一生没尝过几口甜的孩子?

看我数年孤苦、疯疯癫癫、家破人亡的人生?

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往前看,前路空空荡荡,全是绝望。

我低声开口,嗓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木头:“你还记得我们的孩子吗?”

这是我进城后,第一次跟他提起孩子。

我抱着最后一丝荒唐的奢望,奢望他哪怕有一丝丝为人父的愧疚,一丝丝心疼。

可刘洪涛愣住片刻,随即脸上掠过一丝极其敷衍、甚至厌烦的神色。

他皱着眉,随口敷衍:“都多少年的事了,提他干什么?人死不能复生,总揪着过去不放,有什么意思?”

轰——

我的世界,彻底彻底塌了。

原来。

他从来没在意过。

从来没心疼过那个生来孱弱、天生失聪、一生清贫、最后惨死街头的儿子。

我守着孩子的执念疯了整整数年,在黄土坡夜夜痛哭、自我折磨、熬干血泪。

而孩子的亲生父亲,早就把他忘得一干二净。

在他光鲜亮丽的城市生活里,我的苦难、孩子的性命、我们母子俩所有的委屈和绝望,不过是不值一提、惹人厌烦的旧旧事。

他看我脸色惨白、浑身发抖,不仅没有半分安抚,反倒语气更冷:

“张小燕,我好心接你进城享福,你别不知好歹。再天天胡思乱想、阴阳怪气,你就自己回村里去。”

说完,他摔门而去。

偌大的豪华套房,瞬间死寂。

我孤零零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人群,看着街上嬉笑打闹、嘴里含着糖的小孩。

家家户户灯火可亲,人间处处都是甜。

唯独我,终生无甜。

我慢慢蹲下身,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我偷偷带来的水果糖。

是当年,我孩子最爱吃的那种。

糖纸崭新,糖果完好,甜甜的味道透过糖纸漫出来。

我摊开空空的掌心,对着空气,轻轻呢喃。

“娃,吃糖了。”

无人回应。

再也无人回应。

城市繁华万千,灯火璀璨。

可我的余生,是一座永远没有出口的炼狱。

黄土坡埋了我的孩子。

这座城,要活活困死我的余生

刘洪涛走后,房门合上的声响还卡在耳朵里。

落地窗外面是成片的高楼,马路上的汽车来来往往,喇叭声一层叠着一层往屋子里钻。这么吵,可我一点声音都抓不住,像我那苦命的娃,从前也是这样,世间万般声响,全都和他无关。

我还维持着蹲在地上的姿势,手里捏着那颗糖。糖纸是橘红色的,在透亮的天光下泛着一点浅淡的光泽,是从前我攒好久的钱,才能给他买上一颗的样子。

在村里的时候,我把剩下的几颗糖仔细收在旧布包的夹层里。旁人都说我魔怔了,好好的糖放久了会化,留着有什么用。我没跟他们说,这不是糖,是我娃没吃完的甜。

指尖慢慢摩挲褶皱的糖纸,我把糖举到半空,对着空气,声音轻得像风刮过黄土坡:

“娃,娘给你剥糖了。”

我慢慢拆开糖纸,糖果露出来,甜香淡淡的散开。没有小小的手伸过来接,没有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望着我,没有小口含住糖之后,弯起来的眉眼。

空气是空的。

我把糖放在冰凉的地板上,就摆在我面前。好像下一秒,那个瘦小的身影就会悄悄凑过来,安安静静蹲在我旁边吃糖。

等了很久,什么都没有。

我缓缓蜷起膝盖,把头埋进去,没有哭出声。眼泪早就流干了,剩下的只有一块沉甸甸、麻木的疼,沉在骨头缝里,拔不出来。

往后几日,日子就按着刘洪涛想要的模样过下去。

我学着打扫这间亮堂堂的房子,洗菜,做饭,把一切收拾整齐。我做得很安分,像早年在婆家院子里那样。只是我总爱走神,择菜的时候会停下来,盯着手里的青菜发呆;洗衣服的时候,看见小小的童装,心口猛地一抽。

街上的小卖部随处都有糖。

有时候出去买菜,路过小店,玻璃罐里装满五颜六色的糖。一看见,我的脚就挪不动。我会掏出零碎的钱,买上几颗,揣进衣兜。

刘洪涛很快发现了。

那天晚上,他看见我坐在沙发上,一颗一颗往外掏糖,在茶几上摆成一小排,对着它们低声说话。他的脸色一下子沉下来,走过来,伸手一把扫掉桌上所有的糖。

糖粒滚得满地都是,有的磕在墙角,糖纸蹭脏了。

“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他压低声音,满是嫌恶,“天天买这些小孩子吃的东西,对着空气自言自语,邻居看见了,还以为我领回来一个疯子!跟你说了多少次,以前的事放下,你怎么就是听不懂?”

我猛地抬头看他。

我的目光很平静,没有怒火,只有一片荒芜。

“是我的娃爱吃。”我说。

“人死了就是死了!”刘洪涛的声音拔高一点,“他是个聋子,当初走了也是解脱,你还要揪着不放拖累我?我把你接到城里,是让你好好过日子,不是让你天天搞这些晦气东西!”

解脱。

这两个字轻飘飘砸过来。

他的儿子,那个攥着一块糖就能开心一整天的孩子,在他嘴里,只是一句轻飘飘的解脱。

我慢慢从地上捡起一颗弄脏的糖,小心擦干净糖纸上的灰尘,攥在手心里。我没有跟他吵,争吵对我来说,早就没有力气了。十七岁之后,我所有的棱角,早就一点点磨没了。

刘洪涛见我不说话,只当我默认了,语气缓和些许,带着一种施舍一样的口吻:

“安分一点,好好伺候我,以后我老了,不会亏待你。”

亏待我。

他好像从来都不知道,早在多年前那个黄沙漫天的下午,我就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被亏待的了。

夜里躺在床上,他背对着我,很快发出均匀的鼾声。

我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天花板,悄悄摊开掌心。那颗脏了的糖还在我手里。我不敢剥开,怕甜味散掉。

我想起在乡下,娃含着糖的时候,会拉住我的衣角,靠在我身上安安静静的。他听不见我的话,可他知道,我是娘。

城里的夜很长,灯火隔着窗帘渗进来,明明亮亮,却照不进我心里那个挖空的大洞。

后来我不敢再当着刘洪涛的面摆糖。

我找到了阳台的一个旧纸盒,偷偷把糖都藏进去。各种各样,橘子味的,水果味的,奶味的。纸盒藏在柜子最里面,是我在这座陌生城市里,唯一一处属于我和娃的地方。

有时候刘洪涛出去应酬,很晚才回来,一身酒气。他会不耐烦地使唤我倒水、拿毛巾,从不会问我白天一个人在家在想什么,会不会孤单。

他要的从来不是妻子。只是一个干净屋子、一口热饭,一个不会反抗、沉默顺从的女人。

这天傍晚,楼下传来小孩子清脆的笑闹声。

一群孩子追着跑,其中一个小姑娘手里举着一块糖,跑过楼下的绿化带。阳光落在她小小的脸上,笑得灿烂。

我站在阳台,隔着玻璃往下看,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我下意识往柜子那边看,想去拿一颗糖。

身后忽然响起刘洪涛的声音,冷不丁的:“又在看小孩?张小燕,我警告你,别再这样下去。实在不行……”

他顿了顿,目光打量着我,语气平淡得可怕:

“等过两年,我们再生一个。生个健全的,以前那个,就忘了吧。”

我猛地回过头看着他。

血液好像一瞬间冻住了,浑身冰凉。

忘了他。

怎么忘?

我还记得他轻飘飘的身子,记得他含着糖时软软的眼神,记得那天镇上车流里,他倒下去的样子,记得我把糖塞进他冰冷唇边的时候,他再也不会张开的嘴。

那些画面刻在我骨头里,怎么忘?

我张了张嘴,喉咙堵得厉害,很久才挤出一句话,轻得几乎听不清:

“他不是用来替换的。”

刘洪涛皱紧眉,只觉得我不可理喻,懒得再多说,转身走进卧室。

阳台只剩下我一个人,楼下孩子的笑声还源源不断飘上来。

我慢慢蹲下来,打开那个藏糖的纸盒。满满一盒花花绿绿的糖,安安静静躺在里面。

我拿起一颗,剥开糖纸。甜气漫开,却再也暖不透我。

风从窗户缝钻进来,卷起一片脱落的糖纸,悠悠飘向楼下,飘进车水马龙里。

就像我留在黄土坡上,再也回不来的那一点甜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耗着。

刘洪涛依旧按时上班、应酬,回家要有热饭,屋子要干净。他偶尔还会提起再生一个孩子的话,见我始终一声不吭、只默默收拾碗筷,慢慢也就不再提了,只当我是块捂不热的木头。他嫌我阴郁,嫌我总往阳台躲,嫌我衣兜里永远藏着糖果,只是不再动手扫落,也很少再跟我争执——对他而言,我只要安分守己,别的心思,大可以视而不见。

我那个藏糖的纸盒,越积越满。橘子糖、奶糖、水果硬糖,一层一层叠着,糖纸褪了鲜亮的颜色,有的受潮发黏,黏成一团。我舍不得扔,每一颗,都是我攒给娃的甜。

街上一年四季都有小孩,叽叽喳喳,手里攥着糖跑过楼下。我不再站在窗边长久地看,只是路过小卖部的时候,照旧停下脚步,挑上几颗。我学会了不动声色,学会把所有翻涌的疼压在皮肉底下,连眼泪都落得悄无声息。

刘洪涛在外的朋友都说他有福气,年纪上来了,家里有个老实温顺的媳妇。他听着,淡淡笑着应下,从来不会跟旁人说,他这个媳妇,魂魄早就留在多年前黄土坡旁那条车来车往的路上了。

有一年梅雨季,潮气得厉害。

我像往常一样去阳台开柜子,想看看盒子里的糖。纸箱底部烂了,潮气渗进去,大半糖果化掉,黏糊糊糊在糖纸上,甜腥的味道漫开,像一场烂掉的梦。

我蹲在地上,一点点拆开粘连在一起的糖纸。橘红的、鹅黄的、浅蓝的,那些曾经鲜亮的颜色,被糖水浸得模糊不清。

没有哭。这么多年,哭已经是一件很奢侈的事。

我坐在地板上,一张一张抚平残破的糖纸,摊在阳台的窗沿上晾干。风裹着潮湿的雨气吹过来,糖纸轻飘飘颤动,像一双双合不上的、小小的眼睛。

刘洪涛回来的时候看见了,眉头拧成一团。他早就厌倦了我这副样子,厌倦这个永远活在旧事里、给不了他半点热闹温情的女人。

“折腾这些破烂干什么。”他语气疲惫又冷漠,“明天我就把这些东西全丢了。张小燕,你耗着自己,也耗着我。”

我抬眼看他,很平静。

“这是我娃的糖。”

“他早就不在了!”他终于压不住火气,声音拔高,“多少年了,你还要缠到什么时候?我当初就不该心软把你接进城。”

我没有反驳。

是啊,他只是一时心软,捡回一具没有魂的躯壳。他想要的安稳日子,我给不了;他想要一个新的孩子填补空缺,我也给不了。我身上带着黄土的味道,带着那场车祸散不去的阴影,带着他不愿意承认的亏欠。于他而言,我从头到尾,都是一桩甩不掉的麻烦。

那天夜里,等他睡熟,我收拾了一个小小的布包。里面什么贵重物件都没有,只收了那些晾干、已经发脆的糖纸,还有最后一颗完好无损的橘子硬糖。

我没有留字条。

天刚蒙蒙亮,城市还浸在灰蒙蒙的晨雾里,楼下早点铺飘出热气。我轻轻带上房门,离开了那间困住我许久的房子。

我没有回黄土坡。

埋着我孩子的那片土地,我不敢再靠近。那里的风一吹,我好像又能听见车流轰鸣,听见自己撕心裂肺的哭喊。

我顺着陌生的街道一直走,走到城郊一处小河边。河水缓缓流着,安静得很,像我娃从前安安静静靠在我身侧的模样。

我慢慢坐在河边的青石上,从布包里拿出那颗橘子糖。指尖反复摩挲光滑的糖纸,我慢慢剥开它。清甜的香气漫开,还是记忆里的味道。

我把糖放在水面上。

它浮在浅浅的水波里,跟着水流,一点一点往远处漂。

“娃,吃糖啦。”

我轻声说,和无数次对着空气呢喃时一样。

没有小小的手来接,没有弯弯笑起来的眼睛。河水载着那一点甜,越漂越远,最后融进茫茫水光里,再也寻不到。

风拂过我的头发。我十七岁那年漫山奔跑的力气,早就被岁月一点一点抽干了。我曾经是野马,后来成了囚鸟,到如今,什么都不是。

母亲逼我出嫁,夺走我的自由;丈夫的冷漠,抽空我的依靠;一场意外,拿走我世间唯一的光。

黄土坡的苦,城里牢笼的冷,层层叠叠压在我身上。我挣扎过,麻木过,偷偷藏起一点念想熬日子,可到头来,这人间,终究没有属于我的甜。

我靠着青石,慢慢闭上眼。

往后世上,再没有满山疯跑的张小燕,也没有日日盼着孩子回来的娘。

那些糖纸散落在河边草丛里,风吹一下,轻轻响。

岁岁年年,黄土依旧,车流不息。

人间到处是糖,可再也没有人,等着吃我递出去的那一块。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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