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跪在我家门口,哭得涕泗横流。
「爸!妈!你们的亲儿子回来了!把那个假的赶出去!」
我妈的眼神快把我戳出两个洞。
我爸的太阳穴跳得像在打拍子。
我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不急。
我先看看,是谁在背后教他演这出戏。
毕竟我不是什么假少爷。
我是他亲哥。
【第一章】
手机里的游戏正打到关键团战。
五个人围着大龙拼命输出,血条就差最后一丝。
就这个节骨眼上,周启的消息弹了进来。
「顾总,门口来了个人,说是顾家流落在外的亲儿子。」
我拇指一顿,大龙被对面抢了。
队友的问号刷满了屏幕。
第二条消息紧跟着弹出来。
「他带了律师。还带了两个扛摄像机的。」
第三条。
「正在门口哭。」
我盯着这三条消息看了五秒钟。
关掉游戏,起身。
走到客厅大门口的时候,隔着二十米就听见了哭腔。
那声音穿透力极强,中气十足,带着一股子练过的味道。
大门外,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跪在台阶上。
膝盖砸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闷响——我听着都觉得疼。
他身后杵着三个人:一个西装革履拎着公文包的中年律师,两个扛着专业摄影设备的摄像师。
红灯亮着,正在录。
我爸我妈站在门廊下面。
我爸的脸像是一次性被人踩了两种不同口味的雷。
我妈的手攥着门框,指节发白。
「爸!」跪着的年轻人抬起头,鼻涕冒出一个泡,又缩回去,又冒出来。
他顾不上擦,声音嘶哑地喊:「妈!」
「我是你们的亲儿子啊!」
他腾出一只手指向我的方向,指尖在抖。
「那个人——他是假的!他霸占了属于我的一切!」
手指指得很用力,但方向偏了大概十五度。
他指着的是门廊旁边的一棵桂花树。
我往旁边挪了一步,进入他的指向范围。
「现在指对了。」我说。
他愣了一下,随即脸涨得通红,手指重新对准了我。
「少装蒜!」
我打量了他两眼。
眉眼之间有我妈的轮廓。下巴的弧度跟我爸一模一样。
他跪在那儿情绪激动地扭头的时候,领口往下一滑。
我看见了他左耳后面那道胎记。
月牙形的,小指甲盖大小。
我下意识伸手碰了碰自己左耳后面同样的位置。
一模一样。
顾家人的标配。
心脏闷响了一声,像被人从背后拍了一掌。
我再抬头看我妈。
她的眼眶已经红透了,嘴唇咬出了牙印。
两道目光像两支箭射过来,扎在我脸上——
快说啊!他是你弟啊!你开口啊!
我爸也在看我。他的表情更复杂,像是在进行一场高强度的面部肌肉控制训练。
我沉默了三秒。
摇了摇头。
我妈眼睛瞪圆了。
我用只有他们能看到的口型无声地说了三个字:先——别——说。
然后我看向跪着的年轻人身后。
那个西装律师的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五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下巴抬起十五度角,嘴角噙着一丝不紧不慢的笑。
赵鹏程。
赵氏集团的老总。
跟我爸在生意场上斗了二十年的人。
他站在我弟身后,像一个提线木偶的师傅,安静地观赏着这出戏。
十五年前的画面闪过脑子。
我十岁,牵着三岁的弟弟在游乐场。
我去买了两根冰棍。
回来的时候,弟弟不见了。
那根化了一半的冰棍掉在地上。
我妈接到电话后晕倒在医院走廊里。
我爸一夜之间鬓角全白了。
找了十五年,没找到。
现在他跪在我家门口,管我叫假的。
而带他来的人,是赵鹏程。
我把目光从赵鹏程身上收回来。
低头看着我弟。
他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抹了一把脸,挺起胸膛,下巴微扬。
但他鼻尖上还挂着一条没来得及处理的鼻涕痕迹,在阳光下反着光。
【得,我弟这出场方式,够我在家庭聚会上讲一辈子的。】
「你不说话?」他盯着我,眼神带着十足的敌意,「心虚了?」
我把手揣回兜里。
掏出手机,当着他的面拨了一个号码。
「周启。」
「在!」
「查一下赵鹏程,重点查十五年前的行程记录。」
「收到。还有别的吗?」
我看了一眼正在朝我龇牙的弟弟。
「客房收拾一下。」
「来客人了?」
「嗯。我弟回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传来一声水呛进气管的咳嗽。
「顾、顾总……您弟?」
「就门口那个鼻涕还没擦干净、正冲我翻白眼的。」
周启的咳嗽声变成了一串被死死压住的闷笑。
我挂了电话。
我弟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你在跟谁打电话?打什么弟?谁是你弟?」
「没事。」我转身往回走,「客房给你留了,第二间。别走错,第一间是杂物间。」
「你少装好人!」他在身后喊,「我不会住你施舍的房间!」
十分钟后。
他住进了客房第二间。
我路过的时候听见他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赵叔,他好像一点都不慌……」
电话那头传来赵鹏程的声音,听不清内容。
只听见我弟最后说了一句:「放心,我一定把他赶出去。」
我靠在走廊墙上,低头看着手机。
周启发来一条消息:「十五年前赵鹏程的行程记录,正在查,有点东西……」
我收起手机。
抬头看了一眼客房紧闭的门。
【弟啊,哥不急。你慢慢演。我先看看,到底谁在拿你当枪使。】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被一阵摔柜子的声音吵醒。
声音从隔壁主卧传来。
我翻了个身,想继续睡。
「砰」的一声,又一个柜门被用力拉开。
紧接着是拖鞋踩在地板上噼啪乱响的脚步声。
我弟的声音穿透了一整面墙:「这衣柜怎么全是他的衣服?这房子到底谁是主人?」
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他什么时候摸进主卧的?】
穿好衣服走出房间,就看见我弟站在主卧门口,怀里抱着一堆我的衬衫,正往走廊地上扔。
一件一件的。
动作带着仪式感。
扔完一件还要抖一抖,像在晾被子。
「你干嘛?」我靠在门框上。
他转过头,挑了一下眉毛。
「搬家。这间是主卧,应该是我住。」
「哦。」我说,「那些衬衫一件三千多,你轻点扔。」
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件灰蓝色的衬衫,又看了看地上已经被他扔了一地的那堆。
犹豫了不到半秒,他把怀里那件也扔了。
扔得更用力了。
「我不在乎!这些都是用我们顾家的钱买的!」
我妈正好端着两杯牛奶路过。
她听见这话,脚步一停。
嘴唇动了动,刚要开口——
「妈。」我接过一杯牛奶,顺手递到我弟面前,「喝牛奶。」
我妈看看我,看看他,把第二杯也塞到他手里。
她的嘴巴还在无声地开合。
我在她身后轻轻摇了一下头。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瞪了我一眼,那眼神写着六个大字:你到底在搞什么。
我弟没注意到这场眼神交锋。
他接过牛奶,犹豫了一下,还是喝了一口。
然后皱了皱眉头。
「温度不对。我喝四十度的。」
我妈停住的脚步差点绊了一下。
我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你小时候也是这样。每次热奶都要闹,不到四十度不喝。】
搬完衣服,他开始“视察”整栋房子。
从一楼到三楼,每个房间都推门进去看一圈。
他的逻辑大概是:既然他才是真少爷,那这栋房子的每一个角落他都应该了如指掌。
但问题是——十五年前他三岁。
这栋别墅翻新过两次。
他在二楼右拐,推开一扇门:「这间以前是书房。」
那是卫生间。
他在三楼左拐:「这间是我小时候的房间。」
那是杂物间,里面堆满了我妈的瑜伽垫和按摩仪。
每推错一扇门,他脸上的表情就僵一分。
但他绝不承认。
「重新装修过了。」他面不改色,「我看得出来。」
我跟在他身后,手揣兜里,一言不发。
周启的消息一条一条弹进来。
「他刚把卫生间认成书房了吗哈哈哈哈哈」
「顾总,我在监控室快笑死了」
「他现在在推哪个门?杂物间?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
视察的最后一站是花园。
我弟走到草坪中央,双手叉腰,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霸道总裁俯瞰领地的姿态。
然后他低头看到了土豆。
土豆是我家养了六年的金毛。
它正趴在草地上晒太阳,看见我弟走过来,抬了一下头。
我弟蹲下身子,伸出手:「来,过来。」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我是你主人”的笃定。
土豆看了他两秒。
起身,绕过他,一路小跑到我脚边,把头蹭了上来。
尾巴摇得像装了马达。
我弟的手僵在半空中。
「这狗有问题。」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
「它被你训练过了对不对?你连狗都收买了?」
土豆舔了舔我的手背。
我蹲下来挠了挠它的下巴。
「它只是比较认人。」
我弟的脸黑了一瞬,扭头就走。
走到一半他又折回来,手指差点戳到我鼻尖:「你给我等着。明天,我会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假的。」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往回走。
撞到了花园里的自动喷水装置。
水柱喷了他一脸。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走廊里。
土豆歪着头看他的背影,尾巴停了两秒,又转过来蹭我。
周启的消息又弹了出来。
「刚才那个……我录下来了。您要看回放吗?」
我盯着走廊尽头我弟湿淋淋的背影。
没回消息。
【这小子。明明就是个笨蛋。到底被赵鹏程灌了什么迷魂汤?】
【第三章】
第三天晚上,我弟搞了一个大阵仗。
他在客厅里摆好了一张长桌。
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封口朝上,像个等待揭晓的谜底。
他提前两个小时通知了全家,包括住在隔壁的大伯一家和三姑一家。
原话是:「今晚七点,客厅,我有重要的事要当众宣布。假少爷的真面目,到了该揭穿的时候了。」
七点整,客厅里坐满了人。
大伯端着茶杯,一脸看戏的表情。
三姑拉着她女儿坐在角落,小声嘀咕:「又搞什么名堂?」
我爸坐在主沙发上,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扶手。
我妈坐在他旁边,膝盖上放着一条手帕,已经被绞成了麻花。
我呢,我在沙发另一侧坐着,面前摆着一盘瓜子。
嗑着。
我弟站在长桌后面。
他今天特意换了一身行头——黑色西装,白衬衫,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头发也做了造型,油光水滑的往后梳着。
看起来像个参加辩论赛的大学生。
他清了清嗓子。
环顾四周。
然后伸手,以一种拆信封颁奖的郑重姿态,撕开了牛皮纸袋。
从里面抽出一叠纸。
「这是一份亲子鉴定报告。」
他把纸举高,让所有人都能看见上面的红章。
「由专业机构出具,证明——我,赵远,与顾正楷先生和林若晴女士存在直系血缘关系。」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最后落在我身上。
「也就是说,我才是顾家的亲儿子。」
他把报告“啪”地拍在桌上。
「而他——」手指对准我,「是假的。」
客厅里安静了三秒。
大伯的茶杯停在嘴边,没喝下去也没放下来。
三姑的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
我妈的手帕已经快被绞断了。
我吐了一颗瓜子壳,伸手拿过那叠报告。
翻开。
第一页,抬头:某某生物科技鉴定中心。
名字挺唬人。
我拿出手机,打开浏览器,搜了一下这个机构的名字。
搜索结果弹出来了。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他。
「这个机构,三个月前因为数据造假,被卫生部门吊销了执照。」
他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我翻到第二页。
「报告编号的格式也不对。正规鉴定报告的编号是年份加六位流水号,你这个只有四位。」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把报告放回桌上,拍了拍。
「花了多少钱买的?」
他的嘴张了两次,没发出声音。
大伯终于把茶喝了下去,发出一声响亮的吞咽。
三姑捂住了嘴,肩膀在抖。
「你……你别转移话题!」他终于挤出一句,「就算这家机构有问题,但结果不会假!我就是顾家的孩子!」
这话倒也没说错。
他确实是顾家的孩子。
只不过是老二,不是老大。
但我没打算这个时候告诉他。
「那你可以重新做一份。」我站起来,把瓜子壳扫进垃圾桶,「去三甲医院,挂号,排队,走正规流程。出来的报告,我认。」
他愣住了。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主动提议让他去做鉴定。
按照他的剧本,我应该心虚、应该慌张、应该跪地求饶才对。
可我只是在嗑瓜子。
他的拳头握紧了又松开。
「好!做就做!到时候有你好看的!」
他一把抓起那叠废纸报告,转身冲上了楼。
脚步声咚咚咚地砸着楼梯。
客厅里恢复了安静。
大伯放下茶杯,看了我一眼:「你真不慌?」
我笑了一下:「慌什么?」
大伯眯起眼,像是在琢磨什么,最后摇了摇头,没再问。
三姑拉着女儿起身,临走时回头看了我一眼。
等所有人都走了,客厅里只剩下我和我爸妈。
我妈终于撑不住了。
她放下那条被绞得不成形的手帕,声音发颤:「你到底要瞒到什么时候?」
「他真的是小远啊。」她的眼眶红了,「你不认他,我认……」
「妈。」我打断她,「我知道他是。」
「那你——」
「赵鹏程。」
两个字让我妈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我爸的手指停止了敲扶手。
「今天那份假报告,是赵鹏程给他准备的。」我说,「如果我现在告诉他真相,赵鹏程会在二十四小时之内切断和他的所有联系,消失得干干净净。」
「然后呢?小远这十五年是怎么过的,为什么在赵鹏程手里,我们一个答案都拿不到。」
客厅安静了十几秒。
我爸慢慢点了下头。
我妈攥紧了椅子扶手,牙齿咬着下唇,半晌才吐出一口气。
「那你快点。」
她站起来,眼泪掉了下来,用手背飞快地一抹。
「快点把事情查清楚。他每多叫我一声‘妈’,我就多忍不住一分。」
她走进了厨房。
水龙头拧开的声音盖过了一切。
我站在客厅中央。
手机震了一下。
周启:「十五年前赵鹏程的行程记录查到了,有一段空白,刚好是你弟弟失踪那天。详细的明天给您看。」
我收起手机。
楼上传来摔东西的声音。
【弟啊,你那份假报告被我拆了,你现在大概正在给赵鹏程打电话吧。】
【打吧。他越哄你,露出来的马脚就越多。】
【第四章】
赵鹏程比我想的更急。
假报告翻车才三天,他就安排了下一步。
周启拿着一张烫金请帖走进我办公室。
「盛海商会年度晚宴。」他把请帖放在桌上,「主办方是赵氏集团。」
我翻开请帖。
「顾深先生台鉴」,落款是赵鹏程。
旁边还夹了一张小纸条,手写体,字迹很漂亮。
「期待与顾家新一代掌舵人共话未来。」
周启靠在桌边,胳膊抱在胸前:「他在商会里放了风,说晚宴上会有一个‘特别环节’。圈子里都在传,说是跟顾家的继承权有关。」
「我弟又要上台表演了?」
「大概率是。赵鹏程在他身上投了这么多成本,不可能因为一次翻车就收手。」
周启顿了一下。
「您去吗?」
我把请帖合上。
「他请我看戏,我不去多不礼貌。」
晚宴在市中心的五星级酒店顶楼宴会厅。
到场的都是盛海商圈的头面人物。
我到的时候,宴会已经开始了半个小时。
推门进去的一瞬间,至少有二十双眼睛同时看了过来。
赵鹏程站在宴会厅中央的舞台旁边,手里端着一杯红酒。
看见我,他笑了。
「顾总,欢迎。」
「赵总客气。」
我接过侍应递来的酒,扫了一眼宴会厅。
我弟站在舞台另一侧。
今天又换了一身行头。
比上次那身更贵——我眼尖,袖扣是某奢侈品牌当季新款,市面上还没铺货。赵鹏程下了本钱。
他看见我的时候,下巴抬起了十五度。
嘴角勾着一丝“你完了”的笑容。
我回了他一个“加油哦”的微笑。
他的嘴角僵了一下。
酒过三巡。
赵鹏程上台了。
「各位,今晚有一个特别的时刻。」他的声音通过话筒传遍了整个宴会厅,「顾家的一位重要成员,要和大家说几句话。」
灯光打在我弟身上。
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台。
一百多号人的目光全部聚焦在他身上。
他站到话筒前,声音比前两次沉稳了不少——大概被赵鹏程培训过了。
「在座各位都是盛海商界的前辈。」他环顾四周,「今天,我想告诉大家一个真相。」
他的目光精准地锁定了我。
「我才是顾家真正的继承人。台下那位‘顾深’——不过是一个冒充者。」
宴会厅里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有人拿出了手机,开始录像。
我弟继续说:「我掌握了充分的证据,证明我与顾家的血缘关系——」
「那上次那份证据呢?」人群里有人插嘴。
是大伯。
他也收到了请帖。
我弟的声音卡了一下。
但他很快接上来:「上次的鉴定确实存在程序问题,但事实不会改变。我愿意当场接受任何形式的——」
「不用了。」
我站起来。
宴会厅里瞬间安静了。
我把手里的酒杯放到最近的一张桌子上,走向舞台。
走上台,站到我弟旁边。
他的肩膀肉眼可见地绷紧了。
我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文件袋。
「盛海第一人民医院出具的亲子鉴定报告。」
我拆开封口,抽出报告,展开。
「鉴定人:顾深。被鉴定关系人:顾正楷。」
我把报告举高,让前排的人看清楚上面的数据。
「亲子关系概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
宴会厅里的窃窃私语变成了一阵明确的哗然。
我弟的脸色一寸一寸地变了。
我把报告收回来,转头看着他。
语气很平静。
「我是不是假的,你一份假报告说了不算。」
他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
我往前走了半步,压低声音,只有他能听到。
「不过你也别慌。你去做一份。做完之后你会发现一些……很有意思的事情。」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我退后一步,面向全场。
「各位,打扰了。请继续。」
转身下台。
经过赵鹏程身边的时候,他手里的红酒杯微微倾斜了一个角度,酒液晃了两圈。
他脸上的笑容还挂着,但嘴角的弧度已经变了味道。
「顾总,好手段。」
「赵总过奖。」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只手不轻不重地停了两秒。
「不过赵总——」
我低下头,凑近他耳边。
「你送我弟上台之前,好歹帮他做做功课。」
那一瞬间,赵鹏程端酒杯的手指收紧了一圈。
指节发白。
但他什么都没说。
我直起身,笑了笑,走回了自己的位置。
周启递来一杯新的酒。
他的嘴角在抽搐。
「顾总,您刚才说‘我弟’了。」
「嗯。」
「当着赵鹏程的面说的。」
「故意的。」
周启的瞳孔放大了一瞬。
「您是想……」
「我想让他慌。」
我端起酒杯,看了一眼舞台上还杵着没反应过来的赵远。
「一个慌了的人,才会犯更大的错。」
【第五章】
商会晚宴之后,我弟消停了两天。
不闹了,不摔东西了,也不在客厅里朝我放狠话了。
他把自己关在客房里,一待就是一整天。
我妈每天端三顿饭到他门口。
早上敲门,他不开。
「饭放门口就行。」声音闷闷的,隔着一扇门。
我妈蹲下来把托盘放在地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两声。
她扶着墙,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不需要翻译。
我转头进了书房。
桌上摊着周启送来的资料。
赵鹏程的行程记录,十五年前的那一段。
我弟失踪那天,赵鹏程的公司行程表上写的是「出差——外地考察项目」。
但周启从交通系统调到的数据显示——他的车,当天就在游乐场所在区域的三公里范围内,停留了整整四个小时。
时间线对上了。
我把资料锁进抽屉。
第三天,我弟出来了。
他推开客房的门,顶着两个黑眼圈,头发乱得像鸟窝。
我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手机。
他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沉默了十几秒。
「我要去医院做鉴定。」他说。
语气跟前几天不一样了。没有那股子挑衅的劲头。
「好。」我说,「我让周启安排。」
「不用。我自己去。」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背对着我。
肩膀的线条绷得像根弦。
「你在商会上说的话——」他的声音有点哑,「做完之后会发现‘有意思的事’。什么意思?」
「做完就知道了。」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面的情绪很杂——有敌意,有怀疑,还有一点我不确定该不该叫做「动摇」的东西。
然后他走了。
出门的时候路过玄关的柜子。
柜子上摆着一排相框。
他的脚步停了一下。
其中一张照片拍的是二十年前的全家福。
照片里,我妈抱着一个婴儿,我爸旁边站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
但我妈的另一只手,搭在旁边一个婴儿推车上。
推车里还有一个。
两个婴儿。
我弟盯着那张照片。
眼睛眯了起来。
「这照片里……」他的声音顿住了。
我放下手机,抬头看他。
「怎么了?」
他指着照片:「两个孩子?你们家……有两个孩子?」
我走过去,装模作样地看了看那张照片。
「哦。」我顿了两秒。
「可能是邻居家寄养的吧。」
他的目光从照片上移到我脸上。
盯了我足足五秒钟。
「你在骗我。」
「那你觉得是什么?」
他张了张嘴。
没说出来。
攥紧了拳头,拉开大门,走了出去。
门被带上的一瞬间,客厅里安静下来。
我妈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头。
「他看到那张照片了?」
「嗯。」
「他会不会想到?」
「会。」我把手揣回兜里,「他不笨,只是被人骗了。」
我妈的眼眶又红了。
我换了个话题。
「周启查到了赵鹏程十五年前的行程记录。他那天的车就停在游乐场附近。」
我妈的呼吸一下子急促了。
我爸从书房走出来。
他应该一直在里面听着。
「够了吗?」他的声音很沉,「够不够告他?」
「还差直接证据。」我说,「行程记录只能证明他在场,不能证明他动手。」
我爸的拳头缓慢地攥紧。
指关节嘎吧响了一声。
「不急。」我说,「赵鹏程现在比我们更急。」
手机亮了一下。
周启:「赵鹏程今天给赵远打了七个电话。最后一个通话时长四十三分钟。」
我盯着屏幕。
【你慌了吧,赵鹏程。】
【我弟开始怀疑了。你得使劲哄他,使劲安抚他。】
【哄的时候,别忘了——你养了他十五年,留下的痕迹可不止七个电话。】
【第六章】
鉴定结果出来之前,我弟干了一件蠢事。
准确地说,是赵鹏程让他干的蠢事。
凌晨两点。
我在书房看文件。
走廊里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我爸妈——他们卧室在三楼,这个时间早就睡了。
脚步在书房门口停了一下。
门没关严,露着一条两厘米的缝。
我透过那条缝看见了一双拖鞋。
是我弟的。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脚步声远了——去了隔壁的档案室。
档案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我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等着。
档案室里存着顾家近二十年的合同、财报和法律文件。
他去找什么?
商业机密。
赵鹏程让他去偷的。
我等了十五分钟。
然后起身,走到档案室门口。
推开门。
我弟蹲在文件柜前面。手里抓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上面贴着标签——但他没在看那个。
他在看另一样东西。
一张泛黄的报案回执单。
日期是十五年前的八月十七号。
内容:顾家次子顾远,三岁,于盛海市XX游乐场走失,疑遭绑架。
他蹲在那儿,纸在他手里抖。
「顾远。」他的嘴唇在动,声音几乎听不见。
我靠在门框上。
「找到你想要的了?」
他猛地转过头。
被抓了个正着的表情在脸上定格了两秒——像一只偷鱼被逮住的猫。
「我……我就是随便看看。」
他把报案回执单塞回文件柜,动作慌乱得差点把整个柜子拽倒。
我没动。
「既然都看到了。」我的声音不大,「那你顺便再看看那张回执单底下压着的那份。」
他愣住了。
犹豫了一下,伸手从柜子最底层又抽出了一个文件袋。
拆开。
是一份调查报告。
委托方:顾正楷。
调查目标:顾家次子失踪案相关人员行踪。
报告里夹着一张打印的表格——赵鹏程十五年前的车辆通行记录。
时间,地点,全标了红色高亮。
游乐场方圆三公里,停留四小时。
我弟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
从白到灰,从灰到一种说不清的颜色。
他拿着那张表格的手指在发颤。
嘴唇翕动了几下,挤出来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漏出来的。
「他……赵叔……」
他抬起头看我。
第一次,他看我的眼神里没有敌意。
只有一种巨大的、摇摇欲坠的困惑。
「你到底知道多少?」
我蹲下身子,和他平视。
「比你以为的多。」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顾远……那个丢了的孩子……」
「你想问什么?」
他的嘴张了张。
闭上了。
又张开。
「如果这些是真的。」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那赵叔养了我十五年……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没有回答。
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的鉴定结果应该快出来了。」
我没回头。
「到时候,你所有的问题都会有答案。」
身后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呼吸。
像是一个人撑了很久的什么东西,终于出现了第一道裂缝。
【第七章】
鉴定结果出来那天,我弟一个人去的医院。
没带律师,没带摄像机。
只有他一个人,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头发也没打理,在医院一楼大厅的自助取报告机前面站了五分钟。
周启在医院对面的咖啡馆里坐着,远远地看着。
他给我发了一条消息:「他在机器前面站了五分钟了,还没按‘打印’。」
我放下手里的文件:「让他慢慢来。」
又过了三分钟。
周启:「按了。报告出来了。他拿着没动。」
又过了两分钟。
周启:「他出来了。方向……是往你家那边走的。」
半个小时后。
我家大门被推开。
我弟站在门口。
他手里攥着那份报告,纸都被揉皱了。
他的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
落在我身上。
落在正从厨房端汤出来的我妈身上。
落在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的我爸身上。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平。
太平了。
「报告上说,我和顾正楷、林若晴存在亲子关系。」
我妈手里的汤碗晃了一下。
我爸放下报纸。
我弟的嘴角扯了一下。
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别的。
「也就是说——我确实是顾家的孩子。」
他停顿了一拍。
把报告翻到第二页。
「但这上面还有一项。遗传基因比对分析。」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了。
「上面显示……我和顾深——」
他抬起头看着我。
眼眶红得像被火烤过。
「同父同母。亲兄弟。」
「他是我哥。」
最后四个字从他嘴里掉出来的时候,他的膝盖软了一下。
扶住了门框。
我妈的汤碗彻底端不住了。
汤洒在地毯上,她顾不上——她冲过去一把抱住了赵远。
不,顾远。
她抱着他,整个人在抖。
十五年。
十五年没抱过的小儿子。
她把脸埋在他肩膀上,什么话都没说。
但我看见她后背一抽一抽的。
我爸站在那儿,一只手扶着沙发靠背。
他的指甲嵌进了皮质沙发面里。
嘴唇在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弟——不,我弟,顾远。
他愣在那儿,被我妈抱着,两只手僵在身体两侧,不知道该不该抱回去。
他的目光越过我妈的肩膀,看向我。
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里面的东西太多了。
有震惊,有茫然,有一点——极其微小的、像是不敢确认的——委屈。
然后他开始回忆了。
我看见他的表情变了。
一下一下的,像幻灯片在切换。
他想起了第一天——他跪在地上管我叫假少爷。
他想起了第二天——他把我的衣服从衣柜里一件一件往外扔。
他想起了家族聚会上——他拍着桌子说要揭穿我。
他想起了商会晚宴——他当着一百多个人的面说我是冒充者。
每一帧回忆都在他脸上留下一个裂痕。
他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从青变成一种前所未有的颜色。
那是社死的极致色彩。
「我……」他的声音像漏了气的气球,「我在酒会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嗯。」我说。
「我把你衣服扔了……三千多一件的……」
「嗯。」
「我还说要把你赶出去……」
「嗯,还有呢。」
他的手捂上了脸。
十根手指深深地插进头发里。
整个人蹲了下去。
发出了一声——我这辈子听过的最具有灵魂重量的——哀嚎。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土豆被这声音吓得从它的窝里跳起来,夹着尾巴钻到了茶几底下。
我妈被他的反应弄得破涕为笑,又哭又拍他的背。
我爸终于走过来,蹲下身,一只手按在了顾远的头顶。
手掌很大,盖住了他半个脑袋。
什么都没说。
只是按着。
很重,很用力。
像是怕他再跑了。
我靠在墙边,看着这一幕。
手机震了一下。
周启:「真相说了吗?他什么反应?」
我把手机翻了过去。
【回家了就好。】
【但是还没完。】
【赵鹏程。十五年的账,该清了。】
【第八章】
顾远知道真相后的第一个晚上,他在客房里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出来的时候,两个黑眼圈更深了,但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我是真少爷」的盲目愤怒。
而是一种更安静、更沉的东西。
他在餐桌前坐下,我妈给他盛了粥。
他接过碗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我妈的手。
缩了一下。
又伸回去。
把碗接住了。
「谢谢……妈。」
最后一个字他说得很轻很轻,像是怕说大声了就会碎。
我妈的勺子掉在了桌子上。
她用袖子挡住了脸,转身进了厨房。
餐桌上安静了一阵。
我爸咳了一声,端起自己的粥。
「吃饭。」
顾远低着头,一口一口喝粥。
喝到一半他停了下来。
「哥。」
我抬头。
他叫我叫得很别扭。嘴巴张了两次,第一次没出声。
「赵鹏程他……」他的手指攥紧了勺子,「他昨天又给我打电话了。」
「说什么了?」
「让我继续装。让我把顾家的项目资料带出来。」
他的手在抖。
「他说如果我不听话,他就把我这些年的事全抖出来。」
「什么事?」
顾远沉默了几秒。
「他用我的名字注册了三家壳公司。里面走的账……都不干净。」
我放下筷子。
「他拿你当白手套。」
顾远咬了一下嘴唇。
「我之前不知道。他说那些公司是给我练手的。我什么都签了。」
他的拳头砸在桌上。
碗跳了一下,粥洒出来一点。
「我真是个蠢货。」
他低着头,肩膀收紧。
那个姿势和小时候犯了错被我妈训的时候一模一样——缩着脖子,不敢抬头。
三岁之前的记忆我都还没忘。
「所以你现在有两个选择。」我把桌上的粥渍用纸巾擦掉。
「第一,继续当他的棋子。」
「第二——」
我看着他。
「帮我收拾他。」
他猛地抬起头。
「怎么收拾?」
「他让你继续装,你就继续装。」
我把擦过桌子的纸巾团起来,扔进垃圾桶,三分球入筐。
「只不过这回——你装的不是他的棋子。你装的是我的。」
「他约你见面的时候,录音。他让你签字的时候,拖延。他说的每一句话、安排的每一件事,全部留痕。」
顾远的瞳孔在我说话的时候一点一点扩大。
「他算计了你十五年。」我站起来,走到窗前。
院子里,土豆正在追一只蝴蝶。
「十五年的账,一次清。」
身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传来椅子腿摩擦地板的声音。
顾远站了起来。
「好。」
他的声音不大,但稳住了。
「哥,我听你的。」
接下来的两周,顾远“恢复”了之前的状态。
他在家里继续装出一副跟我对着干的样子,出门跟赵鹏程接头,按照赵鹏程的要求做事。
赵鹏程果然放松了警惕。
他开始在顾远面前说更多的话。
关于怎么搞垮顾家的。
关于怎么侵吞顾家的股份的。
关于怎么在舆论上毁掉顾深的。
每一句,顾远都录了下来。
手机放在衬衫口袋里,录音键常开。
他存了四十七段录音。
最长的一段有两个小时十三分钟。
那是赵鹏程喝了酒之后说的话。
酒后吐真言。
他说了一句——
「当初从游乐场把你抱走的时候,你还在哭着找你哥。」
顾远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正端着酒杯。
杯子在他手里捏碎了。
玻璃碴子扎进手心。
他没出声。
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桌面上。
赵鹏程没注意到。
他还在笑。
顾远那天回来的时候,左手缠着绷带。
他走到我面前,把手机递过来。
「够了吗?」
我接过手机,点开最后一段录音。
听到那句话的时候,我的手指在手机边缘收紧了一圈。
「够了。」
【第九章】
顾家召开临时股东大会。
赵鹏程以顾家第三大股东的身份出席——他这些年通过各种手段,暗中收购了百分之十二的顾家股份。
他带着他的律师团队,西装革履,气定神闲地走进会议室。
身后跟着四个被他拉拢的中小股东。
加在一起,他们手里的票数接近百分之三十五。
足以在董事会上掀起一场风暴。
赵鹏程坐下来的时候,环顾了一圈长桌。
我坐在主位。
周启坐在我右边。
顾远坐在角落里。
赵鹏程看了顾远一眼。
顾远低着头,没看他。
赵鹏程微微皱了一下眉,但没在意。
他翻开面前的文件,清了清嗓子。
「今天这个会,我长话短说。」他扫了一眼在座的人,「顾氏集团近年来在顾深的管理下,战略失误频发,业绩持续下滑——」
「第三季度营收同比增长百分之十七。」周启推了推眼镜。
赵鹏程的话被打断了一秒。
他很快接上:「数字可以做。管理层的问题才是根本。」
他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布前面,遥控器一按,PPT出来了。
做得挺精美的。
标题是:《关于顾氏集团管理层调整的提案》。
翻译成人话就是——踢走顾深,他来当家。
他讲了十五分钟。
数据、图表、案例,一套一套的。
讲到第三页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向我。
「顾总,不知道你对这些数据有什么看法?」
嘴角带着那种我见了无数次的笑——赢定了的笑。
我一直靠在椅背上,没说话。
等他问完。
我直起身子。
「讲完了吗?」
「基本上。」
「那我也说两句。」
我看了一眼周启。
周启站起来,拿着一个U盘,走到投影仪旁边。
把赵鹏程的PPT切掉了。
投影幕布上换了一个新画面。
第一页:十五年前,盛海市XX游乐场,走失儿童案报案记录。
赵鹏程的笑容消失了。
不是慢慢消失的。是被人一把抹掉的。
第二页:车辆通行记录,赵鹏程名下车辆在案发当天的轨迹。
会议室里开始有人窃窃私语。
第三页:赵鹏程名下三家壳公司的注册信息和资金流向,法人代表全部是“赵远”。
赵鹏程的脸色在三页PPT之间完成了一次色谱全遍历——从正常到发白,从发白到铁青。
他猛地站起来。
「这些都是伪造的——」
「第四页。」我说。
周启按下翻页键。
屏幕上出现了一段音频的波形图。
会议室里的音箱响了起来。
赵鹏程自己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
带着酒意,含含糊糊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当初从游乐场把你抱走的时候,你还在哭着找你哥。」
会议室彻底安静了。
安静到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赵鹏程的嘴巴张着。
没有声音。
他的眼珠子转向了角落里的顾远。
顾远抬起了头。
和他对视。
没有表情。
只有左手上那层还没拆掉的绷带。
赵鹏程的嘴唇在抖。
「你……你录的?」
顾远没说话。
他只是把左手举了起来。
手心朝上。
纱布下面还渗着没干透的血迹——那天被他捏碎的酒杯留下的。
赵鹏程的膝盖肉眼可见地软了一下。
他扶住了椅背。
「我……我养了你十五年……」
「你偷了我十五年。」
顾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会议室的地板上。
「你从游乐场把三岁的我抱走。你让我恨我的亲人。你让我管我亲哥叫假货。」
他站了起来。
身高比赵鹏程矮半个头,但赵鹏程在他面前往后退了一步。
「十五年,你让我活成了一个笑话。」
赵鹏程的后背撞上了墙壁。
他的嘴巴还在动,像是想说什么。
但那些从他手中流出的四十七段录音、从那些壳公司里流出的资金记录、从十五年前流出的行车轨迹,一层一层地压了上来。
他扶着墙,慢慢地滑了下去。
膝盖砸在地上。
和三周前顾远跪在顾家门口的那一下一模一样。
只不过顾远当初跪的是认亲。
他现在跪的是认栽。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两个警察走了进来。
赵鹏程被扶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
他被架着往外走,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偏过头,用一种近乎失焦的眼神看了我一眼。
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发出声音。
我看着他被带出会议室。
门关上。
身后传来一声重重的呼气。
我回过头。
顾远站在原地。
他的拳头松了。
手在抖。
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一根支撑了很久的骨头。
我走过去。
伸出手,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
不重,但也没轻。
就像小时候他摔跤了、我把他从地上拎起来之后会做的那个动作。
那个时候他三岁,我十岁。
现在他二十三,我三十。
「回家吧。」
他的眼眶红了。
但没掉下来。
他用力吸了一下鼻子,点了下头。
「嗯。」
【第十章】
顾远正式回家后,我妈张罗了一桌子菜。
十五年来的第一顿团圆饭。
桌上摆了十二个菜,超出了我家正常聚餐水平至少三倍。
我妈在厨房里从中午忙到傍晚,我爸帮忙洗菜的时候被赶出来三次。
顾远在餐桌前坐下的时候,看着满桌子的菜发了好一会儿呆。
「我小时候……爱吃什么?」他突然问了一句。
我妈的筷子停在半空。
「红烧排骨。」她的声音有点抖,「你小时候每次吃排骨都要吃到打嗝。」
她指了指桌上那盘红烧排骨。
放在顾远正前方的位置。
顾远低头看着那盘排骨。
夹了一块。
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动作慢了。
他把筷子放下来,用手背挡了一下脸。
肩膀动了一下。
我妈也放下了筷子。
我爸端着碗,闷头扒饭,但筷子夹菜的频率明显不对——他往嘴里塞了三筷子白米饭,碗里的菜一口没动。
我继续吃我的。
土豆趴在顾远脚边,脑袋搁在他的拖鞋上。
上周它还对他爱搭不理。
「这狗记忆力不行吧。」顾远声音还有点哑,低头看了看脚边的土豆,「之前理都不理我。」
「它只是看人下菜碟。」我夹了一块排骨,「你之前那个气势汪汪的样子,它当然躲你。」
顾远嘴角抽了一下。
然后那股劲头像是终于兜不住了。
「哥。」
「嗯。」
「那个……第一天我跪门口那事……」
「嗯。」
「我真不知道你是我哥。」
「我知道。」
「还有我把你衣服扔了那事……」
「嗯。」
「三千多一件的……」
「嗯。」
「我全扔地上了。」
「是啊,我都看着呢。」
他的手捂上了脸。
「还有家庭聚会上我拍着桌子说你是假的那次……大伯三姑都在……」
「不光他们在,三姑她闺女还拍了视频。」
顾远整个人往桌子底下滑了两厘米。
「别说了。」
「还有商会晚宴。」我夹了一口菜,嚼着说,「一百三十七个人。赵氏集团全程直播了。」
顾远把脑袋彻底埋进了胳膊里。
闷闷的声音从胳膊缝里传出来。
「你就不能少说一件吗?」
「我就想看看你到底干了多少事。」
「够了够了够了。」
他从胳膊里抬起头,脸上的红已经从脸颊蔓延到了耳根。
「哥,你从第一天就知道了。」
「嗯。」
「你看我演了三个礼拜的戏。」
「嗯。」
「你看我出丑、翻车、社死,全程就在旁边嗑瓜子。」
「瓜子很好嗑。」
他的拳头锤了一下桌子。
不重。
碗跳了一下。
「你还是人吗?」
我妈在旁边,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拿着纸巾一会儿擦眼睛一会儿捂嘴巴。
我爸终于开口了。
「行了。都是你哥让我们不要提前告诉你的。」
顾远转向我。
「为什么?」
「因为赵鹏程。」我放下筷子,「如果第一天我就告诉你真相,赵鹏程会在二十四小时内切断所有和你的联系。十五年前的事,我们一个证据都拿不到。」
顾远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手心那道还没完全愈合的伤疤。
碎玻璃留下的。
「值吗?」他问。
「你回来了。他进去了。」我说,「你说呢?」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很轻很短的一声。
但我看见他眼角的肌肉松下来了——那种绷了很久、终于找到位置放下的松弛。
「哥。」
「嗯。」
「你是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第一天。你跪在那儿哭的时候,脑袋一歪,我看见了你耳朵后面的胎记。」
我指了指自己左耳后面。
「和我这个一样。顾家人才有的。」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耳后面。
手指停在那块皮肤上。
停了很久。
「我三岁之前的事……」他的声音很轻,「其实记不太清了。」
「但我一直记得一个画面。有人给我买冰棍。」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两根。他去买了两根冰棍。然后他走了。然后我就……不见了。」
他看着我。
「那个人是你吧。」
筷子在我手里停了一瞬。
然后我继续夹菜。
「吃你的排骨。」
「……哦。」
他低下头,乖乖夹了一块排骨。
嚼了两口,又抬起头。
「哥。」
「你今天叫了我多少声了?」
「这声不一样。」
他端着碗,坐直了一点。
「这十五年……谢谢你们一直在找我。」
餐桌安静了几秒。
我妈终于没忍住,「啪」地拍了一下桌子站起来,冲进厨房。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哗啦啦的声音。
还有断断续续的哭声。
我爸放下碗,沉默地走进了厨房。
餐桌上就剩下我和顾远。
还有桌底下的土豆。
我把那盘红烧排骨往他面前推了推。
「少吃点。胖了不好找对象。」
他的眼眶红了,但他拿筷子戳了一下排骨。
「哥,我刚认回来你就嫌弃我。」
「习惯就好。」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
然后低下头,笑了。
眼泪掉进了碗里。
但嘴角是翘着的。
窗外,太阳正往下沉。
橘红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铺在餐桌上。
土豆从顾远脚边起来,绕了一圈,趴到了我们两个人中间。
脑袋搁在地板上,尾巴慢慢地摇了两下。
我夹了最后一块排骨。
吃了。
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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