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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8 03:26:33

他跪在我家门口,哭得涕泗横流。

「爸!妈!你们的亲儿子回来了!把那个假的赶出去!」

我妈的眼神快把我戳出两个洞。

我爸的太阳穴跳得像在打拍子。

我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不急。

我先看看,是谁在背后教他演这出戏。

毕竟我不是什么假少爷。

我是他亲哥。

【第一章】

手机里的游戏正打到关键团战。

五个人围着大龙拼命输出,血条就差最后一丝。

就这个节骨眼上,周启的消息弹了进来。

「顾总,门口来了个人,说是顾家流落在外的亲儿子。」

我拇指一顿,大龙被对面抢了。

队友的问号刷满了屏幕。

第二条消息紧跟着弹出来。

「他带了律师。还带了两个扛摄像机的。」

第三条。

「正在门口哭。」

我盯着这三条消息看了五秒钟。

关掉游戏,起身。

走到客厅大门口的时候,隔着二十米就听见了哭腔。

那声音穿透力极强,中气十足,带着一股子练过的味道。

大门外,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跪在台阶上。

膝盖砸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闷响——我听着都觉得疼。

他身后杵着三个人:一个西装革履拎着公文包的中年律师,两个扛着专业摄影设备的摄像师。

红灯亮着,正在录。

我爸我妈站在门廊下面。

我爸的脸像是一次性被人踩了两种不同口味的雷。

我妈的手攥着门框,指节发白。

「爸!」跪着的年轻人抬起头,鼻涕冒出一个泡,又缩回去,又冒出来。

他顾不上擦,声音嘶哑地喊:「妈!」

「我是你们的亲儿子啊!」

他腾出一只手指向我的方向,指尖在抖。

「那个人——他是假的!他霸占了属于我的一切!」

手指指得很用力,但方向偏了大概十五度。

他指着的是门廊旁边的一棵桂花树。

我往旁边挪了一步,进入他的指向范围。

「现在指对了。」我说。

他愣了一下,随即脸涨得通红,手指重新对准了我。

「少装蒜!」

我打量了他两眼。

眉眼之间有我妈的轮廓。下巴的弧度跟我爸一模一样。

他跪在那儿情绪激动地扭头的时候,领口往下一滑。

我看见了他左耳后面那道胎记。

月牙形的,小指甲盖大小。

我下意识伸手碰了碰自己左耳后面同样的位置。

一模一样。

顾家人的标配。

心脏闷响了一声,像被人从背后拍了一掌。

我再抬头看我妈。

她的眼眶已经红透了,嘴唇咬出了牙印。

两道目光像两支箭射过来,扎在我脸上——

快说啊!他是你弟啊!你开口啊!

我爸也在看我。他的表情更复杂,像是在进行一场高强度的面部肌肉控制训练。

我沉默了三秒。

摇了摇头。

我妈眼睛瞪圆了。

我用只有他们能看到的口型无声地说了三个字:先——别——说。

然后我看向跪着的年轻人身后。

那个西装律师的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五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下巴抬起十五度角,嘴角噙着一丝不紧不慢的笑。

赵鹏程。

赵氏集团的老总。

跟我爸在生意场上斗了二十年的人。

他站在我弟身后,像一个提线木偶的师傅,安静地观赏着这出戏。

十五年前的画面闪过脑子。

我十岁,牵着三岁的弟弟在游乐场。

我去买了两根冰棍。

回来的时候,弟弟不见了。

那根化了一半的冰棍掉在地上。

我妈接到电话后晕倒在医院走廊里。

我爸一夜之间鬓角全白了。

找了十五年,没找到。

现在他跪在我家门口,管我叫假的。

而带他来的人,是赵鹏程。

我把目光从赵鹏程身上收回来。

低头看着我弟。

他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抹了一把脸,挺起胸膛,下巴微扬。

但他鼻尖上还挂着一条没来得及处理的鼻涕痕迹,在阳光下反着光。

【得,我弟这出场方式,够我在家庭聚会上讲一辈子的。】

「你不说话?」他盯着我,眼神带着十足的敌意,「心虚了?」

我把手揣回兜里。

掏出手机,当着他的面拨了一个号码。

「周启。」

「在!」

「查一下赵鹏程,重点查十五年前的行程记录。」

「收到。还有别的吗?」

我看了一眼正在朝我龇牙的弟弟。

「客房收拾一下。」

「来客人了?」

「嗯。我弟回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传来一声水呛进气管的咳嗽。

「顾、顾总……您弟?」

「就门口那个鼻涕还没擦干净、正冲我翻白眼的。」

周启的咳嗽声变成了一串被死死压住的闷笑。

我挂了电话。

我弟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你在跟谁打电话?打什么弟?谁是你弟?」

「没事。」我转身往回走,「客房给你留了,第二间。别走错,第一间是杂物间。」

「你少装好人!」他在身后喊,「我不会住你施舍的房间!」

十分钟后。

他住进了客房第二间。

我路过的时候听见他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赵叔,他好像一点都不慌……」

电话那头传来赵鹏程的声音,听不清内容。

只听见我弟最后说了一句:「放心,我一定把他赶出去。」

我靠在走廊墙上,低头看着手机。

周启发来一条消息:「十五年前赵鹏程的行程记录,正在查,有点东西……」

我收起手机。

抬头看了一眼客房紧闭的门。

【弟啊,哥不急。你慢慢演。我先看看,到底谁在拿你当枪使。】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被一阵摔柜子的声音吵醒。

声音从隔壁主卧传来。

我翻了个身,想继续睡。

「砰」的一声,又一个柜门被用力拉开。

紧接着是拖鞋踩在地板上噼啪乱响的脚步声。

我弟的声音穿透了一整面墙:「这衣柜怎么全是他的衣服?这房子到底谁是主人?」

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他什么时候摸进主卧的?】

穿好衣服走出房间,就看见我弟站在主卧门口,怀里抱着一堆我的衬衫,正往走廊地上扔。

一件一件的。

动作带着仪式感。

扔完一件还要抖一抖,像在晾被子。

「你干嘛?」我靠在门框上。

他转过头,挑了一下眉毛。

「搬家。这间是主卧,应该是我住。」

「哦。」我说,「那些衬衫一件三千多,你轻点扔。」

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件灰蓝色的衬衫,又看了看地上已经被他扔了一地的那堆。

犹豫了不到半秒,他把怀里那件也扔了。

扔得更用力了。

「我不在乎!这些都是用我们顾家的钱买的!」

我妈正好端着两杯牛奶路过。

她听见这话,脚步一停。

嘴唇动了动,刚要开口——

「妈。」我接过一杯牛奶,顺手递到我弟面前,「喝牛奶。」

我妈看看我,看看他,把第二杯也塞到他手里。

她的嘴巴还在无声地开合。

我在她身后轻轻摇了一下头。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瞪了我一眼,那眼神写着六个大字:你到底在搞什么。

我弟没注意到这场眼神交锋。

他接过牛奶,犹豫了一下,还是喝了一口。

然后皱了皱眉头。

「温度不对。我喝四十度的。」

我妈停住的脚步差点绊了一下。

我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你小时候也是这样。每次热奶都要闹,不到四十度不喝。】

搬完衣服,他开始“视察”整栋房子。

从一楼到三楼,每个房间都推门进去看一圈。

他的逻辑大概是:既然他才是真少爷,那这栋房子的每一个角落他都应该了如指掌。

但问题是——十五年前他三岁。

这栋别墅翻新过两次。

他在二楼右拐,推开一扇门:「这间以前是书房。」

那是卫生间。

他在三楼左拐:「这间是我小时候的房间。」

那是杂物间,里面堆满了我妈的瑜伽垫和按摩仪。

每推错一扇门,他脸上的表情就僵一分。

但他绝不承认。

「重新装修过了。」他面不改色,「我看得出来。」

我跟在他身后,手揣兜里,一言不发。

周启的消息一条一条弹进来。

「他刚把卫生间认成书房了吗哈哈哈哈哈」

「顾总,我在监控室快笑死了」

「他现在在推哪个门?杂物间?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

视察的最后一站是花园。

我弟走到草坪中央,双手叉腰,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霸道总裁俯瞰领地的姿态。

然后他低头看到了土豆。

土豆是我家养了六年的金毛。

它正趴在草地上晒太阳,看见我弟走过来,抬了一下头。

我弟蹲下身子,伸出手:「来,过来。」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我是你主人”的笃定。

土豆看了他两秒。

起身,绕过他,一路小跑到我脚边,把头蹭了上来。

尾巴摇得像装了马达。

我弟的手僵在半空中。

「这狗有问题。」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

「它被你训练过了对不对?你连狗都收买了?」

土豆舔了舔我的手背。

我蹲下来挠了挠它的下巴。

「它只是比较认人。」

我弟的脸黑了一瞬,扭头就走。

走到一半他又折回来,手指差点戳到我鼻尖:「你给我等着。明天,我会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假的。」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往回走。

撞到了花园里的自动喷水装置。

水柱喷了他一脸。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走廊里。

土豆歪着头看他的背影,尾巴停了两秒,又转过来蹭我。

周启的消息又弹了出来。

「刚才那个……我录下来了。您要看回放吗?」

我盯着走廊尽头我弟湿淋淋的背影。

没回消息。

【这小子。明明就是个笨蛋。到底被赵鹏程灌了什么迷魂汤?】

【第三章】

第三天晚上,我弟搞了一个大阵仗。

他在客厅里摆好了一张长桌。

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封口朝上,像个等待揭晓的谜底。

他提前两个小时通知了全家,包括住在隔壁的大伯一家和三姑一家。

原话是:「今晚七点,客厅,我有重要的事要当众宣布。假少爷的真面目,到了该揭穿的时候了。」

七点整,客厅里坐满了人。

大伯端着茶杯,一脸看戏的表情。

三姑拉着她女儿坐在角落,小声嘀咕:「又搞什么名堂?」

我爸坐在主沙发上,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扶手。

我妈坐在他旁边,膝盖上放着一条手帕,已经被绞成了麻花。

我呢,我在沙发另一侧坐着,面前摆着一盘瓜子。

嗑着。

我弟站在长桌后面。

他今天特意换了一身行头——黑色西装,白衬衫,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头发也做了造型,油光水滑的往后梳着。

看起来像个参加辩论赛的大学生。

他清了清嗓子。

环顾四周。

然后伸手,以一种拆信封颁奖的郑重姿态,撕开了牛皮纸袋。

从里面抽出一叠纸。

「这是一份亲子鉴定报告。」

他把纸举高,让所有人都能看见上面的红章。

「由专业机构出具,证明——我,赵远,与顾正楷先生和林若晴女士存在直系血缘关系。」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最后落在我身上。

「也就是说,我才是顾家的亲儿子。」

他把报告“啪”地拍在桌上。

「而他——」手指对准我,「是假的。」

客厅里安静了三秒。

大伯的茶杯停在嘴边,没喝下去也没放下来。

三姑的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

我妈的手帕已经快被绞断了。

我吐了一颗瓜子壳,伸手拿过那叠报告。

翻开。

第一页,抬头:某某生物科技鉴定中心。

名字挺唬人。

我拿出手机,打开浏览器,搜了一下这个机构的名字。

搜索结果弹出来了。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他。

「这个机构,三个月前因为数据造假,被卫生部门吊销了执照。」

他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我翻到第二页。

「报告编号的格式也不对。正规鉴定报告的编号是年份加六位流水号,你这个只有四位。」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把报告放回桌上,拍了拍。

「花了多少钱买的?」

他的嘴张了两次,没发出声音。

大伯终于把茶喝了下去,发出一声响亮的吞咽。

三姑捂住了嘴,肩膀在抖。

「你……你别转移话题!」他终于挤出一句,「就算这家机构有问题,但结果不会假!我就是顾家的孩子!」

这话倒也没说错。

他确实是顾家的孩子。

只不过是老二,不是老大。

但我没打算这个时候告诉他。

「那你可以重新做一份。」我站起来,把瓜子壳扫进垃圾桶,「去三甲医院,挂号,排队,走正规流程。出来的报告,我认。」

他愣住了。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主动提议让他去做鉴定。

按照他的剧本,我应该心虚、应该慌张、应该跪地求饶才对。

可我只是在嗑瓜子。

他的拳头握紧了又松开。

「好!做就做!到时候有你好看的!」

他一把抓起那叠废纸报告,转身冲上了楼。

脚步声咚咚咚地砸着楼梯。

客厅里恢复了安静。

大伯放下茶杯,看了我一眼:「你真不慌?」

我笑了一下:「慌什么?」

大伯眯起眼,像是在琢磨什么,最后摇了摇头,没再问。

三姑拉着女儿起身,临走时回头看了我一眼。

等所有人都走了,客厅里只剩下我和我爸妈。

我妈终于撑不住了。

她放下那条被绞得不成形的手帕,声音发颤:「你到底要瞒到什么时候?」

「他真的是小远啊。」她的眼眶红了,「你不认他,我认……」

「妈。」我打断她,「我知道他是。」

「那你——」

「赵鹏程。」

两个字让我妈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我爸的手指停止了敲扶手。

「今天那份假报告,是赵鹏程给他准备的。」我说,「如果我现在告诉他真相,赵鹏程会在二十四小时之内切断和他的所有联系,消失得干干净净。」

「然后呢?小远这十五年是怎么过的,为什么在赵鹏程手里,我们一个答案都拿不到。」

客厅安静了十几秒。

我爸慢慢点了下头。

我妈攥紧了椅子扶手,牙齿咬着下唇,半晌才吐出一口气。

「那你快点。」

她站起来,眼泪掉了下来,用手背飞快地一抹。

「快点把事情查清楚。他每多叫我一声‘妈’,我就多忍不住一分。」

她走进了厨房。

水龙头拧开的声音盖过了一切。

我站在客厅中央。

手机震了一下。

周启:「十五年前赵鹏程的行程记录查到了,有一段空白,刚好是你弟弟失踪那天。详细的明天给您看。」

我收起手机。

楼上传来摔东西的声音。

【弟啊,你那份假报告被我拆了,你现在大概正在给赵鹏程打电话吧。】

【打吧。他越哄你,露出来的马脚就越多。】

【第四章】

赵鹏程比我想的更急。

假报告翻车才三天,他就安排了下一步。

周启拿着一张烫金请帖走进我办公室。

「盛海商会年度晚宴。」他把请帖放在桌上,「主办方是赵氏集团。」

我翻开请帖。

「顾深先生台鉴」,落款是赵鹏程。

旁边还夹了一张小纸条,手写体,字迹很漂亮。

「期待与顾家新一代掌舵人共话未来。」

周启靠在桌边,胳膊抱在胸前:「他在商会里放了风,说晚宴上会有一个‘特别环节’。圈子里都在传,说是跟顾家的继承权有关。」

「我弟又要上台表演了?」

「大概率是。赵鹏程在他身上投了这么多成本,不可能因为一次翻车就收手。」

周启顿了一下。

「您去吗?」

我把请帖合上。

「他请我看戏,我不去多不礼貌。」

晚宴在市中心的五星级酒店顶楼宴会厅。

到场的都是盛海商圈的头面人物。

我到的时候,宴会已经开始了半个小时。

推门进去的一瞬间,至少有二十双眼睛同时看了过来。

赵鹏程站在宴会厅中央的舞台旁边,手里端着一杯红酒。

看见我,他笑了。

「顾总,欢迎。」

「赵总客气。」

我接过侍应递来的酒,扫了一眼宴会厅。

我弟站在舞台另一侧。

今天又换了一身行头。

比上次那身更贵——我眼尖,袖扣是某奢侈品牌当季新款,市面上还没铺货。赵鹏程下了本钱。

他看见我的时候,下巴抬起了十五度。

嘴角勾着一丝“你完了”的笑容。

我回了他一个“加油哦”的微笑。

他的嘴角僵了一下。

酒过三巡。

赵鹏程上台了。

「各位,今晚有一个特别的时刻。」他的声音通过话筒传遍了整个宴会厅,「顾家的一位重要成员,要和大家说几句话。」

灯光打在我弟身上。

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台。

一百多号人的目光全部聚焦在他身上。

他站到话筒前,声音比前两次沉稳了不少——大概被赵鹏程培训过了。

「在座各位都是盛海商界的前辈。」他环顾四周,「今天,我想告诉大家一个真相。」

他的目光精准地锁定了我。

「我才是顾家真正的继承人。台下那位‘顾深’——不过是一个冒充者。」

宴会厅里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有人拿出了手机,开始录像。

我弟继续说:「我掌握了充分的证据,证明我与顾家的血缘关系——」

「那上次那份证据呢?」人群里有人插嘴。

是大伯。

他也收到了请帖。

我弟的声音卡了一下。

但他很快接上来:「上次的鉴定确实存在程序问题,但事实不会改变。我愿意当场接受任何形式的——」

「不用了。」

我站起来。

宴会厅里瞬间安静了。

我把手里的酒杯放到最近的一张桌子上,走向舞台。

走上台,站到我弟旁边。

他的肩膀肉眼可见地绷紧了。

我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文件袋。

「盛海第一人民医院出具的亲子鉴定报告。」

我拆开封口,抽出报告,展开。

「鉴定人:顾深。被鉴定关系人:顾正楷。」

我把报告举高,让前排的人看清楚上面的数据。

「亲子关系概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

宴会厅里的窃窃私语变成了一阵明确的哗然。

我弟的脸色一寸一寸地变了。

我把报告收回来,转头看着他。

语气很平静。

「我是不是假的,你一份假报告说了不算。」

他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

我往前走了半步,压低声音,只有他能听到。

「不过你也别慌。你去做一份。做完之后你会发现一些……很有意思的事情。」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我退后一步,面向全场。

「各位,打扰了。请继续。」

转身下台。

经过赵鹏程身边的时候,他手里的红酒杯微微倾斜了一个角度,酒液晃了两圈。

他脸上的笑容还挂着,但嘴角的弧度已经变了味道。

「顾总,好手段。」

「赵总过奖。」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只手不轻不重地停了两秒。

「不过赵总——」

我低下头,凑近他耳边。

「你送我弟上台之前,好歹帮他做做功课。」

那一瞬间,赵鹏程端酒杯的手指收紧了一圈。

指节发白。

但他什么都没说。

我直起身,笑了笑,走回了自己的位置。

周启递来一杯新的酒。

他的嘴角在抽搐。

「顾总,您刚才说‘我弟’了。」

「嗯。」

「当着赵鹏程的面说的。」

「故意的。」

周启的瞳孔放大了一瞬。

「您是想……」

「我想让他慌。」

我端起酒杯,看了一眼舞台上还杵着没反应过来的赵远。

「一个慌了的人,才会犯更大的错。」

【第五章】

商会晚宴之后,我弟消停了两天。

不闹了,不摔东西了,也不在客厅里朝我放狠话了。

他把自己关在客房里,一待就是一整天。

我妈每天端三顿饭到他门口。

早上敲门,他不开。

「饭放门口就行。」声音闷闷的,隔着一扇门。

我妈蹲下来把托盘放在地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两声。

她扶着墙,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不需要翻译。

我转头进了书房。

桌上摊着周启送来的资料。

赵鹏程的行程记录,十五年前的那一段。

我弟失踪那天,赵鹏程的公司行程表上写的是「出差——外地考察项目」。

但周启从交通系统调到的数据显示——他的车,当天就在游乐场所在区域的三公里范围内,停留了整整四个小时。

时间线对上了。

我把资料锁进抽屉。

第三天,我弟出来了。

他推开客房的门,顶着两个黑眼圈,头发乱得像鸟窝。

我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手机。

他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沉默了十几秒。

「我要去医院做鉴定。」他说。

语气跟前几天不一样了。没有那股子挑衅的劲头。

「好。」我说,「我让周启安排。」

「不用。我自己去。」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背对着我。

肩膀的线条绷得像根弦。

「你在商会上说的话——」他的声音有点哑,「做完之后会发现‘有意思的事’。什么意思?」

「做完就知道了。」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面的情绪很杂——有敌意,有怀疑,还有一点我不确定该不该叫做「动摇」的东西。

然后他走了。

出门的时候路过玄关的柜子。

柜子上摆着一排相框。

他的脚步停了一下。

其中一张照片拍的是二十年前的全家福。

照片里,我妈抱着一个婴儿,我爸旁边站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

但我妈的另一只手,搭在旁边一个婴儿推车上。

推车里还有一个。

两个婴儿。

我弟盯着那张照片。

眼睛眯了起来。

「这照片里……」他的声音顿住了。

我放下手机,抬头看他。

「怎么了?」

他指着照片:「两个孩子?你们家……有两个孩子?」

我走过去,装模作样地看了看那张照片。

「哦。」我顿了两秒。

「可能是邻居家寄养的吧。」

他的目光从照片上移到我脸上。

盯了我足足五秒钟。

「你在骗我。」

「那你觉得是什么?」

他张了张嘴。

没说出来。

攥紧了拳头,拉开大门,走了出去。

门被带上的一瞬间,客厅里安静下来。

我妈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头。

「他看到那张照片了?」

「嗯。」

「他会不会想到?」

「会。」我把手揣回兜里,「他不笨,只是被人骗了。」

我妈的眼眶又红了。

我换了个话题。

「周启查到了赵鹏程十五年前的行程记录。他那天的车就停在游乐场附近。」

我妈的呼吸一下子急促了。

我爸从书房走出来。

他应该一直在里面听着。

「够了吗?」他的声音很沉,「够不够告他?」

「还差直接证据。」我说,「行程记录只能证明他在场,不能证明他动手。」

我爸的拳头缓慢地攥紧。

指关节嘎吧响了一声。

「不急。」我说,「赵鹏程现在比我们更急。」

手机亮了一下。

周启:「赵鹏程今天给赵远打了七个电话。最后一个通话时长四十三分钟。」

我盯着屏幕。

【你慌了吧,赵鹏程。】

【我弟开始怀疑了。你得使劲哄他,使劲安抚他。】

【哄的时候,别忘了——你养了他十五年,留下的痕迹可不止七个电话。】

【第六章】

鉴定结果出来之前,我弟干了一件蠢事。

准确地说,是赵鹏程让他干的蠢事。

凌晨两点。

我在书房看文件。

走廊里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我爸妈——他们卧室在三楼,这个时间早就睡了。

脚步在书房门口停了一下。

门没关严,露着一条两厘米的缝。

我透过那条缝看见了一双拖鞋。

是我弟的。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脚步声远了——去了隔壁的档案室。

档案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我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等着。

档案室里存着顾家近二十年的合同、财报和法律文件。

他去找什么?

商业机密。

赵鹏程让他去偷的。

我等了十五分钟。

然后起身,走到档案室门口。

推开门。

我弟蹲在文件柜前面。手里抓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上面贴着标签——但他没在看那个。

他在看另一样东西。

一张泛黄的报案回执单。

日期是十五年前的八月十七号。

内容:顾家次子顾远,三岁,于盛海市XX游乐场走失,疑遭绑架。

他蹲在那儿,纸在他手里抖。

「顾远。」他的嘴唇在动,声音几乎听不见。

我靠在门框上。

「找到你想要的了?」

他猛地转过头。

被抓了个正着的表情在脸上定格了两秒——像一只偷鱼被逮住的猫。

「我……我就是随便看看。」

他把报案回执单塞回文件柜,动作慌乱得差点把整个柜子拽倒。

我没动。

「既然都看到了。」我的声音不大,「那你顺便再看看那张回执单底下压着的那份。」

他愣住了。

犹豫了一下,伸手从柜子最底层又抽出了一个文件袋。

拆开。

是一份调查报告。

委托方:顾正楷。

调查目标:顾家次子失踪案相关人员行踪。

报告里夹着一张打印的表格——赵鹏程十五年前的车辆通行记录。

时间,地点,全标了红色高亮。

游乐场方圆三公里,停留四小时。

我弟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

从白到灰,从灰到一种说不清的颜色。

他拿着那张表格的手指在发颤。

嘴唇翕动了几下,挤出来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漏出来的。

「他……赵叔……」

他抬起头看我。

第一次,他看我的眼神里没有敌意。

只有一种巨大的、摇摇欲坠的困惑。

「你到底知道多少?」

我蹲下身子,和他平视。

「比你以为的多。」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顾远……那个丢了的孩子……」

「你想问什么?」

他的嘴张了张。

闭上了。

又张开。

「如果这些是真的。」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那赵叔养了我十五年……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没有回答。

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的鉴定结果应该快出来了。」

我没回头。

「到时候,你所有的问题都会有答案。」

身后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呼吸。

像是一个人撑了很久的什么东西,终于出现了第一道裂缝。

【第七章】

鉴定结果出来那天,我弟一个人去的医院。

没带律师,没带摄像机。

只有他一个人,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头发也没打理,在医院一楼大厅的自助取报告机前面站了五分钟。

周启在医院对面的咖啡馆里坐着,远远地看着。

他给我发了一条消息:「他在机器前面站了五分钟了,还没按‘打印’。」

我放下手里的文件:「让他慢慢来。」

又过了三分钟。

周启:「按了。报告出来了。他拿着没动。」

又过了两分钟。

周启:「他出来了。方向……是往你家那边走的。」

半个小时后。

我家大门被推开。

我弟站在门口。

他手里攥着那份报告,纸都被揉皱了。

他的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

落在我身上。

落在正从厨房端汤出来的我妈身上。

落在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的我爸身上。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平。

太平了。

「报告上说,我和顾正楷、林若晴存在亲子关系。」

我妈手里的汤碗晃了一下。

我爸放下报纸。

我弟的嘴角扯了一下。

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别的。

「也就是说——我确实是顾家的孩子。」

他停顿了一拍。

把报告翻到第二页。

「但这上面还有一项。遗传基因比对分析。」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了。

「上面显示……我和顾深——」

他抬起头看着我。

眼眶红得像被火烤过。

「同父同母。亲兄弟。」

「他是我哥。」

最后四个字从他嘴里掉出来的时候,他的膝盖软了一下。

扶住了门框。

我妈的汤碗彻底端不住了。

汤洒在地毯上,她顾不上——她冲过去一把抱住了赵远。

不,顾远。

她抱着他,整个人在抖。

十五年。

十五年没抱过的小儿子。

她把脸埋在他肩膀上,什么话都没说。

但我看见她后背一抽一抽的。

我爸站在那儿,一只手扶着沙发靠背。

他的指甲嵌进了皮质沙发面里。

嘴唇在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弟——不,我弟,顾远。

他愣在那儿,被我妈抱着,两只手僵在身体两侧,不知道该不该抱回去。

他的目光越过我妈的肩膀,看向我。

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里面的东西太多了。

有震惊,有茫然,有一点——极其微小的、像是不敢确认的——委屈。

然后他开始回忆了。

我看见他的表情变了。

一下一下的,像幻灯片在切换。

他想起了第一天——他跪在地上管我叫假少爷。

他想起了第二天——他把我的衣服从衣柜里一件一件往外扔。

他想起了家族聚会上——他拍着桌子说要揭穿我。

他想起了商会晚宴——他当着一百多个人的面说我是冒充者。

每一帧回忆都在他脸上留下一个裂痕。

他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从青变成一种前所未有的颜色。

那是社死的极致色彩。

「我……」他的声音像漏了气的气球,「我在酒会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嗯。」我说。

「我把你衣服扔了……三千多一件的……」

「嗯。」

「我还说要把你赶出去……」

「嗯,还有呢。」

他的手捂上了脸。

十根手指深深地插进头发里。

整个人蹲了下去。

发出了一声——我这辈子听过的最具有灵魂重量的——哀嚎。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土豆被这声音吓得从它的窝里跳起来,夹着尾巴钻到了茶几底下。

我妈被他的反应弄得破涕为笑,又哭又拍他的背。

我爸终于走过来,蹲下身,一只手按在了顾远的头顶。

手掌很大,盖住了他半个脑袋。

什么都没说。

只是按着。

很重,很用力。

像是怕他再跑了。

我靠在墙边,看着这一幕。

手机震了一下。

周启:「真相说了吗?他什么反应?」

我把手机翻了过去。

【回家了就好。】

【但是还没完。】

【赵鹏程。十五年的账,该清了。】

【第八章】

顾远知道真相后的第一个晚上,他在客房里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出来的时候,两个黑眼圈更深了,但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我是真少爷」的盲目愤怒。

而是一种更安静、更沉的东西。

他在餐桌前坐下,我妈给他盛了粥。

他接过碗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我妈的手。

缩了一下。

又伸回去。

把碗接住了。

「谢谢……妈。」

最后一个字他说得很轻很轻,像是怕说大声了就会碎。

我妈的勺子掉在了桌子上。

她用袖子挡住了脸,转身进了厨房。

餐桌上安静了一阵。

我爸咳了一声,端起自己的粥。

「吃饭。」

顾远低着头,一口一口喝粥。

喝到一半他停了下来。

「哥。」

我抬头。

他叫我叫得很别扭。嘴巴张了两次,第一次没出声。

「赵鹏程他……」他的手指攥紧了勺子,「他昨天又给我打电话了。」

「说什么了?」

「让我继续装。让我把顾家的项目资料带出来。」

他的手在抖。

「他说如果我不听话,他就把我这些年的事全抖出来。」

「什么事?」

顾远沉默了几秒。

「他用我的名字注册了三家壳公司。里面走的账……都不干净。」

我放下筷子。

「他拿你当白手套。」

顾远咬了一下嘴唇。

「我之前不知道。他说那些公司是给我练手的。我什么都签了。」

他的拳头砸在桌上。

碗跳了一下,粥洒出来一点。

「我真是个蠢货。」

他低着头,肩膀收紧。

那个姿势和小时候犯了错被我妈训的时候一模一样——缩着脖子,不敢抬头。

三岁之前的记忆我都还没忘。

「所以你现在有两个选择。」我把桌上的粥渍用纸巾擦掉。

「第一,继续当他的棋子。」

「第二——」

我看着他。

「帮我收拾他。」

他猛地抬起头。

「怎么收拾?」

「他让你继续装,你就继续装。」

我把擦过桌子的纸巾团起来,扔进垃圾桶,三分球入筐。

「只不过这回——你装的不是他的棋子。你装的是我的。」

「他约你见面的时候,录音。他让你签字的时候,拖延。他说的每一句话、安排的每一件事,全部留痕。」

顾远的瞳孔在我说话的时候一点一点扩大。

「他算计了你十五年。」我站起来,走到窗前。

院子里,土豆正在追一只蝴蝶。

「十五年的账,一次清。」

身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传来椅子腿摩擦地板的声音。

顾远站了起来。

「好。」

他的声音不大,但稳住了。

「哥,我听你的。」

接下来的两周,顾远“恢复”了之前的状态。

他在家里继续装出一副跟我对着干的样子,出门跟赵鹏程接头,按照赵鹏程的要求做事。

赵鹏程果然放松了警惕。

他开始在顾远面前说更多的话。

关于怎么搞垮顾家的。

关于怎么侵吞顾家的股份的。

关于怎么在舆论上毁掉顾深的。

每一句,顾远都录了下来。

手机放在衬衫口袋里,录音键常开。

他存了四十七段录音。

最长的一段有两个小时十三分钟。

那是赵鹏程喝了酒之后说的话。

酒后吐真言。

他说了一句——

「当初从游乐场把你抱走的时候,你还在哭着找你哥。」

顾远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正端着酒杯。

杯子在他手里捏碎了。

玻璃碴子扎进手心。

他没出声。

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桌面上。

赵鹏程没注意到。

他还在笑。

顾远那天回来的时候,左手缠着绷带。

他走到我面前,把手机递过来。

「够了吗?」

我接过手机,点开最后一段录音。

听到那句话的时候,我的手指在手机边缘收紧了一圈。

「够了。」

【第九章】

顾家召开临时股东大会。

赵鹏程以顾家第三大股东的身份出席——他这些年通过各种手段,暗中收购了百分之十二的顾家股份。

他带着他的律师团队,西装革履,气定神闲地走进会议室。

身后跟着四个被他拉拢的中小股东。

加在一起,他们手里的票数接近百分之三十五。

足以在董事会上掀起一场风暴。

赵鹏程坐下来的时候,环顾了一圈长桌。

我坐在主位。

周启坐在我右边。

顾远坐在角落里。

赵鹏程看了顾远一眼。

顾远低着头,没看他。

赵鹏程微微皱了一下眉,但没在意。

他翻开面前的文件,清了清嗓子。

「今天这个会,我长话短说。」他扫了一眼在座的人,「顾氏集团近年来在顾深的管理下,战略失误频发,业绩持续下滑——」

「第三季度营收同比增长百分之十七。」周启推了推眼镜。

赵鹏程的话被打断了一秒。

他很快接上:「数字可以做。管理层的问题才是根本。」

他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布前面,遥控器一按,PPT出来了。

做得挺精美的。

标题是:《关于顾氏集团管理层调整的提案》。

翻译成人话就是——踢走顾深,他来当家。

他讲了十五分钟。

数据、图表、案例,一套一套的。

讲到第三页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向我。

「顾总,不知道你对这些数据有什么看法?」

嘴角带着那种我见了无数次的笑——赢定了的笑。

我一直靠在椅背上,没说话。

等他问完。

我直起身子。

「讲完了吗?」

「基本上。」

「那我也说两句。」

我看了一眼周启。

周启站起来,拿着一个U盘,走到投影仪旁边。

把赵鹏程的PPT切掉了。

投影幕布上换了一个新画面。

第一页:十五年前,盛海市XX游乐场,走失儿童案报案记录。

赵鹏程的笑容消失了。

不是慢慢消失的。是被人一把抹掉的。

第二页:车辆通行记录,赵鹏程名下车辆在案发当天的轨迹。

会议室里开始有人窃窃私语。

第三页:赵鹏程名下三家壳公司的注册信息和资金流向,法人代表全部是“赵远”。

赵鹏程的脸色在三页PPT之间完成了一次色谱全遍历——从正常到发白,从发白到铁青。

他猛地站起来。

「这些都是伪造的——」

「第四页。」我说。

周启按下翻页键。

屏幕上出现了一段音频的波形图。

会议室里的音箱响了起来。

赵鹏程自己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

带着酒意,含含糊糊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当初从游乐场把你抱走的时候,你还在哭着找你哥。」

会议室彻底安静了。

安静到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赵鹏程的嘴巴张着。

没有声音。

他的眼珠子转向了角落里的顾远。

顾远抬起了头。

和他对视。

没有表情。

只有左手上那层还没拆掉的绷带。

赵鹏程的嘴唇在抖。

「你……你录的?」

顾远没说话。

他只是把左手举了起来。

手心朝上。

纱布下面还渗着没干透的血迹——那天被他捏碎的酒杯留下的。

赵鹏程的膝盖肉眼可见地软了一下。

他扶住了椅背。

「我……我养了你十五年……」

「你偷了我十五年。」

顾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会议室的地板上。

「你从游乐场把三岁的我抱走。你让我恨我的亲人。你让我管我亲哥叫假货。」

他站了起来。

身高比赵鹏程矮半个头,但赵鹏程在他面前往后退了一步。

「十五年,你让我活成了一个笑话。」

赵鹏程的后背撞上了墙壁。

他的嘴巴还在动,像是想说什么。

但那些从他手中流出的四十七段录音、从那些壳公司里流出的资金记录、从十五年前流出的行车轨迹,一层一层地压了上来。

他扶着墙,慢慢地滑了下去。

膝盖砸在地上。

和三周前顾远跪在顾家门口的那一下一模一样。

只不过顾远当初跪的是认亲。

他现在跪的是认栽。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两个警察走了进来。

赵鹏程被扶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

他被架着往外走,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偏过头,用一种近乎失焦的眼神看了我一眼。

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发出声音。

我看着他被带出会议室。

门关上。

身后传来一声重重的呼气。

我回过头。

顾远站在原地。

他的拳头松了。

手在抖。

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一根支撑了很久的骨头。

我走过去。

伸出手,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

不重,但也没轻。

就像小时候他摔跤了、我把他从地上拎起来之后会做的那个动作。

那个时候他三岁,我十岁。

现在他二十三,我三十。

「回家吧。」

他的眼眶红了。

但没掉下来。

他用力吸了一下鼻子,点了下头。

「嗯。」

【第十章】

顾远正式回家后,我妈张罗了一桌子菜。

十五年来的第一顿团圆饭。

桌上摆了十二个菜,超出了我家正常聚餐水平至少三倍。

我妈在厨房里从中午忙到傍晚,我爸帮忙洗菜的时候被赶出来三次。

顾远在餐桌前坐下的时候,看着满桌子的菜发了好一会儿呆。

「我小时候……爱吃什么?」他突然问了一句。

我妈的筷子停在半空。

「红烧排骨。」她的声音有点抖,「你小时候每次吃排骨都要吃到打嗝。」

她指了指桌上那盘红烧排骨。

放在顾远正前方的位置。

顾远低头看着那盘排骨。

夹了一块。

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动作慢了。

他把筷子放下来,用手背挡了一下脸。

肩膀动了一下。

我妈也放下了筷子。

我爸端着碗,闷头扒饭,但筷子夹菜的频率明显不对——他往嘴里塞了三筷子白米饭,碗里的菜一口没动。

我继续吃我的。

土豆趴在顾远脚边,脑袋搁在他的拖鞋上。

上周它还对他爱搭不理。

「这狗记忆力不行吧。」顾远声音还有点哑,低头看了看脚边的土豆,「之前理都不理我。」

「它只是看人下菜碟。」我夹了一块排骨,「你之前那个气势汪汪的样子,它当然躲你。」

顾远嘴角抽了一下。

然后那股劲头像是终于兜不住了。

「哥。」

「嗯。」

「那个……第一天我跪门口那事……」

「嗯。」

「我真不知道你是我哥。」

「我知道。」

「还有我把你衣服扔了那事……」

「嗯。」

「三千多一件的……」

「嗯。」

「我全扔地上了。」

「是啊,我都看着呢。」

他的手捂上了脸。

「还有家庭聚会上我拍着桌子说你是假的那次……大伯三姑都在……」

「不光他们在,三姑她闺女还拍了视频。」

顾远整个人往桌子底下滑了两厘米。

「别说了。」

「还有商会晚宴。」我夹了一口菜,嚼着说,「一百三十七个人。赵氏集团全程直播了。」

顾远把脑袋彻底埋进了胳膊里。

闷闷的声音从胳膊缝里传出来。

「你就不能少说一件吗?」

「我就想看看你到底干了多少事。」

「够了够了够了。」

他从胳膊里抬起头,脸上的红已经从脸颊蔓延到了耳根。

「哥,你从第一天就知道了。」

「嗯。」

「你看我演了三个礼拜的戏。」

「嗯。」

「你看我出丑、翻车、社死,全程就在旁边嗑瓜子。」

「瓜子很好嗑。」

他的拳头锤了一下桌子。

不重。

碗跳了一下。

「你还是人吗?」

我妈在旁边,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拿着纸巾一会儿擦眼睛一会儿捂嘴巴。

我爸终于开口了。

「行了。都是你哥让我们不要提前告诉你的。」

顾远转向我。

「为什么?」

「因为赵鹏程。」我放下筷子,「如果第一天我就告诉你真相,赵鹏程会在二十四小时内切断所有和你的联系。十五年前的事,我们一个证据都拿不到。」

顾远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手心那道还没完全愈合的伤疤。

碎玻璃留下的。

「值吗?」他问。

「你回来了。他进去了。」我说,「你说呢?」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很轻很短的一声。

但我看见他眼角的肌肉松下来了——那种绷了很久、终于找到位置放下的松弛。

「哥。」

「嗯。」

「你是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第一天。你跪在那儿哭的时候,脑袋一歪,我看见了你耳朵后面的胎记。」

我指了指自己左耳后面。

「和我这个一样。顾家人才有的。」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耳后面。

手指停在那块皮肤上。

停了很久。

「我三岁之前的事……」他的声音很轻,「其实记不太清了。」

「但我一直记得一个画面。有人给我买冰棍。」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两根。他去买了两根冰棍。然后他走了。然后我就……不见了。」

他看着我。

「那个人是你吧。」

筷子在我手里停了一瞬。

然后我继续夹菜。

「吃你的排骨。」

「……哦。」

他低下头,乖乖夹了一块排骨。

嚼了两口,又抬起头。

「哥。」

「你今天叫了我多少声了?」

「这声不一样。」

他端着碗,坐直了一点。

「这十五年……谢谢你们一直在找我。」

餐桌安静了几秒。

我妈终于没忍住,「啪」地拍了一下桌子站起来,冲进厨房。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哗啦啦的声音。

还有断断续续的哭声。

我爸放下碗,沉默地走进了厨房。

餐桌上就剩下我和顾远。

还有桌底下的土豆。

我把那盘红烧排骨往他面前推了推。

「少吃点。胖了不好找对象。」

他的眼眶红了,但他拿筷子戳了一下排骨。

「哥,我刚认回来你就嫌弃我。」

「习惯就好。」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

然后低下头,笑了。

眼泪掉进了碗里。

但嘴角是翘着的。

窗外,太阳正往下沉。

橘红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铺在餐桌上。

土豆从顾远脚边起来,绕了一圈,趴到了我们两个人中间。

脑袋搁在地板上,尾巴慢慢地摇了两下。

我夹了最后一块排骨。

吃了。

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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