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婆婆寿宴上,程绍衡当众撤走许知禾的椅子:“做饭的坐什么主桌?”她在后厨忙了两天,丈夫却把她父亲留下的菜谱交给堂妹程曼琳,捧成公司的招牌。邵桂芬更扣下她垫付的十六万元,逼她继续免费掌勺。许知禾摘下围裙,起诉离婚,带着借条去找共享厨房老板唐惠真。人人都说她离了程家只能打零工,偏偏大客户贺维民点名要吃她做的席。程家新主厨试菜翻车,全家终于堵到她门口求开席。她递出报价单:“席可以做,欠款先还。至于那张桌子,我自己有。”
正文
一、寿堂撤椅
许知禾刚把一碗热饭放到主桌上,身后的椅子就被程绍衡抽走了。
“做饭的坐什么主桌?”
他把椅子挪到程曼琳旁边,又拿纸巾擦了擦椅背:“曼琳,坐这儿,待会儿给几位叔伯讲讲咱们的新招牌。”
许知禾扶着桌沿,没坐下去,也没摔倒。她的围裙还湿着,右手虎口有一处烫红,是半小时前端蒸盘留下的。
今天是婆婆邵桂芬的六十岁寿宴,八桌。从昨天清早采买,到刚才最后一道鱼羹出锅,她只吃过两个凉包子。
“这是家宴。”她看着丈夫,“我坐哪儿?”
程绍衡压低声音:“今天来了几个能介绍生意的长辈,你穿成这样坐过来,像什么样子?后面不是留饭了吗?”
后面留的是灶台边半盆米饭,和撤下来的试味碟。
邵桂芬端着茶杯,杯口沾了一圈淡黄茶渍。她朝厨房方向抬了抬下巴:“你先吃,吃完看看甜汤,别熬干了。都是自家人,还非得争个座?”
桌上的转盘慢慢停住,一盘松仁鱼米停在许知禾面前。鱼是她今早六点剔的刺,松仁是她一粒粒挑过的,端出来以后,她连一筷子都没尝。
隔壁桌有位婶子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半个空位。
许知禾刚想把饭端过去,程曼琳已经站起来,将一本蓝布封皮的旧册子放到桌上。
“嫂子先别忙走,正好帮我把后面两道菜端来,我给大家拍个完整的展示。”
许知禾的手停在碗边。
那本册子的右下角磨白了,封皮上有一道斜着的油印。父亲以前总把它放在老菜馆的抽屉里,抽屉卡轨,他每次往外拉,都得先用膝盖顶一下。
父亲去世后,她把册子收在卧室衣柜最上层。
现在,封面上贴了一张白色标签。
“曼琳家宴·研发手记”。
程曼琳翻开册子,手机支架对准桌面,笑着介绍:“我们准备把过去的流动席升级成精品家宴。这套招牌席,是我回来以后整理研发的,讲究老味道、新呈现。”
一位叔伯指了指鱼羹:“这菜前年我就吃过了吧?”
“所以叫传承创新。”程曼琳接得很快,“以前没有体系,现在我把它做成标准产品。以后想进商会推荐名录,不能只有灶台,也得有品牌。”
她说完看向程绍衡:“哥,宣传页就按这个发。主创这块确定下来,我谈渠道也有底气,咱们说好的分红才有着落。”
程绍衡点头:“你把账号做好,后面的合作我来谈。”
许知禾绕过半张桌子,伸出手。
“这本是我爸的菜谱,给我。”
程曼琳按住翻开的那一页:“嫂子,我知道是叔叔留下的底子,可我加了摆盘、套餐和文案。光有菜谱,谁知道它值钱呢?”
纸页上,父亲用钢笔写着“鱼肉剔净细刺,盐后下”。旁边另添了一行铅笔字,是许知禾婚前做宴席主厨时补的用量,末尾还记着某次二十桌席的日期。
程曼琳的指甲正压在那个日期上。
“文案归你。”许知禾说,“菜谱还我。宣传上写清楚,谁留下的方子,谁做的菜。”
程绍衡放下酒杯,伸手把册子合上,压到了自己面前。
“今天妈过生日,你非得当着客人拆公司的台?”
“把我爸的东西写成她研发,就是公司的台?”
他没接话,先对旁边的叔伯笑了笑:“一家人分工,没说清楚。她在后厨忙两天,累了。”
随后,他拉住许知禾的胳膊:“回去说。”
她把胳膊抽了出来。桌边的纸巾盒被碰歪,露出下面一小块没擦净的酱汁;服务员抱着一摞空盘站在过道里,绕不过去,也不敢催。
“你上个月说,等新菜单定了,把我的名字放上去。”许知禾看着他,“今天名字定了,不是我的。”
程绍衡脸上的笑收了:“客户认的是公司,不是某一个厨师。你做菜,曼琳做推广,我在外面跑关系,非要每样都分你的我的,这生意还做不做?”
许知禾看了一眼那把被撤走的椅子。
程曼琳坐在上面,手机屏幕还亮着,刚拍的照片里只有旧菜谱和她的半只手。
“那就先分清钱。”许知禾说,“公司借我的十六万,什么时候还?”
邵桂芬的茶杯落回杯碟,杯里的水晃出来一点。
“今天是什么日子,你来讨债?”
“刚才说一家人,不能分。现在我问借款,你说我是讨债。”许知禾把自己的饭碗从转盘旁移开,“妈,这笔钱借出去快两年了。”
当时公司租固定场地,押金和厨房改造款差了十六万。程绍衡拿着付款单回家,说只周转三个月。她把婚前存下的钱转到公司账户,第二天仍旧凌晨四点进厨房,赶第一批客席。
三个月到了,邵桂芬说旺季要压货;半年到了,又说场地刚养起来,不能伤筋动骨。
后来她再问,便成了不体谅丈夫。
邵桂芬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身体挡住旁边来客的视线:“你嫁进来,吃住哪一样没花钱?那叫夫妻共同投入,哪有妻子追着丈夫要本金的?”
“款进的是公司账户。”
“账户也是绍衡的生意!”邵桂芬声音重了,“月底房租、材料款、工人工资,哪样不等着钱?你一口气拿走十六万,是要这一屋人喝西北风?”
话说出口,她又扫了一眼宾客,补道:“不是账上没钱,是做生意不能乱抽。”
程曼琳把手机扣在桌上,终于不再笑:“嫂子,咱们的新品牌刚要推。你现在拆资金,宣传费怎么办?前期那些设计我也不能白做。”
许知禾看向她:“你的设计不能白做,我的菜就能?”
程曼琳嘴唇动了动,转而去收桌上的宣传单。
程绍衡挡住许知禾的视线:“家用哪月少过你?你买菜拿钱,添东西拿钱,还要怎么算工资?”
“买菜的钱交了票,剩下的退给妈。你家请来的临时厨工一天三百,我从采买干到收尾,领过一次吗?”
邵桂芬别过脸,去招呼服务员添茶:“先给客人倒上,壶里水都凉了。”
茶壶嘴磕掉了一小块瓷,服务员托着壶底,把几个杯子依次续满。没有人再伸筷子夹那盘鱼米。
许知禾也没继续问。
她低头解开腰后的结,绳子沾水,勒得紧,解了两次才松开。围裙叠好,放在旁边的空托盘里,烫红的虎口碰到布边,她停了一下。
“今天八桌的菜已经齐了,甜汤在小火上,让人十分钟后关火。答应的这顿寿宴,我做完了。”
她看向邵桂芬:“明天上午九点,我来核账。十六万怎么用的、还过没有,把账本和流水准备好。往后的席,我不再无薪掌勺。”
程绍衡起身拦住她:“旺季的单都排好了,你说不干就不干?”
“那些单,你问过我能不能接吗?”
“许知禾,你别把自己太当回事。”他瞥见几位客人的目光,把声音压了下去,“外面厨师多的是。你这些年靠家里吃住,真出了这个门,没有工资,没有收入,你拿什么过?”
她站着没动,伸手从裤袋里取出手机。屏幕上有一道细裂纹,是去年搬蒸箱时磕的,程绍衡说还能用,她便一直没换。
相册里,那个标着“场地款”的文件夹还在。转账回单、收款确认,最后是一张借条的照片。她点开,放大,递到他眼前。程绍衡原本伸出来要拉她的手,停在了手机旁边。
纸上写着借款金额十六万元、约定还款日期,借款人一栏是公司的全称,底下盖着鲜红公章,另有他的签名。
那时为了让她放心,他亲手把章拿回家,垫着一本杂志盖好,还叮嘱她拍照,免得原件弄丢。
邵桂芬凑过来看清,伸手便要拿手机。许知禾收回来,锁了屏,连同取下的袖套一起放进口袋。
“明天九点。”她对程绍衡说,“原件我带来。”
二、借条出了抽屉
“十六万,你吃了这些年的饭,没花钱?”
邵桂芬把家用账本压在借条复印件上,指甲划过一行数字:“买菜、水电、人情往来,哪样不要钱?真要算,你还欠这个家。”
许知禾把账本移开,露出借款方的公司公章。
“家用另算。这十六万,借的是公司,去年十月就该还了。”
办公室里还放着寿宴剩下的半箱橘子,有一个压破了皮。程绍衡坐在窗边,面前那杯茶没动,手机上不断跳出客人催菜单的消息。
邵桂芬翻了两页,抽出一张超市小票:“这一回就八百多。”
许知禾看了一眼:“二十斤排骨,六桶油。这是去年端午十二桌宴席的采购,你记成家用了?”
邵桂芬伸手要拿回小票,她却已经将日期写在自己的核对单上。
“妈,我不跟你凭记性吵。哪些是家用,哪些进了公司厨房,拿原始凭证对。”
“你倒是分得清!”邵桂芬合上账本,“当年添蒸柜、租场地,是为了谁?公司挣钱,你没跟着过好日子?”
许知禾从文件袋里取出流水。十六万元分两笔,由她的账户转进公司账户;转款前的余额,能一直追到婚前。凭证后面夹着程绍衡当时发来的消息,说款到了,月底给她补借条。
这些东西原先收在卧室最下面的抽屉里,和父亲的死亡证明放在一起。昨晚整理时,她才发现借条已经折得发软。
程绍衡终于放下手机。
“钱现在不能动。场地租金、供应商货款,全等着结。你非要今天拿走,公司怎么办?”
“你可以给还款方案。”
“那你也得有个态度。这个月还有十七场席,先做完旺季,钱和你的事,我们慢慢谈。”
许知禾将复印件推过去:“从今天起,我不再无薪掌勺。已经订下的席,你另请厨师。我会把现有备货和客人忌口交接清楚。”
程绍衡看了她一会儿,拉开身侧抽屉。蓝布封皮露出一角,他没拿出来,只把手放在上面。
“菜谱也等旺季过了再说。”
许知禾站了起来。
“那是我爸的东西。”
“我没说不给。你现在走了,后厨连个能对照的东西都没有,怎么开席?”
她伸手,程绍衡把抽屉推回去,钥匙转了半圈。窗台上那盆绿萝缺了水,垂下来的叶子贴着暖气管,谁也没去管。
许知禾站着没动,过了一会儿,拿起自己的文件袋。
“借款、离婚、菜谱,我会分别处理。你扣着它,我也不会回来做饭。”
邵桂芬追到门口:“离了这儿,谁给你发钱?你找个灶台都得掏租金!”
她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所以我更不能继续白干。”
当天下午,许知禾去了银行,把婚前存款流水和两笔转款记录补齐,又找出公司出具的收款凭证。法律咨询窗口的工作人员提醒她,借款主体是公司,不能直接混在离婚财产里一并要。
“原件留好,证据列目录。劳动报酬的问题,还要看你们实际是什么关系,别把所有账都写进同一份诉求。”
她把原先写满的一张纸划掉半页,只留下确有凭证的十六万元。借款起诉材料按公司信息整理,离婚材料单独装袋;菜谱的旧照片、父亲在封底写的名字,她也存了备份。
走出办事大厅时,程绍衡发来一张后厨排班表。
明天六点,她名字仍在第一栏。
许知禾回复:“已明确停止出工,请自行安排。交接清单今晚发你。”
对面显示了许久正在输入,最后只回了一句:“别把路走绝。”
她没再回复,转而拨通唐惠真的电话。
共享厨房在社区市场后面,门口一块地砖松了,踩上去会往外冒水。唐惠真带她看了冷库、蒸箱和灶位,没先问她家里的事,只问能接多大的席,准备找几个人。
“先接小席。灶台租金,我想能不能从第一场收入里——”
“不能。”
唐惠真把费用表放在不锈钢台面上:“押金两千,首月基础租金三千,水电按表走。临时厨工谁请、谁付钱,出了问题谁负责,都得写明白。”
许知禾看着表,没接话。她手里的活期余额,连这五千都凑不够。
唐惠真挽起袖口,露出手腕上褪色的旧伤:“我以前也替亲戚垫过。说好宴席收款就还,最后客人退单,我把小餐馆卖了才结清工钱。你手艺好,不等于我能替你担所有风险。”
“我不是要赖账。”
“我知道。所以现在说清,省得以后谁都委屈。”
唐惠真又把厨房的经营资料拿给她看,说明能做哪些经营项目,外出承接宴席还需核实什么条件。她想把闲置时段做成社区宴席,找的是能长期配合的主厨,不是临时借个炉头的人。
许知禾重新拿起笔,在用工责任一栏下面添了一句:每场提前确认人员、费用及结算日期。
“先按一个月签。钱到账再交钥匙。”
唐惠真点头:“行。不给你免租,也不拿你的菜去署我的名。”
第二天,许知禾卖了两只闲置的金镯子和一枚戒指。柜台称重时,对方扣去了镯子上不计价的配件,报出的金额比她预想少了一截。她看了两遍单据,还是签了字。
交完租金押金,办健康证、买工作服和几样惯用的小厨具后,剩下的钱被她分成了食材款和生活费。唐惠真见她连锅铲都挑旧款,没劝,只将灶位钥匙放到她掌边。
“省东西可以,别省自己那份工钱。”
许知禾带来的第一张报价单上,食材、燃气、帮工都列了,主厨一栏却空着。唐惠真用笔点了点:“采买、备料、掌勺,两天活,你算谁的?”
“刚开始,报价高了不好接。”
“那就少赚一点利润,不是把你整个人删掉。客人下回还按这个价找,你打算一直不要钱?”
许知禾把计算器清零,重新按下数字。一天三百,两天六百,落在主厨人工那一栏时,她停了一下,随后把合计也改了。
这是她头一回,在自己的菜单下面,写上自己的工价。
那天下午,原本询价的赵女士发来寿宴人数,说母亲八十岁,预计四桌,想吃从前那道鱼羹。许知禾逐项问了忌口,拟了菜单,又把食材和人工分开列清。对方说要跟姐姐确认,合适就付订金。
她把备料时间写上日历,没敢先买菜。
晚饭前,程家的通知先到了。
一位老客户转来截图,问她是不是以后都不做席了。群里是程曼琳发的消息:许知禾已不再供职于公司,今后以个人名义承接的业务,与公司无关,请老客户通过原渠道预订。
截图下方还有程绍衡的一句补充:“近期所有宴席正常履约。”
许知禾看完,给老客户回复:“我仍然接席,独立报价、签约,不使用程家的名义。”
消息刚发出去,赵女士的语音就进来了。
“许师傅,订金先不转了。我姐姐看见通知,说你现在是自己干,临时借的厨房,万一当天找不到帮工怎么办?老人过寿,我们不敢赌。”
许知禾将厨房资料和拟好的用工安排发过去,解释租赁厨房并非临时借用,也愿意让她来现场看。赵女士隔了十分钟才回,说一家人商量过,还是先看看别家。
日历上的备料日期还圈着。唐惠真收拾完台面,走过来看见聊天记录,没有说安慰话,只问:“要不要我把场地和设备清单再盖章给你?”
“要,后面的客人也用得上。”
许知禾拿起笔,将那一场后面的“待付订金”划去,改成“取消意向”。就在这时,赵女士又发来一条消息,说程家愿意按去年的老价接,四桌还能免一桌的人工。
“你要也能按那个价,我再劝劝我姐姐。”
唐惠真把她刚做好的成本表放在手机旁边。
许知禾低头算了一遍。按那个价,付完帮工,主厨那六百元又得划掉,还要从生活费里补食材。
她握着笔,没有去改报价。
手机上,赵女士又问:“许师傅,能做吗?”
三、按价接席留住客
“程家六百八一桌,你出来单干,怎么还贵了一百多?”
刘阿姨把菜单推回来,手边的塑料袋里装着两把芹菜。她要给老伴办七十岁生日,四桌,地方就在小区活动室。
许知禾还没开口,电话又进来了。另一位问满月酒的客人听完报价,只留下一句:“一样的人做饭,换个地方就涨价?”
挂断电话,她拿起笔,在八百六十八后面写了个七。
唐惠真伸手压住纸。
“你准备从哪里省?”
“头一场,少赚些。我的工钱可以——”
“先别动你的工钱。”
厨房门口的胶帘缺了一角,风一吹,贴在门框上。唐惠真把计算器摆到两人中间,将食材、帮厨、运输、餐具清洗一项项按进去,最后把数字转给许知禾看。
“七百八,你这两天白干,还得倒贴。你可以不领钱,厨房的租金、水电谁付?”
刘阿姨拎起菜袋,脸上有些挂不住:“我不是来占便宜的。我们两口子退休金就这些,过个生日,不能花掉一个月生活费。”
许知禾送她到门口,没有再报低价,只问:“您的预算上限是多少?来的人里,有几位不能吃硬菜?”
刘阿姨站住了。
“四桌,最多三千二。老人占一半,还有两个孩子。”
“给我一晚上。我换份菜单,您觉得合适再定。”
回到厨房,唐惠真已经把她划掉的人工费重新填上。
“我不是不让你接小席。这里空着一天,也有一天的成本。”她拉开抽屉,拿出本月缴费单,“可我要找的是能一直合作的主厨,不是忙三个月,连下个月租金都拿不出来的人。”
许知禾低头看账。她把盐和油都算到了,却没算自己前一天下午洗切、腌制的六个小时。
“以前在程家,也是这么报的。”
“所以别人觉得六百八就该有那一桌菜。”唐惠真把缴费单放回去,“差的钱,都是你补的。”
许知禾没接话。墙上挂钟慢了七分钟,秒针还在走。
她重新拿了一张纸。
第二天下午,刘阿姨又来了。菜单从十六道改成十二道,许知禾取消了冷盘拼花和装饰果盘,保留整鱼、炖肉、虾仁蒸蛋与四道时蔬,甜汤换成老人好入口的银耳羹。
“每桌七百九十八,四桌三千一百九十二。十人一桌,菜量按人数配,不靠盘子堆得高。”
她另附了一张费用说明。食材、两名厨工、餐具运输与厨房使用费都列了出来,自己的备菜和掌勺费用也在上面。
刘阿姨戴上老花镜:“少四道,客人会不会觉得寒酸?”
许知禾端来一小碗试做的炖肉:“您先尝软硬。少的是摆排场的,不是让人吃饱的。要保留十六道也可以,但不能拿这个预算买。”
刘阿姨用筷子分开肉,吃了半块,又问能不能赠两壶饮料。
许知禾指尖停在合同边沿,正要答应,瞥见唐惠真在登记冷柜电表。
“饮料您自带,不收开瓶费。我可以准备温水,但赠送的东西也有成本。”
刘阿姨看了她一会儿,把老花镜摘下来:“行,别到那天又加钱。”
“人数、菜量和服务都写在这里。您不临时加价,我就不加价。”
签字前,刘阿姨指着菜单最下面问:“这个主厨名字,也要印给客人看?”
“要。”许知禾把纸转正,“这席是我做的,我负责。”
唐惠真拿来收款码,等订金到账,才在厨房排班表上圈出日期。刘阿姨收好合同,出门前还特意交代,老伴假牙不好,肉要按刚才的软硬做。
开席那天,活动室只有四张圆桌。空调遥控器的电池盖掉了,志愿者用透明胶缠了两圈。许知禾提前核过现场用电与备餐区域,热菜从厨房装进保温箱,分两趟送来,她跟着最后一趟到场分菜。
刘阿姨临时领来三位邻居,有些为难:“能不能挤一挤?”
许知禾先让人添椅子,再把她拉到一旁:“现有的菜够分,但加三份餐具和主食,要按合同里的单价补。您先确认,我再叫人送。”
刘阿姨看了一眼已经坐下的邻居,掏出手机补了款。
没人因此少吃一口。寿星吃完一碗鱼羹,还让服务的厨工把做菜的人叫来,问能不能再盛一点。
许知禾从保温桶里给他添上。旁边一位大姐翻了翻桌上的菜单,没问程家的价钱,先问:“下个月周六,你有空吗?我们楼里想办个邻里宴。”
第二场五桌,第三场三桌。
三场都不大,也没有一场照搬旧菜单。有人要面子,她就把保留大菜和增加预算的两套方案摆出来;有人只要老人吃得舒服,她便减少油炸,提前登记软食和忌口。
邻里宴结尾时,主办人想让厨工留下帮忙归置活动室。唐惠真问清工作量,当场补了一张延时用工确认单,没有让人白留半小时。
回厨房后,许知禾照着签字的时间结算。两名厨工收到转账,坐在门边换鞋,其中一个问:“下回还是这个价?提前三天叫我,我把时间留着。”
她把下一场的日期报过去,随后打开余额看了一眼。扣完所有费用,三场利润并不多,但下月厨房租金留住了,工钱一分没欠。
唐惠真将新的合作协议推过来。
“零散租厨房是一回事,一起做社区宴席是另一回事。谁接单、谁承担采购损耗,利润怎么分,都得重写。”
许知禾这次没说都听她的。她拿笔圈出一项:“菜单是我定,食材替换必须经过我同意。这条也加上。”
唐惠真看完,签了字。
数月后,离婚案调解结案。
程绍衡在法院走廊里叫住她。他刚接完供应商催款的电话,领口歪着,手里攥着那份调解书。
“你现在那点席,够养活自己吗?”
许知禾把文件装进袋子:“厨工的钱都结了。”
他朝她看过来,半晌才说:“公司那笔钱,你非要另案追?”
“十六万,借款人是公司。你要分期,就交书面方案,不要再拿回去干活作条件。”
走廊保洁车停在消防门旁,一块湿抹布搭着桶沿。程绍衡站着没动,她从他身侧过去,手机里是厨工发来的明日到岗确认。
同一周,贺维民带着退休职工纪念宴的采购要求到了程家公司。
预算、桌数、忌口名单逐页核对后,他停在试菜安排上:“前两年实际掌勺的人,要到场。尤其鱼羹,老人一直说好,这次也有单独的过敏餐,得让主厨说明怎么分开做。”
程绍衡将新宣传册递过去:“我们现在有专门的研发和厨师团队,不是过去的小作坊了。”
贺维民没翻册子,先在记录单上写了一行字。
“那就把人员变更和资历书面补来,按流程审核。试菜还要核原料、出品和操作安排,通过后才执行后续供餐。不能只看照片。”
送走人,程绍衡把宣传册放在程曼琳面前:“你不是说请来的师傅能做?”
程曼琳翻开那页印着自己照片的“主创介绍”。她靠这套宣传已经谈了两家账号代运营,若此时改口,后面的分红和业务都不好交代。
“菜谱在,厨师也看过。许知禾能做,别人就不能做?我再补一份研发说明,试菜让师傅负责。”
新厨师在旁边提醒:“菜能照着练,鱼料别变。样品用的什么,正式试菜就得用什么。我还得再做两遍。”
邵桂芬拿过采购单,看见鳜鱼的单价,笔尖顿住了。月底租金还没付,账上又要留退款周转,光一次试菜就买这些,她舍不得。
程绍衡被客户电话叫出去后,她在鱼料那一栏划了一道,把“鲜活鳜鱼”改成了便宜的冷冻鱼柳。
采购员犹豫:“师傅刚才说不能换。”
“先买这个练。都是剔了刺做羹,差得到哪去?”
邵桂芬算好省下的钱,将单子折起来递过去,又指了指桌上留给客户核验的那份原料表。
“那张不用动。”
四、试菜席上撤单
“这道鱼丸,用的不是合同里的鲜青鱼吧?”
贺维民放下勺子,将试菜核验表翻到第二页。程绍衡刚递过来的烟还悬在半空,他没有接。
桌上摆着六道菜,鱼丸已经出了水,盘底浮着一圈薄汤。
新请的厨师站在门边,围裙上还沾着淀粉。邵桂芬抢先开口:“换了刺少的鱼,老人吃着安全,价钱也没少给你们算。”
“请把包装和进货单拿来。”
贺维民没有动第二口。他带来的工会干事起身跟进后厨,不多时,拿回来一张冷冻鱼糜的标签。标签边上沾着水,放上桌时,把菜单洇湿了一角。
程绍衡脸上的笑收了些:“试菜嘛,就是发现问题。正式开席肯定换回来。”
“我们要求试菜与履约用料一致,不是今天吃一种,开席再赌另一种。”
贺维民逐项勾选,问厨师:“原定的鱼料,为什么改了?”
厨师看了眼邵桂芬:“采购送什么,我做什么。这批出水多,我加了粉,蒸出来还是松。”
邵桂芬把进货单拽到自己面前。三桌试菜就要杀几条大鱼,她原想着鱼肉打碎了,谁也吃不出。新厨师当众把话说透,她的手指压住单架,嘴上仍不肯让。
“公司做生意,也得讲成本。”
“成本可以报价时讲,不能签完以后换。”
程曼琳赶紧把宣传册递过去:“贺主任,鱼丸是小问题。这次主要升级的是整套宴席,我研发时特意考虑了退休职工的口味——”
“那正好。”贺维民翻开忌口清单,“两位明确虾过敏,一位不能吃坚果。他们的餐怎么单独操作?”
“上菜时不放虾,坚果也挑掉。”
工会干事抬起头,笔停在纸上。
贺维民追问:“炒过虾的锅呢?夹菜的工具呢?这道鲜汤里有没有虾皮?”
程曼琳没接话,转头去看厨师。厨师却站着没动:“汤底是你们给的配方,里面有虾皮粉。特殊餐得另做,不能从大锅里盛出来再挑。”
门外服务员推着餐具车经过,车轮卡在门槛上,她弯腰搬了一下。
程绍衡合上宣传册:“研发的人不一定管这些细节。操作有厨师负责,曼琳主要把控方向。”
“合同要求此前实际掌勺者参与试菜。你们说她离职了,由同样熟悉菜品的研发负责人到场,我们才同意继续核验。”
贺维民将宣传册摊回桌面,指着“主创程曼琳”几个字。
“请你说说,这道鱼丸研发时试过什么比例,用这批鱼料,要怎么调?”
程曼琳盯着那张印得光亮的照片。账号是她做起来的,宣传也确实带来过询价,可这些话一旦记进履约记录,就不只是发错一篇推文。
她把册子往旁边推了半寸。
“我负责的是宣传。菜不是我研发的。”
程绍衡别过脸,隔了片刻才说:“文字有歧义,我们改。”
“不是文字问题。原料不符,特殊餐方案不合格,实际主厨情况与申报不符。”
贺维民在表上写完,请他们确认事实。程绍衡迟迟不拿笔,他便让干事把标签、菜品和签约材料一并拍照留存。
“按试菜不合格条款启动取消流程。你们可以书面说明,但不能拿这份订单继续安排采购。纪念宴重新公开比选,后续通知发合同约定邮箱。”
邵桂芬追到门口:“场地都给你们留着了,这损失怎么算?”
贺维民停下脚步:“按合同算。职工餐费不是拿来替谁保场地的。”
桌上那杯没动过的茶凉了,杯沿留着一道淡黄水痕。
两天后,许知禾在工会采购公告里看到了重新比选的通知。
十八桌,预算不宽,特殊餐要求单列。她把报名材料送过去时,工作人员翻到过往案例,停了下来。
“四桌、六桌、五桌。你们独立接的,最大只有六桌?”
“是。”
“十八桌同一时间出菜,不能光看主厨手艺。厨房资质、人员、运输和备用方案,明天下午前补齐。”
许知禾带回资料,唐惠真正蹲在冷柜边核电表。听完桌数,她没先问能赚多少,而是拿笔划出了备餐、装箱、送达几个时间段。
“按现在这几个人,做不下来。”
“我联系两个以前搭班的师傅。”
“口头答应不算。档期、工资、谁缺岗谁补,都要落纸上。”
唐惠真把自己的营业执照和食品经营许可证拿出来,核过经营范围,又摊开厨房平面图。她想把闲置的两个灶间利用起来,但不愿为一单生意,把剩下的本钱全押进去。
两人一直算到晚上。窗台上的半个馒头干了,许知禾把它装进袋里,腾出地方放采购清单。
“主体用厨房的公司,你做项目主厨。我管场地、运输和结算,你管采购验收、出菜、人员安排。”唐惠真在协议上逐条写,“对外由公司承担承办责任,咱们内部各管哪一段、出了问题怎么赔,也写清楚。”
许知禾看着新增的两名帮厨费用,迟疑了一下:“利润会薄。”
“薄可以,不能靠少两个人赌准时。”
她没有再删人工,把自己的主厨费用也留在表里。
比选当天,另外两家承办方都带了厚册子。许知禾的材料只有一个文件夹,菜单首页写着“项目主厨:许知禾”,后面附着人员确认单、运输安排和逐项成本。
贺维民看完,仍问了那个问题:“你以前在程家做过大席,不等于现在这套班底能做。中途少个人怎么办?”
唐惠真把排班表递过去:“一名机动人员,不兼送餐。送餐另有司机。保温箱数量、车辆预约都在后面,厨房可以现场查验。”
“这笔备用人工,你们报价里算了?”
“算了。我们也要挣钱,不做赔本承诺。”
现场试做,许知禾先核对忌口表,将特殊餐操作区的器具单独摆好。她没有炫手艺,先做不含虾料的清汤,再处理普通菜;特殊餐装盒后贴上编号,由帮厨照名单复核。
普通鱼丸用鲜青鱼,当面验料、取肉、去刺、打茸。工会干事问特殊餐为什么不做同一道,她指着申报过的替代菜单:“这两位对鱼类能否耐受没有明确确认,不冒险,按确认好的方案做肉羹。”
六道样菜按时出齐,贺维民用勺子压开鱼丸,又尝了软烂程度。
“正式十八桌,能保持这个口感?”
“分批打茸,按出菜时间蒸。不能提前一上午全蒸熟再反复热。”她将批次表推过去,“每批谁负责、几点出锅,都列了。你们可以派人进厨房核验。”
价格核对时,有人指出另一家的总价比她低。
许知禾握着笔,没有改数字:“我这份包含特殊餐、运输、临时用工和税费。若要调价,可以商量减少一道菜,不减人,也不换料。”
唐惠真坐在她旁边,没替她圆场,只把完整报价重新递了一份。
综合评审后,厨房公司的方案被选中。许知禾收到结果,第一件事不是发朋友圈,而是跟唐惠真核合同里的付款节点。
合同签完,订金到账,唐惠真把账本转向她:“这笔只够覆盖一部分。鲜鱼订货、工人工资预留,还差这些。”
许知禾将前三场宴席攒下的利润转进项目账户。手机余额少了一截,她截好转账凭证,写明是项目周转款,又补上结算时归还的顺序。
唐惠真看了两遍,签下名字:“这回不用我提醒了。”
下午,冷柜送来第一批需要提前备好的原料。两人蹲在门口核数量,胶帘掀开,程绍衡走了进来。邵桂芬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袋橘子,程曼琳站得稍远,手机屏幕上还是工会发布过的采购页面。
程绍衡将一份旧订单放到案台边。他那边只递交了要求复试的说明,合同邮箱一直由兼职文员管理,他还没看到后续结果。
“贺主任那边闹了点误会。你回去把试菜补一遍,这单还能留。”
许知禾把原料验收表压好,洗了手,没有碰那份订单。
邵桂芬将橘子放在空筐上:“席是你做出名的,现在人家说程家不行,你脸上就有光?回去搭把手,先把名声挽回来。”
唐惠真伸手拿走了压在旧订单下面的厨房排班表。
“这里的员工和场地已经排了项目。要谈业务,先说清楚谁付钱。”
程绍衡看向许知禾,手仍按在订单上:“我不是来跟你谈外人的生意。十八桌,日子就剩这么几天,你还要计较到什么时候?”
许知禾擦干手上的水,从文件柜里取出刚签好的合同,放在他那份旧订单旁边。
“你先看看日期。”
五、开席前先到账
“这单我还给你留着。你回去掌勺,主厨名字可以写你的。”
程绍衡把纪念宴订单推过来,手压着最后一页,像是已经作了很大让步。
许知禾没接。她从文件夹里取出新合同,连同订金到账凭证,放在他那份订单旁边。
“不是给我留着。承办方已经换了。”
程绍衡低头看见采购单位的章,又翻到签字页。共享厨房的经营主体、主厨姓名、履约日期,一项不缺。他拿出手机,找到工会发来的通知,点开附件后,手指停在了屏幕上。
桌边的搪瓷杯留着半圈茶垢。唐惠真把杯子挪远些,免得压住合同。
“比选公示结束,订金今早到账。”她说,“我们下午要订鲜货,你要谈什么,尽快。”
“你什么时候报名的?”
“公开征集那天。”
程绍衡站着没动。他原本准备好的话,没一句能接在这份合同后面。过了一会儿,才把旧订单收回去:“那周六的婚宴呢?二十八桌,客户半年前就订了,你也答应过做。”
“我答应的是当时的工作安排。现在离婚了,我也不在你公司任职。”
“婚期不能改。”
许知禾看着他:“所以你应该早点找能履约的人,不是拿我的旧承诺,补你现在的缺口。”
唐惠真翻开排班本。纪念宴在周四,周六尚有空档,但临时调人、采购、运送,都要重新核算。她没有替许知禾赶客,只问:“要不要按商业分包谈?谈就带完整菜单和客户要求来。”
程绍衡望了许知禾一眼,终于把那句“回家再说”咽了下去。
第二天下午,邵桂芬跟他一起来了。
她带了个保温桶,桶盖边缘掉了一小块漆。过去许知禾凌晨备菜时,家里从没人给她送过饭,如今桶里装着排骨汤,邵桂芬一进门就拧开盖子。
“先吃点。你这些年在家,我也不是一点好都没念。”
许知禾把核好的菜单递给程绍衡,没有去拿勺子。
“按原菜单做,食材、厨工、运输、现场出菜,一共两万四千六。场地、酒水、服务员还是你们负责,责任边界写在后面。”
邵桂芬脸上的笑收住:“我们一家人都来了,你还真要挣这份钱?婚宴办坏了,绍衡以后怎么做人?”
“我做不好,也要赔钱。”
“你就不能先帮这一回?家里账上都快空了。”
唐惠真拿起报价单,指着用工一栏:“这六个人不是你家亲戚。谁替他们免费?”
邵桂芬没接她的话,把汤桶往知禾面前挪:“当年你爸住院,绍衡也跑过医院。人不能只记坏处。”
知禾扶住桶沿,没让它碰到菜单。桶里一层油,已经结了薄皮。
“所以那几年,我没跟他算过工钱。可我爸留下的菜谱,不能算曼琳研发的;我借出去的十六万,也不能变成家用。”
程绍衡皱眉:“新单可以付钱。借款等婚宴尾款收了——”
“旧借款按借据清偿,新分包另付预付款,两笔分开走账。”她抽出借据复印件,“我不会拿这场婚宴的钱,填你欠我的旧账。”
“你这是逼我们。”
“你可以不找我。借款我照原来的程序追讨。”
程绍衡翻了两遍报价。他问过另外两支宴席队,一支没档期,一支只肯按自家菜单做。婚宴客户昨天刚提醒过他,不能临时缩水,更不能换掉约定的几道招牌菜。
邵桂芬伸手去拿借据,被儿子按住了。
“妈,把那笔定金取出来吧。”
“那是我养老的钱!”
“公司还你,记借款。”程绍衡说,“这回账写清。”
邵桂芬盯了他片刻,把保温桶重新盖上,没再劝知禾喝汤。
钱在次日上午到账。程绍衡转来十六万元,附了清偿说明;其中十万元是邵桂芬取出的定期,另外六万元,他催回一笔客户欠款,又向熟人周转了一部分。
许知禾核对流水,签了收款确认。借据结清归档后,她才拿出婚宴分包合同。
唐惠真约来了婚宴客户。新郎父亲坐下先问:“我们钱交给程家了,出了问题,不能两头推吧?”
“程公司仍承担原合同责任。”知禾把附件翻给他,“我负责这些菜和后厨。食材谁买、谁验收、谁出菜,都写清楚。您认可分包,我们才签。”
对方逐项看完菜单,要求鱼丸当天现打,又确认了开席时间,才在三方确认书上落笔。程绍衡付完六成预付款,手机余额所剩不多;邵桂芬看着付款回单,这一次没有伸手改采购表。
还有一份材料,许知禾没放过去。
“宣传署名先更正。”
程曼琳赶到时,电脑还装在帆布包里。她原想只删旧文,重新发一组婚宴照片。知禾却把保存的宣传页摊在桌上,“主创程曼琳”五个字被圈了出来。
“删掉不等于说清。”
“我以后还要接运营业务。”程曼琳压低声音,“公开说这个,客户怎么看我?”
“你可以继续做运营,不能继续拿研发经历报价。”
程绍衡这回没有替堂妹解围:“婚宴客户也看过这版宣传,你说明白。”
程曼琳抿着嘴,打开电脑改文案。第一版写“团队分工调整”,许知禾退了回来。最后发出的更正里写明:她只负责宣传运营,相关宴席菜品由许知禾依据父亲留下的菜谱整理、制作,原主创署名不实,予以撤销。
发布后,她把账号里其余同类介绍一并改了。临走前仍问程绍衡,下个月的拍摄还做不做。
“做。”他说,“合同里只写运营。”
周四纪念宴,贺维民提前一个半小时到了后厨。
他没提程家的事,先查进货票据,又对照进口名单看分餐。许知禾把两份虾过敏餐的专用器具和操作区指给他,坚果忌口的餐另贴了标签。唐惠真守着出菜表,临时加菜要先确认,不能让传菜员一句口信就改了数量。
第一批鱼丸上桌前,贺维民尝了一颗,随后在核验表上签字。
“按这个标准出。”
宴后剩菜数量、到席人数逐一确认,他让干事收齐验收材料,照约定办理尾款。许知禾没有去敬酒,回到厨房,把下一批要洗的餐具递给帮工。
周六婚宴十一点四十分,二十八桌凉菜摆齐。
邵桂芬在库房门口看见整箱鲜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拿走了属于程家的酒水单。程曼琳架着手机拍摄,镜头扫到知禾时,没有再让她让开。
主桌客人问这道鱼丸是谁做的,程绍衡站在旁边,停了一下,说:“许主厨做的。”
下午三点,客户验收结清。程家也依分包合同付了尾款,知禾坐在厨房的小桌前,把厨工工资逐笔转完。有人多干了两小时,她核实后补上,没让人等下一场席。
唐惠真端来两碗饭,桌上有单独留出的热菜。她刚拉开椅子,程绍衡从门外走进来,手里还攥着没用完的席位卡。
“知禾,以后账都可以你管。”他说,“我妈不插手了。你回来,咱们重新过。”
许知禾放下手机:“欠款清了,今天的单也结了。还有哪笔没对上?”
程绍衡别过脸,看了眼灶台:“我说的不是账。”
“我知道。”她把椅子往桌前挪了挪,“不复婚。”
他站了一会儿,把席位卡放进外套口袋,转身走了。唐惠真没有劝,也没有问,只把一盘青菜往桌子中间推。知禾坐下来,吃了今天第一口热饭。
过了两天,程家的业务号又发来消息,问下月十八日能不能接席。
许知禾将正式询价表发过去,客户人数、预算、场地条件、忌口要求,一栏不少。
对方很快回了一句:“咱们这么熟,先留个档期?”
她放下筷子,回复:“填表,确认报价,签合同。预付款到账后留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