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校花白九九同桌三年,坐最后一排,我以为她只是安静。
上课犯困,手碰到一团毛茸茸的东西。
以为掌握了校花天大的秘密,兴奋得一宿没睡。
班主任把我叫进办公室,语重心长:
「全校就你一个人类,你能不能别到处乱摸?」
墙上标语——与人类和谐共处,从我做起。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好家伙,原来我才是异类。
【第一章】
那天下午第二节课是数学。
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左手边是校花白九九,右手边是窗户,屁股底下是硬得能把人硌成偏瘫的塑料凳。
数学老师在讲三角函数,粉笔灰纷纷扬扬地飘,我的眼皮也跟着纷纷扬扬地垂。
前桌牛大力正往嘴里塞一根铁钉——我当时以为是薯条棒。
他回头冲我咧嘴一笑,嘴角还挂着铁锈渣。
「困了就趴,我帮你望风。」
好兄弟。
我冲他竖了个大拇指,双臂一叠,脸往桌上一埋,直接起飞。
梦里好像回到了婴儿时代,柔软、温暖、毛茸茸的什么东西贴着手背。
我下意识攥了一把。
手感极好。
蓬松,顺滑,指尖陷进去像掉进一团活的棉花糖。
我在梦里满足地叹了口气,又攥了两下。
那团东西猛地弹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力道从手心传来——不是弹开,是僵住。
睡意被扯走一半,我迷迷糊糊睁开右眼。
入目的是一截白色的、覆满绒毛的尾巴,从白九九校裙后摆里探出来,尖端正搭在我的课桌边缘。
我的五根手指,严丝合缝地箍在它中段。
空气安静了半秒。
白九九侧过脸看我。
她平时眼神淡淡的,此刻那双琥珀色的瞳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放大——
「你……」她嗓音比平时高了半度,喉结滚了一下,像是把到嘴边的尖叫硬生生咽回去了。
我盯着手里那截毛茸茸的物体。
它还在微微颤抖。
周围突然安静得不对劲。
我慢慢转头——
全班三十七个人,齐刷刷回头盯着我。
前排几个女生捂住了嘴。
右边第二组那个平时爱睡觉的胖子直接站了起来。
班长柳细细手里的笔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讲台都没人捡。
甚至连讲台上正在写公式的数学老师都顿住了,粉笔悬在黑板上方,转过半个身子看我。
那表情——怎么形容呢?
就好像我当着全班的面,把校花的衣服扒了。
空气凝固。
我低头看了看手,又看了看那截白色的毛绒尾巴,再看看白九九绷到发白的侧脸。
【这是……cos道具?随身毛绒挂件?什么新型解压玩具?】
「我,我不是故意的,这什么东西——」
话没说完,白九九一把夺回她的尾巴,整个人向外侧弹开了半米,椅子腿在地砖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她的耳尖——我发誓,我看见她头顶冒出了两个三角形的白色耳朵,竖了大概半秒,又嗖地缩回头发里。
然后铃声响了。
像一道大赦令。
全班在零点三秒内转回前方,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牛大力缓缓转过头,看着我,嘴角的铁锈渣都忘了擦。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只挤出两个字:
「兄弟。」
那语气,像是在给我送终。
第二天,我被叫到了班主任周正的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一张实木桌,一把老式藤椅,桌上放着一盆绿萝和一个没盖子的保温杯。
周正坐在藤椅里,双手交叠搁在肚子上,看着我。
他戴着老花镜,头顶光亮,后脑勺却凸出一块圆圆的硬壳——以前我以为是枕头压的,现在不太确定了。
他先叹了口气。
「顾野,坐。」
我坐下了。
他又叹了口气。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
「……因为白九九的那个——就是那个——」我比划了半天,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尾巴”这个字而不显得自己像个变态。
周正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
「顾野,你来这个学校几年了?」
「三年。」
「这三年,你有没有觉得身边哪里不对劲?」
我想了想。
「牛大力吃东西口味比较重?」
周正沉默了两秒。
「你就没别的发现?」
「……食堂阿姨手劲大了点?上次打菜的勺子被她捏变形了。」
周正深吸一口气,把保温杯端起来喝了口水。
然后他放下杯子,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
「顾野。全校一千二百名学生,加上六十三名教职员工。」
他顿了顿。
「你是唯一一个人类。」
办公室里的空调嗡嗡响着。
我盯着他。
他盯着我。
绿萝一动不动。
「……啊?」
「你的同学们,老师们,食堂阿姨,门卫大爷。」周正往椅背上靠了靠,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说人话,「全是妖。」
我眨了两下眼。
然后我的视线不受控制地移到了墙上。
办公桌正后方的墙壁上,贴着一张红底白字的标语,大号宋体,一尘不染:
“与人类和谐共处,从我做起。”
落款是学校的全名。
旁边还盖了个红章。
我张了张嘴。
又闭上。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手还是手,五根指头,能弯能伸,指甲里还有上午打球留下的灰。
没尾巴。
没角。
没壳。
周正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语重心长:
「所以,你以后能不能别到处乱摸?在妖界,尾巴不是你想摸就能摸的。」
「……等一下。」我的声音有点飘,像是灵魂出了窍,只剩下嘴在自动运行,「我,我才是异类?」
周正点点头。
绿萝也点了点头。
绿——萝——点——了——头。
我猛地往后一靠,椅子腿在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白痕。
周正推了推鼻梁上不存在的眼镜,叹了今天第不知道多少口气:
「顾野同学,冷静一点。你这个反应,比我当年变成人形之后照镜子时还夸张。」
他伸手拍了拍桌上那只乌龟——不对,那不是宠物龟,那壳的纹路跟他后脑勺那块一模一样。
我想说点什么。
但是嘴张了三次,只发出了一个音节。
「啊。」
【第二章】
从办公室走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日光灯照在我脸上,白得刺眼。
我扶着墙走了十几步,在消防栓旁边停下来。
消防栓的玻璃门上映出我自己的脸——发白,眼神涣散,嘴角歪着,像一个刚被生活重拳击中面门的社畜。
三年。
我在一所妖怪学校里读了三年书。
吃了三年妖怪食堂。
上了三年妖怪体育课。
还跟一只狐狸做了三年同桌。
思绪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回倒带——
高一刚入学那天,牛大力冲我咧嘴笑:「兄弟,以后咱们就是同班了!」
他手掌拍在我肩膀上,差点把我整个人拍进地里。
我当时以为他体育特长生。
那次运动会,牛大力扔铅球,铅球飞出了操场。
当时全场鼓掌,教练在那边扯着嗓子喊:「收着点!收着点!」
我以为是天赋异禀。
还有那年冬天,柳细细收作业的时候手指碰到我胳膊,她的指尖冰得我一哆嗦。
我说你手怎么这么凉。
她笑了笑:「体寒。」
体寒个屁,她是棵树啊。
越想越不对劲。
上学期食堂新开了个窗口,菜单上写着:三号窗口仅供特殊体质同学使用。
我一直以为是给过敏的同学留的。
当时还想,咱学校过敏的人还真多,排队排到了操场。
那不是过敏窗口。
那是妖怪窗口。
而一号窗口——只有我一个人去打饭的一号窗口——上面写着两个字:
人类。
我以为是菜系名字。
类似“人类”等于“家常菜”的意思。
现在回想起来,打饭阿姨每次看我的眼神都格外慈祥,勺子抖三抖,菜量比别人多一倍。
我以为她觉得我瘦。
她是在投喂。
我停在走廊中间,缓缓蹲下,双手抱住脑袋。
「你别搁走廊蹲着,别人以为你要化形呢。」
牛大力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我抬起头。
他叼着一根钢筋——没错,是钢筋,上面还有螺纹——像嚼牛肉干一样嘎吱嘎吱地啃。
我盯着那根钢筋。
「你……之前跟我说那是进口薯条棒。」
「嘿嘿。」牛大力挠了挠后脑勺,角——不对,我现在仔细看,他两侧鬓角的位置,发根下面各藏着一截指甲盖大小的骨桩。
以前我以为是发型硬。
他看我的眼神有点心虚:「主要是怕吓着你。」
「所以你到底是什么?」
「牛嘛。」他理直气壮,「咱学校牛族有三十多个,最大的一个在隔壁班,他原形有两米高——」
「停。」我抬手打断他,「你的意思是,三年来,你一直知道我是人类?」
「啊,都知道。」
「谁都知道?」
「全校都知道。」他把钢筋换了个边继续嚼,含含糊糊地说,「第一天开学校长就在教职工大会上强调过了——‘本校接收了一名人类交换生,请各位教师严格维持人形,禁止在该生面前展示原形。违者扣绩效。’」
我的呼吸开始不稳。
「那个……你们还有什么是瞒着我的?」
牛大力嚼钢筋的动作停了一秒。
他把目光移开了。
「大力。」
「嗯?」
「看着我说。」
他慢慢转回来,扛着钢筋,表情像一个即将坦白出轨的中年男人。
「你知道昨天你摸了白九九的尾巴这件事吧?」
「我不是故意——」
「我知道我知道。」他连连摆手,「但问题是,按狐族的规矩——」
他突然闭嘴了。
「什么规矩?」
「这事儿你还是问她本人吧。」牛大力拍了拍我的肩膀,这次力道轻了很多,像是怕把一个人类拍散架,「兄弟,保重。」
说完他叼着钢筋就跑了。
钢筋在他嘴角一抖一抖的,像一根超长号烟。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保重?
保什么重?
手机震了一下。
班级群消息,柳细细发的:
「@全体同学——关于顾野同学与白九九同学的事情,请大家不要在公开场合讨论,尊重当事人隐私。」
底下七十多条消息,清一色都是同一个表情:
一只狐狸加一颗红心。
我关掉手机。
深呼吸。
抬脚走向教室。
得找白九九当面问清楚。
【第三章】
我在天台找到了白九九。
她靠在护栏边,下午的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风吹过来的时候,她耳朵旁边的碎发微微飘动。
不对——不是碎发,那是两只白色的耳朵尖,藏在发间若隐若现。
她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看见是我,表情没什么波澜。
琥珀色的瞳孔在日光下泛着一圈淡金。
「来了。」她说。
就两个字。
语气像在等外卖。
我走到她旁边,隔着半米站定,双手插兜,试图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点。
没用,手心全是汗。
「白九九。」
「嗯。」
「你有尾巴。」
「嗯,你昨天摸了。」
她的表情平静到了一种让人发指的地步。
我深吸一口气:「我不是故意的,我睡着了,碰巧——」
「碰巧摸了三下。」她语速不变,像在复述课文。
三下这个数字让我愣了一秒。
她记得这么清楚?
「那是,那是我以为是枕头还是什么——总之那不算!」
白九九歪了一下头。
尾巴不知什么时候又从裙摆后面探了出来,毛茸茸的尾尖在空中缓缓晃动,像一只节奏极好的白猫。
「顾野。」
「什么?」
「在我们狐族——」她停了一拍,像是在考虑措辞,然后放弃了思考,直接用最平淡的声音砸出了一颗核弹,「当众抓握尾巴,且超过两下,等同于求亲。」
楼下操场传来一阵篮球弹地的声响。
风吹过天台,带起一片树叶。
树叶从我和她之间慢慢飘过,悬浮了一秒,落在地上。
「……什么?」
「等同于求亲。」她重复了一遍,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的膝盖软了一下。
「那、那三下呢?三下又代表什么?」
「三下的意思是——此情坚定,非卿不娶。」
头皮炸了。
从后脑勺一直炸到脚后跟。
「不是——这什么规矩?!握三下就非卿不娶了?那握四下呢?直接拜堂?」
白九九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四下是退婚。」
「……」
我回忆了一下昨天的手感。
三下。
偏偏是三下。
多一下都没有。
命运在跟我玩数学题。
「所以——」我的嗓子有点干,「全校同学都认为我……向你求亲了?」
「不是认为。」白九九的尾巴晃了晃,尾尖几乎扫到我手背,「是确信。」
我扶住了护栏。
铁管被太阳晒得滚烫,但我已经感觉不到了。
「那你呢?」
「什么我呢?」
「你怎么想?」
白九九看了我三秒。
然后她低下头,尾巴缩了回去,声音轻了半度:
「你是人类,我是妖。狐族的规矩……你不用当真。」
话说得很清楚。
但她说这话的时候,耳朵尖往两侧微微压低了一点。
——这个动作有什么含义,我不知道。
但牛大力后来告诉我:狐狸耳朵塌下去,是在难过。
那是后话了。
当时我松了一口气——准确说,是松了半口气。
另外半口卡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然后我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我回了教室。
推门进去的瞬间,三十六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从后排角落开始,响起了稀稀拉拉的鼓掌声。
掌声蔓延得很快。
三秒之内,全班都在鼓掌。
牛大力站起来,双手举过头顶:“哥!好样的!”
柳细细——那棵柳树精——甚至从抽屉里掏出了一束花递给我。
花不知道哪来的,但每一朵都冲着我笑。
字面意义上的笑。
花瓣上长着眼睛和嘴巴。
「你们在干什么?」我的声音有点抖。
「姑爷好!」
角落里冒出了一声。
紧接着是第二声。
第三声。
此起彼伏。
全班三十六个妖怪,站得笔直,冲我弯腰行礼:
「姑爷好!」
白九九的名字在妖界的分量,我那时候还不知道。
我只知道自己的脸在以每秒0.5度的速度升温。
这不是课堂。
这是公开处刑。
【第四章】
接下来三天,我在学校的日子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准确地说——是我看待学校的方式变了。
以前觉得正常的事,现在全部变成了大型灵异现场。
比如食堂。
我端着盘子坐在一号窗口专属桌(对,只有一张桌,四把椅子,配了桌布和一小瓶花),啃我的红烧排骨。
隔壁桌,一个男生正在嚼一整根牛腿骨,嚼得嘎嘣脆,汁水四溅,连骨髓都嗦得干干净净。
再隔壁,一个女生面前放着一盆土。
没有菜。
就是土。
她用小勺子一勺一勺地往嘴里送。
吃得很优雅,还铺了餐巾。
我转头看了看食堂墙上的菜单。
三号窗口今日特供:精选红壤(微量元素丰富),椴木原浆(限量),生铁拼盘(已除锈)。
三年了。
我天天从这个菜单底下走过。
以为是行为艺术。
更恐怖的事情发生在第二天。
我翻书包找橡皮的时候,在夹层里摸到了一张卡片。
粉色的,亮晶晶的,上面画了一只Q版的我——穿着校服,头顶还P了一圈爱心。
翻到背面,印着编号:
“白九九后援会·珍藏限定卡——第037号·人类同桌の日常系列·第12弹:午睡中的顾野(流口水限定版)。”
我的手开始发抖。
书包底部还有东西。
我一张一张掏出来。
第5弹:顾野吃包子(馅掉了表情包版)。
第8弹:顾野打喷嚏(连打三个·慢动作捕捉·闪卡)。
第16弹:顾野弯腰捡笔(角度刁钻·隐藏SSR)。
一共二十三张。
整整二十三张。
全是我在学校各种日常行为的“偷拍精修”卡牌。
我把卡片往桌上一摊,手扶额头,深呼吸了三次。
然后去找了牛大力。
「这是什么东西?」我把那叠卡片拍在他面前。
牛大力低头看了一眼,嘴里的钢钉差点喷出来。
「卧——你怎么有这个?!」
「在我书包里。」
「这——」他压低声音,表情像地下党接头,「这是白九九后援会的内部收藏卡。非会员根本拿不到。限量发售,每套抽签制,黄牛价炒到两百灵石一张。」
「灵石是什么?」
「你们人类说的——钱。」
我深吸一口气。
「也就是说,全校的妖怪,不仅知道我是人类——还在拿我的偷拍照当收藏品卖?」
牛大力沉默了一秒。
「不只是卖。」他从自己课桌里翻出一本册子递给我,「还有周边。」
我打开册子。
第一页:顾野同款水杯(仿人类握法设计)。
第二页:顾野语录T恤——印着“牛大力你吃的是薯条棒吗”。
第三页:顾野主题抱枕(午睡版·限量300只·已售罄)。
我把册子合上了。
不是因为看完了。
是因为我的手已经在抖了。
「牛大力。」
「啊?」
「我在你们眼里,是什么?」
他挠了挠鬓角的骨桩。
「呃……你们人类有个词叫什么来着——国宝?对,大概就那个意思。你就是咱学校的大熊猫。」
大熊猫。
吃饭有专属窗口。
睡觉被偷拍当周边。
打个喷嚏都有人做成闪卡。
我深吸一口气。
再深吸一口气。
「我要开个价,你帮我传话。」
「什么价?」
「周边收入,我要分成。」
牛大力咬钢筋的动作停了。
他瞪大眼睛看着我。
我面无表情:「肖像权。你们妖界有没有这个概念?」
他缓缓竖起大拇指:「兄弟,人类果然是天生的商人。」
当天晚上,我躺在宿舍床上,盯着天花板。
头顶是牛大力的铺位,他翻身的时候整个床架都在晃,像地震预演。
隔壁铺的同学已经睡了,嘴里冒出一团一团的白雾——不是打呼,是在吐寒气。
我拉紧了被子。
然后翻了个身。
枕头底下硌着什么东西。
我掏出来一看——又是一张卡片。
“顾野·睡前玩手机版·超稀有·编号001。”
拍摄角度来自天花板。
也就是说,上铺的牛大力——
我深吸一口气,把卡片撕了。
碎片飘落。
上铺传来牛大力心虚的声音:「那张……值三百灵石。」
「闭嘴。」
「哦。」
【第五章】
人的适应能力是可怕的。
或者说,当你发现自己在一群妖怪中间活了三年都没死,心态反而会变得很稳。
第四天开始,我不再纠结“我是不是异类”这件事了。
我开始琢磨一个更现实的问题——怎么在妖怪学校里活出人类的尊严。
契机出现在周四的社会课上。
社会课全称叫“人类社会融入学”。
教妖怪怎么伪装成人类,混进人类社会。
我之前以为这门课叫“社会实践”。
老师是个中年女人——现在知道了,是个黄鼠狼精——站在讲台上问:
「请问:当人类问你‘吃了吗’的时候,正确的回答是什么?」
角落里一个男生举手:「吃了。一只鸡,连骨带毛。」
「错。」老师在黑板上打了个叉。
另一个女生举手:「吃了,谢谢关心。请问你也吃了吗?」
「接近了,但太正式。人类的日常回答应该更随意——」
「嗯,吃了,你呢?」我在最后一排开口。
全班转头看我。
老师愣了一秒,然后眼睛亮了。
「对!就是这个感觉!顾野同学的回答非常标准——自然、松弛、带一点敷衍。这就是人类日常社交的精髓。」
她在黑板上把我的回答写了上去,画了个五角星。
全班鼓掌。
我坐在座位上,表情复杂。
我一个人类,在妖怪学校上“如何当人”的课,还拿了满分。
这种感觉很难描述。
下课后,找我补课的妖怪排起了队。
第一个是前排的蛇妖女生,她拿着笔记本,表情认真:
「顾野同学,请问——人类在公交车上会做什么?」
「玩手机。」
「所有人都玩手机?」
「所有人。」
「不会互相交流吗?」
「不会。」
她飞快地记下笔记,嘴里念叨:「人类果然是孤独的生物……」
第二个是隔壁班的熊妖,体型巨大,挤在我课桌前显得格外滑稽:
「那个,顾同学,我下周要去人类商场实习,有几个问题——人类购物的时候,为什么要把衣服拿起来看半天又放回去?」
「因为在看价格标签。」
「然后呢?」
「然后放回去。」
「不买?」
「不买。」
他愣了三秒。
「那拿起来干什么?」
「体验一下拥有的感觉。」
他的瞳孔震了一下。
然后用颤抖的手写下了这句话。
我发现了一条生存法则——在妖怪学校,“人类常识”就是稀缺资源。
这些妖怪学了几百年怎么当人,但骨子里根本不理解人类的行为逻辑。
而我,一个货真价实的人类,随便开口就是教科书级的标准答案。
当天晚上,我在宿舍泡了一碗方便面。
牛大力趴在上铺探下头,鼻子抽动了两下:「什么味道?」
「方便面。红烧牛——」我看了他一眼,「呃,红烧排骨味。」
「给我尝尝?」
我挑了一筷子面条递上去。
他吃了一口。
整个上铺剧烈震动。
牛大力的眼睛瞪到最大,嘴唇哆嗦着,面条还挂在嘴角。
「这、这是什么仙丹?!」
「……两块五一包的方便面。」
「我出五十灵石买一箱!」
「滚,最低一百。」
第二天中午,我在教室后门支了个小摊。
商品清单:
方便面,一百灵石一碗。
辣条,五十灵石一包。
可乐,八十灵石一罐(冰镇加二十)。
老干妈,三百灵石一瓶(限购)。
妖怪们闻着味就来了。
方便面五分钟卖空。
辣条导致三个同学当场变回原形——一只兔子、一只松鼠和一条蛇在教室里窜来窜去,班长柳细细追着喊「变回来!变回来!」。
老干妈最夸张。
一个虎妖拧开瓶盖闻了一下,瞳孔放大,双手捧着瓶子的姿势像在捧神器。
他舔了一口。
虎啸。
字面意义上的虎啸。
整栋教学楼的玻璃都在颤。
然后他眼含热泪,掏出一千灵石拍在我桌上:「再来三瓶。」
我看着桌上的灵石——一种半透明的石头,妖界通用货币。
然后又看了看空空的商品栏。
三年来在妖怪学校积攒的憋屈、尴尬、社死——全都在这一刻得到了补偿。
原来人类最强的武器不是拳头。
是工业化食品。
【第六章】
好日子没过几天。
周一早自习,教室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一个我没见过的男生。
高,瘦,头发是深红色的,眼角微微上挑,走路的时候周围的空气像是被加热了一样微微扭曲。
班主任周正跟在后面,手里举着保温杯,脸上的表情像是便秘了三天。
「同学们,这位是新转来的插班生——赤焰。」
赤焰扫了一圈教室。
目光掠过每一个人,最后停在我身上。
他盯了我三秒。
然后嘴角拉出一个弧度。
那个弧度让我后背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不是害怕。
是——我在校园生活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太熟悉这种笑了。
这是“终于找到了能欺负的人”的笑。
「听说你们班有个人类?」赤焰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深处烤出来的,带着灼热感。
全班安静了。
白九九的尾巴在桌子底下轻轻竖了起来。
牛大力嘴里的钢筋停止了转动。
赤焰径直走到我面前,低头看我。
他比我高半个头,近距离下我能看见他瞳孔里有火焰在跳动——不是比喻,是真的有一簇橘红色的火在他眼球里烧。
「这就是那个‘国宝’?」他歪了下头,「我还以为多稀罕,原来就是个普通人。」
他伸出手指,在我课桌上点了一下。
指尖离开的时候,桌面上多了一个焦黑的洞。
塑料桌面的边缘还在冒着细烟。
教室温度骤然升高了五度。
「赤焰同学。」周正从后面开口,声音压得很沉,「教室内禁止使用妖力。」
「哦,抱歉。」赤焰收回手,但眼睛没离开我,「习惯了。」
他笑了笑,走到后排倒数第二个空位坐下——紧挨着我的右手边。
左边是白九九。
右边是赤焰。
中间是我。
狐狸和火焰之间,夹了一块人肉。
整节课我都坐得笔直。
不是因为在认真听讲,是因为右边的温度高得能煎蛋。
课间操的时候,赤焰拦住了我。
操场角落,背对着监控摄像头。
他往我面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
「你就是靠卖方便面在学校混的那个人类?」消息传得真快。
「怎么了?」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抖。
「没怎么。」他伸出手,火苗从指尖蹿起来,在空中画了一个圈,「就是觉得——挺可笑的。一群妖怪围着一个人类转,还当宝贝一样供着。」
火圈缩小,变成一颗拳头大的火球,悬在我鼻尖前方十厘米。
热浪扑面。
我的额头瞬间冒汗,眉毛尖端的温度已经到了临界点。
「你们人类有句话叫什么来着——」他歪头想了想,「哦,叫‘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火球又往前推了一厘米。
我的睫毛被热气烤得微微卷曲。
这时候按正常剧本,我应该害怕。
应该退后。
应该叫人。
但我盯着那颗火球,脑子里划过的是另一个东西——
宿舍楼道里的消防栓。
「赤焰同学。」我没退。
「嗯?」
「你知道人类发明过一种东西——」我缓缓从校服口袋里掏出手机,「叫录像功能吗?」
我把手机屏幕亮给他看。
录制中。
红色的圆点在闪。
画面里拍得清清楚楚——赤焰举着火球,怼在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类学生脸上。
他的火球顿了一下。
我的声音很平静:「这段视频发到校务处,你觉得会扣多少绩效?」
赤焰瞳孔里的火焰抖了抖。
然后——他笑了。
「有点意思。」
火球灭了。
他转身走了。
我收起手机,发现手心全是汗。
汗水把屏幕糊了一层。
其实根本没在录像。
我按的是计算器。
【第七章】
赤焰没有就此收手。
他只是换了方式。
第二天开始,我发现自己的课桌每天早上都是热的——不是暖气,是被人用体温焐了一整夜。
桌面上偶尔会多出一圈新的焦痕。
我的作业本莫名其妙地出现烧焦的边缘。
课间时走廊里温度骤升,每次都恰好在我经过的时候。
不伤人,但恶心人。
像一根刺,不致命,但时刻提醒你——我想弄你,随时都行。
白九九察觉到了。
午休的时候她转过头看我课桌上新出现的焦痕,眼睛微微眯起来,尾巴尖在桌下缓慢地甩动——牛大力科普过,狐狸这个动作意思是“起杀心了”。
「不用。」我按住桌面那个焦洞,「我自己解决。」
她看了我三秒,什么都没说,转回去了。
但那天放学的时候,赤焰的校服后背莫名其妙结了一层霜。
他骂骂咧咧地走了。
白九九路过我身边的时候轻声说了一句:「寒冰尾。」
我没听懂。
「狐妖的尾巴除了毛茸茸的——」她停了一下,耳尖又微微压低了,「也能放冷气。」
我忍住了没笑出来。
晚上,我一个人待在宿舍研究对策。
牛大力靠在上铺嚼钢筋,时不时给我出主意:
「要不然我帮你揍他?」
「揍不过,他是火系的,你是牛,会被烤熟。」
「有道理。」他换了根粗的继续嚼,「那找白九九?她狐族势力大——」
「不用她。」
牛大力垂下头看我:「你犟什么?」
我没回答。
我在想。
赤焰的优势是什么?力量、火焰、妖力——所有妖怪的游戏规则他都精通。
但我是人类。
人类的游戏规则,他一无所知。
我打开手机,翻了半小时。
然后我笑了。
第二天中午,我在学校论坛上发了一个帖子。
标题:“火系妖怪冷知识大赏——你不知道的赤焰同学。”
内容很简单。
第一条:火系妖怪打喷嚏的时候会从鼻子里喷火星(配图:赤焰课间打喷嚏,鼻孔冒火,吓坏前桌的兔妖)。
第二条:火系妖怪泡温泉会把水烧开(配图:学校浴室墙上的告示——“严禁火系同学使用三号淋浴间”)。
第三条:火系妖怪的弱点是——水。确切说,是温水。高温的火焰不怕冷水冲击,但持续的温水会让火系妖怪的妖力波动,产生类似人类“犯困”的效果。
(这条信息来自社会课老师的教案。老师电脑没设密码,我用U盘拷的。人类科技,好使。)
帖子底下,我以匿名ID补了一张照片。
照片是赤焰午休时趴在桌上的样子——嘴角挂着口水线,火红的头发乱成一团,右手还攥着一个玩偶。
玩偶是限定版小恐龙。
粉色的。
带蝴蝶结。
帖子发出去十分钟,三百二十七条回复。
一小时后,全校传遍。
下午第一节课,赤焰走进教室的时候,整个走廊都在窃笑。
有人小声学打喷嚏喷火的声音。
有人桌上摆了一杯温水。
还有人在手机壳上贴了那个粉色小恐龙的贴纸。
赤焰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猛地转头看我。
我正坐在座位上喝水。
温水。
很慢很慢地喝。
杯子举得刚好够他看到——杯身上印着一只粉色小恐龙。
他的瞳孔里火焰抖了三抖。
嘴唇绷成了一条直线。
全班三十六双眼睛在我和他之间来回扫。
「你——」他挤出一个字。
我放下杯子,冲他笑了一下。
然后说了一句我排练了一整晚的台词:
「赤焰同学。在人类世界有句话——」
全班竖起耳朵。
「拳头解决不了的事情。」我顿了顿,「互联网可以。」
安静了两秒。
然后后排爆发出一阵压不住的笑声。
赤焰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三次。
最后他一把拍在我桌上——没有火焰,没有焦痕——转身走出了教室。
门被摔上的声音很响。
但走廊里传来的笑声更响。
牛大力从后面拍我的肩膀:「兄弟,你是我见过最狠的人。」
「人类。」我纠正他。
「对。」他点头,眼里头一次没有“国宝”的怜爱,而是货真价实的服气,「最狠的人类。」
【第八章】
家长会。
这三个字出现在黑板上的时候,全班妖怪的表情像是接到了末日通知。
周正站在讲台上,保温杯盖子拧开又拧紧,重复了七次。
「顾野同学的家长——也就是两位人类——将在本周六到校参加家长会。」
他停了一下。
「所有同学和家长,在顾野父母面前,必须维持完整人形。尾巴收好,角藏住,爪子缩回去,不准吐火,不准降温,不准从任何不该长东西的地方长出任何东西。」
全班沉默。
「柳细细,你负责检查走廊的装饰。上次你插的那排柳枝——会自己走路那种——全换成塑料的。」
「知道了。」柳细细记下来。
「牛大力——」
「到。」
「你爸要来。让他穿大号的衣服。上次运动会他太激动变回原形了,差点把主席台顶塌。」
「我跟我爸说了,他说这次一定忍住。」
「忍不住就别来。」
「……哦。」
周正转向我:「顾野,你父母知道这所学校的性质吗?」
「不知道。他们以为这是市重点。」
全班再次沉默。
白九九在旁边轻声开口:「顾野的父母如果发现——」
「不会发现的。」周正推了推老花镜,声音里带了一股“我教书两百年什么场面没见过”的沉稳,「因为这所学校本身就是人类教育局备案的正规学校。在人类的系统里,我叫周正,48岁,高级教师,爱好下棋和钓鱼。」
他顿了顿。
「而不是一只活了六百年的灵龟。」
周六早上九点。
我站在学校门口,看着我妈从出租车上下来。
她穿了一件碎花连衣裙,拎着包,脸上是标准的“家长会模式”——严肃中带着审视,审视中带着挑剔,像是来检阅部队。
我爸跟在后面,低头玩手机。
「儿子!」我妈远远就开始挥手。
「妈,你小声点。」
「怕什么,又不是来抓你。」她走过来,伸手整了整我的领子,「你们学校环境不错嘛,这个操场——怎么那边有个坑?」
我往她看的方向瞥了一眼。
操场东角有一个直径三米的大坑,旁边竖着个牌子写着“施工中”。
那是牛大力他爸上次变回原形留下的蹄印。
「学校在修排水管。」我面不改色。
进了教学楼,走廊里一切正常。
墙上的标语——“与人类和谐共处,从我做起”——被及时更换成了“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柳细细站在走廊尽头,冲我妈微笑:「阿姨好,我是班长。」
她的发型做了调整,把头顶那簇绿叶塞进了一个蓬松的丸子头。
我妈打量了她一眼:「这小姑娘真水灵。」
水灵。
字面意义上的。
她是棵树。
每天要浇三次水。
进了教室,各位妖怪家长已经落座。
场面一度让我血压飙升——
牛大力的爸爸坐在最后一排,椅子被他压得嘎吱作响,他穿了一件XXXL的格子衬衫,扣子绷得像要弹射出去。脖子上青筋鼓起,看起来正在用生命的力量维持人形。
蛇妖女生的妈妈坐得笔直,穿着旗袍,气质倒是好,就是脖子的转动幅度有点大——每次转头都是整个上半身一起转,像没有颈椎一样。
最危险的是角落里的赤焰的爸爸。
他穿着一身黑西装,头发是深红色的——和儿子一样——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但他椅子底下的地砖已经开始微微发红了。
我妈一进教室就开始打量。
「你同桌呢?你不是说有个特漂亮的同桌?」
白九九这时候从门口走进来。
今天她化了一点淡妆,耳朵藏得严严实实,尾巴不知道塞在哪里。
我妈看到她的瞬间,拍了一下我的胳膊。
「嚯,你同桌就是她?」
「嗯。」
「这姑娘长得——」我妈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催婚的火苗,「你有没有人家微信?」
「妈!」
白九九走过来,冲我妈弯了弯腰:「阿姨好。」
我妈的眼睛亮了三度。
整场家长会,我的心脏都悬在嗓子眼。
因为牛大力的爸爸在周正讲话讲到一半的时候,忽然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整栋楼抖了一下。
天花板掉了一片灰。
我妈扭头:「这人身体真壮实。」
她不知道那个喷嚏的威力足以掀翻一辆面包车。
散会后,我在走廊里疯狂给所有人使眼色——快变回去,快变回去。
我妈拉着白九九聊了二十分钟。
从成绩聊到兴趣,从兴趣聊到家庭,从家庭聊到我小时候尿床的事。
白九九听完尿床的部分,耳朵差点从头发里弹出来。
不是因为震惊。
是因为在笑。
狐狸笑的时候耳朵会抖。
我站在一旁,觉得自己的灵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蒸发。
我妈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语重心长:
「儿子,你那个同桌,妈觉得不错。」
我:「妈,你先别——」
「抓紧点。」她松开手,拎包上车,从车窗里探出头来丢下最后一句话,「妈等你好消息。」
出租车走了。
我站在校门口,被秋风吹了半分钟。
白九九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我旁边。
尾巴从裙摆后面伸出来,尾尖轻轻扫了一下我的手背。
「你妈挺有意思的。」
我没说话。
她的尾尖又扫了一下。
这次久了一点。
然后收回去了。
「回教室吧。」她先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背上还留着那个温度——蓬松的、带着体温的触感。
和那天下午在课桌上摸到的一模一样。
【第九章】
出事是在一个周三的晚上。
晚自习下课铃刚响,所有人在收拾书包,走廊里吵吵嚷嚷。
我正把课本往包里塞,白九九的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只听了三秒。
然后她的脸白了。
不是“有点苍白”——是所有血色瞬间从皮肤底下撤走,连嘴唇的颜色都变了。
她挂掉电话,站起来就往外走。
速度快得不正常,裙角掀起来,尾巴在走廊转角的一瞬间暴露出来,又飞速收回。
「九九?」柳细细在后面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我看了看牛大力。
他也站了起来,表情严肃,鼻翼翕动两下——在“闻”什么东西。
「怎么了?」我问。
「妖气。」他声音压得很低,「学校外面来了东西。不是咱们学校的。」
窗外的路灯忽然闪了两下,然后灭了。
整条街黑下来。
教学楼的灯还亮着,但走廊尽头的那盏已经开始抖了。
我把书包扔在桌上,转身就追了出去。
牛大力在后面喊:「你去干什么?!你是人类——」
剩下的话被风灌进了耳朵里,模糊成一团噪音。
学校后门。
白九九站在铁门外的马路上,身前三米处,站着一个男人。
看起来三十多岁,穿灰色风衣,脸很白,白到不正常,像一张纸上画了五官。
他的眼珠是竖着的。
猫一样的竖瞳。
周围的空气像是被抽空了一层,呼吸的时候肺要比平时更用力才能吸到氧气。
白九九的尾巴完全暴露出来了,不是一条——是三条,从裙摆后方散开,每一条都竖直炸毛,像三把白色的刷子。
她的指尖有蓝色的光在游走。
冰。
那个男人歪了歪头:「白家小九,你师父欠的债,拿你抵,够不够?」
白九九没说话。
她的肩膀在抖——不是冷的,是在压住什么东西。
「不想说话?」男人往前走了一步,空气温度骤降,地面的水渍开始结冰——和白九九的冰不同,这种冰是灰色的,像冻住的脏水,「那就跟我走。乖一点,你师父的债就一笔勾销。不乖——」
他抬起手。
灰色的雾从掌心涌出来,像活的一样往白九九的方向蔓延。
我的脑子在这一秒做出了一个评估——
妖力:零。
战斗经验:零。
能打赢面前这个东西的概率:零。
然后我的腿不听大脑指挥,往前迈了一步。
鞋底踩在结冰的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那个男人的竖瞳移向我。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秒,然后笑了。
「人类?」
白九九猛地转头:「顾野!走——」
我没走。
我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不是手机。
是我中午从食堂阿姨那里买的——
一瓶老干妈。
我拧开瓶盖。
辣椒油的味道瞬间炸开,在凝滞的冷空气中格外刺鼻。
竖瞳男人皱了一下眉。
我把老干妈往前一泼。
大半瓶红色的油汁带着辣椒碎、豆豉和蒜蓉,以抛物线的轨迹砸在他的脸上、胸口和那只正在释放灰雾的手掌上。
老干妈是人类食品。
零妖力。
零灵气。
零属性。
对妖怪的妖力护体来说——它是“不存在”的东西。
所以它直接穿透了护体,糊在了他的皮肤上。
辣椒碎钻进眼睛。
豆豉油脂封住了鼻腔。
蒜蓉——蒜蓉是所有阴属妖怪的天然克星,这是社会课上教过的。
竖瞳男人发出了一声我这辈子听过的最离谱的惨叫。
像猫被踩了尾巴,又像指甲刮黑板,还夹杂着某种超声波——远处停着的三辆车的车窗同时碎了。
他双手捂脸,灰雾瞬间溃散,身体往后踉跄了五六步,一头撞在路灯杆上。
灯杆弯了。
我站在原地。
手里还举着那个空瓶子。
风把辣椒的味道吹散了一些。
白九九愣在那里。
三条尾巴全垂了下来。
她看着我。
我看着她。
她的嘴张着。
我的嘴也张着。
竖瞳男人捂着脸,从地上爬起来,流着一脸红油和眼泪。
「你——你——」他指着我,手指都在抖。
我深吸一口气,凭着一股不知道从哪来的劲,把空瓶子在手心颠了颠:
「还有四瓶。你要不要试试香辣脆油辣椒?」
他看了看我手里的瓶子。
又看了看白九九。
转身就跑了。
跑得极快,灰影在夜色里一闪就没了,只留下地面上一摊红油和满地碎冰。
安静了三秒。
我的膝盖开始发软,腿一弯,直接坐在了地上。
冰冷的地面浸透了校裤。
刚才绷着的那根弦一断,全身都在抖——手也抖,腿也抖,连牙齿都在打架。
白九九走过来,蹲下。
她的眼眶红了。
三条尾巴无意识地全缩了回去,只剩一条,慢慢地、轻轻地搭上了我的手臂。
尾尖裹住了我的手腕。
温暖的、蓬松的、微微颤抖的触感。
「你是白痴吗。」她的声音哑得厉害。
「可能是。」我盯着对面空荡荡的马路,「但是那瓶老干妈花了我三百灵石,不能白买。」
她没笑。
她的手攥住了我的手指。
紧得发疼。
手指冰凉——不是寒冰尾的那种冷,是人紧张到极点之后、血液回缩的那种凉。
我们在学校后门坐了很久。
牛大力带着周正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两个人并肩坐在碎冰和辣椒油中间的场面。
周正深吸一口气。
牛大力低头看了看满地红油,又看了看我手里的空瓶子。
「老干妈……三百灵石那瓶?」
「嗯。」
他沉默了三秒。
「回头我报销。」
【第十章】
事后我才知道几件事。
第一,那个竖瞳男人是外域的灰狸妖,专门讨债的,在妖界很有名。白九九的师父为了给她凑学费借了高利贷,还不上,对方找上门来逼债。
第二,白九九没有找任何人帮忙,是因为她不想连累学校。她打算一个人去扛。
第三,老干妈之所以能奏效,不是因为它有什么神奇的妖力——恰恰相反,正因为它毫无妖力。
妖怪的护体罩专门防御灵力攻击。
而人类的调味料——零灵力,零属性——对护体来说等于空气。
它直接穿过了防御。
辣椒辣眼睛,蒜泥克阴属性,豆豉封鼻腔。
纯物理伤害。
周正在办公室给我解释这些的时候,表情像是在讲一个荒诞的笑话。
「人类的食品——居然是妖界的破防武器。」
他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枸杞茶。
「顾野,你知道当年学校为什么接收你吗?」
我摇头。
「教育局有个试点项目——人妖融合共处。在妖怪学校中安插一名人类学生,观察双方是否能和平相处。你是这个项目的第一个——也是目前唯一一个试点对象。」
他放下茶杯。
「三年了。你不仅活了下来,还卖出了两百多箱方便面,组织了一场全校性的社死事件——」他看了一眼窗外正在体育课上闷头跑步的赤焰,「以及用一瓶辣酱击退了外域讨债妖。」
他叹了口气:「项目报告我不知道怎么写。」
「就写——实验成功。」我说。
周正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这只六百岁的老龟笑。
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白九九在走廊里等我。
她靠在窗台上,尾巴——今天只露出了一条——垂在身后,尾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暖色的边。
我走过去。
她没转头看我,目光盯着窗外的操场。
「你师父的债——」
「周正老师帮我处理了。」她的声音平了很多,不像前天晚上那样哑,「他去找了灰狸妖的上家,用学校的名义担保,分期偿还。」
「利息呢?」
「零利息。」她顿了顿,「因为灰狸妖被老干妈泼脸的视频不知怎么传了出去,他在妖界丢了面子,不敢再追。」
我心里一动。
视频?
不会是——
我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
牛大力立刻把脑袋缩了回去。
他手里还攥着手机。
这家伙。
白九九终于转过头看我。
琥珀色的瞳孔在阳光下几乎变成了透明的金色。
她的眼眶有一点红,但表情很平静。
「顾野。」
「嗯。」
「那天——为什么冲出来?」
「我也不知道。腿先动的。」
「你明知道打不过。」
「打不过也得上。三百灵石的老干妈不能浪费。」
她的嘴角抽了一下。
然后那条尾巴——我注意到它从刚才就一直在微微颤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靠近我的手。
尾尖碰到了我的指尖。
然后缠了上来。
一圈。
两圈。
三圈。
蓬松的白色绒毛裹着我的手指和手掌,温度从毛尖传到皮肤上,暖得有点烫。
我低头看着被尾巴包住的手。
「这算什么?」
白九九没有看我,脸偏向窗户那侧。
但她的耳朵——两只白色的三角形耳朵不知什么时候竖了出来——正以极高的频率轻微地抖动着。
牛大力说过:狐狸耳朵塌下去是难过。
那竖起来抖呢?
我没问出口。
因为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像怕把什么东西惊跑。
「在狐族——尾巴主动缠上对方的手——」
她停了两秒。
我等着。
「——不是求亲。」
尾巴又紧了一圈。
「是应亲。」
走廊里安静得只剩空调的嗡嗡声。
我的大脑宕机了大概三秒。
然后一个念头从所有混乱中浮出来,清晰得不像是我自己想到的:
【所以第一次——我握她的尾巴是“求亲”。现在她用尾巴缠我的手——是“答应了”???】
我张了张嘴。
又闭上。
再张开。
声带发出了一句连我自己都没预料到的话:
「那三百灵石的老干妈……算彩礼吗?」
白九九终于转过脸来看我了。
她的耳朵尖粉透了,像两片被染了色的花瓣。
她盯着我看了整整五秒。
然后伸出手,一掌拍在我胸口,把我推出去半步。
力道不重,但很准。
「滚。」
只有一个字。
但她的尾巴没有松开。
反而又紧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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