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进豪门虐文,我是假少爷。
按情节,真少爷一回来,我就得滚。
连夜收行李,大哥把我拎了回来。
翻窗户,被姐姐无人机追着拍。
跑不掉,躺了。
直到真少爷踢开门,举着亲子鉴定嘶吼:「我才是亲生的!」
老爹翻了页报纸:「关门。吵。」
【第一章】
我叫霍野。
准确地说,十分钟前我还不叫这个名字。
十分钟前我叫赵一凡,某985大三学生,正在宿舍打排位。
辅助给我插了个眼,我正准备开团——
眼前一黑。
再睁开,我躺在一张比我整个宿舍都大的床上。
天花板挂着水晶吊灯,窗帘是真丝的,床头柜放着一杯温度刚好的蜂蜜水,旁边还有半盘草莓,每颗都摆成了花的形状。
我坐起来,脑袋嗡的一下——
一整本书的记忆涌了进来。
我愣了三秒。
然后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
【完了。】
这本书我看过。
豪门狗血虐文,叫《真假少爷》,全网热度三十亿。
情节很简单:二十三年前,霍家小少爷在医院被人掉包,假少爷在霍家享尽荣华富贵,真少爷在外面吃糠咽菜。
二十三年后,真少爷带着一份DNA鉴定杀回来。
假少爷当场被踢出霍家,名声臭掉,连路边摊都吃不起。
而我现在这具身体的身份——
霍家二少爷。
假的那个。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日期。
距离原著真少爷上门,还有三个月零六天。
我深吸一口气。
又吐出来。
然后拉开衣柜,开始收拾行李。
两件T恤,一条运动裤,一个充电宝,三包辣条。
够了。
轻装上阵,趁他们还不知道真相,我先跑为敬。
等真少爷回来的时候,我人已经在隔壁城市吃麻辣烫了。
完美。
我拎着书包走到卧室门口,拉开门——
一道影子挡住了整个门框。
我大哥霍承渊站在外面,一米八七的个子,肩膀把走廊灯光都挡了。
一身黑色西装,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脸上的表情冷得能冻死蚊子。
帝都最年轻的金牌律师,开庭从来不用看稿,对面律师看见他的名字就想撤诉。
此刻他低头看着我手里的书包,眉头动了一下。
「小野。」
「哥。」
「你拎着行李,去哪?」
「我出去透透气。」
「需要带换洗衣服的那种?」
我手指攥紧了书包带子。
「我衣服容易脏。」
他没说话。
伸手把我书包从肩膀上摘下来,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五分钟后。
书包出现在我床上。
衣服被重新叠好了,辣条被没收了,充电宝旁边放了一张便签——
“想出门,让司机送。别自己乱跑。——大哥”
【他是不是误会什么了?我不是要出门逛街,我是要跑路啊!】
算了。
正面突围不行,那就换条路。
当天晚上凌晨两点,全家都睡了。
我穿好衣服,推开窗户。
三楼。
下面是花园。
旁边有根落水管,看着还挺结实。
我翻出窗台,双手抓住水管,脚蹬住墙壁,嘎吱嘎吱往下滑。
风吹过来,花园里的栀子花味道直往鼻子里钻。
月亮挺圆。
夜色挺好。
自由的气息,近在咫——
「嗡——」
一束白光直直打在我脸上。
我眯起眼,一架无人机正悬在我面前一米的地方,镜头对准我,红色指示灯一闪一闪。
我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姐。
我单手挂在管子上,接了。
「弟,你在干嘛?」
霍念初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慢悠悠的。
「看星星。」
「挂在三楼外墙上看?」
「角度好。」
沉默了两秒钟。
「你给我爬回去。」
「姐——」
「我数十个数。数完你还在外面,我把你游戏账号注销了。」
我手脚并用爬了回去。
速度之快,堪比发现对面五个人蹲草丛。
回到房间,我气喘吁吁坐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不行。走正门也不行,走窗户也不行,这家人管得也太严了。】
第二天,我想了一个自认为天衣无缝的计划。
霍家每天下午有快递物流车进出。
我从储物间找到一套快递员的工作服,套上马甲,压低帽檐,混进了出门送货的队伍里。
走到大门口,保安拦了下来。
「工号?」
「二十七。」
「您稍等。」他低头查了一下名单,抬起头。
目光停留在我脸上。
停了三秒。
然后他拿起对讲机。
「夫人,二少爷这次扮成快递员了。」
对讲机那头,我妈江映雪的声音传出来,语气淡定得离谱——
「让他回来吧。晚上吃火锅,毛肚已经切好了。」
保安对我露出了一个“我都替你尴尬”的笑容。
「二少爷,回吧。」
我摘下帽子,低着头往回走。
身后传来几个保安压低声音的笑。
【你们笑什么?你们没被困在豪门里过,你们不懂。】
晚上七点,一家人坐在餐厅里吃火锅。
老爹霍铮坐在主位上,端着茶杯,脊背笔直。霍氏集团的掌门人,军工背景,整个帝都商圈看见他得矮三分。
这会儿,他面无表情地往我碗里夹了第八块毛肚。
「够了够了。」
他筷子顿了一下,又夹了一块。
我妈坐在对面,围裙都没来得及摘,一边往锅里下菜一边扭头看我。
「小野今天怎么蔫蔫的?」
「没有。」
「是不是睡眠不好?我让人调一下卧室的灯光色温——」
「不用,真不用,我挺好的。」
大哥在旁边安静吃饭,一声不吭。
但每次我杯子空了,他就伸手把饮料续上。
我茶杯空了,三秒内一定被填满。
我姐坐在我左边,筷子戳着一颗虾滑,嘴里嫌弃:「你今天穿的什么?快递员工服?品味呢?」
说完,她把手机推过来。
屏幕上是一笔转账记录。
金额:五十万。
备注:买件像样的衣服。
我盯着屏幕,喉咙发紧。
这顿火锅吃了两个小时。
我碗里的肉堆成了小山,饮料没断过杯,我妈给我剥了十二只虾,我爹给我夹的毛肚够开一家毛肚专卖店。
回到房间,我锁上门,坐在床边。
窗外月光照进来,铺在地板上。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是假的。
这个名字是假的。
这个家,也不是我的。
但那些筷子递过来的温度,是真的。
我仰头,闭上眼。
【三个月。】
【三个月后,真少爷周宴会来。他带着DNA鉴定、律师团和满腔怒火。】
【到时候一切都会揭穿。】
【而我必须在那之前——】
想到这里,我又坐了起来。
【跑不掉,那就躺吧。】
【反正只有三个月,就当是住酒店了。高级酒店。】
【附带亲情服务的那种。】
我拿起手柄,打开游戏。
屏幕亮起来的光映在脸上。
至少在这三个月里,让我把这个假少爷,安安静静地当完。
【第二章】
躺平的第一天。
我从中午十二点睡到下午两点,打了四把游戏,吃掉一整盒车厘子,又在沙发上瘫了半个小时。
人生得意须尽欢。
尤其当你知道这种好日子只剩三个月的时候。
下午三点,我正在客厅沙发上打排位。
打的是那种团队策略类手游,我在游戏里排名服务器前十,不是因为操作猛,纯粹因为我比别人更会指挥。
「推左路,先清小兵,把他们的视野压掉。等他们分兵去支援,中路直接偷塔。声东击西,懂不懂?」
我戴着耳机对着麦克风喊。
然后感觉身后有道目光。
我回头。
我爹霍铮坐在我身后的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看我打游戏。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呃……爹。」
「嗯。」
「您……看了多久?」
「你那个声东击西的说法,」他端着茶杯喝了一口,「再说一遍。」
「啊?」
「你刚才说——先派小股力量制造进攻假象,等对方主力分散后,从核心位置突破。」
「我说的是先推左路,偷塔……」
「一样。」
他站起来,走了。
我坐在沙发上,挠了挠头。
【啥意思?没听懂。】
第二天一早。
我照例打算睡到自然醒,被大哥的电话吵醒了。
「小野,看今天的财经频道了吗?」
我揉着眼睛打开电视。
画面上,帝都财经台的主持人正在播报——
“霍氏集团昨日突然调整并购策略,先以小规模持股引发竞争对手调整部署,随后迅速从核心业务板块发起收购,一举完成对华锦集团的整合。业内分析师称这一手法堪称教科书级别的‘声东击西’——”
我手里的遥控器掉在了地上。
等等。
声东击西?
我昨天打游戏的时候说的那个?
【不是……爹你当真了???】
下午,我姐霍念初从公司回来,直接奔我房间。
她推开门的时候带着风。
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拍在我面前。
「弟。」
「姐。」
「帮我选一个投资标的。」
「啊?」
「你随便指一个就行。」她把文件翻开,里面是一堆公司简介和财务报表。
「姐,我看不懂这个。」
「不需要你看懂,你凭直觉指一个。」
我知道她为什么来找我。
原著里有写,之前几次霍野随便指的股票,全涨了。
不是因为他有什么商业天赋,纯属运气。
但在霍家人眼里,他们的弟弟/儿子有一种玄学般的财运。
我低头扫了一眼。
一排公司名字,一排数字,全是天书。
我的目光在其中一个公司名字上停了一下。
「清源科技」。
logo是个浅绿色的圆,挺好看。
我伸手点了一下。「这个。logo好看。」
我姐看了一眼,拿走文件,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说了一句:「你衣柜里多了两件新外套,别穿快递员的了。」
一周后。
我正在打游戏,我姐发来一条消息。
清源科技,七天涨了百分之三百一十二。
配了一张截图,她的投资账户收益数字长得看不清有几个零。
然后是第二条消息:「再选一个?」
我关掉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
【我求求你们了,我真的就是个打游戏的。】
【那个公司涨了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只是觉得它logo好看啊!!!】
但这种话我没法说。
因为在霍家人的认知里,他们的小野就是厉害,不需要理由。
从那天开始,事情开始往一个离谱的方向滑去。
我打游戏时说的每一句话,都有被偷听的风险。
「这个队友纯废物,站在旁边看我死。」——第二天,霍氏集团砍掉了一个合作了三年的供应商。
大哥说:「小野说得对,站在旁边看我们死的伙伴,不配合作。」
「哥们你别急,苟住,后期我们才是爹。」——第二天,老爹在董事会上力排众议,拒绝了一份短期利润丰厚的项目。
老爹对投资人说:「格局放长远。后期我们才是主导方。」
「别跟他硬刚,他装备比你好。先猥琐发育。」——第二天,霍氏集团对一个强势竞争对手突然低了头。
三天后。
竞争对手资金链断了。
财经记者把霍氏集团的一系列操作写成了专题报道,标题是——
“老谋深算:霍氏集团的战略耐心从何而来?”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篇报道,一口水差点喷到屏幕上。
【从何而来?从你儿子在青铜局打排位来的!】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我爹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读不太懂。
不是溺爱,也不是审视。
更接近一种——确认。
好像他在确认,这个坐在他面前吃饭的年轻人,值得他坐在这张桌子上。
我低头扒饭,假装什么都没察觉。
但手心在冒汗。
【三个月。】
【我只要安安静静当三个月的废物。】
【千万别再出什么乱子了。】
吃完饭,我走回房间的路上,经过客厅电视。
屏幕上正在播社会新闻。
“据知情人士透露,一名自称霍家亲属的男子近日在帝都多次出入律师事务所,疑似正在准备一项涉及亲子关系的法律诉讼——”
遥控器从我手里滑了出去。
来了。
比原著里,早了两个月。
【第三章】
我开始慌了。
不是那种“考试没复习”的慌。
是那种“你知道海啸要来,但救生艇有人看着”的慌。
计划得提前。
第二天一早,我就开始执行「润出霍家三步走」计划。
第一步:攒私房钱。
我翻遍了房间所有能藏东西的地方。
书架后面,衣柜夹层,枕头套里。
把平时存下来的零花钱和年终红包集中在一起——二十三万六千块。
够我在三线城市租个房子活两年。
我把钱塞进一个运动鞋盒里,推到床底最里面。
当天下午,我出去买了杯奶茶回来。
房间被打扫了。
鞋盒在床上摆着,里面的钱整整齐齐,旁边放了一张卡。
我妈的字:
“小野,藏钱多不体面。这张卡里有五百万,密码是你生日。想买什么就买。——妈妈”
我拿着那张银行卡,手指在发抖。
【我藏钱是为了跑路!不是嫌钱少!五百万是几个意思?我跑路用不了这么多!!】
第一步,失败。
第二步:找退路。
我用手机偷偷搜帝都周边的出租房。
两室一厅,月租两千,交通便利,拎包入住。
收藏了三个,截图保存,清除浏览记录。
万无一失。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姐突然看了我一眼。
「弟,你最近在看房子?」
我筷子停了。
「我没——」
她把手机推过来。
屏幕上是一个购房合同。
帝都东三环,一百六十平精装修。
买家:霍野。
「你老看那个小区附近的出租信息,我猜你是不是想住那边。正好那栋楼有套现房,姐帮你买了。」
我的嘴张着,合不上。
「姐,我只是随便看看——」
「别跟我客气。」她夹了块鱼放进我碗里,「不喜欢可以换。」
旁边我大哥抬了下眼皮:「东三环交通不好。我在北四环也给你留了一套,你对比一下。」
我妈在另一边点头:「对,多看看,不着急。」
我爹坐在主位,一言不发。
但他面前的手机屏幕上,一个房产APP的搜索页面隐约可见。
【全家都在帮我买房??我只是想租个小单间跑路啊!!!】
第二步,失败。
第三步:学习生存技能。
我决定学做饭。
跑路之后不可能天天吃外卖,得有基本生存能力。
趁家里人不在,我溜进了厨房。
打开灶台,放上锅,倒油。
然后我发现一个问题。
我不会做饭。
我甚至不知道油温多少度才能放菜。
百度搜索“油温怎么判断”的时候,油已经冒烟了。
我手忙脚乱把葱花扔进去。
噼里啪啦。
油星子溅到手上,疼得我往后一弹。
锅铲碰到了旁边的调料架。
酱油瓶掉下来。
砸在灶台上。
酱油泼了一台面。
然后烟雾报警器响了。
三分钟后。
客厅里站着一排人。
我爹,我妈,我大哥,我姐,管家,两个保姆。
所有人看着满脸油烟、手上还有烫伤的我。
又看了看一片狼藉的厨房。
我妈第一个反应不是骂我。
她冲过来抓起我的手看烫伤,然后扭头对管家说:「厨房的灶台是不是该换了?火力这么不稳定,把小野烫了。」
管家一脸冤枉:「夫人,灶台上个月刚检修过……」
「那就再检修一次。」
我大哥从药箱里拿出烫伤膏,蹲下来给我涂。
一句多余的话没有。
我姐站在旁边,双手抱胸:「你想吃什么,告诉厨师做。自己瞎折腾什么?」
我爹扫了一眼厨房,看了看我。
开口说了一句:
「以后想吃什么跟爸说。」
然后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客厅中央,闻着自己身上的油烟味,看着手上被大哥仔细涂好的药膏。
第三步。
彻底失败。
【这个家是牢笼吗?每一条路都被堵死了。】
【我想跑跑不掉,想攒钱他们给我更多钱,想找房他们直接买楼,想学做饭他们怕我受伤。】
【这到底是真心还是……】
我不敢往下想。
因为如果是真心,那三个月后那个真相被揭开的时候——
他们会有多失望?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手机刷新闻。
那条“疑似霍家亲属准备法律诉讼”的消息,热度涨了。
评论区有人扒出了更多信息:「这个人叫周宴,据说有一份亲子鉴定……」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
心跳声在寂静的房间里砸得咚咚响。
【来了。】
【比原著提前了两个月。】
【周宴。】
我闭上眼。
脑子里翻出原著里关于这个人的所有描写——
周宴。二十三岁。
生母是当年霍家的保姆周芸。
他从小在周芸的远房亲戚家长大,吃过苦,受过罪。
十八岁那年,周芸告诉他真相:你是霍家的亲生血脉,被我调包了。
从那以后,他只有一个目标:回到霍家,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在原著里,他做到了。
假少爷被扫地出门。
真少爷风光回归。
大团圆。
但那是原著。
这是我的故事。
我翻了个身,盯着墙上一张全家福。
照片里,我站在C位,我爹我妈一人牵我一只手,大哥站在我身后,姐姐在旁边翻白眼但笑着。
每个人的眼睛都在看我。
我把被子拉过头顶。
【霍家的人啊。】
【你们会后悔认识我的。】
门外,脚步声轻轻走过。
有人在门缝下塞了一张纸条进来。
我捡起来。
我大哥的字——
“明天有个应酬,不想去就不去。睡了。”
我把纸条叠好,塞进枕头下面。
然后把脸埋进被子里,一动不动。
【第四章】
周宴来了。
没有预告,没有铺垫。
一个星期六的下午,门铃响了。
那时候我正在客厅打游戏,嘴里叼着一根草莓味棒棒糖。
管家去开门。
我没抬头。
然后管家回来了,声音有点紧:
「……二少爷,门口来了一群人。」
我切出游戏。
前厅站着一排人。
打头的是一个年轻男人。
周宴。
比原著描写里要瘦一些,颧骨高,下颌线锋利。
穿了一身崭新的深蓝色西装,袖口的商标没拆干净,一个小白角翘在外面。
身后跟着两个律师模样的人,拎着公文包。
再后面,是三个扛着摄像机的记者。
他站在霍家的前厅,目光扫过水晶灯、真丝地毯和落地窗。
喉结动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了我。
嘴里叼着棒棒糖,穿着家居睡衣,头发翘着,手里拿着游戏手柄。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
我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
「你谁啊?」
他没回答我。
他在等。
脚步声从楼梯上传下来。
我爹霍铮走了下来。
身后是我妈,我大哥,我姐。
全到齐了。
周宴直起身子,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比我预想中更稳,也更大——
他在确保身后的摄像机能录清楚。
「霍先生,霍太太,我叫周宴。」
「我今天来,是要告诉你们一个你们隐瞒了二十三年的真相。」
他从律师手中接过一份文件,举到胸前。
「这是亲子鉴定报告。」
「结论很清楚——我,周宴,才是霍铮和江映雪的亲生儿子。」
「而他——」
他的手指对准了我。
「——是假的。」
安静了两秒。
我把棒棒糖重新塞回嘴里。
然后我观察全家人的反应。
我爹。
他坐到了沙发上,拿起茶几上的报纸,翻开。
没看周宴一眼。
我妈。
她走到花瓶旁边,把昨天插的百合调整了一下角度。
我大哥。
他看了一眼那份报告,说了一句:「这份鉴定报告的检测机构没有司法认证资质,格式也不符合法律文书标准。」
他拎公文包的手都没换一下。
我姐。
她掏出手机,对管家说:「这几个记者是怎么进来的?保安今天谁值班?扣半个月工资。」
周宴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僵了。
他大概设想过很多种反应。
震惊。
愤怒。
痛哭。
甚至暴力驱逐。
但他绝对没想到——
无视。
彻彻底底的无视。
好像他举着鉴定报告大喊大叫了半天,只不过是一阵穿堂风。
「你们——」他的声音开始发紧,「你们听到我说什么了吗?」
我爹翻了一页报纸,头都没抬。
「听到了。」
「那你们——」
「然后呢?」
周宴愣住了。
他嘴唇张了张,没声音。
我爹把报纸放下来了。
他看着周宴。
不是敌意,不是愤怒。
就是那种看一个陌生人闯进自己家客厅时的表情——
跟你不熟,你在这里干什么?
「鉴定报告我看了。」
「还有别的事吗?」
周宴的脸白了一瞬。
「霍先生!我是你的亲生儿子!他——」他指着我,手指在抖,「他是别人家的孩子!他霍野根本就不是你生的!」
这句话砸在客厅里,回音撞了好几圈。
我姐抬起头,看了周宴三秒钟。
然后她走到我身边,伸手理了一下我翘起来的头发。
「哥们,你说完了吗?」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从华尔街交易厅锻炼出来的冷劲儿。
「不管你是谁生的,跟我弟有什么关系?」
「保安。」
「送客。」
周宴被请出去了。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被四个保安半架半扶地“护送”出了大门。
他身后的律师和记者比他更早溜走——大哥只问了一句“你们三家媒体的新闻许可证带了吗”,三个摄像机同时关机。
门关上了。
客厅恢复了安静。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棒棒糖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
不对。
这跟原著写的完全不一样。
原著里,霍家人看到鉴定报告之后应该是晴天霹雳。
应该是暴怒。
应该是立刻审视假少爷,眼神从宠溺变成审判。
然后把假少爷赶出家门。
但现在——
他们看都没看那份报告。
他们甚至没看周宴第二眼。
我咽了一下口水。
「那个……爹?」
「嗯。」
「他说的那个鉴定……」
「格式不对。」
「不是,我是说,如果鉴定是真的呢?如果他真的是——」
我爹放下报纸,站了起来。
他走到我面前。
我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他伸出手——
拍了拍我的肩膀。
「饿了没?让厨房加个菜。」
然后他走了。
我站在原地,肩膀上的温度还没散。
旁边的花瓶里,百合的味道很淡。
窗外有鸟叫。
我妈从后面走过来,拉住了我的手。
「吓到了?」
我摇头。
她握紧了我的手。
她的手指比我细,但力气比我想象的大。
「别怕。」
就两个字。
我偏过头,眨了几下眼睛。
棒棒糖掉在地毯上,黏了一小块。
我弯腰去捡,低着头,好一会儿才站起来。
【不是。】
【你们怎么能这样?】
【我是假的啊……】
【第五章】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在床上翻了无数次身,脑子里全是下午的画面。
周宴被保安架出去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不是委屈,是那种不甘心的、被全世界否定的红。
而我全家的反应——
太反常了。
不管怎么说,血缘是事实。
哪怕那份鉴定格式不对,真相也不会因此改变。
一个可能是你亲生儿子的人站在面前,正常人不应该至少……核实一下吗?
除非。
他们已经核实过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我坐起来了。
凌晨两点,我穿着拖鞋站在书房门口。
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
我爹还没睡。
我敲了三下。
「进来。」
书房很大,一整面墙是书柜。
我爹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放着一杯凉透的茶。
他摘了眼镜,眼下有青黑色的痕迹。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他看着我,没说话。
「爹。」
「嗯。」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他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
没否认。
空气安静了十几秒。
然后他拉开抽屉,从最底层拿出一份文件。
蓝色封皮,边角有些发黄。
打开——
又是一份亲子鉴定报告。
上面的日期是三年前。
检测结论写得清清楚楚:
霍铮、江映雪与霍野之间,不存在生物学亲子关系。
我盯着那张纸,耳朵里嗡嗡响。
三年前。
他们三年前就知道了。
「当时你妈发现你小时候的一张血型卡和我们的对不上。」
他的声音很平,平到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们偷偷做了检测。」
「结果出来那天晚上,你妈哭了整夜。」
他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你不是亲生的。」
「是怕你知道了之后会走。」
我的喉咙被什么堵住了。
「为什么不说?」我的声音发哑,自己都快听不清。「知道我是假的……为什么不去找真的?」
「找过。」
他把茶杯转了半圈。
「找到了一些线索,指向一个叫周芸的人。但当时线索断了,没能找到那个孩子。」
「后来呢?」
「后来我和你妈商量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我。
「我们的结论是——就算找到了,也不换。」
这句话砸在我脑子里。
砸得我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
「你在这个家待了二十年,」他说,「你叫我爹,叫她妈,叫承渊哥,叫念初姐。你喝的第一口蜂蜜水是你妈泡的,你打的第一把游戏是你大哥教的,你第一次花大钱是你姐给的。」
「二十年了,小野。」
「你是不是我生的,不重要。」
「你是我养的。你是我儿子。」
他的语气始终很平。
但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他握茶杯的手指关节泛了白。
我坐在椅子里,一动没动。
脸上有东西滑下来,咸的,流进嘴角。
我张了好几次嘴,发不出声音。
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门推开了。
我妈站在门口,眼眶已经红了。
她大概在外面站了很久。
她走过来,一把抱住了我。
「不准走。」她的声音闷在我肩膀上。「谁来了也不准走。」
我大哥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现在书房门口。
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兜。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下颌绷得很紧。
我姐站在他后面,抱着手臂,眼睛往旁边看。
她吸了一下鼻子。
然后开口:「哭什么哭,又不是生离死别。」
停顿了一秒。
「而且,你走了谁给我选股票?」
我大哥瞥了她一眼。
「我觉得你现在应该闭嘴。」
「你闭嘴。」
「你们俩都闭嘴。」我爹端起那杯冷透的茶喝了一口,皱了下眉头,放下。
我妈松开我,抬手擦了擦我脸上的东西。
「饿了吗?妈去给你热牛奶。」
我摇头。
又点头。
她笑了一下,转身出去了。
书房里剩下我和我爹。
他把那份三年前的鉴定报告收回抽屉,锁上。
「行了。」他站起来,走过我身边的时候拍了一下我后脑勺。「别矫情了,回去睡觉。」
我吸了一下鼻子,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了一下头。
「爹。」
「嗯。」
「……谢谢。」
他已经坐回椅子上了,重新戴上了眼镜。
「谢什么,你是我儿子,还需要谢?」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我走出书房,带上了门。
走廊很暗,只有尽头有一盏小夜灯。
我靠在墙上站了好一会儿。
仰头看天花板。
眼睛酸得厉害。
【三年。】
【他们知道了三年。】
【三年来每天的蜂蜜水,每顿饭夹的毛肚,每一次拦住我不让走——】
【全都是知道真相之后的选择。】
我用力吸了一口气。
然后掏出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新推送。
周宴在社交媒体上发了一条长文。
标题:「霍家的谎言:一个被偷走人生的真少爷」。
阅读量已经上万了。
评论区在炸。
我盯着那条推送看了十秒钟。
把手机塞回口袋。
不是你偷了我的人生,周宴。
是有人偷了我们两个的。
只不过你还不知道。
【第六章】
一夜之间,全网都知道了。
话题“霍家假少爷”直接冲上热搜第一,阅读量两个小时破了三亿。
我坐在床上刷评论,棒棒糖在嘴里转了八圈没换边。
“这个假少爷也太不要脸了吧,占着别人家的资源享了二十三年福,真少爷在外面吃苦受罪!”
“心疼周宴,这才是真正的豪门遗孤。”
“霍野滚出霍家!把位置还给人家!”
也有不一样的声音——
“等等,万一事情没那么简单呢?”
“霍家那种级别的家族,不可能二十三年发现不了吧?”
“我就想知道假少爷长什么样。”
我退出评论区,吃掉了棒棒糖最后一口。
该来的还是来了。
霍家的律师团发了一份声明,措辞严谨,滴水不漏。
大意是:霍家对相关言论保留法律追究权利,请公众不要轻信未经证实的消息。
没用。
声明被评论区淹没了。
大家不想看官方通稿,大家想看狗血情节。
我姐打来电话:「你别出门,别上网,别看手机。」
说完就挂了。
我看着挂断的屏幕。
【姐,你让我别看手机的这条消息,就是我在手机上看到的。】
我大哥发来一条微信:「我已经让团队处理了。你什么都不用管。」
我爹没发消息。
但管家来敲门,说老爷让我今天不要出卧室,三餐送到房间。
一家人都在保护我。
声明也发了,律师也动了。
但我知道这不够。
因为这件事的核心不是法律问题,是舆论问题。
周宴把自己塑造成了“被偷走人生的悲情主角”,而我是那个“鸠占鹊巢的冒牌货”。
只要这个叙事不变,法律手段再狠也没用。
我需要做点什么。
不是为了自己。
是为了这个明明可以不管我、却选择死死护住我的家。
我拿起手机,打开了一个尘封已久的APP——直播平台。
在打游戏这件事上,我不是随便说说的。
穿越之前,我有个直播账号,粉丝不多,三十万。
穿越之后,这个账号变成了原身“霍野”的——原身也打游戏,而且段位比我还高,全服前五。
只不过没人知道那个游戏ID背后是霍家二少爷。
我点了开播。
标题就四个字:「打两把。」
人数从零开始涨。
一百,五百,两千——
弹幕飘过来:
“等等,这头像怎么这么眼熟?”
“这不是影夜大神吗???”
“全服前五的那个影夜??他多久没直播了??”
五千。一万。
三万。
我没说话,直接开了一局排位。
操作行云流水,该打团打团,该偷家偷家。
对面五个人被我一个人溜得团团转。
十五分钟,对面投降。
弹幕炸了:
“流畅!太流畅了!”
“这意识绝对是职业级别的。”
“影夜大神回归!”
五万人了。
还在涨。
我开了麦克风。
「很久没直播了,最近有点事。」
弹幕立刻变了:
“什么事?”
“大神你去哪了?”
“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我没直接回答。
又开了一局。
打到中期,对面一个玩家的ID引起了我的注意——名字叫“华锦太子爷”。
打法激进,资源抢得凶。
我笑了一下。
「这哥们打法有意思。」
我对着麦克风分析了起来:「你们看他的路线,表面上在抢龙,其实他真正目的是引我们全队去龙坑,然后他队友偷塔。声东击西的老套路了。」
弹幕跟着讨论了起来。
我一边操作一边说:「而且你们注意他的经济分配,前期投入全砸在一个人身上,后面四个人全是工具人。这种打法赢了就赢了,输了就是一个人扛。」
说完,我反手一波操作,把他的偷家路线掐断了。对面再次投降。
弹幕欢呼一片。
但有个弹幕突然飘过来:
“等等——影夜大神说的这套分析,跟华锦集团昨天的并购手法一模一样啊!”
直播间瞬间安静了。
然后炸了。
“卧槽真的假的?我去翻财经新闻——”
“妈耶他说得对!华锦集团前期把资源全砸在子公司身上吸引对手注意力,然后主体公司偷袭核心资产!”
“这是游戏分析还是商业分析???”
观看人数——
十二万。
我靠在椅背上,吸了一口旁边的果汁。
【这纯属巧合。我分析的是游戏,不是华锦集团。】
【但你们爱怎么理解就怎么理解吧。】
直播继续了一个小时。
没聊假少爷的事,没澄清,没解释。
就是打游戏,偶尔聊聊战术分析。
但当我关掉直播的时候,全网的话题已经变了。
热搜第二:霍家假少爷是游戏大神影夜?
热搜第五:影夜直播间商业分析合集。
热搜第八:影夜一局游戏预判华锦并购走势。
评论区画风开始偏移——
“不管他是不是假少爷,这游戏水平是真牛逼。”
“等等,如果霍家那些神操作都跟他有关……那他到底是废物还是天才?”
“我开始站假少爷了怎么办?”
我把手机放下。
这不是解决问题,只是争取了时间。
但至少,全网不再一边倒了。
手机震了一下。
我姐的消息:「你今天的直播我看了。」
下一条:「你打排位的时候,不要顺便分析竞争对手的并购策略好吗?董事会那帮老头以为你在泄露商业机密。」
我回了一个字:「冤。」
又震了一下。
我大哥:「不错。」
就两个字。
从一个开庭都不废话的人嘴里,这两个字比一篇小作文含金量都高。
我笑了一下。
然后把笑收了回去。
因为我知道,周宴不会就这么算了。
【第七章】
周宴没有停。
直播那天之后,舆论虽然出现了分裂,但周宴迅速调整了策略。
他不再只靠网络喊话了。
他请了帝都一家专业的公关公司,把自己的故事包装了一遍。
“从小被遗弃的豪门亲子”,“在出租屋里啃馒头长大”,“含泪寻亲二十年”。
配合一组他站在贫民区老房子前的照片,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眼眶泛红。
很有感染力。
如果我不知道那套衬衫的品牌标签是拍完照才剪掉的话。
这段信息不是我查到的。
是原著里写的。
原著里有一段周宴的回忆——
他十八岁那年,周芸告诉他身世真相,并且教他如何“演好一个可怜人”。
「苦难是你最大的武器。」
这是原著里周芸对周宴说过的话。
我坐在房间里,看着手机上周宴最新发的那篇长文。
文笔不错,情绪点卡得很准,评论区全是心疼和愤怒。
然后我翻出了原著里另一段信息——关于周芸本人。
周芸。
二十四年前是帝都第一人民医院妇产科的临时工,同时在霍家做兼职保姆。
霍家二少爷出生那天,她在值班。
掉包,就是她做的。
但原著一笔带过了她的动机,只说“出于嫉妒”。
我不信。
花了三天时间,我顺着原著的线索,往现实里查了查。
用的方法很土——公开信息检索、工商登记查询,再加上我姐不知道什么时候塞给我的那张百万额度的副卡。
请了个私家调查公司。
结果出来的时候,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五分钟。
周芸不是出于嫉妒。
她是出于生意。
调查报告显示,掉包事件发生后的第三个月,周芸的银行账户收到了一笔一百二十万的转账。
来源是一家已经注销的空壳公司。
这家公司的最终关联方,指向了一个人——当时霍氏集团最大的竞争对手,华锦集团前任董事长。
换句话说,掉包不是保姆的一时冲动。
是一场有人买单的商业阴谋。
而周芸拿了钱之后,带着霍家的亲生骨肉消失了。
她没有把孩子还给霍家。
也没有好好抚养。
她把周宴扔给了乡下的远房亲戚,自己拿着那笔钱在另一个城市买了房、开了店。
十八年来,她每年回去看周宴一次。
每次都告诉他同样的话——
“你是豪门的血脉,你要回去拿回属于你的一切。”
她把周宴当成了一张储蓄卡。
养着,等增值,等到合适的时机兑现。
而周宴——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真的以为自己是被命运亏待的可怜人。
他真的以为自己的母亲是为了保护他才躲起来的。
我把调查报告合上。
【他恨错人了。】
【他恨霍家偷走了他的人生,但真正卖掉他人生的人,是他口口声声叫妈的那个女人。】
周五下午。
霍氏集团的季度合作伙伴见面会。
五星酒店,宴会厅,到场的都是各行业的高管和投资人。
我本来不想去。
但我大哥说:「露个面就行。」
我爹说:「你去。」
所以我去了。
穿了一身西装——我姐挑的。
头发梳了——我妈弄的。
皮鞋擦亮了——管家干的。
全家出动装扮一个假少爷,这场面本身就够写一出喜剧。
会场里,我端着一杯果汁,躲在角落。
然后周宴出现了。
不知道他怎么弄到的入场券,但他来了。
西装比上次贵,发型比上次精致。
身后没有律师和记者了,只有他一个人。
他走到宴会厅中央,拿起了一只麦克风。
所有人看着他。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各位好,我叫周宴。」
「在座的各位可能已经听说了我的故事。我是霍家的亲生血脉——」
我放下果汁杯。
该我了。
「周宴。」
我的声音从角落传过去,不大,但宴会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块在杯子里碰撞。
他看向我。
我走到他面前,站定。
「你知道你妈为什么把你送走吗?」
他的脸色变了。
「你少拿我妈说事——」
「二十四年前,」我的声音不急不慢,「你妈周芸,收了一百二十万。」
全场没声音了。
「这笔钱来自华锦集团前任董事长。他买通了你妈,让她把霍家的孩子掉包。目的是在霍家内部埋一颗定时炸弹。」
周宴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胡说——」
「你妈拿了钱之后,把你扔给乡下亲戚。她自己在兰城买了房子、开了茶叶店。你可以查她名下的资产。」
我从口袋里拿出一份复印件——工商登记、银行流水、房产证明。
不是给周宴看的。
是给在场所有人看的。
「你恨霍家偷走了你的人生?」
我看着他的眼睛。
「卖掉你人生的人,不是霍家。」
复印件被放在了旁边的展示台上。
周宴站在原地。
他的手在抖。
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没有声音。
他的眼睛从愤怒变成空白,又从空白变成一种我描述不了的东西。
那种“你以为脚下是地面、突然发现是悬崖”的表情。
他往后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撞到了身后的桌子,酒杯倒了,红酒洒在白色桌布上。
他没回头看。
我没有追。
也没有补刀。
该说的说完了。
人群开始议论。
声音从小到大,嗡嗡的。
我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响——
膝盖砸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
我没回头。
【第八章】
我以为事情会在那天结束。
第二天就知道自己错了。
周宴没有倒下。
或者说,他倒了,但他爬起来的方式,比倒下去的时候更疯。
他去查了。
查了周芸的银行流水,查了兰城的房产,查了那家空壳公司。
全部属实。
据说他在兰城周芸的茶叶店门口站了一整夜。
没进去。
第二天一早,他发了一条朋友圈:
“过去的事我已经了解了。但我是谁的儿子,不是任何人能决定的。霍家欠我的,我自己来拿。”
配图是一张霍氏集团总部大楼的照片。
这哥们精神状态不太对了。
但他的行动力让我有点意外。
三天后。
霍家的核心服务器遭受了一次精准的数据入侵。
不是黑客攻击——是内部渗透。
有人用合法的访客权限,在周宴上次来霍家闹事时“不小心”拍到的门禁密码,进入了公司的内网系统。
偷走的不多。
但很精准。
全是霍氏集团下季度的并购计划和投标底价。
当天下午,这些数据出现在了华锦集团现任掌门人的办公桌上。
华锦。
就是二十四年前买通周芸的那个华锦。
老董事长退了,新掌门人是他儿子,恨霍家恨了二十年。
周宴和华锦,联手了。
一周之内,霍氏集团在三个重点项目上全部报价失败。
对手精准卡在霍家底价之下,每次低一个百分点。
股价连跌五天。
董事会紧急会议开了三次。
投资人电话打爆了我爹的手机。
我第一次看到我爹皱眉。
不是平时那种“你又跑路被抓回来了”的皱眉。
是那种——压力已经大到需要用整张脸来承受的皱眉。
我大哥连续三天没回家。
律师团在处理泄密的法律追责,但证据链还不够完整。
我姐的基金部门也受了波及。
关联资产缩水百分之十二。
她打电话回来的时候,声音里头一次带了沙哑。
我妈在餐桌上看着空了三个座位的饭桌,一句话都没说。
她只是把每个人的碗都摆好了,每双筷子都放齐了。
我坐在她对面,看着那三个空位。
【这是因为我。】
【如果我不在这个家,周宴不会闹,华锦不会有机可乘。】
【所有人承受的这些——】
我攥了一下筷子。
然后放下了。
我回到房间,锁上门,坐在书桌前。
拿出一张白纸。
从穿越到现在,我一直在“躺平”。
打游戏、吃零食、被全家宠着。
偶尔嘴上说两句被当成商业建议,但那都是巧合。
现在不是巧合能解决的了。
我把原著里所有关于霍氏集团、华锦集团、周宴的信息全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原著写到后面,有一段关于华锦集团的覆灭——但那是在假少爷离开之后、真少爷接手霍家的情节线里。
我不需要真少爷接手的那个结果。
我需要让它提前发生。
原著提到,华锦集团最大的软肋是资金链。
新掌门人好大喜功,这几年疯狂扩张,杠杆拉满。
只要他在一个关键项目上重注押错,整个帝国就会连锁崩塌。
而现在——
周宴偷走的那些数据,正是让华锦“重注押入”的饵。
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我拿起笔,开始写。
不是游戏攻略。
是一份商业方案。
写到凌晨四点。
纸团扔了一地。
最后一版,我看了三遍。
不确定对不对。
但逻辑是通的。
我想起我爹翻报纸的样子,我大哥给我涂烫伤膏的手,我姐翻白眼时眼角的笑。
我妈摆好的四双筷子。
我深吸一口气。
把方案折好,走出房间。
凌晨四点的走廊,安静。
书房的灯还亮着。
我推开门。
我爹坐在桌后面,面前堆了一摞文件。
他抬头看我,眼底的青黑比那天更深了。
我走到桌前,把那份方案放在他面前。
「爹。」
「嗯。」
「你看看这个。」
他拿起来翻了翻。
一页,两页,三页。
翻的速度从快到慢。
然后停了。
他抬起头。
看了我大概有五秒钟。
那个眼神,和上次不一样了。
上次是确认。
这次是——
看见了。
「这是你写的?」
「嗯。」
「你从哪里知道华锦的资金结构?」
「猜的。」
他盯着我,目光没移开。
我没躲。
他把方案重新看了一遍,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承渊,到书房来。」
挂了。
又拨了一个。
「念初,回家。」
我站在书桌对面,心跳得厉害。
但这次不是因为害怕。
【第九章】
周宴偷走的那批数据,是真的。
也是假的。
准确地说——关键数据是我换过的。
时间倒回一周前。
周宴第一次来霍家闹事之后,我就在防他这一手。
原著里写过,周宴后期会利用“内部渗透”的方式偷取霍家的商业情报。
只不过原著里他成功了。
但原著里没有我。
我没办法阻止他进来偷数据——门禁密码被他拍到了,改密码会打草惊蛇。
我能做的,是让他偷到“对的假货”。
那天晚上,全家人都在忙着应对周宴的舆论攻势。
我一个人溜进了书房,在电脑上改了三个数字。
三个数字。
在并购计划书的核心估值模型里,把一个乘数系数从一点五改成了二点三。
这意味着——任何人拿到这份计划,如果照抄里面的底价去竞标,他们的出价会比实际成本高出百分之五十三。
短期看,他们会赢得竞标。
长期看,这个项目会把他们活活撑死。
我改完数据,关上电脑,回房间打了两把游戏就睡了。
没告诉任何人。
因为我当时想的不是什么精密布局。
我想的是——这家伙要偷就偷吧,偷到假的,回去头疼去。
跟打游戏给对面丢个假信号是一个道理。
我没想到的是——华锦集团那个新掌门人,居然真的全盘照抄了。
五天前,华锦以高出市场价百分之五十三的价格,拿下了三个大型项目。
新闻说他们“大手笔”、“气魄惊人”。
股价涨了两天。
然后第三天。
财报一出来,市场傻了。
三个项目的实际运营成本远超预期。
华锦的现金流直接告急。
就像我在游戏里说的那句话——
前期投入全砸在一个方向上,赢了就赢了,输了就是自己扛。
华锦输了。
而且输得很彻底。
今天早上。
霍氏集团的会议室。
我爹、我大哥、我姐,加上核心高管团队,围坐在长桌周围。
我坐在角落。
桌上铺着两份文件。
一份是华锦集团紧急抛售资产的公告。
一份是霍氏集团的收购方案——我写的那份。
我大哥翻了一遍方案,抬头看我。
「这里面的时间节点,精确到了每一天。」
「巧合。」我说。
「华锦抛售的三个板块,和你方案里标注的收购目标一模一样。」
「运气好。」
「周宴偷走的那份并购计划书里有一处数据异常。我查了系统日志,修改时间是两周前的凌晨两点十七分。」
沉默。
我大哥看着我。
我姐看着我。
所有人都在看我。
我缩了缩脖子。
「那个……我就改了三个数字。」
我大哥把文件合上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次。
然后他说了一句我从来没听他说过的话。
「你小子一直在装。」
我没接话。
他睁开眼:「你装了多久?」
「没装。我真的就是随便改的——」
「收购方案也是随便写的?」
「……」
我爹从主位站了起来。
会议室安静了。
他走到我面前。
「执行吧。」
三个字。
说完他就出去了。
那天下午,霍氏集团对华锦的核心资产发起了全面收购。
市场反应极快。
霍氏股价直线拉升。
华锦的股东开始抛售。
多米诺骨牌一块一块倒下去。
到傍晚六点,华锦集团市值蒸发了百分之四十。
新掌门人紧急召开记者会,试图稳住局面。
但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对不上数字,记者追问三轮他就开始擦汗。
与此同时。
我大哥向公安机关递交了一份证据清单。
内容是:周宴利用非法获取的门禁权限侵入霍氏集团内部网络、窃取商业机密并转交竞争对手。
证据链闭合了。
系统日志、监控录像、通讯记录、华锦竞标文件与泄露文件的逐字比对。
当晚九点。
霍家门口。
我刚吃完饭,听到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
周宴站在外面。
他的西装皱了。
衬衫领口的扣子松了一颗。
头发没梳。
眼眶是红的——不是上次那种愤怒的红,是一种空洞的红。
他身后没有律师,没有记者,没有摄像机。
只有他一个人。
他看见我,嘴唇动了一下。
「为什么?」
我靠在门框上,没说话。
「为什么你们不要我?」
他的声音裂了。
「我是亲生的。我是血脉。我才是这个家的人。他——」他指着我,手指抖得快握不住,「他什么都不是。他就是一个被塞进来的冒牌货。」
「你们为什么选他?」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里面有恨,有委屈,有二十三年攒下来的不甘。
但更多的——
是困惑。
他真的不明白。
在他的世界里,血缘就是一切。
DNA是通行证,是钥匙,是证明自己存在的唯一凭据。
因为除了这个,他什么都没有。
他的母亲卖了他。
他的童年被人利用。
他唯一能抓住的东西,就是“我是霍家的血”。
现在,连这根最后的稻草,都被霍家亲手折断了。
我沉默了几秒钟。
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爹走了出来。
他站在我旁边,看着门外的周宴。
夜风吹过来。
门廊的灯照着两个人,一个在里面站着,一个在外面跪着——周宴不知道什么时候跪下去了,膝盖碰到石板的声音被风吹散了。
我爹的目光停了很久。
「你确实是我和你妈的血脉。」
周宴猛地抬头。
「但他——」我爹偏了下头,看了我一眼,「他是我儿子。」
「从他进这个家的第一天起。」
「跟血没关系。」
周宴的眼泪流下来了。
无声的。
一滴接一滴砸在地砖上。
他的嘴唇抖了很久,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蹲下去。
和他平视。
「你妈做的事,不是你的错。」
他看着我,眼神涣散。
「华锦利用你,也不是你的错。」
「但你接下来怎么做,是你自己的选择。」
我站起来。
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他面前的地砖上。
是我姐之前塞给我的——帝都最好的心理咨询机构。
「去聊聊。」
他低头看着那张名片。
眼泪滴在上面,洇开了一个角。
身后,我妈的声音传出来。
「小野!牛奶热好了!快来!」
我回了一下头:「来了!」
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周宴。」
他没抬头。
「你恨的人,不在这儿。」
门关上了。
客厅里,灯光很亮。
我妈把牛奶放在茶几上,旁边摆了一碟饼干。
我大哥靠在沙发上看文件,手边放着我的收购方案,边角折了好几页。
我姐盘腿坐在地毯上,手机屏幕亮着,是霍氏今天的股价走势图——一根漂亮的阳线。
我爹走回来,坐到主位上。
他拿起那杯永远温度刚好的茶。
看了我一眼。
「坐。」
我坐下来。
拿起牛奶,喝了一口。
有点烫。
我妈伸手摸了一下我的脸:「哭过了?」
「没有。」
「眼睛红了。」
「风吹的。」
她没拆穿我。
只是把饼干碟子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低头吃饼干。
咬了一口。
【好甜。】
【第十章】
事情收尾比我想象的快。
华锦集团在一周内完成了资产重组。
说白了就是被霍氏集团吞了核心板块,剩下的壳子半死不活。
新掌门人引咎辞职,据说搬去了国外,朋友圈设了三天可见。
周宴那边,商业泄密案正式立案。
考虑到他本身也是受害者——被周芸和华锦利用——我大哥在量刑建议上做了一些协调。
最终判了缓刑,附带社区服务。
周芸在兰城被找到了。
我没去关注后续。
那是她和法律之间的事。
网上的舆论也慢慢降温了。
热搜从“霍家假少爷”变成了“影夜大神新赛季冲分”,再变成“霍氏集团逆风翻盘”。
最后变成了——
“所以假少爷到底是真废物还是扮猪吃虎?”
评论区吵了三天没吵出结论。
我看着这条热搜,吃了一根棒棒糖。
【我也想知道。】
生活恢复了正常。
我继续打游戏。
但偶尔,我会在打完一局之后,给大哥发一条消息。
比如:「今天遇到一个对手,他的资源调配方式很有意思,我给你画了张图。」
大哥回:「看了。已经让分析部做评估。」
再比如:「这个赛季的版本更新方向,我觉得跟新能源行业的格局变化有点像。」
大哥回了一个句号。
第二天,霍氏集团宣布成立新能源事业部。
我姐每周给我发一份投资标的清单。
我继续凭logo好不好看来选。
胜率——百分之八十七。
她把这个数据做成了PPT,在基金部门内部会议上展示了一页。
标题是:“市场直觉模型——实验阶段”。
没有署名。
但基金经理们传开了一个说法:部门里有个“隐藏顾问”,选股从来不看财报。
我妈最近开始织围巾了。
红色的毛线,坐在客厅的单人沙发上,一针一针地织。
有天晚上我路过,好奇看了一眼。
围巾上绣了两个字。
「霍野」。
不是原来的那个霍野。
是现在的。
是我。
我站在那里,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二十三年前,有个婴儿被塞进了这个家。
他没有选择的权利,也不知道自己的来路。
但这个家选择了他。
不是一次,是每一天。
每一杯蜂蜜水,每一筷子毛肚,每一次把他从窗户外面拎回来。
二十三年后,他有了名字。
不是DNA给的。
是他们一针一线织进去的。
我张了张嘴。
没说话。
走回房间。
关上门之后,仰头看着天花板。
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
「小野!」我妈在外面喊。「明天想吃什么?」
「都行!」
「那毛肚火锅?」
「行!」
……
隔了两秒。
「妈。」
「怎么了?」
「……没什么。」
停了一下。
「晚安。」
「晚安,儿子。」
我坐到床边,深呼吸了一次。
拿起手柄。
屏幕亮了。
游戏大厅。
好友列表第一个在线的是我大哥——他打律师函写累了偶尔会上来打两把。
第二个是我姐——她说玩游戏帮助投资决策,谁信啊。
我发了一条组队邀请。
大哥秒接了。
姐三秒后也接了,附带一条语音:「等会儿打完你请我喝奶茶。」
「上次你请的。」
「上次不算。」
「哪次算?」
「下次。永远下次。」
我大哥的语音进来了:「你们俩闭嘴,开了。」
游戏加载。
三个人一队。
我看着屏幕上三个并排的角色。
嘴角翘了一下。
【当初穿过来的时候,我给自己定了个目标——安安静静当三个月假少爷就走。】
【三个月过去了。】
【我没走。】
对了,说到走——
第二天早上。
我收拾了一个书包。
两件T恤、一个充电宝、一包辣条(从我姐房间偷的)。
拎着包走到大门口。
保安看了我一眼。
对讲机响了。
「夫人——」
「我知道了。」我妈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让他走。」
保安愣了。
我也愣了。
对讲机又响了。
「走到门口让他站住。我拿件外套给他——外面降温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我妈从里面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厚外套。
她帮我穿上,拉好拉链。
「去哪?」
「便利店。」
「买什么?」
「棒棒糖。」
她想了一下。
「让你大哥开车送你。」
「就五百米!」
「让他送。」
我听到身后有发动车的声音。
回头一看——
我大哥已经坐在驾驶座上了。
我姐坐在副驾驶。
我爹在后排。
全家出动。
送我去买一根棒棒糖。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辆装了四个人的车。
【……你们是认真的吗?】
我叹了口气。
拉开车门,坐进去。
「走吧。」
车开出去了。
窗外,帝都的秋天。
银杏叶子黄了。
阳光很好。
我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街景。
手心里还攥着那包偷来的辣条。
辣条外包装上写着一行字——
“再来一包。”
我笑了一下。
嗯。
再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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