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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8 03:25:35

第1章 前夫的婚礼,订到了我手上

一

前夫的婚礼订单,二十八万六,落到了我手上。

下单的人不知道我是谁。

我也装作不知道他是谁。

签合同那天,我三十岁,生日刚过十一天。

新娘不是我。

我也不打算让这场婚礼出任何错。

那天下午三点,小鹿把合同拍在我桌上。

“老板,这单我谈下来了。”

她二十二岁,来我这儿一年零四个月。

她说的谈下来,是把三十万砍到了二十八万六。

砍价的是客户。

被砍的是我。

小鹿还挺得意。

我把合同翻开。

三十桌。

十二月二十日。

城西云庭酒店,三楼百合厅。

四大金刚全包。

花艺要进口的。

灯光要三组追光。

预算表一共十一页。

我看了四十分钟。

每一条都在我的成本线以上。

这单做完,能挣四万三。

我签了字。

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工作室账上还剩四万二。

下个月房租一万八。

两个员工工资两万四。

不签,我就得关灯。

我把合同推回去。

“定了。”

小鹿欢呼了一声,跑出去发消息。

打印机在隔壁咔咔响。

第三张纸卡住了。

我伸手把纸抽出来,边角撕了一小条。

我把那条纸捏在手里,捏到发软。

二

客户是林小姐。

二十七岁。

第一次见面在楼下的咖啡店。

她穿一件米色大衣,说话很轻。

她身边坐着她的闺蜜,姓陶。

从头到尾都是陶在说话。

“预算能压就压。”

“但场面不能小。”

“三十桌,一桌都不能少。”

林小姐只说过三句话。

“你好。”

“麻烦你了。”

“都听你的。”

我给她看了三套方案。

她选了最贵的那套。

陶在旁边咳了一声。

她就把方案改回了中间那套。

我记下了这个细节。

做婚礼这行四年,我见过太多这样的新人。

一个人想要,一个人算账。

最后签字的是算账的那个。

签合同那天下午,林小姐一个人来的。

她签得很慢。

签完,她把笔放下,看了我一眼。

“沈老师,你结过婚吗。”

“结过。”

“那你会不会觉得,办这个特别没意思。”

“不会。”

“为什么。”

“因为这是工作。”

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短,收得也快。

她走后,小鹿去整理客户的资料。

身份证复印件,户口本复印件,征信打印件。

我把它们一份份钉起来。

钉到第七份的时候,我停住了。

新郎那一栏,写着一个名字。

陈砚。

一九八九年生。

身份证号前三位的数字我认得。

后四位我也认得。

那是我背过两年的号码。

我站起来,去了茶水间。

饮水机的水流进杯子里,很响。

我喝了半杯。

水是凉的。

我又倒了半杯。

这次是热的。

我把两杯都喝完了。

回到工位,小鹿正在等我核对流程表。

“老板,你脸色不太好。”

“空调开低了。”

“二十六度啊。”

“那就是开低了。”

她没再问。

我把那份复印件翻到背面。

背面是空白的。

我盯着空白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回原处。

三

违约金是合同额的百分之三十。

二十八万六的三成,八万五千八。

正好等于定金。

我算过三遍。

退单,我要赔八万五千八。

加上退还定金,账上要出十七万一千六。

我账上只有四万二。

退单等于关店。

不退单,我要给前夫办婚礼。

我在纸上写了这两行字,然后撕了。

撕成四块,扔进垃圾桶。

三年前我们也办过一场婚礼。

二〇二三年五月二十日。

也是云庭酒店。

也是三楼百合厅。

二十六桌。

那场的报价单是我自己做的,十八万整。

我贴了六万三。

他那时候说,等公司走上正轨,一分不少地还我。

公司到现在也没走上正轨。

离婚协议是二三年十一月签的。

房子归他。

他补我三十万。

两年内付清,也就是二〇二四年底之前。

他付过三次。

每次一万。

一共三万。

剩下的二十七万,到今天逾期二十三个月。

我打过十一次电话。

他接了四次。

第一次说在谈融资。

第二次说账被冻了。

第三次说下个月。

第四次说,沈禾,你现在不是过得挺好吗。

我把这四次都记在一个本子上。

日期,时间,原话。

那个本子在我抽屉最里面,压在三个文件夹下面。

第四层文件夹里,压着一张旧报价单。

十八万那张。

我一直没扔。

也没敢翻过来看背面。

那天晚上八点,工作室只剩我一个人。

我把抽屉拉开,把那张旧纸抽出来。

纸已经黄了。

正面是我当年一行行敲出来的明细。

花艺四万二。灯光一万八。摄影摄像三万五。

我在最后一行写过一个数字。

十八万。

那不是报价。

那是我给自己算的账。

我把纸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手写字,蓝色的圆珠笔。

今欠沈禾人民币叁拾万元整。

下面一个签名。

陈砚。

再下面是日期。

二〇二三年十一月八日。

字写得很潦草。

那天他签完,把笔一扔,说算了算了,都过去了。

我把这张纸收进了文件夹。

一收就是三年。

我把纸重新放进文件夹,合上。

然后我打开微信。

三年没联系的那个对话框还在。

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二〇二三年十二月。

他发:钱我会还的。

我回:好。

我在输入框里打了四个字。

合同收到了。

发出去,用了两秒。

他回得很快。

“谢谢沈老师。”

四个字,一个句号。

我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桌上还摊着那张新报价单。

二十八万六。

右下角有一栏,叫做备注。

我拿起笔,在备注里添了一行小字。

本单尾款结算方式,另行约定。

写完,我把笔帽扣上。

笔帽扣了三次才扣紧。

四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去了云庭。

酒店大堂新换了灯。

百合厅门口的地毯也换了,从灰色换成了米色。

宴会部经理姓赵,四十多岁,头发梳得很平。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沈老师,好久没见。”

“三年。”

“这三年你都不接我们家的单了。”

“接不过来。”

他笑,给我倒了杯茶。

茶是热的,杯子有个小磕口。

我认得这个杯子。

三年前我在这儿谈过三十七次流程,每次都喝这一只。

“这单是你们的?”他问。

“我的。”

“新人姓什么?”

“林。”

他翻了一下排期表。

“十二月二十号,三楼百合厅,三十桌。”

“对。”

“定金到账了。”

“到了。”

他把表合上,看了我一眼。

“这单,男方我见过一次。”

“嗯。”

“你认得他吧。”

“我认得。”

他没再往下问。

在这行做久了的人,都懂一件事。

有些问题问出来,是要负责任的。

他把一张场地确认单推给我。

“音响去年换的,三组追光也能上。”

“好。”

“你这次,还是不用我们的人?”

“不用,我自己带。”

“那行。”

他站起来,把西装扣子系上。

“沈老师,有一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不该说就别说。”

他笑了。

“那我就不说了。”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

“这单你自己做,做完还接下一单吗。”

“做完再说。”

他点点头,往前走了三步,又停下。

“二三年五月那场,你还记得吗。”

“记得。”

“那场的尾款,是走我们对公账的。”

“我记得。”

“我这里还留着那张结算单。”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茶有点凉了。

“留着干嘛。”

“财务要求凭证存七年。”

“那你留着吧。”

他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把门带上了。

我把那张场地确认单折成三折,放进包里。

折的时候,手指压在折痕上按了一下。

那道折痕很硬。

五

回工作室的路上,我坐在出租车后座,把三十桌拆了一遍。

一桌十个人。

三百个座位。

喜糖三百份。

请柬我估了两百四十份。

伴手礼按三百一十份备,多出十份备用。

花艺三万八。

路引一百二十米,三米一根,四十根,一根四百五,一万八。

灯三组,一组八千,二万四。

司仪一万五。

摄影一万二。

摄像一万二。

化妆八千。

喜糖请柬伴手礼,一万七。

场地费六万。

餐标两千六一桌,三十桌,七万八。

加起来,二十八万二。

毛利四千。

我在手机上把这些数字打了三遍。

打出来的结果都一样。

四千。

我原来算的是四万三。

差了三万九。

差在哪儿,我得一条条找。

车过了一个路口,红灯。

我把手机放下,看窗外。

窗外有一家婚纱店。

橱窗里摆着一条白纱,裙摆很大。

三年前我也试过一条差不多的。

试完我说太贵了,租吧。

他说,租。

那天我们连定金都没付。

绿灯了,车往前开。

我给小鹿发了条消息。

“餐标和花艺的单子,重新核一遍,差一分也要报我。”

她回:收到。

我又打了一句。

“另外,查一下云庭二三年五月的档期和发票留底。”

她回:好,明天给你。

我把手机锁了。

屏幕暗下去,映出我的脸。

妆是昨天化的。

到今天,眼线已经淡了一半。

第2章 试菜那天,他给我夹了一筷子鱼

一

试菜定在十月二十六日,晚上六点半。

云庭三楼百合厅,三十桌的场子只开一桌。

我把菜单改到第四版。

冷盘六道。

热菜十道。

汤一道。

点心两道。

水果一道。

一共二十道。

餐标配到两千六,酒店能做出这个水平,已经是极限。

我五点半到的。

赵经理在门口等我,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菜单。

“今天男方也来。”

“我知道。”

“他带了三个人。”

“哪三个。”

“他妈,他表弟,还有一个说是女方那边的朋友。”

我点了一下头。

“包厢里加两把椅子。”

“加了四把。”

“那就四把。”

六点二十,人陆续到了。

先进来的是他妈。

三年没见,她瘦了。

头发染黑了,烫成小卷。

她看见我,脚步停了半秒。

然后她笑了一下,走过来。

“小沈啊。”

“阿姨。”

“你还在做这个。”

“在做。”

“做得好,做得好。”

她拍了两下我的手背。

拍完就把手收回去了。

像是在拍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二

陈砚是六点二十八分进来的。

穿深灰色西装。

袖口的扣子松了一颗。

他瘦了,但腰还是直的。

他身后跟着林小姐。

林小姐今天穿了条白裙子。

她看见我,很自然地走过来。

“沈老师。”

“林小姐。”

“这是我先生。”

我伸出手。

“陈先生。”

他握了一下。

手心是干的。

握了两秒就松了。

“沈老师。”

三个字,声音很平。

像在念一个陌生的姓。

三

坐定之后,服务员开始上菜。

第一道是凉拌海蜇。

第二道是蜜汁叉烧。

第三道是白灼虾。

陈砚的妈妈一直在说话。

“这个虾小了点。”

“这个叉烧太甜了。”

“这个海蜇,切的丝太粗。”

服务员站在旁边,一条条记。

赵经理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把筷子放下。

“阿姨,餐标是两千六。”

“两千六还不能切细点?”

“能。”

我看了赵经理一眼。

“海蜇改成细丝,叉烧减糖三成,虾换大一号,每桌加一百二。”

赵经理在单子上写。

“加价的部分谁承担。”

“我承担。”

他妈这才笑了。

“小沈还是懂事。”

陈砚始终没说话。

他在剥虾。

剥得很干净,虾线都挑掉了。

剥完,他把那只虾放进林小姐的碟子里。

林小姐说了声谢谢。

然后她把那只虾夹给了我。

“沈老师先尝。”

桌上安静了一秒。

陈砚剥虾的手停在半空。

我把虾吃了。

“火候可以,就是蘸料淡了一点。”

四

第七道是清蒸石斑。

服务员把鱼端上来,放在转盘中央。

陈砚伸手转了转盘。

转了两圈,鱼停在他面前。

他夹了一筷子。

那一筷子鱼腹,没刺。

他抬手,往左送。

左边坐着林小姐。

可是他的手腕停在半路,改了个方向。

鱼落在我的碟子里。

整张桌子都看见了。

林小姐拿着筷子,没动。

他妈把杯子往桌上一放。

“砚砚。”

陈砚像是刚醒过来。

“怎么了。”

“你夹错了。”

“哦。”

他把筷子放下,抽了张纸巾擦手。

“习惯了。”

三个字。

我低头把那块鱼吃了。

鱼肉是嫩的。

我嚼了十七下才咽下去。

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有点紧。

五

后半场,他妈开始讲婚礼的事。

“三十桌不够。”

“我们家亲戚多。”

“起码三十四桌。”

“合同是三十桌。”

“加四桌能有多少钱。”

“一桌两千六,四桌一万零四。”

“一万块钱你还计较。”

“不是我计较,是合同。”

她脸沉了一下。

“当年你们家办,也没这么算过。”

桌上一下子静了。

林小姐抬起头。

“阿姨,什么意思。”

他妈张了张嘴。

陈砚把杯子放下,声音有点响。

“妈,按合同来。”

他妈看了他一眼,把话咽了回去。

“你倒是帮她说话。”

“我是帮钱说话。”

他妈把筷子一撂。

“这婚结得,处处要钱。”

林小姐这时候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

“阿姨,加桌的钱我出。”

桌上没人接话。

过了三秒,他妈笑了。

“你看这孩子,多懂事。”

我低头在平板上记了一笔。

加桌四桌。

金额一万零四。

付款方:女方。

我又记了一笔。

加价部分八千八百六十,付款方:乙方。

两笔钱,两行字。

中间隔了一条横线。

我把平板扣上,喝了口水。

水有一点点苦。

六

九点整,试菜结束。

林小姐和她妈先走。

她妈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重话。

只在走的时候说了半句。

“这家人,不好伺候。”

林小姐扶着她下楼。

脚步很轻。

他妈走之前拉着我的手。

“小沈,你现在一个人?”

“嗯。”

“也该找一个了。”

“忙。”

“女人不能太忙。”

“忙一点有钱。”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孩子,还是这么直。”

她说完就下楼了。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我看见她在整理围巾。

围巾是驼色的,起了球。

陈砚没走。

他站在百合厅的窗边,背对着我。

赵经理很有眼色,把灯关了一半,出去了。

厅里只剩两排射灯。

“沈禾。”

“陈先生有事说事。”

“你别这样叫我。”

“那我叫您什么。”

他没答。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又塞回去。

“这单你转给别人做。”

“不行。”

“违约金我出。”

“八万五千八。”

“我出。”

“那你还欠我二十七万。”

他终于转过身。

“沈禾,我们能不能一次说完。”

“可以,你说。”

七

他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下。

桌上的转盘还停着,那条鱼剩了半条。

他把转盘转了一圈。

“三年前那场婚礼,是你自己要办的。”

“对。”

“我拦过你。”

“你说随你。”

“我没说不还。”

“你三年还了三万。”

“我那两年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

“我知道。”

“公司账被冻了两次,我爸住院花了十九万。”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要这样逼我。”

“我不是逼你,我是问你要。”

“那两年我一个人撑着,你在哪儿。”

“我在给你办婚礼。”

他愣了一下。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那是你愿意的。”

我把手放回桌上。

“对,我愿意。”

“所以那十八万我没跟你要过一分。”

“我要的是你签了字的二十九万。”

“二十七万。”

“协议写的三十万,你已经还了三万。”

“你现在不是过得挺好吗。”

“我工作室账上四万二。”

“你一年挣多少。”

“去年净挣十一万三。”

“那不少了。”

“我三十岁,欠着房租,员工工资一万二一个人。”

他沉默了。

窗外有车灯扫过来,在天花板上走了一道。

“十二月二十号办完,我一次性给你。”

“写下来。”

“什么。”

“写一张新的欠条,二十七万,十二月二十一号前付清。”

“你不信我。”

“我信过两年。”

他笑了一声。

很短。

“行。”

“明天上午十点,我工作室。”

“我忙。”

“那你现在写。”

我从包里拿出便签本和笔,推到他面前。

他看了那张纸很久。

然后他拿起了笔。

写到一半,他停住。

“沈禾。”

“写完再说。”

他把字写完,签了名。

日期写的是二〇二六年十月二十六日。

我把纸拿过来,对着灯看了看。

“你手在抖。”

“空调冷。”

“二十六度。”

他没接这句。

八

我收拾东西的时候,他站在门口。

“还有一件事。”

“说。”

“别让林林知道我们的事。”

我把平板装进包里。

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

我用力拽了一下,才拉上。

“合同里没有这一条。”

“沈禾。”

“我是乙方,我只对合同负责。”

“她会受不了。”

“那你三年前就该想到。”

他脸色变了。

变得很难看。

“你非要这样。”

“我什么样。”

“你一直都是这样。”

“我哪样。”

他没答上来。

他从口袋里摸出车钥匙,握了一下,又松开。

“你这个人,一点余地都不留。”

我把包背好,走到他面前。

“陈砚,余地我留了三年。”

“二十三个月,十一通电话。”

“你给了我三次一万。”

“这就是余地。”

我说完就走出去了。

走廊的灯是声控的。

我走了三步,灯亮了。

他在后面站着,没跟上来。

灯又灭了。

九

回到车上,我把那张便签摊在副驾座位上。

二十七万。

十二月二十一号。

签名那一栏,笔画是抖的。

我拿出手机,拍了张照。

拍了三张。

一张全景,一张签名,一张日期。

然后把便签夹进那个旧文件夹。

和那张旧报价单放在一起。

十八万的报价单。

二十七万的欠条。

同一支笔写出来的字。

我把文件夹塞进包里,发动了车。

开出停车场的时候,手机响了。

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

“喂,沈老师吗。”

是个女声,很轻。

“我是林晚。”

“林小姐。”

“我想问一件事。”

“你问。”

“你和我先生,是不是以前认识。”

我把车停在路边。

拉了手刹。

“认识。”

电话那边安静了四秒。

“多熟。”

“很熟。”

她又安静了。

我能听见她的呼吸,很轻,一下一下。

“谢谢。”

她说完这两个字就挂了。

我把手机放回支架上。

天已经全黑了。

前面路口的红灯,还剩三十一秒。

第3章 彩排那晚,他把我说成了合作方

一

彩排定在十二月十八日,晚上七点。

离婚礼还有两天。

我把流程表印了九份。

新人两份,双方父母各一份,伴郎伴娘一份,司仪一份,酒店一份。

最后一份我自己留着。

六点四十我到场。

司仪老周已经在了。

他在这行做了十四年,我跟他合作过二十三场。

他看见我,把话筒放下。

“沈禾,这单是你接的?”

“我接的。”

“男方我认识。”

“我知道你认识。”

“那你……”

“老周,你今天只管流程。”

他点点头,把流程表折起来塞进西装内袋。

“行。”

二

七点整,人齐了。

新郎新娘,伴郎两个,伴娘三个。

他妈坐在第一排。

陶坐在第三排靠边。

赵经理站在侧门,手里端着个保温杯。

陈砚先走过来。

他压低声音。

“我跟你说一句。”

“说。”

“今天在场的人,你只说是合作方。”

“我是合作方。”

“以前那场别提。”

“我不提。”

他看着我,像在确认什么。

“你答应我。”

“我答应了。”

他松了口气。

肩膀往下落了两厘米。

三

走位开始。

老周拿着话筒,一步步念。

“新郎从这边上台。”

“新娘在门口,等音乐。”

“父亲交接到这儿,转身,拥抱,退场。”

林晚走了一遍。

裙摆太长,她踩了一次。

第二次走得很稳。

第三次,老周让她停在台中央。

“这里,新郎要掀头纱。”

陈砚走过去。

他抬手。

手在半空停了两秒。

然后他掀了。

很标准。

标准得像做过很多遍。

第一排有人鼓掌。

他妈拍得最响。

四

走完第三遍,他妈站起来。

“我有话说。”

老周把话筒递过去。

她没接话筒,直接说。

“这个策划师,我见过。”

厅里安静下来。

“三年前,我们家办过一次。”

“就是她做的。”

陈砚快步走过去。

“妈,你坐。”

“我说错了吗。”

“她是合作方。”

“合作方我也见过。”

“她当年还叫我一声妈。”

这句话出来,厅里的空气变了。

伴娘面面相觑。

老周把话筒往怀里收了收。

陈砚转过身,对着所有人笑了一下。

“沈老师以前给我们公司做过活动。”

“这次的方案也是她团队出的。”

“很专业。”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

我没说话。

我低头在流程表上写了个字。

写的是“稳”。

他妈还要说。

陈砚抓住她的胳膊,用了力。

她坐下了。

坐下以后还在小声念叨。

“我哪句说错了。”

“我哪句说错了。”

五

陶在这时候开口了。

“沈老师。”

“在。”

“你以前给我们家林林做过什么?”

“没有。”

“那你怎么认识陈砚的。”

“合作过。”

“哪一年。”

“二三年。”

“二三年几月。”

我抬头看她。

她二十四五岁,眼睛很亮。

“陶小姐,今天的流程里没有这一项。”

她笑了一下。

“我就是随口问问。”

林晚在旁边拉了拉她的袖子。

“陶陶。”

陶不说了。

她掏出手机,开始打字。

打了很久。

六

后面的流程走得很顺。

音乐试了三遍。

追光调了两次。

香槟塔摆到第七层,最上面那层有点歪。

我上去扶了一下。

扶的时候,陈砚在台下打电话。

他背对着人,声音很低。

我只听到三个字。

“……查一下。”

七点半,他妈走了。

走之前拍了拍林晚的手。

“这孩子好,脾气好。”

“比有的强。”

林晚笑了笑。

笑得很客气。

她走了以后,陶凑到林晚耳边说了句什么。

林晚摇头。

陶又说。

林晚还是摇头。

然后陶把手机屏幕转给她看。

林晚看了三秒,把手机推回去。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把那束假捧花换了个手拿。

七

八点十分,人散得差不多。

我在前台结今天的场地加班费。

三个小时,一千二。

前台小姑娘在电脑上敲。

“沈老师,开票抬头还是写你工作室吗。”

“对。”

“那我查一下以前的记录。”

她敲了几下,忽然抬头。

“沈老师,二三年五月二十号那场,也是你结的账吧。”

“是。”

“那笔发票抬头也是你工作室。”

“对。”

“我们财务最近在清七年的凭证。”

“所以要重开一份汇总。”

“好。”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给我看。

“这是当年的结算单。”

我低头看。

结算单上的付款方,写着我的工作室全称。

金额十八万整。

日期二〇二三年五月十八日。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三年前,陈砚在婚礼上对着二十八桌人说,这场婚礼是他一手操办的。

他说他熬了三个通宵。

他说他把每一分钱都花在了我身上。

台下的人鼓掌。

我坐在主桌,跟着笑。

八

“沈老师?”

“在。”

“要复印一份吗。”

“要。”

她把单子放进复印机。

复印机响了两声。

我拿到那张纸的时候,纸还是热的。

“二三年那场是谁来结的账。”

“也是你。”

“谁签的字。”

“也是你。”

她把屏幕转过来。

签字栏里那一行字,是我自己写的。

“我们这儿有个规矩。”

“什么规矩。”

“办自己婚礼的策划师,我三年见过两个。”

“我是第二个。”

“你是第一个。”

“第二个是谁。”

“还没出现。”

我把纸对折,再对折。

折成四折,塞进内袋。

一抬头,看见林晚站在侧门口。

她手里还拿着那束流程用的假捧花。

“沈老师。”

“林小姐。”

“二三年五月。”

“嗯。”

“什么二三年五月。”

我把包背上。

“你问陈砚。”

“我问了。”

“他怎么说。”

“他说他以前在这办过一场活动。”

“那就是活动。”

她往前走了一步。

“沈老师,我不傻。”

“我知道你不傻。”

“那你告诉我一句实话。”

我看着她。

她眼睛有点红。

“你今天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

“那你为什么不敢多说一句。”

“因为我是乙方。”

她愣住了。

抱着那束假花,站在灯底下。

花是香槟色的。

绢布做的,边上起了毛。

“沈老师。”

“嗯。”

“我跟他处了两年。”

“我知道。”

“他跟我说,他有过一段,很短。”

“两年。”

“他说没办婚礼。”

我把包带往肩上提了一下。

“他跟我说过同样的话。”

“什么话。”

“他说他有过一段,很短,没办婚礼。”

她的手指扣在花茎上。

扣得很紧。

“沈老师,你为什么要接这单。”

“因为我缺钱。”

“就这样。”

“就这样。”

她低头看那束假花。

过了一会儿,她抬手,把花放在旁边的礼宾台上。

放得很正。

“这花,不用了。”

“流程里要用。”

“换一束真的。”

“真的贵。”

“我出。”

她说完转身走了。

高跟鞋在大理石上,一声一声,很稳。

九

九点二十,我回到工作室。

小鹿还没走。

她把一沓供应商报价摊在桌上。

“老板,我把今年的价全部重核了。”

“差多少。”

“三万九。”

“哪几项。”

“花艺涨了七千二,灯光涨了五千四,餐标涨了两千六。”

“还有呢。”

“你去年报给客户的打包价,今年做不出来。”

“为什么不早说。”

“我以为能砍下来。”

她低着头。

二十三岁,指甲剪得很短。

“我以为能砍下来。”她又说了一遍。

“砍下来了吗。”

“没有。”

“那就记住这个数。”

我在纸上写下三万九。

在她面前划了一道。

“下次报价,先核成本,再谈价钱。”

“记住了。”

“回去吧。”

她走到门口,又转回来。

“老板,这单是不是有问题。”

“有问题。”

“那要不要退。”

“退要赔八万五千八。”

她算了两秒。

“那还是做完吧。”

“对。”

她走了。

门带上,风铃响了一声。

墙上那个钟走到十点零四分。

我坐着没动。

桌上的报价单摊着,一百一十七行。

我用手指一行行往下划。

划到第五十八行,停住。

花艺,涨了七千二。

再往下,七十二行。

灯光,涨了五千四。

再往下。

第八十九行。

餐标,涨了两千六。

加起来是两万九千二。

还差九千八。

哪里还有九千八。

我又从头划了一遍。

十

十点,我打开婚礼筹备群。

群里有十一个人。

新人两个,双方父母四个,伴郎伴娘五个。

我在群里打了一段话。

今天试菜加价部分,八千八百六十,我这边承担,不用另外报销。

发出去。

两分钟后,陈砚私聊我。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你在群里说这个干嘛。”

“让所有人知道这笔钱谁出的。”

“沈禾。”

“还有,场地加班费一千二,我也自己出。”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把账做干净。”

他没回。

过了七分钟,他回了一句。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看着这七个字。

把手机放在桌上,去洗了个手。

水很凉。

我洗了两遍。

回来的时候,我把那张旧报价单从文件夹里抽出来。

十八万。

我在下面压了那张新结算单的复印件。

两张纸叠在一起,一厚一薄。

我把它们放进婚礼当天的物料箱。

放在最底层。

上面压了三十六份流程表。

合上箱盖,扣好搭扣。

搭扣扣上的声音很轻。

十一

十一点,我准备走。

手机又响了。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沈老师,我是林晚。”

“嗯。”

“我刚才问了酒店。”

“问什么。”

“我问二三年五月那场婚礼,是谁办的。”

“他们说了吗。”

“说了。”

她停了一下。

“沈老师,那场婚礼,是你给自己办的吧。”

第4章 布置那天,我把多出来的东西全撤了

一

十二月十九日,早上七点二十,我进了百合厅。

离婚礼还有一天零十个小时。

厅里是空的。

三十四桌还没摆。

地毯上有一道很长的划痕,是上周搬钢琴留下的。

我蹲下去看了三秒。

然后用手机拍了照。

发给赵经理。

他八分钟后回:这划痕上周就有,不在你们责任范围。

我把这条消息截图,存进一个叫“云庭”的文件夹。

里面已经有四十一张截图。

二

八点,工人到了。

花艺四个,灯光三个,搭建六个。

一共十三个人。

我拿着图纸站在台前。

“主背景往左三十公分。”

“T台加宽到一米八。”

“路引四十根,间距三米,一根不能少。”

花艺师傅抬头。

“沈老师,这个量,报价里只够三十根。”

“合同写的是四十根。”

“三十根是我们按两米四算的。”

“合同写的是三米一根,四十根。”

他不说话了。

低头量尺。

量到第十二根,他停下来。

“这个要加钱。”

“加多少。”

“三千二。”

“我出。”

他把卷尺收了。

“那行。”

三

九点四十,林晚来了。

她一个人,穿了件黑色羽绒服,头发扎起来。

她走到T台前站着。

“沈老师。”

“在。”

“昨天我说的花,换了。”

“换了。”

“多少钱。”

“一万一千八。”

“我转你。”

“走公账,要开发票。”

“好。”

她掏出手机,转了。

转账提示音很短。

“收到了。”

她点点头,在厅里绕了一圈。

绕到第三十四桌的位置,停下。

“这里视野不好。”

“这里离柱子近。”

“能挪吗。”

“能,要重排整个区域。”

“要加钱吗。”

“要,八百。”

“挪。”

我记下来。

四

十点二十,陈砚来了。

他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袋子里是四条烟,两瓶酒。

他先递烟给工人。

工人不敢接,看我。

“接着吧。”

他才接。

陈砚把酒放在台边的桌子上。

“沈老师,辛苦了。”

“应该的。”

“昨天我妈说的那些话。”

“过去了。”

“她年纪大了。”

“嗯。”

“你别放在心上。”

“我没放。”

他站着没走。

手插在口袋里,摸出车钥匙,又塞回去。

“沈禾。”

“在忙。”

“我知道你在忙。”

“那就等忙完。”

“等不了。”

我抬头看他。

“那你说。”

他看了一眼四周,压低声音。

“林林昨天问我了。”

“问你什么。”

“问我们的事。”

“你怎么说的。”

“我说没有。”

“那就是没有。”

“她不信。”

“那是你的事。”

他把车钥匙捏在手里。

捏得指节发白。

五

十点半,工人开始搭主背景。

桁架往上抬的时候,我发现尺寸不对。

图纸上是八米宽,现场只有七米六。

差四十公分。

我把赵经理叫来。

“这个桁架为什么短了。”

“上周有个活动用掉了一截。”

“你们没补。”

“补了,在路上。”

“几点到。”

“下午三点。”

“我明天八点要进场。”

“来得及。”

“来得及是一回事,违约是另一回事。”

他脸色变了。

“沈老师,我们合作三年。”

“合作三年,这四次都是你们的问题。”

“哪四次。”

“桁架短四十公分,地毯有划痕,音响少一路,还有,二三年那场,你们的追光坏了两个。”

他不说话了。

“赵经理,我不是要为难你。”

“我知道。”

“我要一张书面确认,今天所有问题都是酒店的。”

他沉默了很久。

“我去开。”

六

中午十二点,我在后台吃盒饭。

十四块钱的,两荤一素。

小鹿坐在我旁边,一边吃一边改表。

“老板,今天加的钱,一共一万五千二。”

“记上。”

“加上试菜的八千八百六十,一共两万四千零六十。”

“记上。”

“这些钱……”

“都是我自己出。”

“合同里没有这一项。”

“合同里也没有三十根路引。”

她停下筷子。

“那你为什么给。”

“因为明天有三百四十个人看着。”

“看着又怎样。”

“看着,就说明我做到了。”

她低头吃饭。

吃了两口,又抬头。

“老板,你图什么。”

“我图这单完了,我的名字还能挂在这行里。”

她不问了。

七

下午两点,我开始撤东西。

撤的不是合同里的。

是我自己加的。

第一,我退掉了备用的两套追光。

八千六。

第二,我退掉了额外的伴手礼三十份。

两千四。

第三,我取消了原本要加的双机位摄像。

五千。

第四,我把原定的三百五十份喜糖减到三百四十份。

六百八。

一共一万六千六百八十。

我一条条在小本子上划掉。

划到第四条,手停了一下。

这四样,是我前三年每单都会悄悄加的。

不加钱,让客户觉得物超所值。

这一单,我不加了。

八

两点四十,陈砚又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工人拆追光。

“这是干什么。”

“退设备。”

“为什么退。”

“合同里没有。”

“合同里没有你以前也加。”

“以前是以前。”

“沈禾,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明天三百四十个人,你就这样办。”

“合同写的是三十桌,二十道菜,三组基础追光,四十根路引。”

“我全给到了。”

“一样不少。”

“一样也不多。”

他盯着我。

“你在赌气。”

“我在履约。”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你以前也不是这样的。”

他噎了一下。

“我怎么了。”

“你三年还了三万。”

“你又来了。”

“我一直在来。”

“你就不能……”

“不能。”

他深吸一口气。

“要多少钱。”

“二十七万。”

“我给你二十七万,你能不能把东西加回去。”

“不能。”

“为什么。”

“因为加回去,是我给的。”

“我不给了。”

九

三点二十,桁架补到了。

我去验尺寸。

八米整,一分不差。

赵经理站在旁边。

“书面确认开好了。”

他把纸递给我。

上面写着今天的四个问题,全部酒店责任。

盖了章。

我收进包里。

他把保温杯的盖子拧开,喝了一口。

“沈老师。”

“嗯。”

“明天,男方那边有个环节,你要不要看一下。”

“什么环节。”

“他妈准备了一个视频。”

“什么视频。”

“说是家里的老照片。”

“流程上没有这一项。”

“她昨天单独找的我们。”

我把平板拿出来,翻了翻流程。

“视频多长。”

“四分钟。”

“放在哪个环节。”

“敬酒前。”

“不行。”

“她说一定要放。”

“那就放。”

赵经理愣了。

“你同意了。”

“放可以,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视频要在仪式后放,不能剪进仪式。”

“这个我可以协调。”

“还有。”

“你说。”

“视频我提前看一遍。”

“这个……”

“不看,就不放。”

十

四点,我在后台看那个视频。

笔记本屏幕很小。

视频开头是一张全家福。

然后是陈砚小时候的照片。

再然后是二〇二三年五月二十日。

婚礼现场。

他穿着西装,站在台上。

镜头扫过台下。

扫到主桌。

主桌上坐着一个女的,穿红色旗袍,低着头在剥糖。

那个女的是我。

视频停了半秒。

然后跳过去,接了一张风景照。

我把视频往回倒。

倒到那一帧。

放大。

红色旗袍。

低头剥糖。

左手手腕上有一只银镯子。

那只镯子现在还在我抽屉里。

我把视频暂停。

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视频第2分17秒,画面出现乙方本人,需删除或打码。”

写完,我截了图。

十一

四点五十,我给陈砚打了电话。

“视频要删。”

“什么视频。”

“你妈准备的那个。”

“我看看。”

“第两分十七秒。”

电话那边安静了。

过了几秒。

“我删。”

“什么时候。”

“今晚。”

“删完发我一份确认。”

“沈禾。”

“发我一份确认。”

“你非得这么办。”

“对。”

“你就不能当没看见。”

“我当没看见三年了。”

“明天是我婚礼。”

“明天是我收钱的日子。”

他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屏幕上还有那一帧。

红色旗袍。

剥糖的手。

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相册,把这张截图删掉了。

删完,我又从回收站里恢复了回来。

十二

晚上七点,场地布置完了。

三十四桌,白色桌布,香槟色椅套。

T台一米八宽,二十米长。

路引四十根,一根不少。

灯三组,基础款。

我站在最后一排,往台前看。

视野很好。

花艺师傅过来交单子。

“沈老师,三十根的钱,我不收了。”

“为什么。”

“你合同写四十根,是我们估错了。”

“三千二。”

“不要了。”

他递过来一张新的单子。

我看了一眼,签了字。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

“沈老师,明天我多带两箱花。”

“合同里没有。”

“我自己带。”

“不用。”

“我带。”

他走了。

我站在空厅里。

三百四十个座位。

一个一个人都没有。

灯只开了两排。

我数了数第四桌的椅子。

十把。

我把最边上那把往前挪了三公分。

挪完,退后两步看。

又挪回去。

十三

八点二十,我锁了厅门。

下楼的时候,在一楼大厅遇到林晚。

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

看见我,站起来。

“沈老师。”

“怎么还没走。”

“我在等你。”

“有事?”

“我想问一句。”

“问。”

“明天的婚礼,你会来吗。”

“我是执行方。”

“我知道。”

“那你问什么。”

她把手机翻过来给我看。

屏幕上是一个律师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写着:婚内共同财产部分需要凭证,建议先固定证据。

“沈老师。”

“嗯。”

“二三年五月那场,多少钱。”

“十八万。”

“谁出的。”

“我。”

她点了点头。

点得很慢。

“我明白了。”

她把手机收起来。

“明天,麻烦你把我这边的账,单独做一份。”

“可以。”

“我要付给你的钱,一分不少。”

“好。”

她走了。

走到门口,回头。

“沈老师。”

“嗯。”

“他欠你的二十七万,我知道在哪儿。”

我没说话。

大厅的钟走到八点二十三分。

她推门出去了。

冷风灌进来,吹动了前台的一沓宣传单。

第5章 婚礼那天,账单比誓言先到

一

十二月二十日,早上五点四十,我到了云庭。

天还没亮。

停车场只有四辆车。

其中一辆是陈砚的。

他靠在车门上抽烟。

看见我,把烟按在车顶上捻灭了。

“这么早。”

“化妆师六点到。”

“沈禾。”

“我在忙。”

“今天别出事。”

“今天不会出事。”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

走了五步,他叫我。

“沈禾。”

“说。”

“昨天晚上,我把视频删了。”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删完发我了。”

他愣了一下。

“哦。”

二

六点,新娘化妆。

七点,伴娘到齐。

七点四十,双方父母到位。

八点,宾客开始进场。

我在签到台站了四十分钟。

签到本翻到第九页的时候,我看见一个熟名字。

是陈砚的表弟。

他在二三年那场婚礼上当过伴郎。

他看见我,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沈……”

“签这儿。”

他签完把笔放下。

“你怎么在这儿。”

“我是执行方。”

他往里走,走了两步回头。

“那年那事儿,挺对不住你的。”

“陈先生,请往里走,第三排在左边。”

他走了。

三

八点五十八分,仪式开始。

老周的声音很稳。

“各位来宾。”

“今天是二〇二六年十二月二十日。”

“我们在这里,见证两个人的开始。”

我在侧台站着。

手里拿着对讲机。

对讲机里一共七个人。

花艺两个,灯光一个,音响一个,摄影两个,还有小鹿。

“主灯准备。”

“主灯好了。”

“追光一,跟新娘。”

“追光一好了。”

“音乐,走。”

音乐起来了。

林晚从门口走进来。

她爸挽着她。

那条婚纱的裙摆三米二。

走一步,停半拍。

走到T台三分之一,她爸的手抖了一下。

她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这个动作流程里没有。

我在侧台记了一笔。

四

交换戒指。

宣誓。

老周问:“你愿意吗。”

“我愿意。”

声音很响。

响得有点用力。

老周又问林晚。

林晚停了两秒。

那两秒里,厅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然后她开口。

“我愿意。”

宾客鼓掌。

我低头看表。

九点二十三分。

流程比计划慢了一分半。

五

敬茶环节,他妈坐在主位。

林晚跪下,端茶。

“妈,请喝茶。”

他妈接了。

喝了一口。

“好孩子。”

她从包里摸出一个红包。

红包很薄。

林晚接了,说谢谢妈。

我站在两米外。

看见红包的厚度。

也看见林晚捏了捏那个红包之后,手指停了一下。

她把红包放进了伴娘手里。

脸上的笑没变。

六

十点四十,仪式结束。

宾客开始移去宴会厅。

我在后台清点物料。

一共十四个箱子。

第十四个是最小的,放在最底下。

里面装着两份纸。

一份是二三年五月的旧报价单。

一份是二三年五月的结算单复印件。

我把箱子打开,把两份纸拿出来。

对着光看了一遍。

报价单背面有字。

结算单上有酒店的章。

我把它们放进随身的公文包。

拉上拉链。

七

十一点,宴会开始。

二十道菜,按顺序上。

第一道冷盘,第二道海蜇,第三道叉烧。

上到第七道石斑的时候,出了事。

三号桌的一个小孩把果汁打翻了。

洒在桌布上,也洒在旁边一位老太太的裙子上。

那位老太太是陈砚的姑婆。

八十多岁。

她当场就站起来了。

“这什么办事的。”

“桌布都不换。”

服务员跑过去。

我也过去了。

“姑婆,我给您换桌布,裙子我们负责干洗。”

“干洗?这是真丝的。”

“那我赔您一条新的。”

“你赔得起吗。”

“您说价。”

她愣了一下。

“三千八。”

“可以。”

我从包里拿出便签本,写了一张条。

写完递给她。

“这是我的名字和电话,明天我上门取裙子。”

她看了看条子,又看了看我。

“你是谁家的。”

“我是执行方。”

“执行方是什么。”

“办这场婚礼的。”

她把条子折起来,塞进手包。

坐下了。

八

十二点十分,敬酒开始。

三十四桌,一桌一桌走。

走到第十九桌,陈砚的姑姑拦住他。

“砚砚,这婚礼办得挺好。”

“谢谢姑。”

“花了不少钱吧。”

“还好。”

“我听你妈说,这策划师是她找的。”

“是。”

“多少钱。”

“二十来万。”

“这么贵。”

“现在都这个价。”

我端着托盘从旁边过。

没停。

九

十二点五十,敬酒结束。

一点,宾客开始散。

一点十分,结账。

结账台设在宴会厅侧门的小桌上。

我在那儿核单子。

酒店这边是赵经理。

客户这边是陈砚,他妈,还有林晚的爸妈。

核到第三项,他妈开口了。

“这个服务费,能不能免。”

“阿姨,服务费是合同里写好的。”

“策划师是我们自己人。”

“这个跟服务费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

“她是我们家的……”

她顿住了。

停了两秒。

“她是我们家熟识的。”

赵经理把计算器放下。

“阿姨,我这儿有一件事,得说清楚。”

“什么事。”

“二〇二三年五月二十号那场婚礼。”

“哪场。”

“也是在我们这儿办的。”

“也是三楼百合厅。”

“二十六桌。”

“那场的账,是这位沈老师结的。”

厅里还有七八个没走的亲戚。

都停了。

“十八万整。”

“我们财务存七年凭证,结算单还在。”

“刷卡签字,都是她本人。”

他妈的脸一点一点白下去。

“你胡说什么。”

“我不胡说。”

“单子在这儿。”

赵经理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

放在桌上。

林晚的爸爸先伸手拿了。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纸递给林晚的妈妈。

林晚的妈妈看了三十秒。

放下。

“亲家母。”

“这上面写的,是沈禾工作室。”

“十八万。”

“二三年五月。”

“这婚礼,是给谁办的。”

十

陈砚站在桌子另一头。

他一直没说话。

他妈先开口了。

“那是合作。”

“什么合作。”

“我们公司请她做活动。”

“二十六桌的活动。”

“是。”

“在婚礼厅办。”

“是。”

“还印了请柬。”

“是。”

“上面写的是谁和谁的名字。”

他妈不说话了。

陈砚往前一步。

“阿姨,叔叔,这事我来说明。”

林晚的爸爸抬手。

“你先别说明。”

“我问你一句。”

“您问。”

“那场婚礼,你和新娘是谁。”

厅里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

“是我和她。”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桌面。

“我们办过一场。”

“办完多久离的。”

“半年。”

“那这十八万,谁出的。”

“她。”

“你出了多少。”

“零。”

林晚的妈妈这时候站起来。

她走到林晚身边。

林晚坐在椅子上。

手里还捏着那个薄红包。

她没哭。

她把红包放在桌上。

“陈砚。”

“林林。”

“这三年,你跟我说过几次谎。”

“我没……”

“你说你没办过婚礼。”

“你说你只领过证。”

“你说她是合作方。”

“一共三次。”

“我数了。”

她站起来。

“妈,我们回家。”

十一

一点四十,宾客走光了。

厅里剩下一片狼藉。

三十四张桌子。

桌布上有酒渍,有菜汤,有果汁。

我站在最后一排,看了两分钟。

然后我开始收东西。

第一件事,撤花。

第二件事,收灯。

第三件事,清点剩下的喜糖。

二十一份。

我装进箱子。

小鹿跑过来。

“老板,林小姐那边要结账。”

“多少。”

“合同尾款二十万零二千。”

“加桌四桌,一万零四百。”

“一共二十一万零六百。”

“她换的那束真花一万一千八,另外算。”

“已经单独付过。”

“她转了。”

“到账了吗。”

“到了。”

“好。”

“陈先生那边呢。”

“他不结,就先挂着。”

“挂到什么时候。”

“挂到二十一号。”

十二

两点半,陈砚在停车场追上我。

他抓着我的车门。

“沈禾。”

“松手。”

“你早就知道会这样。”

“我知道什么。”

“你故意让我妈说漏。”

“我一句话都没说。”

“你让她说漏的。”

“陈砚。”

我把他的手从车门上掰下来。

“今天这场婚礼,我做到了合同里每一条。”

“三十桌,二十道菜,四十根路引,三组追光。”

“一样不少。”

“一样不多。”

“你妈免服务费,是你要的。”

“你妈说漏嘴,是她自己说的。”

“赵经理拿出单子,是酒店的规定。”

“我全程只做了三件事:上菜,走位,结账。”

他站在那儿。

手垂在身侧。

“你毁了我的婚礼。”

“你的婚礼在十二点五十八分就办完了。”

“毁你婚礼的不是我。”

“那是谁。”

“是你三年前那场婚礼。”

十三

三点,我回到工作室。

把公文包放在桌上。

打开。

旧报价单。

结算单复印件。

两张纸。

我拿起来,对着窗外的光。

报价单背面那行字写得很潦草。

今欠沈禾人民币叁拾万元整。

三年了,笔迹有点洇。

我把它放平。

压在一本厚书下面。

然后我打开电脑。

新建一个文档。

标题写:二〇二六年十二月二十日,云庭,结算。

第一行:合同额,二十八万六千。

第二行:加桌四桌,一万零四百。

第三行:定金,负八万五千八百。

我一行一行往下敲。

敲到第十九行,手机响了。

是林晚。

“沈老师。”

“嗯。”

“我到家了。”

“好。”

“我妈把那个红包拆了。”

“嗯。”

“里面八百八十八。”

“嗯。”

“她给了我一张卡。”

“多少。”

“三十万。”

“她说,这钱不是给我的,是给那个女人的。”

我把手从键盘上拿开。

“林小姐。”

“我知道你不会要。”

“我不会要。”

“那我把卡还给他。”

“你还给他,他会拿去补别的地方。”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

“那怎么办。”

我看着屏幕上的第十九行。

“明天上午十点。”

“你来我工作室。”

“带上你的身份证,和结婚证。”

“做什么。”

“做一份债权转让。”

十四

四点十分,小鹿进来。

“老板,明天还有个客户要见。”

“几点。”

“十点。”

“推到十一点。”

“是那个要办满月酒的。”

“推。”

“老板。”

“嗯。”

“今天这一场,我们赔了还是赚了。”

我看了一眼屏幕。

光标停在第十九行末尾。

“还没算完。”

“那你估个数。”

“大概赚八千七。”

“那还行。”

“但我赔了一条裙子,三千八。”

“还有呢。”

“还有,我明天要去做一件事。”

“什么事。”

“收钱。”

她笑了一下,出去了。

我把文档存了。

文件名是一串日期。

存完,我把电脑合上。

窗外天已经黑了。

楼下的奶茶店在放歌。

我把那张旧报价单从书底下抽出来。

对折。

再对折。

放进外套内袋。

贴着左胸。

纸边很硬,硌着。

第6章 二十七万到账那天,我在改别人的报价单

一

十二月二十一日,上午十点,林晚来了。

她带了一个人。

四十岁上下,穿深灰西装,拎一个黑色公文包。

“这位是周律师。”

“坐。”

我给他们倒水。

林晚没喝。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

“沈老师,先说钱。”

“你说。”

“我这边欠你的尾款,二十一万零六百。”

“对。”

“我核过了。”

“合同二十八万六。”

“加桌四桌,一万零四百。”

“定金八万五千八。”

“餐标三十四桌,八万八千四。”

“其余按合同。”

“一分不差。”

她从文件袋里拿出一张转账凭证。

“昨天晚上转的,今天上午九点到账。”

我打开手机看了一眼。

到了。

“收到。”

“还有一件事。”

“你说。”

她把文件袋推到我面前。

“这个,你先看。”

二

文件袋里是一份银行流水。

打印了七页。

第一页是二〇二五年三月的。

第三行有一笔转账。

四十五万。

收款方是一个叫陈秀兰的人。

陈秀兰是陈砚的妈。

我把流水翻到第二页。

第二页有一笔三十万。

二〇二五年三月十八日。

从陈秀兰的账户,转到一个理财账户。

“这三十万。”

“哪来的。”

“房子二次抵押。”

“什么时候抵的。”

“二〇二五年三月十二日。”

“抵了多少。”

“四十五万。”

“贷了几年。”

“十年。”

我把流水放回桌上。

“你怎么拿到的。”

“婚后共同账户。”

“他忘了关权限。”

“这三十万,是准备还你的。”

“不是。”

“是他妈让他别还。”

三

周律师这时候开口。

“沈女士,我说明一下。”

“这套房子,是二〇二三年离婚时归陈砚的。”

“协议约定他补您三十万。”

“这笔钱是离婚补偿,不是借款。”

“所以它不因为时间过去而消失。”

“诉讼时效是三年。”

“从二〇二四年底起算。”

“到二〇二七年年底。”

“您还有时间。”

“但我不建议等。”

“为什么。”

“因为他把钱转给他母亲了。”

“这叫转移财产。”

“如果他现在名下没有可执行财产,您赢了也拿不到钱。”

我把水杯端起来。

喝了一口。

“那怎么办。”

“两条路。”

“第一条,起诉,同时申请财产保全。”

“保全要担保。”

“要多少。”

“标的额的百分之三十。”

“二十七万的三成,八万一千。”

“我出得起。”

“第二条呢。”

“第二条,先发律师函,看他反应。”

“律师函多少钱。”

“三千。”

“发。”

四

林晚这时候说了一句话。

“沈老师。”

“嗯。”

“我昨天下午去做了个检查。”

“什么检查。”

“我没怀孕。”

她把杯子拿起来,又放下。

“结婚前他跟我说,想早点要孩子。”

“我说好。”

“现在我知道为什么了。”

“为什么。”

“因为有了孩子,房子就不好分了。”

我没接话。

她把那份流水收进文件袋。

“这七页,我复印了两份。”

“一份给你。”

“一份给我自己的律师。”

“你不怕我拿去用。”

“我就是要你拿去用。”

“他用的是我们婚后共同财产。”

“你拿回你的,我拿回我的。”

她站起来。

“沈老师。”

“嗯。”

“你昨天说,你只做三件事。”

“上菜,走位,结账。”

“你少说了一件。”

“哪件。”

“你把活干完了。”

五

林晚走后,我给陈砚打了电话。

十一点零四分。

他接了。

“喂。”

“律师函今天下午发。”

“什么律师函。”

“二十七万。”

“沈禾,你能不能给我几天。”

“不能。”

“我刚结完婚。”

“你结完了,我办完了。”

“我这边现在一团乱。”

“那是你的事。”

“你就不能讲讲情面。”

“情面我讲了三年。”

“二十三个月,十一通电话。”

“你给了我三次一万。”

“陈砚,这就是情面。”

电话那边有风。

他在外面。

“沈禾,我手里真没有。”

“你二〇二五年三月十二号,抵了四十五万。”

风停了。

“你从哪儿知道的。”

“你不用管我从哪儿知道的。”

“我告诉你,那钱不是我的。”

“是给陈秀兰的。”

“四十多岁的人,钱放妈那儿,说得过去吗。”

“你查我。”

“我没查你。”

“那是谁查我。”

“你问她去。”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挂了。

“沈禾。”

“说。”

“我们真的走到这一步了。”

“三年前就走到了。”

“那次是你提的。”

“对。”

“你为什么提。”

“因为你签字的时候,手在抖。”

“我签字手抖,是因为我不想签。”

“我知道你不想签。”

“那你还让我签。”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欠钱是要写下来的。”

六

下午两点,律师函发出去了。

三点,陈砚来了工作室。

他没敲门,直接推门进来。

小鹿站起来。

“先生,您预约了吗。”

“没有。”

“那您稍等。”

“我找沈禾。”

我从里屋出来。

“小鹿,倒杯水。”

“不用。”

“那就不倒。”

他站在屋子中间。

“你要多少钱。”

“二十七万,加利息一万四千二。”

“什么利息。”

“按 LPR 算的,二十三个月。”

“你算得真细。”

“我核了三遍。”

“利息能不能免。”

“不能。”

“二十七万我认。”

“利息也认。”

“但我得分期。”

“几期。”

“十二期。”

“不行。”

“六期。”

“不行。”

“三期。”

“不行。”

“沈禾,你非要一次拿完。”

“对。”

“我一次拿不出来。”

“你能。”

“我拿不出来。”

“二〇二五年三月你抵了四十五万。”

“那钱给我妈了。”

“那你现在去要回来。”

“我妈不会给。”

“那你起诉你妈。”

他愣住了。

“你说什么。”

“你起诉你妈,把三十万要回来。”

“我怎么可能起诉我妈。”

“那我就起诉你。”

七

他坐下了。

坐在客户坐的那把椅子上。

“沈禾。”

“说。”

“我妈那三十万,是二〇二五年我爸住院花的。”

“你爸二〇二四年住院。”

“对。”

“你二〇二五年三月抵的房。”

“那是补之前的窟窿。”

“你爸住院花了十九万。”

“对。”

“剩下二十六万呢。”

他不说话了。

“二十六万买了什么。”

“买了一辆车。”

“多少钱。”

“十八万六。”

“谁在开。”

“我妈。”

“还有七万四。”

“……”

“七万四在哪。”

“沈禾。”

“在哪。”

“在我这儿。”

“那你付我七万四。”

“我今天就付。”

“剩下的十九万六,加利息一万四千二。”

“二十一万零二百。”

“十二月三十一号。”

“写下来。”

八

他写了。

这次的手没有抖。

写完,他把笔放下。

“沈禾,我想问你一句。”

“问。”

“这三年,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可能还能回去。”

我把那张纸拿起来,对着窗户看。

“没有。”

“一次都没有。”

“一次。”

“什么时候。”

“二〇二四年八月十七号。”

“那天怎么了。”

“那天你给我打了一万。”

“然后呢。”

“然后你说,下个月。”

“我说了什么。”

“你说,你现在不是过得挺好吗。”

“我那天喝多了。”

“我知道你喝多了。”

“那你还记着。”

“我记得清楚。”

“为什么。”

“因为那天我刚交完房租,卡里剩四百一十六。”

“我算了三遍。”

他低下头。

“我不知道。”

“你没问过。”

九

十二月三十一号,下午三点四十。

手机响了一声。

二十一万零二百。

到账。

我把银行短信看了两遍。

然后把那个本子从抽屉里拿出来。

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记着三十一笔。

每一笔都写着日期,金额,和一句原话。

我在最后一页写:

二〇二六年十二月三十一日,结清。

写完,我把本子合上。

压在旧报价单上面。

十

二〇二七年一月,我接到一个电话。

是林晚。

“沈老师,我离了。”

“什么时候。”

“上个月二十六号。”

“顺利吗。”

“房子归他,他补我八十万。”

“分几期。”

“一次性。”

“他哪来那么多钱。”

“他把车卖了,十八万六。”

“还有呢。”

“还有他妈把定期取了。”

“取了六十万。”

“他妈愿意。”

“她不愿意。”

“那怎么取的。”

“我把那七页流水,给我公公看了。”

“你公公说什么。”

“他说,这钱本来就是给孩子结婚的。”

“然后呢。”

“然后他把存折收走了。”

我没说话。

“沈老师。”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没在婚礼上闹。”

“我闹了,你就拿不到八十万。”

“我知道。”

“那我挂了。”

“等一下。”

“还有事。”

“你以后还做婚礼吗。”

“做。”

“那我以后结婚,还找你。”

“好。”

十一

一月十号,小鹿把年终的账做出来了。

“老板,去年一共做了十一单。”

“这一单呢。”

“云庭这一单,收入三十万八千二。”

“成本二十八万六千九。”

“净挣两万一千三。”

“跟我估的差多少。”

“你估八千七。”

“差一万二千六。”

“差在哪儿。”

“花艺师傅最后没收三千二。”

“林小姐换真花,多付了一万一千八。”

“那束花你按成本价做的,垫了两千四。”

“三千二加一万一千八,减两千四。”

“正好一万二千六。”

我点点头。

“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赔的那条裙子,三千八。”

“给了吗。”

“给了,一月三号。”

“那老太太收了吗。”

“收了,还让我带句话。”

“什么话。”

“她说,这姑娘办事,靠得住。”

十二

一月十五号,我把那台卡纸的打印机换了。

新机器三千二。

旧机器让收废品的拉走。

收废品的给了四十五块。

我把四十五块放进抽屉。

抽屉最里面,那个本子还在。

旧报价单也在。

我把报价单抽出来。

翻到正面。

十八万。

那是我给自己算的账。

我把这张纸,连同那张三十万的旧欠条,一起放进碎纸机。

碎纸机响了六秒。

纸屑落进透明盒子里。

我把盒子倒进垃圾桶。

十三

下午,新客户来了。

一对小夫妻,二十六七岁。

女生拿着手机,翻照片给我看。

“沈老师,我们预算二十万。”

“能办吗。”

“能。”

“三十桌。”

“能。”

“要是有多的钱,能不能加个烟火。”

“烟火要看场地。”

“那加花呢。”

“加花可以。”

男生在旁边算。

“二十万,我们俩攒了三年。”

“够吗。”

“够。”

我把报价单推过去。

“这是明细,一百一十七项。”

“每一项都写在上面。”

“有一样不在单子上,我不收钱。”

女生抬头看我。

“沈老师。”

“嗯。”

“你为什么把每一项都写得这么细。”

我拿起笔。

在最后一行写下总额。

二十万整。

笔帽扣上。

“因为我吃过没写清楚的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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