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进救赎文的第一天。
系统逼我给校草沈听澜洗球鞋、替他背处分,最后为救他死在车轮下,让他余生都在怀念我。
我问系统:「只要他下半辈子天天想我就行,是吧?」
系统:「没错!」
当晚,我直接烧了沈听澜的限量版球鞋,反手一麻袋套住他拖进郊区殡仪馆做兼职扛尸工。
系统崩溃尖叫:「让你进火葬场,不是让你送他去火葬场上班!」
我晃了晃手里的排班表:「你就说他现在看我的眼神,是不是一辈子都忘不掉?」
第1章
我是被一股脚臭味熏醒的。
睁开眼,头顶是上下铺的床板,床板上贴着一张照片,照片里的男生穿着篮球服,侧脸被人用红笔圈了一个心。
床底下摆着一双白色的球鞋,鞋帮上全是泥,味道就是从那里飘上来的。
我还没弄明白这是哪儿,脑子里就响起了一个尖细的电子音。
【叮,救赎文女配辅助系统7号已绑定,宿主你好,欢迎来到小说《听澜》的世界。】
紧接着,一大段东西硬塞进了我的脑子。
我穿进了一本校园救赎文,成了里面跟我同名的女配,戚栗,江城大学体育学院大二,练铅球的,二级运动员。
男主叫沈听澜,金融系大三,篮球队队长,全校公认的校草,十二岁那年没了妈,从此冷着一张脸看谁都不顺眼。
原主喜欢他喜欢了两年,给他送早饭,替他占座,给他洗球鞋,他连原主叫什么都没记住过。
书里写到六月,原主替他背了一个处分,又在校门口替他挡了一辆失控的渣土车,死在车轮下面。
沈听澜从此记了她一辈子,被这份愧疚救赎了,后半本书都在怀念她。
我躺在床上,盯着那张被红笔圈起来的照片,半天没说出话。
系统没给我缓神的工夫,在我眼前弹出一块半透明的面板。
【主线任务:让男主沈听澜对宿主的铭记值达到100。】
【当前铭记值:3。】
【期限:6月18日17点40分,即原书车祸发生时刻。完成任务,系统解绑,宿主可在本世界正常生活;未完成,系统将强制执行原结局。】
我看了看手机,今天是3月11日,早上7点02分。
面板往下一翻,是今天的支线任务,一共两条。
【支线一:今晚9点前,将男主的球鞋手洗干净,送到男生宿舍6栋楼下。预计铭记值加2。】
【支线二:下午3点,前往金融学院办公室,主动承认上周篮球馆斗殴系宿主挑起,替男主承担处分。预计铭记值加15。】
后面还有一行小字,说这两条只是开始,往后每一步都有安排,最后一步就是那辆渣土车。
我把面板合上,翻了个身,打算再睡一会儿。
【宿主,请立即执行支线一。】
我没理它,拉起被子把脑袋蒙住了。
下一秒,心口像被人拿针扎了一下,一股麻劲顺着胳膊窜到指尖,我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脑袋撞在上铺的床板上。
【拒绝执行支线任务,给予电击惩罚一次。宿主每拖延一小时,惩罚加重一档。】
对床的室友被我吵醒了,探出头问我是不是做噩梦了。
我捂着脑门说没事,梦见被狗追。
我坐在床边,揉着胸口,把脑子里那本书又过了一遍。
原主不是傻,她就是太想让那个人回一次头了。
洗鞋,背锅,最后搭上一条命,换他下半辈子在每年的忌日去校门口站一站。
我不想死在车轮底下,也不想再给谁洗一双鞋。
可电击是真的疼,渣土车也是真的会来。
我在心里叫了一声:“系统,我问你个事。”
【宿主请讲。】
我问它:“你这主线,说到底是要什么?是要我洗鞋,还是要沈听澜记住我?”
【主线目标为铭记值,支线任务是系统根据原书推算出的最优路径。】
我又问:“那就是说,只要他下半辈子天天想我就行,是吧?”
【没错!宿主理解得完全正确!】
系统答得很快,还挺骄傲。
我追着问:“那要是我不按你的路走,换个法子,让他记得更牢,算不算数?”
面板闪了两下,像是卡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跳出一行字。
【根据系统守则,宿主若在支线截止时间之前,以其他方式使铭记值的涨幅达到或超过该支线的预计值,视为等效完成,不予惩罚。】
我问它,这一条刚才怎么不说。
【守则太长了,系统以为宿主不会问。】
我差点笑出声,又被心口残留的那点麻劲疼得一咧嘴。
我把床底下那双球鞋拎出来看了看,鞋舌头上绣着一串编号,是限量版,原主为了帮他抢这双鞋,在体育馆门口排了一整夜的队,抢到以后自己没穿过一次,全送给了他。
现在它沾着泥,等着原主今晚洗干净,再送回去。
我把鞋装进一个塑料袋,系紧了口子。
【宿主,请问是否开始洗鞋?】
我说:“不洗,今晚9点前,我保证让他的铭记值涨得比洗鞋多。”
系统沉默了,面板上那个代表它的小圆点一闪一闪,看上去有点慌。
我又补了一句:“下午那个处分也不背,3点之前,我也让它涨够15。”
【宿主,系统需要提醒你,等效完成的判定只看数值,不看过程,如果宿主做出过激行为导致情节崩坏,系统概不负责。】
我拎着塑料袋出了宿舍,说:“行,你别负责,你看着就行。”
第2章
下午2点50分,我站在金融学院办公室门口。
门没关严,里面有人在说话,一个是辅导员晋老师,三十出头,说话慢条斯理,另一个声音很冷,一句话不超过五个字。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沈听澜正靠在窗边,两只手插在卫衣口袋里,眼皮都没抬。
他比书里写的还好看,个子很高,眉眼压得低,下巴上有一块淤青,是上周打架留下的。
晋老师看见我,愣了一下,问:“你是体育学院的戚栗吧?你来做什么?”
原书里,原主就是在这一刻冲进来,说那天是她在场边扔了一个矿泉水瓶,砸到了对方,才把架引起来的。
那个瓶子其实是对方自己扔的,原主为了让沈听澜少挨一个处分,硬是往自己身上揽。
结果是原主挨了一个警告,沈听澜照样挨了一个记过,学院还在全校通报里点了原主的名。
面板在我眼前一闪。
【支线二已触发,请宿主说出原书台词。】
我没说那句台词。
我说:“晋老师,我是来作证的,那天我在场边看得清清楚楚,是对方先在场上骂人,骂得很难听,沈听澜先动的手,一拳打在人家鼻子上。”
办公室里一下子安静了。
沈听澜终于抬起了眼皮,看了我一眼。
我接着说:“对方骂人不对,他动手也不对,这个处分该怎么给就怎么给,跟我没关系,我不替他担。”
晋老师推了推眼镜,看看我,又看看沈听澜,像是头一回见到这种场面。
沈听澜盯着我,说:“你今天吃错药了?”
我说:“吃对了,吃了两年错药,今天刚换的方子。”
【叮,铭记值加9,当前铭记值12。】
晋老师咳了一声,问我有没有别的证人。
我说篮球队替补席上坐了十几个人,挨个问问就知道,骂人的那句话,在场的都听见了。
我把那句骂人的话复述了一遍,骂的是沈听澜他妈。
晋老师的笔停住了。
沈听澜插在口袋里的手,攥成了拳头。
我看着他,说:“沈听澜,你打人我不替你兜着,可那句话也不是你的错,我作证就作全了,两边的账都摆在晋老师桌上。”
他没说话,眼神有点变了,像是在看一个从来没见过的人。
【叮,铭记值加6,当前铭记值18。】
【支线二已等效完成,不予惩罚。】
我转身要走,又想起一件事,回头说:“对了,你那双鞋在我这儿,今晚9点,学校后门的老孙烤串摊,你自己来拿。”
沈听澜皱眉:“你不是一直送到我楼下?”
我说:“以后不送了,你要就自己来。”
出了金融学院的楼,我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晒着太阳,翻原主脑子里的东西。
原主家里没什么人了,爸妈在外地打工,跟她最亲的是舅舅伍大勇。
伍大勇在江城殡仪馆干了二十多年,管着遗体接运班,平时开着那辆白色的接运车,半夜被电话叫起来是常事。
原主每个月去舅舅家吃两回饭,舅舅总说她傻,说为了一个男的排一夜队抢鞋,不值当。
我翻出手机,给舅舅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很吵,舅舅扯着嗓门说:“栗子啊,咋想起给舅打电话了?”
我说想他了,问他晚上忙不忙。
舅舅叹了一口气,说忙得要命,班里一个干夜班的小伙子上礼拜辞职了,说半夜一个人守冷藏间瘆得慌,现在每周三、周六的夜班都缺人,他一个老头子顶两个人的班,腰都快断了。
他又说:“今晚礼拜三,我十一点半上班,上班前去你们学校后门老孙那儿吃把串,你来不来?”
我说来,又问他:“舅,你们那儿招临时工不?大学生行不行?”
舅舅笑了,说:“大学生谁肯来?我贴了一个月的招工启事,来的人进门看一眼就跑了,你要是能给舅找个胆大有力气的,舅请你吃一个月的串。”
我说:“行,我今晚就给您带一个过去。”
挂了电话,面板一闪一闪的。
【宿主,系统检测到你的计划有危险倾向,请问你今晚打算做什么?】
我说:“完成支线一,等效完成。”
【请宿主具体说明。】
我拎起那只装鞋的塑料袋,掂了掂,说:“你不是要他一辈子忘不掉我吗?我给他找个一辈子忘不掉的地方。”
系统沉默了很久,面板上的小圆点转啊转的,像是在搜什么资料。
最后它只跳出来一行字。
【系统温馨提示:本世界法律体系与宿主原世界一致。】
我说:“放心,我有分寸。”
傍晚我去了一趟体育学院的器材室,跟管器材的大爷借了一样东西。
大爷问我拿它干什么。
我说晚上要搬点东西,大爷就没多问,只叮嘱我明天早上记得还回来。
第3章
晚上8点40分,我坐在老孙烤串摊最里头那张桌子上,脚边放着塑料袋,怀里抱着从器材室借来的大麻袋。
那是体育学院装实心球的袋子,帆布的,能装二十个球,口子上穿着一根拉绳。
老孙的炭炉烧得正旺,红彤彤的,烤串的油滴下去,滋滋地冒烟。
我跟老孙说:“孙叔,借你炉子用一下,我烧点东西。”
老孙以为我要烤馒头片,摆摆手让我随便用。
我把那双限量版球鞋从塑料袋里拿出来,一只一只放进了炭炉。
橡胶鞋底一碰到炭火就卷了边,冒出一股黑烟,那味道比烤腰子冲多了。
老孙在旁边“哎哎”了两声,手里的扇子都忘了扇。
面板在我眼前疯狂闪烁。
【宿主!你在干什么!那是男主最珍视的鞋!】
我说:“我知道,所以才烧。”
8点57分,沈听澜从后门那条小路走过来了,一个人,穿着那件黑色卫衣,手里还拿着手机。
他走到摊子跟前,先闻到了味,再看见了炉子里那两团冒烟的东西。
他认出来了,鞋舌头上那串编号还没烧完。
他站在那儿,脸一点一点白下去,又一点一点红上来。
他的嗓子都劈了:“戚栗,你疯了?”
【叮,铭记值加11,当前铭记值29。】
【支线一已等效完成,不予惩罚。】
我拿火钳把鞋翻了个面,说:“没疯,这鞋是我排了一夜队抢的,送你两年,你一次没正眼看过我,现在我收回来,烧了。”
沈听澜咬着牙说:“送出去的东西就是我的,这双鞋两万八,你赔得起?”
我说赔不起,又问他:“你想怎么着?”
他冷笑了一声,上下打量我,说:“你不是力气大吗?体育学院练铅球的,全校都知道。”
他往旁边的塑料凳上一坐,两条长腿伸着,说:“你今天要是能把我从这儿拖走,鞋的事一笔勾销;拖不走,你写欠条,两万八,一分不能少。”
我问他:“拖到哪儿都行?”
他说随便,拖得动就算你赢。
我说:“那加一条,我要是赢了,你今晚跟我去个地方,干完一个班,天亮再回来。”
沈听澜笑了,那是我穿过来以后头一回见他笑,笑得特别不屑。
他说:“行,我奉陪。”
老孙在旁边举起手机,说他给我们作个证,录下来。
我没再废话,抖开那只大麻袋,从他头顶往下一套。
沈听澜一米八七,帆布袋子罩到他的腰,他还没反应过来,我已经把拉绳一收,弯腰扛起他的两条腿,往肩上一甩。
练了八年铅球,我的腰比他的命还硬。
麻袋里传出一声闷吼:“戚栗!你放我下来!”
我说:“你说的,拖走就算我赢,我扛着走,比拖还多一层。”
老孙的手机还举着,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后门的路灯底下,一辆白色的面包车正好开过来,车身上印着“江城殡仪馆”几个蓝字,停在了烤串摊旁边。
舅舅从驾驶座上下来,看见我肩上扛着个麻袋,麻袋还在扭,吓得手里的车钥匙掉在地上。
我说:“舅,人我给您带来了,胆大,力气也不小,就是脾气差点。”
舅舅捡起钥匙,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麻袋,问:“自愿的?”
麻袋里的声音咬牙切齿:“我打赌输了,愿赌服输。”
舅舅半信半疑地拉开了后车门。
那辆车的后半截是专门放担架的,铁皮地板,两边有固定带,平时拉的是什么,不用我多说。
我把沈听澜放下来,拉开麻袋口,让他把脑袋露出来。
他看见那辆车的车厢,看见车门上的字,整个人僵住了。
【叮,铭记值加9,当前铭记值38。】
车开了五十分钟,从城区开到郊外的山脚下。
殡仪馆的值班室亮着一盏白灯,墙上钉着一块白板,白板上画着格子,是接运班这个月的排班表。
周三和周六的夜班那一格,原本写着一个名字,被人用红笔划掉了,旁边空着。
舅舅拿起一支黑色记号笔,在空格里写上“沈听澜”三个字,又转头问他:“小伙子,字没写错吧?”
办公桌的玻璃板底下还压着一张打印出来的排班表,跟白板上的一模一样,舅舅抽出来,照着白板,在同一个格子里也添上了这三个字。
他说这张纸是要贴到冷藏间门口的,夜里谁当班,谁守着,一目了然。
沈听澜站在值班室门口,脸色比墙还白,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面板在我眼前炸开了一片红光。
【宿主!!!让你进火葬场,不是让你送他去火葬场上班!】
我从舅舅手里拿过那张排班表,在半空晃了晃,说:“你就说他现在看我的眼神,是不是一辈子都忘不掉?”
系统沉默了三秒。
【叮,铭记值加3,当前铭记值41。】
第4章
沈听澜的头一个夜班,从3月11日夜里11点半开始。
舅舅给他找了一套蓝色的工作服,裤腿短了一截,露着脚踝,脚上还是那双在烤串摊被炭灰蹭黑的白袜子和拖鞋。
他出门的时候以为只是去吃个串,穿的是拖鞋。
舅舅从柜子里翻出一双胶鞋扔给他,四十三码,鞋底有一层干掉的泥。
沈听澜盯着那双胶鞋,看了足足半分钟,最后还是弯腰穿上了。
我在旁边看着,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抬头瞪我,说:“你笑什么?”
我说:“没什么,就是想起这双鞋不用我洗。”
凌晨2点,值班室的电话响了,是市二院太平间,有一位老人家走了,家属要连夜接回来。
舅舅开车,我和沈听澜坐在后面,中间隔着一副折叠担架。
到了医院,舅舅教他怎么展开担架,怎么跟家属说话,怎么托着头和脚往上抬。
沈听澜全程绷着脸,手一直在抖,可是一步也没错。
回来的路上,他靠着车厢壁,一句话也没说,脸冲着窗外。
快到殡仪馆的时候,他突然问我:“你早就知道你舅舅在这儿上班?”
我说:“知道,原……他在那儿干了二十多年了。”
我差点把原主两个字说出来,赶紧咽了回去。
他又问:“你烧我鞋,就是为了把我弄到这儿来?”
我点点头,说就是为了这个,一点也没打算瞒他。
他转过头看我,车里的灯很暗,他的眼睛很亮,说:“戚栗,你等着。”
【叮,铭记值加5,当前铭记值46。】
天亮以后,麻烦来了。
早上8点半,殡仪馆办公室的主任来上班,看见排班表上多了一个陌生名字,把舅舅叫进了办公室。
我在门外听得清清楚楚。
主任说:“老伍,临时工也得有手续,劳务登记要填,他是在校大学生,还得有学校的社会实践备案,不然出了事谁担?你这是违规用工,上面查下来,我这个主任都得写检查。”
舅舅在里面支支吾吾,说是外甥女带来的同学,昨晚是来帮忙的。
主任说:“帮忙也不行,今天下班之前,手续给我补齐,补不齐,这个人不能再来。”
我在门口站着,心里咯噔一下。
我只想着把人弄来,没想过手续。
沈听澜就坐在值班室门口的长椅上,听得一清二楚,嘴角翘了一下,像是在说,看你怎么收场。
面板在我眼前亮起来,那个小圆点抖得像在哭。
【宿主,你闯祸了。】
我在心里说:“你不是系统吗,你想想办法。”
【系统可以进行情节修正,但宿主必须知道规则。】
【情节修正只能修改纸面上的登记,比如合同、备案和排班,不能修改任何人的记忆,也不能凭空变出钱。】
【系统能量总共100点,每次修正都要扣,扣完了系统就会宕机,宕机期间宿主的主线任务也会跟着失败。】
我问它这一次要扣多少。
【劳务登记加社会实践备案,两份,30点。】
我问它为什么帮我。
面板停了一下。
【因为宿主的考核就是系统的考核,宿主失败了,系统也要被回收。系统不是在帮你,系统是在给你擦屁股。】
我说:“那你擦吧,擦干净点。”
面板上跳出一个进度条,走得很慢,最后总算走到了头。
【修正完成,系统剩余能量70点。】
十分钟后,主任的电脑响了一声,他打开邮箱,看见江城大学金融学院发来的一份社会实践备案确认函,项目名称是殡葬服务志愿实践,学生沈听澜,时长一学期,每周两个夜班。
人事那边也查到了一份劳务登记,日期写的是3月11日。
主任揉了揉眼睛,嘟囔着说自己最近记性真差,挥手让舅舅出去了。
沈听澜不信,当天上午就打车回了学校,去金融学院找晋老师。
后来他跟我说,晋老师把备案系统打开给他看,申请人一栏写着他自己的名字。
晋老师还跟他说,他的记过处分明天就要公示,按学校的规定,记过满六个月才能申请解除,申请的时候要交一份表现材料,社会实践是最有分量的一项。
沈听澜说要撤销,晋老师说撤销也行,得写一份情况说明,再请家长签字。
晋老师当着他的面,给他父亲打了个电话。
电话开着免提,沈听澜他爸在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让他去,干满一学期,谁也不许去给他说情。”
那天晚上,沈听澜在微信上给我发了一句话。
“周六几点?”
我回他:“晚上10点半,学校后门,我舅接你。”
他没再回消息。
我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很久,原主给他发过几百条消息,他回过的加起来不到十条,这一条是他头一回先开口。
【叮,铭记值加4,当前铭记值50。】
第5章
3月13日一早,我去体育学院交了自己的社会实践申请,项目也填的殡葬服务,地点江城殡仪馆,请辅导员签了字,盖了章,一样不少。
系统问我为什么不让它顺手改了,省得跑腿。
我说:“你那点能量留着吧,我自己能办的,不花你的。”
面板上的小圆点停了停,像是有点意外。
周六晚上10点半,舅舅的面包车停在学校后门,沈听澜已经在路灯底下站着了。
他换了一身运动服,脚上穿着一双黑色的旧跑鞋,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那双四十三码的胶鞋,他带回去刷过了。
我看了一眼,说:“你还会刷鞋?”
他说:“你送了两年,刷成什么样我都记得,照着刷就是了。”
我没接话,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
那天夜里1点多,电话来了,是城东一个老小区,六楼,没有电梯,一位老爷子在家里走了,老伴一个人守着,儿子在外地,最早也要明天中午才能赶回来。
楼道的声控灯坏了一半,我们三个人打着手电往上爬。
老爷子个子大,生前是码头上扛包的,舅舅说少说也有一百八十斤。
舅舅的腰前两天刚闪过,抬不了重的,只能在前面开门、照路,抬担架的活落到了我和沈听澜身上。
我在上头,他在下头。
下楼的时候,下头那个人最吃劲,整副担架的分量都往他那边压。
楼梯又窄又陡,转角的地方要把担架竖起来一点才能拐过去。
沈听澜一声不吭,两只手攥着担架杆,指节都白了,一级一级往下退。
到了三楼,他的腿开始打颤。
我问他要不要歇一会儿。
他咬着牙说:“不歇,歇了就抬不起来了。”
老太太跟在后面,一边下楼一边抹眼泪,嘴里念叨着老头子的名字,说他一辈子没求过人,到最后还要麻烦几个孩子。
沈听澜在楼梯拐角停了一下,回头对老太太说:“奶奶,不麻烦,您慢点走,扶着墙。”
我在上头愣了一下。
原书里,沈听澜对谁都是冷冰冰的,我没想到他会这么说话。
下到一楼,把老爷子安顿上车,沈听澜靠着车门滑坐在地上,喘了足足五分钟。
老太太从兜里掏出一个苹果,非要塞给他,说孩子辛苦了。
他接过来,攥在手里,一路都没吃,一直攥到了殡仪馆。
【叮,铭记值加6,当前铭记值56。】
真正把他吓着的,是3月18日那天夜里。
那一晚接运班没有活,舅舅让他守冷藏间。
守冷藏间说起来简单,就是每两个小时进去一趟,看看温度表,记一下数,再把柜门挨个擦一遍。
冷藏间在主楼的地下一层,走廊尽头一扇铁门,推开门,里面是一排一排银色的柜子,压缩机嗡嗡地响,冷气往骨头缝里钻。
我在楼上的值班室替舅舅接电话,凌晨3点,我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上是沈听澜的名字,这是他头一回给我打电话。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还有点抖:“戚栗,你在哪儿?”
我说在值班室,问他怎么了。
他说:“14号柜,刚才响了一声。”
我差点笑出来,说:“压缩机启动的时候,柜门都会响一下,我舅跟你说过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可它刚才响的时候,我正在擦它。”
我从值班室下去,推开冷藏间的铁门,沈听澜站在14号柜跟前,手里还攥着抹布,脸色跟柜门一个颜色。
我走过去,把手放在14号柜的门上,等了一会儿,压缩机又启动了,柜门轻轻“咔”了一声。
我说:“你看,就是这个声音。”
他盯着那扇柜门,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肩膀一下子垮了。
剩下的柜门是我陪他一起擦完的。
擦到最后一排,他忽然说:“我妈走的那年,我十二岁,她就是在这儿办的告别。”
我手里的抹布停了。
他接着说:“我没进去,我在门口站了一个钟头,我爸叫我,我也没进,后来我就再也没来过这个地方。”
他又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最恨殡仪馆吗?”
我没回答,蹲下去擦最底下那一排柜门,等他自己往下说。
他自己也没往下说,只是把最后一扇柜门擦得锃亮。
天快亮的时候,我们俩坐在冷藏间门口的台阶上,等舅舅来换班。
他把那个一直没吃的苹果从口袋里掏出来,在袖子上蹭了蹭,掰成两半,递给我一半。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挺甜的。
我心里清楚,原书没写过这些,原书里的他直到最后都没再踏进这个地方一步,只会在每年六月去校门口站一站。
面板在我眼前安安静静地亮着,系统破天荒地没有说话。
【叮,铭记值加7,当前铭记值63。】
第6章
3月21日夜里,沈听澜被卞姐借走了一个钟头。
卞姐是殡仪馆的遗体整容师,四十来岁,烫着一头小卷,干了快二十年,手底下送走的人比我见过的活人还多。
转天上午有一场告别,走的是一个二十岁的小伙子,骑电动车出的事,脸上伤得重,家属求卞姐一定把孩子收拾得体面些。
卞姐说她想试一种新的修复手法,得先在一张年轻男人的脸上把底妆的层次走一遍,找来找去,整个殡仪馆就沈听澜一个年轻的。
舅舅不同意,说人家是大学生,来实践的,不是来当模特的。
沈听澜自己说:“我去。”
我跟着进了整容室,整容室很亮,正中间是一张不锈钢的台子,旁边摆着一排瓶瓶罐罐。
卞姐拍了拍那张台子,说:“躺上去,眼睛闭上,别动,也别笑。”
沈听澜看着那张台子,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还是躺了上去。
卞姐拿着海绵,一层一层往他脸上拍粉,一边拍一边说:“这个颜色是给走了两天的人用的,脸上没血色,得往暖里调,你这脸太白了,跟他们差不多,好上妆。”
沈听澜闭着眼,睫毛抖个不停。
卞姐又说:“嘴唇别抿着,人走了嘴是松的,你得跟他们一样,放松。”
我站在旁边,憋笑憋得肚子疼。
四十分钟以后,卞姐收了手,满意地说:“行了,就这个层次,明天照这个来。”
正好舅舅推门进来送热水,一眼看见台子上躺着一个脸色青白、嘴唇发灰的年轻人,手里的暖壶“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沈听澜听见声音,睁开了眼睛。
舅舅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门框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天夜里,沈听澜顶着那张妆,坐在值班室里吃泡面,谁进来谁吓一跳。
他吃着吃着,突然问我:“明天那个小伙子,多大?”
我说:“二十岁,跟你差不多。”
他没再说什么,把泡面汤喝干净了,去水池边,用卞姐给的卸妆油,一点一点洗掉了脸上的妆。
【叮,铭记值加4,当前铭记值67。】
3月25日,事情传到了学校。
那天上午有个女生来殡仪馆送她外公,在告别厅门口看见一个穿蓝色工作服的男生在搬花圈,觉得眼熟,偷拍了一张。
中午那张照片就上了江大的校园墙,标题是:“金融系校草,夜里在殡仪馆上班?”
底下的评论刷了几千条,有人说他家破产了,也有人说他是被人下了蛊,越传越邪乎。
学工处的老师看见了,下午就去查了他的实践备案,一查就查出了问题。
校外实践要有带队老师,还要签安全责任书,他那份备案上,带队老师那一栏是空的。
学工处给晋老师打电话,说这份备案不合规,要么三天之内补上带队老师,要么学生马上停止实践,回来写说明。
我是从沈听澜那儿知道的,他把晋老师转过来的通知截图发给了我,后面跟着一串问号。
我能想到他打那串问号时的脸色,我也能想到,这一回要是收不了场,他明天就得回学校写说明,前面那些夜班全白干了。
我在心里把系统叫了出来。
“你那份备案,怎么漏了一栏?”
面板上的小圆点缩了一下。
【当时为了省能量,系统只改了必填的部分,带队老师那一栏不是必填。】
我问它现在补要多少。
【带队老师加安全责任书,25点。】
我说:“补吧。”
【宿主,补完了系统只剩45点,后面的路还长。】
我说:“不补,他就得停下来,铭记值再高也没地方涨了。”
面板沉默了一会儿,进度条又走了一遍。
【修正完成,系统剩余能量45点。】
隔天,学工处的系统里多了一份安全责任书,带队老师一栏签的是晋老师的名字,日期写的是3月11日。
晋老师对着那份责任书看了一上午,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签过。
他是个认真的人,想不起来,也没赖账,周六晚上,他自己打车到了殡仪馆,说既然名字是他签的,他就得来带一回队。
那天晚上,晋老师在值班室里坐得笔直,手里捧着一个保温杯,杯里的枸杞泡得发白。
凌晨1点,卞姐从整容室出来,脸上戴着口罩,手里拿着一把刷子,在走廊里跟他打了个照面。
晋老师把保温杯死死抱在胸口,整个人往椅子里缩,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好长一声。
卞姐摘下口罩,客客气气地问他是哪位家属,晋老师张了半天嘴,才说出自己是带队的。
沈听澜去给他倒热水的时候,我看见他在笑,那是他到殡仪馆以后,头一回笑出声。
【叮,铭记值加5,当前铭记值72。】
第7章
清明前一个礼拜,殡仪馆忙得脚不沾地。
告别厅一天排了十几场,礼仪队缺人,礼仪队的老濮师傅来接运班要人,一眼就挑中了沈听澜。
老濮师傅说:“个子高,肩膀平,往那儿一站,家属看着就踏实。”
礼仪队的活,是在告别仪式结束以后,六个人戴着白手套,把灵柩从告别厅里抬出来,走一段正步,送到后面的火化间门口。
听着简单,练起来要命。
老濮师傅让他们在后院的空地上练正步,腿要抬多高,手要摆多宽,脚落地要齐,一步都不能乱。
沈听澜是篮球队的,跑跳没问题,偏偏走不了正步,一紧张就同手同脚。
老濮师傅拿一根竹竿敲他的小腿,说:“你这是送人走呢,还是赶人走呢?”
他咬着牙从头再来,一遍一遍地走,竹竿一遍一遍地敲,到后来老濮师傅不敲了,他自己觉得哪一步不对,就自己停下来,退回去重走。
老濮师傅背着手在旁边看,跟舅舅说:“这孩子轴,轴的人干这行能干好。”
他练了四天,晚上回学校,在宿舍楼道里接着练,被他室友拍下来,又上了一回校园墙。
这一回的标题是:“校草在走廊里同手同脚,疑似被殡仪馆夺舍。”
我在宿舍里看着那个视频,笑得从床上滚了下来。
【叮,铭记值加3,当前铭记值75。】
4月4日,清明前一天,他抬了头一场。
走的是一个老教师,学生来了一大片,告别厅里站不下,站到了门外的台阶上。
仪式结束,六个人走上前,戴白手套的手托住灵柩的底,喊一声口令,同时起身。
我站在家属后面,看着沈听澜。
他的脸绷得很紧,眼睛看着正前方,一步,一步,走得又稳又齐。
送到火化间门口,放下灵柩,六个人一起鞠了一个躬。
老教师的女儿从家属堆里走出来,眼睛哭得肿成了两道缝,跟抬灵柩的几个人挨个握手,握到沈听澜的时候,说了一声谢谢。
沈听澜回了一个躬,弯得很深。
那天下了班,他没让舅舅送,说自己明天还要来一趟。
我问他明天又不是他的班,来干什么。
他看着我,说:“清明,我想去看看我妈,你能陪我去吗?”
4月5日,清明,殡仪馆后山的骨灰堂人山人海。
他妈妈的骨灰就寄存在这里,一排一排的格子,每个格子上贴着照片,放着假花。
他找了很久,才在三楼靠窗的一排找到。
照片上的女人很年轻,笑得眉眼弯弯,跟他有七分像。
格子前面落了一层灰,假花也褪了色,看得出来很久没人收拾过了。
他站在那儿,一句话也没说,站了很久。
后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抹布,就是冷藏间里擦柜门用的那种,把那个小格子的玻璃擦了一遍,又擦了一遍。
他一边擦一边说:“我爸每年都来,我一次都没来过,我以为我不来,就可以当她没走。”
他又说:“我那年在告别厅门口站了一个钟头,我听见里面有人哭,我想进去,腿就是迈不动。”
我站在他旁边,没说话,从包里拿出一束在山下买的白菊花,放在格子前面。
他擦完了玻璃,额头抵在格子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把手放在他背上,没有拍,就那么放着。
【叮,铭记值加9,当前铭记值84。】
从那天以后,事情开始不对劲了。
周一早上,我去田径场训练,看台上放着一个保温袋,里面是一份豆浆、两个包子,还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趁热吃。”
我认得那个字,跟排班表上那个签名是一个人写的。
我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写的是:“包子是素的,你上次说练完不想吃肉。”
我想了半天,才想起来那是冷藏间那一夜,坐在台阶上分苹果的时候,我随口提过一句。
周三训练完,我发现自己那双铅球鞋不见了,到了晚上,鞋被送到了女生宿舍楼下,刷得干干净净,鞋带都换了新的。
沈听澜站在宿舍楼下的路灯底下,手里拎着那双鞋,一米八七的个子,站得笔直,跟当初原主站在男生宿舍楼下等他的样子一模一样。
我站在楼门口看着他,心里那滋味说不清。
面板在我眼前弹出来,系统的声音都变了调。
【宿主!你看见了吗!他在给你洗鞋!他成了舔狗!】
我说:“看见了。”
【这不是原书的情节!原书里只有你给他洗!】
我接过那双鞋,跟他说了一声谢谢,转身上了楼。
我没回头,抱着鞋一口气爬上了四楼。
后来室友跟我说,她在阳台上晾衣服,看见他一直站到宿舍门禁的铃响了才走。
第8章
五月,沈听澜彻底变了一个人。
他每周三、周六照样去殡仪馆上夜班,一个班没落下过,剩下的日子,全耗在了我身上。
早上田径场的看台上,雷打不动地放着一份早饭。
下午训练完,我的铅球鞋准会被人拿走,晚上再刷得干干净净地送回来。
我室友说,她们宿舍楼的阿姨都认识他了,见他拎着鞋来,就笑着往楼上喊:“戚栗,你家洗鞋的来了。”
那些日子,铭记值隔三岔五就跳一下,有时候加1,有时候加2,到5月中旬,已经涨到了96。
5月20日那天,他送来了一束花。
那束花是他从殡仪馆门口的花店买的,那家店平时只卖白菊花和百合,老板娘听说他要送女孩子,翻遍了店里,给他扎了一束百合,配了两枝黄菊花,用黑色的纸包着,系了一根白缎带。
他捧着那束花站在女生宿舍楼下,楼上的窗户里探出来一排脑袋,有人尖叫,有人笑岔了气。
我下楼接过来,低头看了半天,说:“沈听澜,你这是来给我送行的?”
他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朵根,说:“老板娘说百合寓意好。”
我说寓意是挺好,就是那个黑纸,回头别让卞姐看见,她看见了得以为又来活了。
【叮,铭记值加3,当前铭记值99。】
那束花我没扔,插在宿舍的矿泉水瓶里,开了一个多礼拜。
从那天起,铭记值卡在了99,一动不动。
他照样送早饭,照样洗鞋,照样在夜班的间隙给我发消息,告诉我今晚接了哪儿的活,卞姐又在整容室里骂了谁。
可是那个数字,再也没涨过。
我问系统,差的那一点到底差在哪儿。
面板闪了很久,跳出来一行字。
【系统也不知道。铭记值是男主心里的数,系统只能读,不能改,也算不出来。】
我又问它,要是到了6月18日下午5点40分,还是99呢?
【那么系统将强制执行原结局。】
它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宿主,系统没有骗你,系统也不想。】
6月6日是个周六,夜里12点多,殡仪馆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那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旧夹克,手里拎着两大袋烧烤,站在值班室门口,问沈听澜在不在。
我看他的眉眼,就猜到了是谁。
沈听澜正帮卞姐往整容室搬化妆箱,一回头看见他,箱子差点脱手。
他喊了一声:“爸。”
他爸没进去打扰,就站在走廊里,看着儿子把一箱一箱的东西码整齐,又看着他跟卞姐说明天几点来帮忙,说话的样子客客气气的。
他爸看了很久,转过身,把那两袋烧烤塞到我手里。
他说:“你是戚栗吧?我听晋老师说过你。”
他又说:“他妈走了以后,他跟我一年说不上十句话,上个礼拜,他给我打了一个钟头的电话,讲的全是这里的事,讲老濮师傅怎么拿竹竿敲他,讲卞姐怎么在他脸上练手。”
他说到这儿,嗓子哑了一下,冲我点了点头,没等儿子过来,就自己走了。
那天的烧烤,值班室里的人分着吃了,舅舅说这是他在殡仪馆吃过最香的一回夜宵。
【叮,铭记值加0,当前铭记值99。】
系统把这一条也报了出来,像是在提醒我,什么都没变。
那之后没几天,期末考试就压过来了。
沈听澜一边上夜班一边复习,有一回我半夜去值班室给舅舅送夜宵,看见他趴在桌子上睡着了,胳膊底下压着一本《公司金融》,旁边是那张排班表,排班表上他的名字被他自己用笔描了好几遍,描得又黑又粗。
我把舅舅的外套盖在他身上,他没醒。
6月17日晚上,我躺在宿舍的床上,睡不着。
床板上那张红笔圈起来的照片,早就被我撕下来了,现在那里贴着的是一张殡仪馆的排班表,是三月那天晚上舅舅打印出来的那一张,后来舅舅又打了一张贴到冷藏间门口,这一张就归了我。
我盯着上面“沈听澜”那三个字,在心里叫了一声。
“系统,你还在吗?”
【系统在,一直都在。】
“你说,原书里的那个戚栗,她死的时候,后悔吗?”
面板安静了很久。
【原书没写。原书只写了男主在她的忌日去校门口站着,一站就是一下午。】
我说:“那她肯定挺想让他知道,她不是只会洗鞋。”
【宿主,系统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我说你问吧,我听着。
【你烧他鞋的那天晚上,有没有想过,如果铭记值涨不到100,你会死?】
我把那张排班表翻过来,背面是我这几个月记下来的数,从3一直记到99,每一行后面写着一个日子,记着他那天做了什么。
我说:“想过,可是我宁可死在我自己选的路上,也不想死在你给我铺好的路上。”
面板上的小圆点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过了很久,它说了一句我没听懂的话。
【系统明白了,系统会想办法的。】
我问它想什么办法。
它没再回答,面板一直亮到了天亮。
第9章
6月18日下午4点50分,我刚在田径场练完最后一组,手机响了一声。
是沈听澜的消息:“5点半,南门,有话跟你说。”
我盯着那行字,后背一下子凉透了。
南门外面那条路,就是原书里出事的地方。
面板在我眼前亮了,红色的,一闪一闪。
【警告,强制情节已开始自行运转,原结局倒计时50分钟。】
【系统检测到:江城一家土方公司的渣土车,今天的调度单上写着17点40分途经江大南门,原书里,这辆车会在南门口刹车失灵。】
我问它:“我要是不去呢?”
【情节会自己找路,宿主不去,男主也会站在那里等你,原书里那个位置,本来就是他站的。】
我给沈听澜打电话,没人接,再打,还是没人接。
后来他跟我说,他那天下午考完最后一门,把手机落在了考场的讲台上,空着手去了南门。
我拔腿就跑。
田径场在学校最北边,南门在最南边,中间隔着两千多米,我穿着铅球鞋,鞋底是平的,跑起来一步一滑。
跑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系统突然开口了。
【宿主,系统找到办法了。】
我边跑边问它什么办法。
它没回答,面板上的进度条走了起来,走得比前两回都慢,那个小圆点越来越暗。
5点37分,我冲出了南门。
沈听澜就站在公交站牌底下,离马路牙子不到两步,手里什么都没拿,正伸着脖子往校门里看。
我一把攥住他的胳膊,把他往校门里拖。
他吓了一跳,被我拖着倒退了好几步,退到了校门的门柱后面,才回过神来,问我:“又要套麻袋?”
我喘得说不出话,只顾着死死拽着他,眼睛盯着马路上。
马路上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辆洒水车慢悠悠地开过去,喇叭里放着生日快乐歌,把路边的梧桐叶子浇得湿漉漉的。
沈听澜低头看着我抓着他胳膊的手,看了一会儿,把我的手拿下来,握住了。
他说:“戚栗,我本来想好了一大段话,打了好几遍草稿,现在一句都想不起来了。”
我抬头看他,太阳斜在他背后,他的耳朵红透了。
他说:“我喜欢你,从烤串摊那天晚上开始,我就再也没忘掉过你。”
我看了一眼手机,5点39分。
我把手从他手心里抽出来,说:“沈听澜,谢谢你,可是我不喜欢你。”
他愣在那儿,半天没动。
我接着说:“我喜欢的是那个在六楼楼梯上跟奶奶说慢点走的人,是那个在骨灰堂把玻璃擦了两遍的人,那个人我还没看够,你要是想追,就接着追,排班表上的名字,你描得再黑也没用,得一个班一个班地上。”
他看着我,眼圈红了,又笑了,笑得一点也不好看。
【叮,铭记值加1,当前铭记值100。】
【主线任务完成。】
5点40分,南门外的马路上,车来车往,什么都没有发生。
面板上的字慢慢地浮出来,一行一行的,像是在喘气。
【宿主,系统刚才修改了那辆渣土车今天的调度排班,把它派去了城西的工地。】
【强制情节里的东西,修正起来要贵得多,这一次花了44点,系统给自己留了1点,留着跟你报这个100。】
我站在校门的门柱旁边,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我在心里问它:“你不是说,你不是在帮我,是在给我擦屁股吗?”
【是在擦屁股,擦了三回,这一回擦得最干净。】
【宿主,系统要解绑了。考核通过的系统,可以申请在这个世界随便找一个登记系统待着,系统已经选好了地方。】
我问它选了哪儿。
它没回答,那个小圆点闪了最后一下,灭了。
沈听澜在旁边看着我哭,手足无措,从兜里掏了半天,掏出一块抹布,是冷藏间里擦柜门用的那种,递给了我。
我接过来,擦了擦脸,又笑出了声。
他说这块抹布他天天揣着,擦完柜门就洗,洗干净了再揣回来,揣着揣着就成了习惯。
我把抹布叠好还给他,问他:“实践一学期就满了,暑假你还来不来?”
他把抹布揣回兜里,说来,排班表上那个名字,他还没描够。
七月,殡仪馆换了一套新的排班系统,值班室的白板拆了,墙上挂了一块电子屏。
舅舅不会用,研究了一个礼拜,说这玩意儿怪得很,他还没点,它就自己把排班排好了。
我是暑假里一个周三的夜里去送夜宵的,沈听澜在冷藏间里擦柜门,舅舅在值班室里打盹。
电子屏亮着,周三和周六的夜班那一格,写着沈听澜的名字。
名字后面多了一行小字,是谁也没输进去过的。
“备注:今晚戚栗来送夜宵,沈听澜不许偷懒。”
那行字的末尾,有一个小圆点,一闪,一闪。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