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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8 03:25:54

永宁侯府旧例,外头带来的女子得宠不过两月。

温令妩偏不信邪,两月过去不但没被遣走,还怀了身孕,抬了姨娘。

从此她揣着肚子横行内宅,一日一趟正院找茬,娇纵得没边。

主母不怒不罚,只冷眼瞧着。

她不知道,自己每回上门撒野,都是在替人说戏。真正要她命的,不是主母。

1 新女入府风波

暮色沉沉压下来,景安堂里烛火忽地跳了两跳,晃得梨花木榻边的影子轻轻抖。

谢明澜端坐在榻上,石青缠枝海棠褙子的衣摆垂落榻沿,指尖正慢慢摩挲腕上温凉的玉钏,神色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这侯府的中馈她攥了六年,三书六礼明媒正娶的正室夫人,底下哪份人事月钱、哪桩宗族往来,没经过她的手。

棉帘猛地被撩开一道缝,桂妈妈跨步进来,眉头拧得紧紧的,连脚步都放得比平时重。

“夫人,侯爷回府了。”

谢明澜抬眼扫她一下,指尖还在玉钏上转了半圈:“回府便回府,你这副模样做什么。”

“此番侯爷西边公干,又带回来个姑娘。”桂妈妈把声音压得极低,“先前带回来的楚怜漪还搁在西枕院,半点名分没给,现下这位叫温令妩,是乡间里正家的女儿。”

谢明澜唇瓣极快地翘了一下,那点冷笑稍纵即逝。

“又是这套。”

“夫人,咱们不出去拦一拦?”桂妈妈往前凑了半步,试探着问。

“拦什么。”谢明澜抬手把茶盏往小几上一放,瓷盏磕在描金托盘上,叮地一声脆响,“他那点新鲜劲从来长不了,从前那些女子,哪一个不是两个月热乎气一过,悄摸摸就送出府了?楚怜漪熬到现在都无名无分,这温令妩,也翻不出花样。”

“可底下小丫头传,侯爷瞧那温姑娘的眼神,实在不一样。”

“按外室的份例往汀芜院安置,东南角那处空院子。”谢明澜语气平得没有半分波澜,“不必苛待,也用不着厚赏,挑两个懒怠的下人过去伺候就行。等着看便是,别来烦我。”

“老奴明白。”

第二日的日头刚爬过屋檐,温令妩穿着一身洗得发软的素绫裙,怯生生站在汀芜院的阶下。眉眼清润干净,还带着乡野里养出来的稚气,风一吹就微微缩了缩肩膀。

分派来的两个丫鬟靠在廊柱上打哈欠,递过来的绸缎薄得能透见底下的木纹,午膳端来时,两盘素菜都凉得泛了油花。

小丫鬟撇着嘴把食盘往石桌上一墩:“姑娘,您如今就是外室,份例本就这般,我们也没办法。”

温令妩指尖攥紧了袖口的针脚,声音轻得像蚊虫嗡鸣:“我知道了,不必多说,东西放这儿就好,别去闹。”

她既不肯跑到侯爷跟前提半句委屈,也没胆子贸然闯去主母的景安堂,只想着安安静静守着这方小院,能少一事便少一事。

风顺着墙根吹过去,西枕院的湘妃竹窗边,楚怜漪扶着窗沿,目光直直钉在汀芜院的方向。一身水碧罗裙衬得她眉眼柔弱,眼底那点阴翳却浓得化不开。

晚翠踮着脚快步跑进来,跑得鬓边发饰都歪了。

“姑娘!打听清楚了,那新来的温令妩半点不惹事,连门都很少出,可侯爷一得空就往她院里钻,说瞧多了上赶着逢迎的,偏偏就爱她这股子干净气。”

楚怜漪手指狠狠绞着手里的绢帕,指甲猛地陷进去,软绢瞬间被抠出好几个破洞。

她进府快一整年,日日装着温顺怯弱,挖空心思哄萧景衍开心,熬到现在连个姨娘的边都没摸着,卡在不上不下的外室位置,日夜提心吊胆。

凭空就冒出来这么个温令妩。

“安分?”楚怜漪的声音压得发颤,冰碴子似的往外冒,“她越是这样,越能拢住侯爷的心,再过些日子抬了姨娘,再怀上一男半女,我在这侯府还有半分立足的地方?到最后还不是一卷铺盖发卖出府去。”

晚翠吓得脸都白了:“姑娘,那咱们直接找她去理论?”

“糊涂东西!”楚怜漪猛地回头瞪她,眼尾都泛着红,“我自己都无名无分,主动过去寻衅,第一个被撵走的就是我。硬来不行,咱们就借刀。”

晚翠一愣:“借刀?”

“对。”楚怜漪嘴角勾出点凉飕飕的笑,“我半根手指头都不碰她,让她自己一头撞去主母那堵墙上。”

“可那温令妩性子死老实,未必会听旁人挑唆啊。”

“老实?”楚怜漪轻轻笑出了声,指尖拂过窗边冷硬的竹枝,“人的心风刮久了,自然就歪了。你去寻府里那几个最会嚼舌根的婆子,多绕几层远关系,半分西枕院的痕迹都不能沾。日日往汀芜院跑,好好‘提点提点’这位新来的姑娘。”

“要是夫人那边察觉了……”晚翠咬着嘴唇犹豫。

“察觉什么?”楚怜漪眼锋唰地扫过来,“那些话全是婆子自己说的,和我楚怜漪,半文钱干系都没有。”

晚翠把心一横,低头应道:“是,奴婢这就去安排。”

楚怜漪依旧立在窗边,指尖凉得刺骨,遥遥望着汀芜院的方向,嘴角的笑意一点一点漫开。

要有好戏看了

2 暗挑主妾矛盾

两月倏忽而过。

安平侯府有个传了多年的不成文规矩:侯爷在外带回的女子,恩宠最多撑不过两月,新鲜劲一过便要被冷落遣送。

可温令妩,偏生打破了这个惯例。

萧景衍往汀芜院跑的趟数越来越密,常常留宿在那里,珍玩、绸缎、滋补补品像流水似的往院里送。原先还敢慢待她的下人,如今个个见了她都堆起满脸笑,赶着上前巴结讨好。

景安堂内。

桂妈妈脚步匆匆跨进门,脸色绷得紧紧的。

“夫人,出事了。我方才听见外书房的小厮闲聊,说侯爷私下正和幕僚商议,打算抬温令妩做姨娘,直接录入侯府玉牒!”

谢明澜正低头核对府里的采买账本,闻言笔尖猛地一顿,浓黑的墨点“晕”地在宣纸上洇开好大一片。

“才两月,就要抬姨娘?”她抬眼抬眸,素来平静的眼底终于漫上几分真切的警觉。

“可不是嘛,这可是从前侯爷带回来的任何一个外室,连想都不敢想的待遇。”

谢明澜搁下手里的狼毫,指尖缓缓将账册合严。

“侯爷的心意,我拦不住。只要宗族那边没异议,抬便抬了。只是名分一旦定下来,尊卑礼法半分也乱不得。既做了姨娘,就得守好姨娘的本分。”

她心里坦荡敞亮——自己这侯府夫人的位置,是三书六礼明媒正娶来的,是宗族全族都认下的,从来不是靠着夫君的一点情爱撑着。妾室再怎么得宠,终究也只是个妾,半分也撼动不了正妻的根基。

可她这番话,一字不差,全被楚怜漪早早安插在景安堂的眼线听了去,转头就原封不动递到了西枕院。

“抬姨娘?!”

楚怜漪手里的茶盏“哐当”一声狠狠砸在青砖地上,碎瓷片溅得四处都是,滚烫的茶水湿了她半幅裙摆。

晚翠吓得连忙扑过来:“姑娘小心烫着!”

“我熬了整整一年!”楚怜漪胸口剧烈起伏,声音里压着几乎要溢出来的暴怒,“我日日小心翼翼百般讨好,求了多少次都求不来一个正经名分!她温令妩才进府两个月,凭什么就能把这一切唾手可得?!”

她深深吸了好几大口气,才硬生生把翻涌的怒火按了下去。

“晚翠,去给那些婆子递个话,让她们再加点劲。”

“加劲?”

“对。”楚怜漪眼底一道寒光猛地闪过去,“告诉她们,多往汀芜院跑几趟,好好教教温令妩,在咱们安平侯府,该怎么给自己争体面。”

从那之后,总有几个面生的婆子,借着送零嘴、串门唠嗑的由头往汀芜院里钻。

婆子往屋里一坐,脸上全是替温令妩忧心忡忡的神色:“温姑娘,您如今得了侯爷的垂爱,那是几辈子修来的天大福气。可您千万别忘了,这侯府里真正做主的还是谢夫人。妻是天,妾是草,夫人手里攥着全府的中馈,想给您下点绊子,那还不是易如反掌的事?”

温令妩捧着手里的茶盏,脸上带着几分茫然:“我瞧着夫人端庄大度,应当不会平白无故为难我。”

“我的好姑娘,您这也太天真了!”婆子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天底下哪个主母,能心甘情愿看着别的女子占着夫君的全部恩宠?一味安分退让,最后迟早要被磋磨得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可是……我本来就没打算争什么。”

“不争?不争的话,你最后什么都留不住!”婆子刻意把声音压得低低的,“您既没有家世撑腰,也没个娘家靠山,自己要是不主动去挣这份脸面,等侯爷这股新鲜劲一过,您在侯府可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您得多往景安堂走动走动,亮一亮侯爷对您的看重,让全府上下,连夫人在内,都清清楚楚知道您的分量!”

一波婆子前脚刚走,隔不了两日,另一拨又接着上门,翻来覆去全是这套说辞,末了还要添上好些别家世家的妾室安分守己,最后却落得凄惨下场的旧事。

起初温令妩还半信半疑,可日日耳边全是这些话,再加上眼下盛宠加身,年轻人的心气,一点一点就被烘得热了起来。

难道真的安分守己,也没法在这侯府里保全自己?

往后连着好几日,温令妩便开始三天两头往景安堂跑。

起初她还规规矩矩上门请安,礼数周全,慢慢的,便开始专挑萧景衍赏赐的最华丽的首饰衣裙穿戴在身上。

这天午后。

温令妩满头珠翠地踏进景安堂,屈膝行礼,礼数勉强撑着周全。

“给夫人请安。”

谢明澜抬眼扫过去,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她满身亮得晃眼的珠玉上。

“坐吧。”她语气淡淡开口。

温令妩落了座,没等谢明澜开口问话,就抬手抚了抚鬓边坠着的那串圆润珍珠,轻声开口,藏着半分压不住的炫耀:“昨日侯爷特意差人给我送来南海进贡的珍珠串子,颗颗都润得能照见人影。想来夫人见惯了天下奇珍,自然是不会把这些小东西放在眼里的。”

站在一旁的桂妈妈听见这话,眉头瞬间就拧成了一团。

谢明澜神色半点没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清润的茶水。

“这是侯爷给你的赏赐,是你的福气。”她语气平缓,话里藏着提点,“只是在这侯府里,‘本分’两个字,你千万要刻在心上。这些荣华外物,说到底,都不过是过眼浮云。”

这话本已是点到为止的善意提醒。

可早被那些婆子的谗言灌满了脑子的温令妩,听进耳朵里的却只剩一个意思:这主母分明是介意我抢了她的恩宠,才故意装出这副大度模样来敲打我。

从那之后,她往景安堂跑得更勤了,时不时就话里话外攀比几句,处处都要把萧景衍给她的优待亮出来,言语里的试探和挑衅,一次比一次明显。

府里的下人们私下都议论开了,说这位新来的温姑娘仗着侯爷的宠爱上天了,胆子大到都敢和主母对着干。

西枕院内,晚翠从外头回来禀报,嘴角压都压不住那点喜色:“姑娘,成了!那温令妩如今隔三差五就往景安堂去,次次都要言语冲撞谢夫人两句,全府上下没人不知道,她和谢夫人已经势同水火了!”

楚怜漪斜斜靠在铺着软绒的榻上,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很好。她站在明处当这把枪,我躲在暗处踏踏实实看戏。只不过眼下这点热闹,还远远不够。等着吧,用不了多久,这侯府里,就该闹起更大的风波了。”

3 毒计箭双雕

秋秋风吹得桐叶哗哗落,铺了满院青石板。

汀芜院里,温令妩扶着桌沿干呕了好一阵,灌下的半盏蜜水半点没压下嘴里的发苦,垮着肩坐回榻上,眼皮沉得抬都抬不起,连常吃的枣泥糕推到手边,都嫌腻得皱眉。

萧景衍跨进门时正撞见这一幕,眉峰当即蹙紧:“这是怎么了?快,去把王太医请来。”

王太医三根手指刚搭上腕脉,眼瞬间亮了,指尖微微发颤,紧接着“咚”的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压不住的狂喜:“恭喜侯爷!贺喜温姑娘!姑娘已有两月身孕!这可是咱们安平侯府盼了多少年的金贵血脉啊!”

萧景衍猛地愣在原地,往前踏了半步,声音都发飘:“你说什么?”

侯府子嗣单薄,他成亲多年,谢明澜只生了一位嫡女,后院其他女子这么多年始终半点动静都无,这一胎的分量,重得压得人呼吸发颤。他几乎没有半分迟疑,当即朗声道:“即刻传我令,抬温令妩为妩姨娘,录入侯府玉牒。太库房里的上品补品按时往汀芜院送,再拨八个得力婆子丫鬟过去伺候,半分不能怠慢。”

不过半日,消息就像长了脚,传遍了侯府每一个角落。

西枕院的门“哐当”一声被撞开,晚翠跌跌撞撞冲进来,脸色白得像纸:“姑娘!温令妩怀上侯爷的孩子了!侯爷已经下了令,抬她做姨娘了!”

楚怜漪手里的茶盏“咔哒”一声磕在案沿,温热的茶水泼了满手,她却半点没察觉,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冻成了冰碴,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得干干净净。

若是这孩子顺顺利利生下来,温令妩母凭子贵,往后在侯府稳稳立住脚跟,自己这个连名分都没有的外室,最后就只剩被发卖的一条死路。

嫉妒顺着血管往上爬,混着恐慌烧成灼人的恨意,攥得她指节泛白。

她要打掉那个孩子,要毁了温令妩,还要把谢明澜的名声,也一并拖进泥里。

她快步走到窗边,撩开半幅窗幔往外扫了一圈,确认院外连个人影都没有,才猛地转身看向晚翠,声音压得几乎像蚊子哼,每个字都淬着寒毒:“我有一计,一箭双雕。”

晚翠后背瞬间窜上一股凉气,颤着声:“姑娘您说。”

“你先找几个嘴甜的婆子,天天往汀芜院跑,挑唆着她,叫她仗着肚子里的孩子越来越骄纵,多往谢明澜跟前撞,把主母和姨娘的矛盾闹得全府都知道。”楚怜漪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然后拿银子收买汀芜院里最不起眼的那个小丫鬟,找机会往她的汤药和吃食里,混上伤胎的药。”

晚翠倒吸一口冷气,腿一软差点瘫下去:“堕胎药?那可是抄家杀头的大罪啊姑娘!”

“急什么,我话还没说完。”楚怜漪扫她一眼,眼神冷得像结了冰,“等温令妩小产,全府上下早看惯了她仗着身孕屡次冲撞主母,谁不会顺理成章觉得,是谢明澜善妒,怕她生下儿子抢了地位,才暗地里下的狠手?到时候温令妩痛失孩子,肯定疯了一样认定是谢明澜干的,就算侯爷再偏疼她,也架不住宗族里的唾沫星子,她一个冲撞主母又丧子的姨娘,最后还不是要被定罪发卖?谢明澜背着残害侯府子嗣的恶名,往后在宗族里半分脸面都别想有。”

晚翠听得手脚冰凉,牙齿都在打颤:“那……那我们呢?万一查到我们头上……”

“我们从头到尾都藏在暗处。”楚怜漪嘴角勾起一点阴狠的笑,“所有事都让底下人动手,银子转三四层人手再递出去,半点痕迹都落不到我们西枕院头上。等她们斗得两败俱伤,侯爷身边就只剩我一个人,这偌大的侯府,往后还不是我说了算。”

晚翠嘴唇哆嗦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可万一败露了……”

“败露了,咱们就是一起死。”楚怜漪眼神厉得像刀,“所以半分痕迹都不能留,谁也不准出半点岔子。”

晚翠被逼得没了退路,只能咬着牙,重重点头:“……奴婢全听姑娘的。”

从那之后,往汀芜院串门的婆子跑得更勤了,凑在温令妩身边,一句接一句地吹耳旁风:“姨娘您怀着的可是侯府盼了多少年的金疙瘩,那是天大的功臣,何必对着主母低眉顺眼的?侯爷心里向着您,您本该拿出该有的体面来。”

温令妩本就揣着身孕底气足,经这些话日日在耳边撩拨,尾巴直接翘到了天上,再去景安堂请安,站都站不直,草草福个身就算完事,三句话不离自己肚子里的孩子:“夫人,太医说了,我这胎胎相旺,保不齐往后就能给侯府添一位小公子呢。”

谢明澜抬眸瞥她一眼,声音淡得很:“怀着身孕就该安安心心养胎,少逞这些口舌之快。府里的尊卑规矩,半分也乱不得。”

可这话落在温令妩耳朵里,只当是主母忌惮她腹中的孩子,越发骄横跋扈。

汀芜院的小厨房里,楚怜漪早就打点好的小丫鬟,已经混进了伺候膳食汤药的队伍,那包藏在帕子角的药粉,只要抬手一抖,就能混进每一碗药、每一盘点心里。

而景安堂里,桂妈妈攥着一沓供词快步跨进门,脸色沉得像乌云:“夫人,查清楚了!那些天天往汀芜院挑事的婆子,顺着线一层一层往下追,源头全是西枕院的楚怜漪!她故意绕了七八道手,就为了抹掉自己的踪迹!”

谢明澜接过那叠纸,一张一张慢慢看完,指尖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先前她只猜到有人在背后挑唆主妾矛盾,如今把温令妩怀孕的事和所有线索串在一处,瞬间就把楚怜漪那点毒计看得明明白白。

“好一个一箭双雕,心思够狠。”她的声音凉得发沉。

桂妈妈急得直跺脚:“夫人!那我们现在就去把楚怜漪抓来当面对质!”

“不行。”谢明澜轻轻摇头,“如今我们只拿到她挑唆生事的人证,半点下毒的实据都没有。现在就去发难,她大可把所有事都推到底下婆子身上,说全是下人自作主张。万一狗急跳墙,她拼着自己暴露也要对温令妩肚子里的孩子下手,一尸两命,我们赌不起。”

桂妈妈愣了:“那我们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她算计?”

谢明澜站起身,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眼神冷静得没有半分波澜:“演戏。”

“演戏?”

“对外放出风声,让全府上下,包括侯爷,都以为我恼恨妩姨娘恃孕骄纵,心里早和她生了嫌隙。”她指尖在桌沿轻轻一敲,“暗地里,立刻把咱们最信得过的嬷嬷派去汀芜院坐镇,所有入口的汤药、膳食,都得咱们的心腹亲自查验,喝完的药渣全部留存好。把那几个形迹可疑的小丫鬟死死盯牢,半步都不准她们靠近吃食汤药,先把温令妩肚子里的孩子护住。同时接着往下深挖,务必拿到楚怜漪买通人下毒的铁证。等人证物证都攥全了,再动手,把她所有算计全兜出来,一网打尽。”

桂妈妈顿时恍然,重重屈膝躬身:“老奴这就去办!”

4 演戏护胎布局

全府上下谁都能一眼看出来,景安堂的谢夫人,是当真对妩姨娘温令妩冷透了。

温令妩踩着软底鞋来请安,头抬得微微扬起,眼尾往谢明澜脸上瞟,盼着能接半分笑脸。可谢明澜指尖捻着茶盏盖,连眼梢都没带一点笑意,吐出来的话一句比一句清严,字字都扣着府里的规矩。

那日温令妩屈膝请安时裙摆扫过地面,礼数稍慢了半拍,谢明澜当即搁下茶盏,瓷盖磕沿的脆响惊得满屏下人都低了头。

“妩姨娘,身怀子嗣不是肆意疏懒的由头。在景安堂,尊卑礼数,半分敷衍不得。”

这话像细针似的扎过来,温令妩脸颊“唰”地红透,指尖攥着帕子揉得发皱,站在当地连头都抬不起来。

她攥着一肚子气回了汀芜院,往暖榻上一坐,眼圈唰地就泛了红,指尖戳着榻边的绒垫,声音发颤:“难道夫人,果真容不下我腹中孩儿?”

这话刚落音,她抬眼扫过廊下,才发现院里伺候了多年的老妈妈全没了影子,新来的几个嬷嬷穿着青布比甲,脚步轻稳,半步不离她左右。每一碗安胎药端进来,都要先当着她的面由嬷嬷舀起小半碗试尝,连边边角角都嗅过才递到她手里,外头来的送菜婆子刚踏过院门门槛半步,就被守门的嬷嬷客客气气拦了回去。

她攥着药碗问起缘由,嬷嬷垂着手恭恭敬敬答:“是侯爷担心姨娘胎相不稳,特意安排的防卫。”

温令妩指尖松了松,当真信了。

隔几日她特意戴着萧景衍新赏的赤金红宝石头面,一身艳红织金锦袍,摇摇晃晃又往景安堂去,落座后指尖有意无意蹭着鬓边那颗鸽血红的宝石,眼波往谢明澜那边飘:“侯爷说这套头面京中罕见,想来夫人见多宝物,瞧不上眼。”

谢明澜抬眼扫过她满头晃眼的珠翠,语气冷得像浸了冰:“姨娘,你该静心养胎,而非日日来此处攀比珠宝恩宠。莫要因腹中骨肉,便忘了自己的本分。”

满屋子的下人连喘气都放得极轻,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温令妩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唇瓣抿得发颤,心里又委屈又气恼,连安都没请稳,福了半礼转身就踩着快步回了汀芜院。

这话一字不落传到西枕院,晚翠眼睛亮得像点了灯,快步冲到楚怜漪跟前,按捺着声音喜道:“姑娘,太好了!夫人和妩姨娘的嫌隙彻底摆上台面!一切都顺着咱们的谋划走!”

楚怜漪猛地攥紧手里的绣绷,指尖都绷得发白,急切往前探了探身:“那安排的丫鬟,寻得到机会动手吗?”

晚翠脸上的笑一下垮了,狠狠皱着眉摇头:“难!汀芜院突然换了一批心腹嬷嬷,看管密不透风。咱们收买的小丫鬟,灶台药炉半步都靠近不得,根本没有机会下药。”

楚怜漪眉头狠狠拧成了结,指节攥得泛出青白:“怎么会看管得这么严?难道谢明澜察觉到什么了?”

“应当不会。”晚翠低头想了片刻,轻声道,“想来只是侯爷疼惜姨娘腹中孩儿,所以多加防卫。若是谢夫人察觉,早就过来拿问姑娘了。”

楚怜漪指尖掐进掌心,眸色沉了沉:“好,就算现在没机会,她肚子还有好几个月才生。日日设防,总有松懈的时候。你继续叫婆子吹风,叫妩姨娘再多冲撞几次,矛盾闹得越大,日后对我们越有利。”

转过第二日楚怜漪在路上撞见温令妩,立刻弯起眼上前扶着她的胳膊,指尖轻轻搭在她手腕上,语气软得像浸了蜜,句句都关切胎相安稳。温令妩望着她眼底的笑意,心里暖得发烫,只觉得整个侯府,也就楚怜漪待自己尚有几分真心。

与此同时景安堂的暖阁里,桂妈妈把一叠收好的纸页轻轻搁在谢明澜面前,指腹点着那片从牵线婆子手里花重金买出来的书信残片,又推过来药铺掌柜按着手印的供词,声音压得极低:“夫人,这些铁证,都攒齐大半了。”

前几日轮班换守的间隙,被收买的小丫鬟攥着药粉刚要往安胎药里撒,值守的嬷嬷眼疾手快冲上去按住她的手腕,当场把人扣了下来,悄无声息锁在暗房里,半点儿风声都没往外漏。

日子一天天往深了冬走,温令妩的小腹慢慢隆起来,圆滚滚的,胎相反倒被谢明澜安排的人护得稳稳当当,半分磕碰都没有。

安平侯萧景衍也被这层表象蒙在鼓里,私下寻到谢明澜,眉头皱着,语气带着几分劝诫:“明澜,令妩年纪轻,又怀着侯府骨肉,性子骄纵几分,你便多包容几分,不必事事苛责。”

谢明澜望着丈夫满是不解的脸,心底轻轻叹了口气,半个字实情都不能吐露,只轻轻点了点头:“我知晓,侯爷不必挂怀。”

萧景衍只当她是心存芥蒂,脸色沉了沉,带着几分不悦转身拂袖而去,两人之间平白生出了一层薄薄的隔阂。

汀芜院里的温令妩坐在暖榻上,一会儿摸着肚子觉得不该冒犯主母,一会儿又想起之前耳边吹过的那些谗言,心气又骄纵起来,两种念头在心里反复拉扯,坐立难安。

她永远不会知道,谢明澜每一次当众的冷言敲打,全是演给暗处楚怜漪看的戏,那些拼尽全力保住她和孩儿性命的周全,全藏在没人看见的阴影里。

楚怜漪还在日日夜夜掰着指头,等一个下手的空隙。

谢明澜指尖拂过桌上摞得整整齐齐的证据,眸色清冷淡然,收网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5 宴上揭穿阴谋

腊月里的安平侯府,廊下悬着大红灯笼,花厅内灯火晃眼,丝竹声缠缠绕绕飘在暖香里。

温令妩穿着一身织金缠枝的锦裙,小腹已经明显隆起,舒舒服服靠在妾席首位的软垫上。萧景衍特许她今日不用按规矩站着,这便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体面。

楚怜漪立在末座侧边,一身洗得发软的浅蓝布衫,垂着眼角,安安静静的,像株风一吹就倒的弱柳。

酒过数巡,温令妩端起酒杯晃晃悠悠起身一茶代酒,走到主位谢明澜面前,杯沿漫不经心抬了抬,语气里裹着藏不住的炫耀:“侯爷前些日子送我的那副羊脂玉璧,摸上去温润得很,连宫里来的公公都说罕见,多谢侯爷心里时时刻刻记挂着我。”

底下几位宗族老夫人端茶的手顿了顿,互相递了个眼神,眉头拧成一团。萧景衍端着酒杯的动作僵在半空,脸上一阵发烫,尴尬得咳了一声。

满座人都看得明白,这位妩姨娘仗着肚子里的孩儿,是半点没把正室夫人放在眼里。

就在这时,“叮——”一声清响。

谢明澜指尖松了松,白玉杯稳稳落在案几上,脆响一下子压过了丝竹乐声。

她抬眼,目光缓缓扫过满堂宾客,最后落在萧景衍脸上,清亮的声音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朵里:“今日宗族女眷都在,正好有桩关乎侯府子嗣安危、搅得内宅不得安宁的祸事,我今日便当众说个明白。”

乐师手里的弦猛地一顿,花厅里瞬间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轻响。

所有人齐刷刷抬眼盯住谢明澜。

萧景衍皱起眉,身子微微前倾:“明澜,出了什么事?”

“侯爷,诸位长辈。”谢明澜抬了抬手,“把人带上来。”

几名护卫应声跨进厅门,身后一串人低着头,被推得踉踉跄跄,扑通扑通跪了满地——汀芜院的小丫鬟,来回传话的张妈,牵线的王婆子,连城西回春堂的掌柜都在,一个个脸白得像纸,身子抖个不停。

厅里顿时炸开了低低的喧哗声。

楚怜漪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一股寒意顺着后脊背往上爬,可她依旧维持着那副茫然的软模样,眼圈微微泛着红,像被这阵仗吓懵了。

谢明澜的视线从地上跪着的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牢牢钉在楚怜漪身上。

“这阵子府里人人都传,说妩姨娘恃宠而骄,三番两次冲撞我,我和她主妾之间嫌隙深似海。”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可诸位看见的这些争执对立,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局。躲在幕后的人借着温令妩的手,想要一箭双雕,把侯府闹得天翻地覆。”

萧景衍猛地从椅背上直起身,袖角扫过案上的酒樽,酒液泼出来湿了一片桌布。

温令妩手里的酒杯“咔哒”一声磕在桌沿,整个人僵在原地,睁着眼怔怔看向谢明澜,脑子里一片空白。

谢明澜没听,一桩桩一件件说得明明白白。

从楚怜漪入府无名无分,日日怕被送出府去,看见温令妩得宠怀孕,生怕对方母凭子贵,自己永无出头之日。便暗中买通院中的婆子,一层层绕开耳目,天天往汀芜院里跑,软言哄着心性单纯的温令妩,叫她一次次来景安堂挑衅,激化主妾之间的矛盾。

等到温令妩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她更是狠下了心:一边变着法子撺掇温令妩恃孕放肆,把全府的不满都引到温令妩身上;一边又收买了温令妩身边的小丫鬟,伺机往她的安胎药里下堕胎的猛药。

只等着温令妩小产,她便把谋害子嗣的脏水全泼到主母头上。

到时候温令妩丧子,失了宠又落了罪名,肯定要被发卖出去;而主母善妒害子的名声传出去,侯府脸面丢尽,谢明澜再也抬不起头。

她们两败俱伤,最后只有她楚怜漪,能坐收这全部的好处。

一席话落地,花厅里静得能听见窗边风吹过窗纸的声响。

满堂女眷的目光,瞬间像针一样全扎在楚怜漪身上。

楚怜漪膝盖一软,直接瘫在地上,眼泪说掉就掉,肩膀抖得像风中的叶子,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夫人!冤枉啊!我寄居侯府一向安分守己,怎么敢做这等伤天害理的事!一定是这些刁奴受了谁的指使,胡乱攀咬陷害我!我就是有一百个胆子,也万万不敢打侯府子嗣主意啊!”

几位平日里和楚怜漪说过话的宗族夫人,脸上都露出迟疑的神色。这姑娘平日里低眉顺眼,见谁都躬身问好,待人谦和得很,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做出这种狠事的人。

谢明澜淡淡瞥她一眼:“是不是攀咬,人证物证都在,审一审便知。把人带上来。”

那名小丫鬟连滚带爬爬到前面,哭得头发都散了,不停磕头:“是晚翠姑娘拿了我二十两银子,还有一对金镯子,逼我往姨娘每日喝的安胎药里下东西!我不敢不听啊夫人!我知错了!”

传话的张婆子也连连磕头,额头上都红了:“每回我去汀芜院挑唆姨娘来夫人这儿闹,都是楚姑娘亲口吩咐我的!她说事成之后就给我赎身,放我出府和我儿子团聚!”

回春堂的掌柜抹了把额头上的汗,上前一步躬身道:“前些日子有位姑娘化名叫翠娘,来小人铺子里求能伤胎气的药材,出手阔绰,说家里后院姨娘争宠要用,小人那时候不知是侯府里的事,今日见了这位楚姑娘身边的晚翠,才认出当初来的就是她!”

最后一叠染了墨痕的书信残片被呈上来,摊在众人面前,纸上是娟秀的小字,一笔一画全是楚怜漪的亲笔,写的全是一步步如何挑唆、如何下手的谋划。

证据环环相扣,半分抵赖的余地都没有。

楚怜漪脸上那副温顺柔弱的表情一寸寸碎裂开,她猛地抬起头,眼圈通红,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怯懦,眼底只剩破罐破摔的怨毒和疯狂。

温令妩坐在席位上,浑身的血好像一下子都凉透了,手脚控制不住地发抖。

从前的一幕幕瞬间全涌了上来。

那些日子里,楚怜漪拉着她的手,柔声跟她说“夫人这是嫉妒侯爷对姐姐好,姐姐可不能输了体面”,那些平日里来汀芜院跟她嚼舌根的婆子,一口一个“替姨娘着想”,原来全是早就编好的圈套。

她一次次冲到景安堂去挑衅,捧着侯爷送的东西炫耀,自以为自己占了上风,争到了恩宠,从头到尾,原来都只是别人握在手里的一把刀。

她以前总觉得谢明澜对自己冷淡,总是话里有话敲打自己,原来那哪里是针锋相对,全是做给旁人看的假象。背地里谢明澜早早就派了身边最稳重的嬷嬷守在汀芜院,一次次把那些下了药的安胎药换走,拼尽全力护着她,护着她肚子里的孩儿,替她挡下了好几次死劫。

她天天恨着、防着的人,反而是拼了命保她们母子的恩人。而那个天天凑在她身边,对她柔声细语、处处顺着她的人,心里早就盘算好了,要亲手夺走她的孩子,毁了她这一辈子。

巨大的悔恨、后怕和羞愧一下子把她淹得透不过气。眼泪大颗大颗砸在衣襟上,她什么都顾不上了,扶着腰踉踉跄跄从席位上站起来,跌跌撞撞冲到谢明澜面前,“噗通”一声重重跪下,声音哽咽得都变了调:“夫人……是我蠢!是我糊涂!我被那毒妇蒙了心,不识好人坏人,三番两次冒犯您!我差一点就亲手害死了我自己的孩儿!我罪该万死,夫人要罚要打,我全都认!”

满厅鸦雀无声,只剩温令妩压抑的抽泣声。

萧景衍站在上位,看着地上跪了一地的人,又看着跪在谢明澜脚边哭得发抖的温令妩,后背上一阵阵冒着凉汗。

他此刻才反应过来,如果不是谢明澜心思缜密,早早就看穿了圈套,悄悄布局搜集证据,今日这宴过后,恐怕就是一尸两命,整个安平侯府都要背上主母善妒、谋害子嗣的天大丑闻,永世抬不起头。

6 深宅并肩相守

楚怜漪指尖死死掐进掌心,望着眼前一字排开的人证物证,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方才还挂在颊边的泪珠子猛地顿住,她猛地仰头,“哈哈——哈!”凄厉的笑声撞在花厅的雕花隔扇上,扯得满室空气都发颤。

“是!全都是我做的!”她淬着毒的目光扫过满座女眷,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我在侯府熬了整整一年,端茶送水、看人脸色,连个姨娘的名分都捞不着!凭什么她温令妩从乡下来,才俩月就能把侯爷迷得神魂颠倒,还怀上了孩子?我不先下手,等着我的就是乱棍发卖的下场!我有什么错!”

谢明澜立在她面前,织金翟衣的衣摆纹丝不动,眉目间凝着一派沉静的威严,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砸在青砖上作响:

“你既入了侯府的门,得不到恩宠便该安分守己,反倒动了杀念谋害子嗣,把好好的内宅搅得鸡犬不宁。恶因是你自己种的,今日的恶果,你也必须自己咽下去。”

萧景衍站在一旁,指节攥得咔咔作响,脸色铁青得能滴出墨来。悔意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发疼——先前一时心软,念着楚怜漪几分可怜就把她留在府里,谁料竟是养虎为患,差点害得侯府断了血脉。

“按侯府家规处置!”他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这句话。

两个黑衣护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浑身脱力的楚怜漪。她只是个没名分的外室,按家规挑唆内宅、谋害腹中子嗣是天大的重罪,当场判发卖至苦寒之地,永生永世不准再踏安平侯府半步。她贴身的大丫鬟晚翠一并同罪,余下跟着帮凶的下人,各领三十杖责之后,要么赶出自家要么发卖到煤窑做苦役。

楚怜漪被拖拽着往门外走,脚腕在青石板上磕出一道红印,她猛地扭头望向花厅深处,眼眶瞪得几乎要裂开,满肚子的不甘和怨毒堵在喉咙里,最后还是被护卫捂着嘴强行拖了出去。

满座的宗族女眷看着这一幕,纷纷起身告辞,走过谢明澜身边时,眼里的敬佩几乎要溢出来,谁都清楚,这次能揪出这包藏祸心的恶妇,全靠主母筹谋。

人走得很快,方才还闹哄哄的花厅转眼就空了,只剩谢明澜、萧景衍,还有仍旧直挺挺跪在冰凉地砖上的温令妩。

她小腹已经微微隆起,单薄的衣衫抵不住地上的寒气,身子控制不住地轻轻发颤,眼泪一滴滴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头埋得低低的,连肩膀都在抖。

谢明澜缓步走过去,伸手轻轻托住她的胳膊,掌心带着暖意:“地上凉,你还怀着孩子,快起来。”

温令妩被那股力道扶着慢慢站起,仍旧垂着脑袋,眼尾红得像浸了血,声音哽咽得断断续续:“夫人,以前都是我糊涂!我被谗言灌了满脑子,一次次冲着您撒野,您明里暗里护着我和孩子,我反倒把您当仇人,处处提防着您。我知道错了,夫人要是想罚我,我半句怨言都没有。”

谢明澜看着她哭到发颤的肩头,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拂过她鬓边散乱的碎发:“我从来就没真怪过你。”

温令妩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圆圆的,脸上还挂着泪,满是错愕。

“你当初是被接入府的,无依无靠年纪又轻,哪里能一眼看穿深宅里的弯弯绕绕。”谢明澜的声音放得更柔,“从前那些骄纵糊涂,根子在楚怜漪的算计,不在你。只是经了今日这事,你得记牢了,侯府人多心杂,往后遇事多留个心眼,别旁人说两句挑唆的话你就信了,好好护住肚子里的孩子,比什么都强。”

这话像一股温温的热流淌进心窝里,温令妩鼻头一酸,眼泪掉得更凶,堵在心里好几个月的猜忌和疙瘩,顺着眼泪全流走了,半点不剩。

一旁的萧景衍听着,脸上的愧色快漫出来,他走上前一步,看着谢明澜,语气里满是歉意:“明澜,是我之前浑,错怪了你。我先前还傻得以为你介意令妩得宠,直到今天才明白,你从头到尾都在默默护住侯府的血脉。是我委屈你了。”

谢明澜轻轻摇了摇头,神色淡静:“侯爷不必说这些,打理好后宅,护好府里的人,本就是我这个主母该做的事。”

夜色一点点漫上来,温令妩回到汀芜院,翻来覆去一夜都没合眼。从前被恩宠冲昏头攒出来的那点骄纵脾气,经了今天这场天大的风波,被磨得干干净净。

从那天起,府里人都看得出温姨娘像换了个人似的。

每日天不亮就梳洗妥当,准点去景安堂给谢明澜请安,礼数周全得半分错处都挑不出来,再也不捧着侯爷赏的珠宝到处炫耀,遇着府里拿不定主意的事,总攥着帕子跑去景安堂,诚心诚意问谢明澜的主意,打心底里把这位主母当可以倚靠的人。

谢明澜也不再维持那些虚与委蛇的客气,当真把她孕期的起居起居放在心上,安胎的名贵药材、日常的份例供给,桩桩件件都替她想得周到。遇着萧景衍赏下太过奢华的物件,也会把温令妩叫到跟前,慢慢劝她不必太张扬,免得惹下人嚼舌根。

萧景衍经过楚怜漪这事,也彻底醒了神,再也不随便从外面往府里接女子,大半心思都花在打理公事和陪着府里的家小身上。

冬雪融尽,春风吹软了柳丝,景安堂外的海棠开得满树粉白。

温令妩胎相稳当,每日闲着没事就带着小食往景安堂去,陪着谢明澜的嫡女在廊下习字看书,太阳好的时候就坐着闲话几句府里的家常。

侯府里主母和姨娘的规矩半分没乱,妻尊妾卑的礼数谁都不敢逾矩,可在这高墙围起来的深宅里,两人之间却生出了旁人没有的真心羁绊。

谢明澜管着中馈,替温令妩和她肚子里的孩子挡去那些藏在暗处的明枪暗箭;温令妩收了从前的性子,柔顺安分,又懂感恩,平日里主动帮着谢明澜分担些下人调度、份例核对的细碎杂事。

入伏的那天午后,汀芜院的丫鬟,一路小跑冲到景安堂报喜:“夫人!汀芜院要生了!”

谢明澜当即放下手里的账本,把府里最好的稳婆和早就备好的太医全请到汀芜院外堂守着,半步都不肯离开。

产房里几声阵痛的呼嚎过后,一声清亮的婴儿啼哭“哇”地冲破了闷热的院落。

温令妩顺顺当当地生下了个八斤重的白胖小公子。

全府上下顿时一片喜气。

坐月子的这一个月,谢明澜每日都亲自去汀芜院探望,补身的参汤、伺候的下人,全安排得妥妥帖帖。

温令妩抱着怀里软乎乎的襁褓,鼻尖总是发酸——要是当初没有谢明澜护着,自己和这个孩子,早就不知道落得什么凄惨下场。

小公子一天天长大,温令妩常把他抱去景安堂玩,小不点白嫩嫩的,既黏着生母温令妩,也总伸着小胖手要谢明澜抱。

安平侯府的日子也不可能永远风平浪静,下人们之间总少不了鸡毛蒜皮的是非,朝中那些想攀关系的官员,也总变着花样想往萧景衍身边塞美人。

可如今谢明澜心智通透,手段稳当,温令妩经过那场大变故,也早就不是从前那个懵懂轻信的样子。遇事二人就在景安堂凑在一处商议,彼此替对方托底,一桩桩藏在暗处的麻烦,都顺顺当当地化解了。

她们从没有逾矩地以姐妹相称,终究还是这深宅大院里的主母和姨娘。

可在这座关着无数女子的朱红高墙里,她们再也不用孤身一人,对着满院阴影防来防去。

夕阳的金辉漫过侯府的青灰飞檐,檐角挂着的铜铃被风一吹,叮咚地响得轻缓。

谢明澜坐在廊下的软榻上,看着温令妩抱着刚会走的小公子,陪着嫡女在海棠花下追着蝴蝶笑,眉眼间全是安宁平和。

往后还有数不清的晨昏朝暮,前路未必永远都是风和日丽,可她们知道,自己身边早就有了能并肩靠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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