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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8 03:26:31

跟校花白九九同桌三年,坐最后一排,我以为她只是安静。

上课犯困,手碰到一团毛茸茸的东西。

以为掌握了校花天大的秘密,兴奋得一宿没睡。

班主任把我叫进办公室,语重心长:

「全校就你一个人类,你能不能别到处乱摸?」

墙上标语——与人类和谐共处,从我做起。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好家伙,原来我才是异类。

【第一章】

那天下午第二节课是数学。

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左手边是校花白九九,右手边是窗户,屁股底下是硬得能把人硌成偏瘫的塑料凳。

数学老师在讲三角函数,粉笔灰纷纷扬扬地飘,我的眼皮也跟着纷纷扬扬地垂。

前桌牛大力正往嘴里塞一根铁钉——我当时以为是薯条棒。

他回头冲我咧嘴一笑,嘴角还挂着铁锈渣。

「困了就趴,我帮你望风。」

好兄弟。

我冲他竖了个大拇指,双臂一叠,脸往桌上一埋,直接起飞。

梦里好像回到了婴儿时代,柔软、温暖、毛茸茸的什么东西贴着手背。

我下意识攥了一把。

手感极好。

蓬松,顺滑,指尖陷进去像掉进一团活的棉花糖。

我在梦里满足地叹了口气,又攥了两下。

那团东西猛地弹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力道从手心传来——不是弹开,是僵住。

睡意被扯走一半,我迷迷糊糊睁开右眼。

入目的是一截白色的、覆满绒毛的尾巴,从白九九校裙后摆里探出来,尖端正搭在我的课桌边缘。

我的五根手指,严丝合缝地箍在它中段。

空气安静了半秒。

白九九侧过脸看我。

她平时眼神淡淡的,此刻那双琥珀色的瞳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放大——

「你……」她嗓音比平时高了半度,喉结滚了一下,像是把到嘴边的尖叫硬生生咽回去了。

我盯着手里那截毛茸茸的物体。

它还在微微颤抖。

周围突然安静得不对劲。

我慢慢转头——

全班三十七个人,齐刷刷回头盯着我。

前排几个女生捂住了嘴。

右边第二组那个平时爱睡觉的胖子直接站了起来。

班长柳细细手里的笔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讲台都没人捡。

甚至连讲台上正在写公式的数学老师都顿住了,粉笔悬在黑板上方,转过半个身子看我。

那表情——怎么形容呢?

就好像我当着全班的面,把校花的衣服扒了。

空气凝固。

我低头看了看手,又看了看那截白色的毛绒尾巴,再看看白九九绷到发白的侧脸。

【这是……cos道具?随身毛绒挂件?什么新型解压玩具?】

「我,我不是故意的,这什么东西——」

话没说完,白九九一把夺回她的尾巴,整个人向外侧弹开了半米,椅子腿在地砖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她的耳尖——我发誓,我看见她头顶冒出了两个三角形的白色耳朵,竖了大概半秒,又嗖地缩回头发里。

然后铃声响了。

像一道大赦令。

全班在零点三秒内转回前方,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牛大力缓缓转过头,看着我,嘴角的铁锈渣都忘了擦。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只挤出两个字:

「兄弟。」

那语气,像是在给我送终。

第二天,我被叫到了班主任周正的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一张实木桌,一把老式藤椅,桌上放着一盆绿萝和一个没盖子的保温杯。

周正坐在藤椅里,双手交叠搁在肚子上,看着我。

他戴着老花镜,头顶光亮,后脑勺却凸出一块圆圆的硬壳——以前我以为是枕头压的,现在不太确定了。

他先叹了口气。

「顾野,坐。」

我坐下了。

他又叹了口气。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

「……因为白九九的那个——就是那个——」我比划了半天,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尾巴”这个字而不显得自己像个变态。

周正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

「顾野,你来这个学校几年了?」

「三年。」

「这三年,你有没有觉得身边哪里不对劲?」

我想了想。

「牛大力吃东西口味比较重?」

周正沉默了两秒。

「你就没别的发现?」

「……食堂阿姨手劲大了点?上次打菜的勺子被她捏变形了。」

周正深吸一口气,把保温杯端起来喝了口水。

然后他放下杯子,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

「顾野。全校一千二百名学生,加上六十三名教职员工。」

他顿了顿。

「你是唯一一个人类。」

办公室里的空调嗡嗡响着。

我盯着他。

他盯着我。

绿萝一动不动。

「……啊?」

「你的同学们,老师们,食堂阿姨,门卫大爷。」周正往椅背上靠了靠,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说人话,「全是妖。」

我眨了两下眼。

然后我的视线不受控制地移到了墙上。

办公桌正后方的墙壁上,贴着一张红底白字的标语,大号宋体,一尘不染:

“与人类和谐共处,从我做起。”

落款是学校的全名。

旁边还盖了个红章。

我张了张嘴。

又闭上。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手还是手,五根指头,能弯能伸,指甲里还有上午打球留下的灰。

没尾巴。

没角。

没壳。

周正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语重心长:

「所以,你以后能不能别到处乱摸?在妖界,尾巴不是你想摸就能摸的。」

「……等一下。」我的声音有点飘,像是灵魂出了窍,只剩下嘴在自动运行,「我,我才是异类?」

周正点点头。

绿萝也点了点头。

绿——萝——点——了——头。

我猛地往后一靠,椅子腿在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白痕。

周正推了推鼻梁上不存在的眼镜,叹了今天第不知道多少口气:

「顾野同学,冷静一点。你这个反应,比我当年变成人形之后照镜子时还夸张。」

他伸手拍了拍桌上那只乌龟——不对,那不是宠物龟,那壳的纹路跟他后脑勺那块一模一样。

我想说点什么。

但是嘴张了三次,只发出了一个音节。

「啊。」

【第二章】

从办公室走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日光灯照在我脸上,白得刺眼。

我扶着墙走了十几步,在消防栓旁边停下来。

消防栓的玻璃门上映出我自己的脸——发白,眼神涣散,嘴角歪着,像一个刚被生活重拳击中面门的社畜。

三年。

我在一所妖怪学校里读了三年书。

吃了三年妖怪食堂。

上了三年妖怪体育课。

还跟一只狐狸做了三年同桌。

思绪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回倒带——

高一刚入学那天,牛大力冲我咧嘴笑:「兄弟,以后咱们就是同班了!」

他手掌拍在我肩膀上,差点把我整个人拍进地里。

我当时以为他体育特长生。

那次运动会,牛大力扔铅球,铅球飞出了操场。

当时全场鼓掌,教练在那边扯着嗓子喊:「收着点!收着点!」

我以为是天赋异禀。

还有那年冬天,柳细细收作业的时候手指碰到我胳膊,她的指尖冰得我一哆嗦。

我说你手怎么这么凉。

她笑了笑:「体寒。」

体寒个屁,她是棵树啊。

越想越不对劲。

上学期食堂新开了个窗口,菜单上写着:三号窗口仅供特殊体质同学使用。

我一直以为是给过敏的同学留的。

当时还想,咱学校过敏的人还真多,排队排到了操场。

那不是过敏窗口。

那是妖怪窗口。

而一号窗口——只有我一个人去打饭的一号窗口——上面写着两个字:

人类。

我以为是菜系名字。

类似“人类”等于“家常菜”的意思。

现在回想起来,打饭阿姨每次看我的眼神都格外慈祥,勺子抖三抖,菜量比别人多一倍。

我以为她觉得我瘦。

她是在投喂。

我停在走廊中间,缓缓蹲下,双手抱住脑袋。

「你别搁走廊蹲着,别人以为你要化形呢。」

牛大力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我抬起头。

他叼着一根钢筋——没错,是钢筋,上面还有螺纹——像嚼牛肉干一样嘎吱嘎吱地啃。

我盯着那根钢筋。

「你……之前跟我说那是进口薯条棒。」

「嘿嘿。」牛大力挠了挠后脑勺,角——不对,我现在仔细看,他两侧鬓角的位置,发根下面各藏着一截指甲盖大小的骨桩。

以前我以为是发型硬。

他看我的眼神有点心虚:「主要是怕吓着你。」

「所以你到底是什么?」

「牛嘛。」他理直气壮,「咱学校牛族有三十多个,最大的一个在隔壁班,他原形有两米高——」

「停。」我抬手打断他,「你的意思是,三年来,你一直知道我是人类?」

「啊,都知道。」

「谁都知道?」

「全校都知道。」他把钢筋换了个边继续嚼,含含糊糊地说,「第一天开学校长就在教职工大会上强调过了——‘本校接收了一名人类交换生,请各位教师严格维持人形,禁止在该生面前展示原形。违者扣绩效。’」

我的呼吸开始不稳。

「那个……你们还有什么是瞒着我的?」

牛大力嚼钢筋的动作停了一秒。

他把目光移开了。

「大力。」

「嗯?」

「看着我说。」

他慢慢转回来,扛着钢筋,表情像一个即将坦白出轨的中年男人。

「你知道昨天你摸了白九九的尾巴这件事吧?」

「我不是故意——」

「我知道我知道。」他连连摆手,「但问题是,按狐族的规矩——」

他突然闭嘴了。

「什么规矩?」

「这事儿你还是问她本人吧。」牛大力拍了拍我的肩膀,这次力道轻了很多,像是怕把一个人类拍散架,「兄弟,保重。」

说完他叼着钢筋就跑了。

钢筋在他嘴角一抖一抖的,像一根超长号烟。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保重?

保什么重?

手机震了一下。

班级群消息,柳细细发的:

「@全体同学——关于顾野同学与白九九同学的事情,请大家不要在公开场合讨论,尊重当事人隐私。」

底下七十多条消息,清一色都是同一个表情:

一只狐狸加一颗红心。

我关掉手机。

深呼吸。

抬脚走向教室。

得找白九九当面问清楚。

【第三章】

我在天台找到了白九九。

她靠在护栏边,下午的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风吹过来的时候,她耳朵旁边的碎发微微飘动。

不对——不是碎发,那是两只白色的耳朵尖,藏在发间若隐若现。

她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看见是我,表情没什么波澜。

琥珀色的瞳孔在日光下泛着一圈淡金。

「来了。」她说。

就两个字。

语气像在等外卖。

我走到她旁边,隔着半米站定,双手插兜,试图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点。

没用,手心全是汗。

「白九九。」

「嗯。」

「你有尾巴。」

「嗯,你昨天摸了。」

她的表情平静到了一种让人发指的地步。

我深吸一口气:「我不是故意的,我睡着了,碰巧——」

「碰巧摸了三下。」她语速不变,像在复述课文。

三下这个数字让我愣了一秒。

她记得这么清楚?

「那是,那是我以为是枕头还是什么——总之那不算!」

白九九歪了一下头。

尾巴不知什么时候又从裙摆后面探了出来,毛茸茸的尾尖在空中缓缓晃动,像一只节奏极好的白猫。

「顾野。」

「什么?」

「在我们狐族——」她停了一拍,像是在考虑措辞,然后放弃了思考,直接用最平淡的声音砸出了一颗核弹,「当众抓握尾巴,且超过两下,等同于求亲。」

楼下操场传来一阵篮球弹地的声响。

风吹过天台,带起一片树叶。

树叶从我和她之间慢慢飘过,悬浮了一秒,落在地上。

「……什么?」

「等同于求亲。」她重复了一遍,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的膝盖软了一下。

「那、那三下呢?三下又代表什么?」

「三下的意思是——此情坚定,非卿不娶。」

头皮炸了。

从后脑勺一直炸到脚后跟。

「不是——这什么规矩?!握三下就非卿不娶了?那握四下呢?直接拜堂?」

白九九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四下是退婚。」

「……」

我回忆了一下昨天的手感。

三下。

偏偏是三下。

多一下都没有。

命运在跟我玩数学题。

「所以——」我的嗓子有点干,「全校同学都认为我……向你求亲了?」

「不是认为。」白九九的尾巴晃了晃,尾尖几乎扫到我手背,「是确信。」

我扶住了护栏。

铁管被太阳晒得滚烫,但我已经感觉不到了。

「那你呢?」

「什么我呢?」

「你怎么想?」

白九九看了我三秒。

然后她低下头,尾巴缩了回去,声音轻了半度:

「你是人类,我是妖。狐族的规矩……你不用当真。」

话说得很清楚。

但她说这话的时候,耳朵尖往两侧微微压低了一点。

——这个动作有什么含义,我不知道。

但牛大力后来告诉我:狐狸耳朵塌下去,是在难过。

那是后话了。

当时我松了一口气——准确说,是松了半口气。

另外半口卡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然后我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我回了教室。

推门进去的瞬间,三十六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从后排角落开始,响起了稀稀拉拉的鼓掌声。

掌声蔓延得很快。

三秒之内,全班都在鼓掌。

牛大力站起来,双手举过头顶:“哥!好样的!”

柳细细——那棵柳树精——甚至从抽屉里掏出了一束花递给我。

花不知道哪来的,但每一朵都冲着我笑。

字面意义上的笑。

花瓣上长着眼睛和嘴巴。

「你们在干什么?」我的声音有点抖。

「姑爷好!」

角落里冒出了一声。

紧接着是第二声。

第三声。

此起彼伏。

全班三十六个妖怪,站得笔直,冲我弯腰行礼:

「姑爷好!」

白九九的名字在妖界的分量,我那时候还不知道。

我只知道自己的脸在以每秒0.5度的速度升温。

这不是课堂。

这是公开处刑。

【第四章】

接下来三天,我在学校的日子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准确地说——是我看待学校的方式变了。

以前觉得正常的事,现在全部变成了大型灵异现场。

比如食堂。

我端着盘子坐在一号窗口专属桌(对,只有一张桌,四把椅子,配了桌布和一小瓶花),啃我的红烧排骨。

隔壁桌,一个男生正在嚼一整根牛腿骨,嚼得嘎嘣脆,汁水四溅,连骨髓都嗦得干干净净。

再隔壁,一个女生面前放着一盆土。

没有菜。

就是土。

她用小勺子一勺一勺地往嘴里送。

吃得很优雅,还铺了餐巾。

我转头看了看食堂墙上的菜单。

三号窗口今日特供:精选红壤(微量元素丰富),椴木原浆(限量),生铁拼盘(已除锈)。

三年了。

我天天从这个菜单底下走过。

以为是行为艺术。

更恐怖的事情发生在第二天。

我翻书包找橡皮的时候,在夹层里摸到了一张卡片。

粉色的,亮晶晶的,上面画了一只Q版的我——穿着校服,头顶还P了一圈爱心。

翻到背面,印着编号:

“白九九后援会·珍藏限定卡——第037号·人类同桌の日常系列·第12弹:午睡中的顾野(流口水限定版)。”

我的手开始发抖。

书包底部还有东西。

我一张一张掏出来。

第5弹:顾野吃包子(馅掉了表情包版)。

第8弹:顾野打喷嚏(连打三个·慢动作捕捉·闪卡)。

第16弹:顾野弯腰捡笔(角度刁钻·隐藏SSR)。

一共二十三张。

整整二十三张。

全是我在学校各种日常行为的“偷拍精修”卡牌。

我把卡片往桌上一摊,手扶额头,深呼吸了三次。

然后去找了牛大力。

「这是什么东西?」我把那叠卡片拍在他面前。

牛大力低头看了一眼,嘴里的钢钉差点喷出来。

「卧——你怎么有这个?!」

「在我书包里。」

「这——」他压低声音,表情像地下党接头,「这是白九九后援会的内部收藏卡。非会员根本拿不到。限量发售,每套抽签制,黄牛价炒到两百灵石一张。」

「灵石是什么?」

「你们人类说的——钱。」

我深吸一口气。

「也就是说,全校的妖怪,不仅知道我是人类——还在拿我的偷拍照当收藏品卖?」

牛大力沉默了一秒。

「不只是卖。」他从自己课桌里翻出一本册子递给我,「还有周边。」

我打开册子。

第一页:顾野同款水杯(仿人类握法设计)。

第二页:顾野语录T恤——印着“牛大力你吃的是薯条棒吗”。

第三页:顾野主题抱枕(午睡版·限量300只·已售罄)。

我把册子合上了。

不是因为看完了。

是因为我的手已经在抖了。

「牛大力。」

「啊?」

「我在你们眼里,是什么?」

他挠了挠鬓角的骨桩。

「呃……你们人类有个词叫什么来着——国宝?对,大概就那个意思。你就是咱学校的大熊猫。」

大熊猫。

吃饭有专属窗口。

睡觉被偷拍当周边。

打个喷嚏都有人做成闪卡。

我深吸一口气。

再深吸一口气。

「我要开个价,你帮我传话。」

「什么价?」

「周边收入,我要分成。」

牛大力咬钢筋的动作停了。

他瞪大眼睛看着我。

我面无表情:「肖像权。你们妖界有没有这个概念?」

他缓缓竖起大拇指:「兄弟,人类果然是天生的商人。」

当天晚上,我躺在宿舍床上,盯着天花板。

头顶是牛大力的铺位,他翻身的时候整个床架都在晃,像地震预演。

隔壁铺的同学已经睡了,嘴里冒出一团一团的白雾——不是打呼,是在吐寒气。

我拉紧了被子。

然后翻了个身。

枕头底下硌着什么东西。

我掏出来一看——又是一张卡片。

“顾野·睡前玩手机版·超稀有·编号001。”

拍摄角度来自天花板。

也就是说,上铺的牛大力——

我深吸一口气,把卡片撕了。

碎片飘落。

上铺传来牛大力心虚的声音:「那张……值三百灵石。」

「闭嘴。」

「哦。」

【第五章】

人的适应能力是可怕的。

或者说,当你发现自己在一群妖怪中间活了三年都没死,心态反而会变得很稳。

第四天开始,我不再纠结“我是不是异类”这件事了。

我开始琢磨一个更现实的问题——怎么在妖怪学校里活出人类的尊严。

契机出现在周四的社会课上。

社会课全称叫“人类社会融入学”。

教妖怪怎么伪装成人类,混进人类社会。

我之前以为这门课叫“社会实践”。

老师是个中年女人——现在知道了,是个黄鼠狼精——站在讲台上问:

「请问:当人类问你‘吃了吗’的时候,正确的回答是什么?」

角落里一个男生举手:「吃了。一只鸡,连骨带毛。」

「错。」老师在黑板上打了个叉。

另一个女生举手:「吃了,谢谢关心。请问你也吃了吗?」

「接近了,但太正式。人类的日常回答应该更随意——」

「嗯,吃了,你呢?」我在最后一排开口。

全班转头看我。

老师愣了一秒,然后眼睛亮了。

「对!就是这个感觉!顾野同学的回答非常标准——自然、松弛、带一点敷衍。这就是人类日常社交的精髓。」

她在黑板上把我的回答写了上去,画了个五角星。

全班鼓掌。

我坐在座位上,表情复杂。

我一个人类,在妖怪学校上“如何当人”的课,还拿了满分。

这种感觉很难描述。

下课后,找我补课的妖怪排起了队。

第一个是前排的蛇妖女生,她拿着笔记本,表情认真:

「顾野同学,请问——人类在公交车上会做什么?」

「玩手机。」

「所有人都玩手机?」

「所有人。」

「不会互相交流吗?」

「不会。」

她飞快地记下笔记,嘴里念叨:「人类果然是孤独的生物……」

第二个是隔壁班的熊妖,体型巨大,挤在我课桌前显得格外滑稽:

「那个,顾同学,我下周要去人类商场实习,有几个问题——人类购物的时候,为什么要把衣服拿起来看半天又放回去?」

「因为在看价格标签。」

「然后呢?」

「然后放回去。」

「不买?」

「不买。」

他愣了三秒。

「那拿起来干什么?」

「体验一下拥有的感觉。」

他的瞳孔震了一下。

然后用颤抖的手写下了这句话。

我发现了一条生存法则——在妖怪学校,“人类常识”就是稀缺资源。

这些妖怪学了几百年怎么当人,但骨子里根本不理解人类的行为逻辑。

而我,一个货真价实的人类,随便开口就是教科书级的标准答案。

当天晚上,我在宿舍泡了一碗方便面。

牛大力趴在上铺探下头,鼻子抽动了两下:「什么味道?」

「方便面。红烧牛——」我看了他一眼,「呃,红烧排骨味。」

「给我尝尝?」

我挑了一筷子面条递上去。

他吃了一口。

整个上铺剧烈震动。

牛大力的眼睛瞪到最大,嘴唇哆嗦着,面条还挂在嘴角。

「这、这是什么仙丹?!」

「……两块五一包的方便面。」

「我出五十灵石买一箱!」

「滚,最低一百。」

第二天中午,我在教室后门支了个小摊。

商品清单:

方便面,一百灵石一碗。

辣条,五十灵石一包。

可乐,八十灵石一罐(冰镇加二十)。

老干妈,三百灵石一瓶(限购)。

妖怪们闻着味就来了。

方便面五分钟卖空。

辣条导致三个同学当场变回原形——一只兔子、一只松鼠和一条蛇在教室里窜来窜去,班长柳细细追着喊「变回来!变回来!」。

老干妈最夸张。

一个虎妖拧开瓶盖闻了一下,瞳孔放大,双手捧着瓶子的姿势像在捧神器。

他舔了一口。

虎啸。

字面意义上的虎啸。

整栋教学楼的玻璃都在颤。

然后他眼含热泪,掏出一千灵石拍在我桌上:「再来三瓶。」

我看着桌上的灵石——一种半透明的石头,妖界通用货币。

然后又看了看空空的商品栏。

三年来在妖怪学校积攒的憋屈、尴尬、社死——全都在这一刻得到了补偿。

原来人类最强的武器不是拳头。

是工业化食品。

【第六章】

好日子没过几天。

周一早自习,教室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一个我没见过的男生。

高,瘦,头发是深红色的,眼角微微上挑,走路的时候周围的空气像是被加热了一样微微扭曲。

班主任周正跟在后面,手里举着保温杯,脸上的表情像是便秘了三天。

「同学们,这位是新转来的插班生——赤焰。」

赤焰扫了一圈教室。

目光掠过每一个人,最后停在我身上。

他盯了我三秒。

然后嘴角拉出一个弧度。

那个弧度让我后背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不是害怕。

是——我在校园生活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太熟悉这种笑了。

这是“终于找到了能欺负的人”的笑。

「听说你们班有个人类?」赤焰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深处烤出来的,带着灼热感。

全班安静了。

白九九的尾巴在桌子底下轻轻竖了起来。

牛大力嘴里的钢筋停止了转动。

赤焰径直走到我面前,低头看我。

他比我高半个头,近距离下我能看见他瞳孔里有火焰在跳动——不是比喻,是真的有一簇橘红色的火在他眼球里烧。

「这就是那个‘国宝’?」他歪了下头,「我还以为多稀罕,原来就是个普通人。」

他伸出手指,在我课桌上点了一下。

指尖离开的时候,桌面上多了一个焦黑的洞。

塑料桌面的边缘还在冒着细烟。

教室温度骤然升高了五度。

「赤焰同学。」周正从后面开口,声音压得很沉,「教室内禁止使用妖力。」

「哦,抱歉。」赤焰收回手,但眼睛没离开我,「习惯了。」

他笑了笑,走到后排倒数第二个空位坐下——紧挨着我的右手边。

左边是白九九。

右边是赤焰。

中间是我。

狐狸和火焰之间,夹了一块人肉。

整节课我都坐得笔直。

不是因为在认真听讲,是因为右边的温度高得能煎蛋。

课间操的时候,赤焰拦住了我。

操场角落,背对着监控摄像头。

他往我面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

「你就是靠卖方便面在学校混的那个人类?」消息传得真快。

「怎么了?」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抖。

「没怎么。」他伸出手,火苗从指尖蹿起来,在空中画了一个圈,「就是觉得——挺可笑的。一群妖怪围着一个人类转,还当宝贝一样供着。」

火圈缩小,变成一颗拳头大的火球,悬在我鼻尖前方十厘米。

热浪扑面。

我的额头瞬间冒汗,眉毛尖端的温度已经到了临界点。

「你们人类有句话叫什么来着——」他歪头想了想,「哦,叫‘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火球又往前推了一厘米。

我的睫毛被热气烤得微微卷曲。

这时候按正常剧本,我应该害怕。

应该退后。

应该叫人。

但我盯着那颗火球,脑子里划过的是另一个东西——

宿舍楼道里的消防栓。

「赤焰同学。」我没退。

「嗯?」

「你知道人类发明过一种东西——」我缓缓从校服口袋里掏出手机,「叫录像功能吗?」

我把手机屏幕亮给他看。

录制中。

红色的圆点在闪。

画面里拍得清清楚楚——赤焰举着火球,怼在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类学生脸上。

他的火球顿了一下。

我的声音很平静:「这段视频发到校务处,你觉得会扣多少绩效?」

赤焰瞳孔里的火焰抖了抖。

然后——他笑了。

「有点意思。」

火球灭了。

他转身走了。

我收起手机,发现手心全是汗。

汗水把屏幕糊了一层。

其实根本没在录像。

我按的是计算器。

【第七章】

赤焰没有就此收手。

他只是换了方式。

第二天开始,我发现自己的课桌每天早上都是热的——不是暖气,是被人用体温焐了一整夜。

桌面上偶尔会多出一圈新的焦痕。

我的作业本莫名其妙地出现烧焦的边缘。

课间时走廊里温度骤升,每次都恰好在我经过的时候。

不伤人,但恶心人。

像一根刺,不致命,但时刻提醒你——我想弄你,随时都行。

白九九察觉到了。

午休的时候她转过头看我课桌上新出现的焦痕,眼睛微微眯起来,尾巴尖在桌下缓慢地甩动——牛大力科普过,狐狸这个动作意思是“起杀心了”。

「不用。」我按住桌面那个焦洞,「我自己解决。」

她看了我三秒,什么都没说,转回去了。

但那天放学的时候,赤焰的校服后背莫名其妙结了一层霜。

他骂骂咧咧地走了。

白九九路过我身边的时候轻声说了一句:「寒冰尾。」

我没听懂。

「狐妖的尾巴除了毛茸茸的——」她停了一下,耳尖又微微压低了,「也能放冷气。」

我忍住了没笑出来。

晚上,我一个人待在宿舍研究对策。

牛大力靠在上铺嚼钢筋,时不时给我出主意:

「要不然我帮你揍他?」

「揍不过,他是火系的,你是牛,会被烤熟。」

「有道理。」他换了根粗的继续嚼,「那找白九九?她狐族势力大——」

「不用她。」

牛大力垂下头看我:「你犟什么?」

我没回答。

我在想。

赤焰的优势是什么?力量、火焰、妖力——所有妖怪的游戏规则他都精通。

但我是人类。

人类的游戏规则,他一无所知。

我打开手机,翻了半小时。

然后我笑了。

第二天中午,我在学校论坛上发了一个帖子。

标题:“火系妖怪冷知识大赏——你不知道的赤焰同学。”

内容很简单。

第一条:火系妖怪打喷嚏的时候会从鼻子里喷火星(配图:赤焰课间打喷嚏,鼻孔冒火,吓坏前桌的兔妖)。

第二条:火系妖怪泡温泉会把水烧开(配图:学校浴室墙上的告示——“严禁火系同学使用三号淋浴间”)。

第三条:火系妖怪的弱点是——水。确切说,是温水。高温的火焰不怕冷水冲击,但持续的温水会让火系妖怪的妖力波动,产生类似人类“犯困”的效果。

(这条信息来自社会课老师的教案。老师电脑没设密码,我用U盘拷的。人类科技,好使。)

帖子底下,我以匿名ID补了一张照片。

照片是赤焰午休时趴在桌上的样子——嘴角挂着口水线,火红的头发乱成一团,右手还攥着一个玩偶。

玩偶是限定版小恐龙。

粉色的。

带蝴蝶结。

帖子发出去十分钟,三百二十七条回复。

一小时后,全校传遍。

下午第一节课,赤焰走进教室的时候,整个走廊都在窃笑。

有人小声学打喷嚏喷火的声音。

有人桌上摆了一杯温水。

还有人在手机壳上贴了那个粉色小恐龙的贴纸。

赤焰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猛地转头看我。

我正坐在座位上喝水。

温水。

很慢很慢地喝。

杯子举得刚好够他看到——杯身上印着一只粉色小恐龙。

他的瞳孔里火焰抖了三抖。

嘴唇绷成了一条直线。

全班三十六双眼睛在我和他之间来回扫。

「你——」他挤出一个字。

我放下杯子,冲他笑了一下。

然后说了一句我排练了一整晚的台词:

「赤焰同学。在人类世界有句话——」

全班竖起耳朵。

「拳头解决不了的事情。」我顿了顿,「互联网可以。」

安静了两秒。

然后后排爆发出一阵压不住的笑声。

赤焰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三次。

最后他一把拍在我桌上——没有火焰,没有焦痕——转身走出了教室。

门被摔上的声音很响。

但走廊里传来的笑声更响。

牛大力从后面拍我的肩膀:「兄弟,你是我见过最狠的人。」

「人类。」我纠正他。

「对。」他点头,眼里头一次没有“国宝”的怜爱,而是货真价实的服气,「最狠的人类。」

【第八章】

家长会。

这三个字出现在黑板上的时候,全班妖怪的表情像是接到了末日通知。

周正站在讲台上,保温杯盖子拧开又拧紧,重复了七次。

「顾野同学的家长——也就是两位人类——将在本周六到校参加家长会。」

他停了一下。

「所有同学和家长,在顾野父母面前,必须维持完整人形。尾巴收好,角藏住,爪子缩回去,不准吐火,不准降温,不准从任何不该长东西的地方长出任何东西。」

全班沉默。

「柳细细,你负责检查走廊的装饰。上次你插的那排柳枝——会自己走路那种——全换成塑料的。」

「知道了。」柳细细记下来。

「牛大力——」

「到。」

「你爸要来。让他穿大号的衣服。上次运动会他太激动变回原形了,差点把主席台顶塌。」

「我跟我爸说了,他说这次一定忍住。」

「忍不住就别来。」

「……哦。」

周正转向我:「顾野,你父母知道这所学校的性质吗?」

「不知道。他们以为这是市重点。」

全班再次沉默。

白九九在旁边轻声开口:「顾野的父母如果发现——」

「不会发现的。」周正推了推老花镜,声音里带了一股“我教书两百年什么场面没见过”的沉稳,「因为这所学校本身就是人类教育局备案的正规学校。在人类的系统里,我叫周正,48岁,高级教师,爱好下棋和钓鱼。」

他顿了顿。

「而不是一只活了六百年的灵龟。」

周六早上九点。

我站在学校门口,看着我妈从出租车上下来。

她穿了一件碎花连衣裙,拎着包,脸上是标准的“家长会模式”——严肃中带着审视,审视中带着挑剔,像是来检阅部队。

我爸跟在后面,低头玩手机。

「儿子!」我妈远远就开始挥手。

「妈,你小声点。」

「怕什么,又不是来抓你。」她走过来,伸手整了整我的领子,「你们学校环境不错嘛,这个操场——怎么那边有个坑?」

我往她看的方向瞥了一眼。

操场东角有一个直径三米的大坑,旁边竖着个牌子写着“施工中”。

那是牛大力他爸上次变回原形留下的蹄印。

「学校在修排水管。」我面不改色。

进了教学楼,走廊里一切正常。

墙上的标语——“与人类和谐共处,从我做起”——被及时更换成了“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柳细细站在走廊尽头,冲我妈微笑:「阿姨好,我是班长。」

她的发型做了调整,把头顶那簇绿叶塞进了一个蓬松的丸子头。

我妈打量了她一眼:「这小姑娘真水灵。」

水灵。

字面意义上的。

她是棵树。

每天要浇三次水。

进了教室,各位妖怪家长已经落座。

场面一度让我血压飙升——

牛大力的爸爸坐在最后一排,椅子被他压得嘎吱作响,他穿了一件XXXL的格子衬衫,扣子绷得像要弹射出去。脖子上青筋鼓起,看起来正在用生命的力量维持人形。

蛇妖女生的妈妈坐得笔直,穿着旗袍,气质倒是好,就是脖子的转动幅度有点大——每次转头都是整个上半身一起转,像没有颈椎一样。

最危险的是角落里的赤焰的爸爸。

他穿着一身黑西装,头发是深红色的——和儿子一样——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但他椅子底下的地砖已经开始微微发红了。

我妈一进教室就开始打量。

「你同桌呢?你不是说有个特漂亮的同桌?」

白九九这时候从门口走进来。

今天她化了一点淡妆,耳朵藏得严严实实,尾巴不知道塞在哪里。

我妈看到她的瞬间,拍了一下我的胳膊。

「嚯,你同桌就是她?」

「嗯。」

「这姑娘长得——」我妈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催婚的火苗,「你有没有人家微信?」

「妈!」

白九九走过来,冲我妈弯了弯腰:「阿姨好。」

我妈的眼睛亮了三度。

整场家长会,我的心脏都悬在嗓子眼。

因为牛大力的爸爸在周正讲话讲到一半的时候,忽然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整栋楼抖了一下。

天花板掉了一片灰。

我妈扭头:「这人身体真壮实。」

她不知道那个喷嚏的威力足以掀翻一辆面包车。

散会后,我在走廊里疯狂给所有人使眼色——快变回去,快变回去。

我妈拉着白九九聊了二十分钟。

从成绩聊到兴趣,从兴趣聊到家庭,从家庭聊到我小时候尿床的事。

白九九听完尿床的部分,耳朵差点从头发里弹出来。

不是因为震惊。

是因为在笑。

狐狸笑的时候耳朵会抖。

我站在一旁,觉得自己的灵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蒸发。

我妈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语重心长:

「儿子,你那个同桌,妈觉得不错。」

我:「妈,你先别——」

「抓紧点。」她松开手,拎包上车,从车窗里探出头来丢下最后一句话,「妈等你好消息。」

出租车走了。

我站在校门口,被秋风吹了半分钟。

白九九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我旁边。

尾巴从裙摆后面伸出来,尾尖轻轻扫了一下我的手背。

「你妈挺有意思的。」

我没说话。

她的尾尖又扫了一下。

这次久了一点。

然后收回去了。

「回教室吧。」她先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背上还留着那个温度——蓬松的、带着体温的触感。

和那天下午在课桌上摸到的一模一样。

【第九章】

出事是在一个周三的晚上。

晚自习下课铃刚响,所有人在收拾书包,走廊里吵吵嚷嚷。

我正把课本往包里塞,白九九的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只听了三秒。

然后她的脸白了。

不是“有点苍白”——是所有血色瞬间从皮肤底下撤走,连嘴唇的颜色都变了。

她挂掉电话,站起来就往外走。

速度快得不正常,裙角掀起来,尾巴在走廊转角的一瞬间暴露出来,又飞速收回。

「九九?」柳细细在后面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我看了看牛大力。

他也站了起来,表情严肃,鼻翼翕动两下——在“闻”什么东西。

「怎么了?」我问。

「妖气。」他声音压得很低,「学校外面来了东西。不是咱们学校的。」

窗外的路灯忽然闪了两下,然后灭了。

整条街黑下来。

教学楼的灯还亮着,但走廊尽头的那盏已经开始抖了。

我把书包扔在桌上,转身就追了出去。

牛大力在后面喊:「你去干什么?!你是人类——」

剩下的话被风灌进了耳朵里,模糊成一团噪音。

学校后门。

白九九站在铁门外的马路上,身前三米处,站着一个男人。

看起来三十多岁,穿灰色风衣,脸很白,白到不正常,像一张纸上画了五官。

他的眼珠是竖着的。

猫一样的竖瞳。

周围的空气像是被抽空了一层,呼吸的时候肺要比平时更用力才能吸到氧气。

白九九的尾巴完全暴露出来了,不是一条——是三条,从裙摆后方散开,每一条都竖直炸毛,像三把白色的刷子。

她的指尖有蓝色的光在游走。

冰。

那个男人歪了歪头:「白家小九,你师父欠的债,拿你抵,够不够?」

白九九没说话。

她的肩膀在抖——不是冷的,是在压住什么东西。

「不想说话?」男人往前走了一步,空气温度骤降,地面的水渍开始结冰——和白九九的冰不同,这种冰是灰色的,像冻住的脏水,「那就跟我走。乖一点,你师父的债就一笔勾销。不乖——」

他抬起手。

灰色的雾从掌心涌出来,像活的一样往白九九的方向蔓延。

我的脑子在这一秒做出了一个评估——

妖力:零。

战斗经验:零。

能打赢面前这个东西的概率:零。

然后我的腿不听大脑指挥,往前迈了一步。

鞋底踩在结冰的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那个男人的竖瞳移向我。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秒,然后笑了。

「人类?」

白九九猛地转头:「顾野!走——」

我没走。

我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不是手机。

是我中午从食堂阿姨那里买的——

一瓶老干妈。

我拧开瓶盖。

辣椒油的味道瞬间炸开,在凝滞的冷空气中格外刺鼻。

竖瞳男人皱了一下眉。

我把老干妈往前一泼。

大半瓶红色的油汁带着辣椒碎、豆豉和蒜蓉,以抛物线的轨迹砸在他的脸上、胸口和那只正在释放灰雾的手掌上。

老干妈是人类食品。

零妖力。

零灵气。

零属性。

对妖怪的妖力护体来说——它是“不存在”的东西。

所以它直接穿透了护体,糊在了他的皮肤上。

辣椒碎钻进眼睛。

豆豉油脂封住了鼻腔。

蒜蓉——蒜蓉是所有阴属妖怪的天然克星,这是社会课上教过的。

竖瞳男人发出了一声我这辈子听过的最离谱的惨叫。

像猫被踩了尾巴,又像指甲刮黑板,还夹杂着某种超声波——远处停着的三辆车的车窗同时碎了。

他双手捂脸,灰雾瞬间溃散,身体往后踉跄了五六步,一头撞在路灯杆上。

灯杆弯了。

我站在原地。

手里还举着那个空瓶子。

风把辣椒的味道吹散了一些。

白九九愣在那里。

三条尾巴全垂了下来。

她看着我。

我看着她。

她的嘴张着。

我的嘴也张着。

竖瞳男人捂着脸,从地上爬起来,流着一脸红油和眼泪。

「你——你——」他指着我,手指都在抖。

我深吸一口气,凭着一股不知道从哪来的劲,把空瓶子在手心颠了颠:

「还有四瓶。你要不要试试香辣脆油辣椒?」

他看了看我手里的瓶子。

又看了看白九九。

转身就跑了。

跑得极快,灰影在夜色里一闪就没了,只留下地面上一摊红油和满地碎冰。

安静了三秒。

我的膝盖开始发软,腿一弯,直接坐在了地上。

冰冷的地面浸透了校裤。

刚才绷着的那根弦一断,全身都在抖——手也抖,腿也抖,连牙齿都在打架。

白九九走过来,蹲下。

她的眼眶红了。

三条尾巴无意识地全缩了回去,只剩一条,慢慢地、轻轻地搭上了我的手臂。

尾尖裹住了我的手腕。

温暖的、蓬松的、微微颤抖的触感。

「你是白痴吗。」她的声音哑得厉害。

「可能是。」我盯着对面空荡荡的马路,「但是那瓶老干妈花了我三百灵石,不能白买。」

她没笑。

她的手攥住了我的手指。

紧得发疼。

手指冰凉——不是寒冰尾的那种冷,是人紧张到极点之后、血液回缩的那种凉。

我们在学校后门坐了很久。

牛大力带着周正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两个人并肩坐在碎冰和辣椒油中间的场面。

周正深吸一口气。

牛大力低头看了看满地红油,又看了看我手里的空瓶子。

「老干妈……三百灵石那瓶?」

「嗯。」

他沉默了三秒。

「回头我报销。」

【第十章】

事后我才知道几件事。

第一,那个竖瞳男人是外域的灰狸妖,专门讨债的,在妖界很有名。白九九的师父为了给她凑学费借了高利贷,还不上,对方找上门来逼债。

第二,白九九没有找任何人帮忙,是因为她不想连累学校。她打算一个人去扛。

第三,老干妈之所以能奏效,不是因为它有什么神奇的妖力——恰恰相反,正因为它毫无妖力。

妖怪的护体罩专门防御灵力攻击。

而人类的调味料——零灵力,零属性——对护体来说等于空气。

它直接穿过了防御。

辣椒辣眼睛,蒜泥克阴属性,豆豉封鼻腔。

纯物理伤害。

周正在办公室给我解释这些的时候,表情像是在讲一个荒诞的笑话。

「人类的食品——居然是妖界的破防武器。」

他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枸杞茶。

「顾野,你知道当年学校为什么接收你吗?」

我摇头。

「教育局有个试点项目——人妖融合共处。在妖怪学校中安插一名人类学生,观察双方是否能和平相处。你是这个项目的第一个——也是目前唯一一个试点对象。」

他放下茶杯。

「三年了。你不仅活了下来,还卖出了两百多箱方便面,组织了一场全校性的社死事件——」他看了一眼窗外正在体育课上闷头跑步的赤焰,「以及用一瓶辣酱击退了外域讨债妖。」

他叹了口气:「项目报告我不知道怎么写。」

「就写——实验成功。」我说。

周正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这只六百岁的老龟笑。

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白九九在走廊里等我。

她靠在窗台上,尾巴——今天只露出了一条——垂在身后,尾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暖色的边。

我走过去。

她没转头看我,目光盯着窗外的操场。

「你师父的债——」

「周正老师帮我处理了。」她的声音平了很多,不像前天晚上那样哑,「他去找了灰狸妖的上家,用学校的名义担保,分期偿还。」

「利息呢?」

「零利息。」她顿了顿,「因为灰狸妖被老干妈泼脸的视频不知怎么传了出去,他在妖界丢了面子,不敢再追。」

我心里一动。

视频?

不会是——

我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

牛大力立刻把脑袋缩了回去。

他手里还攥着手机。

这家伙。

白九九终于转过头看我。

琥珀色的瞳孔在阳光下几乎变成了透明的金色。

她的眼眶有一点红,但表情很平静。

「顾野。」

「嗯。」

「那天——为什么冲出来?」

「我也不知道。腿先动的。」

「你明知道打不过。」

「打不过也得上。三百灵石的老干妈不能浪费。」

她的嘴角抽了一下。

然后那条尾巴——我注意到它从刚才就一直在微微颤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靠近我的手。

尾尖碰到了我的指尖。

然后缠了上来。

一圈。

两圈。

三圈。

蓬松的白色绒毛裹着我的手指和手掌,温度从毛尖传到皮肤上,暖得有点烫。

我低头看着被尾巴包住的手。

「这算什么?」

白九九没有看我,脸偏向窗户那侧。

但她的耳朵——两只白色的三角形耳朵不知什么时候竖了出来——正以极高的频率轻微地抖动着。

牛大力说过:狐狸耳朵塌下去是难过。

那竖起来抖呢?

我没问出口。

因为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像怕把什么东西惊跑。

「在狐族——尾巴主动缠上对方的手——」

她停了两秒。

我等着。

「——不是求亲。」

尾巴又紧了一圈。

「是应亲。」

走廊里安静得只剩空调的嗡嗡声。

我的大脑宕机了大概三秒。

然后一个念头从所有混乱中浮出来,清晰得不像是我自己想到的:

【所以第一次——我握她的尾巴是“求亲”。现在她用尾巴缠我的手——是“答应了”???】

我张了张嘴。

又闭上。

再张开。

声带发出了一句连我自己都没预料到的话:

「那三百灵石的老干妈……算彩礼吗?」

白九九终于转过脸来看我了。

她的耳朵尖粉透了,像两片被染了色的花瓣。

她盯着我看了整整五秒。

然后伸出手,一掌拍在我胸口,把我推出去半步。

力道不重,但很准。

「滚。」

只有一个字。

但她的尾巴没有松开。

反而又紧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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