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隐忍与观察
林逸第三次站在学校快递站的货架前时，脸上的表情已经连装都懒得装了。
他翻遍了标着“B区”的那一排格子，从最左边摸到最右边，又从最右边摸回最左边。手指在纸皮和塑料膜之间划过，触感冰凉而陌生。他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物流信息——
【圆圈速递】您的包裹已由【XX大学小鸟驿站】代签收，请凭取件码XXXX尽快取件。
时间显示：今天上午10:32。
现在是下午五点二十一分。六个小时，够一个快递在驿站里躺到落灰，也够它被人顺手牵羊三次。
林逸把手机塞回兜里，转身往外走。路过门口那排货架时，他余光扫到一个女生正兴高采烈地拆着一个巴掌大的快递盒，撕开的胶带发出刺啦一声响。她拆出来的是一支口红，小小一支，刚好能握在手心。
小件。又是小件。
林逸的脚步顿了一下，脑子里有什么念头一闪而过，但太快了，他没抓住。
走出驿站的时候，十一月的晚风迎面扑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凉意。校园里的银杏叶黄了大半，在路灯下泛着金灿灿的光。几个女生骑着共享单车从他身边掠过，车筐里放着刚取的快递，笑声清脆得像碎玻璃。
林逸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一种从心底泛起来的、黏稠的疲惫感。就像你明明没做什么重体力活，但就是觉得整个人被抽空了一样。
他掏出手机，给王浩发了条消息：“又没了。”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王浩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我靠，真的假的？又没了？！”王浩的声音隔着听筒都能听出震惊，“这是第几个了？”
“第四个。”林逸说，“这个月的第四个。”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王浩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紧接着，他听到王浩在那边掰着手指数：“洗衣凝珠、手机壳、那本《百年孤独》、还有这次的——这次是什么来着？”
“数据线。”
“多少钱？”
“六块八，包邮。”
王浩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一种小心翼翼的、斟酌过的语气开口：“林逸，我说句实话你别不爱听啊……这些东西，加起来都没超过一百块钱吧？要不咱就算了吧，以后买东西直接寄到校门口那个收费驿站，一块钱保管费，省心。”
“凭什么？”
林逸的声音不大，语气也谈不上激动，但就是这三个字，让电话那头的王浩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
凭什么。是啊，凭什么。
丢的不是什么值钱玩意儿，可那是他的东西。是他花时间挑选、下单、等待了好几天才到的东西。它们不贵，但它们属于他。有人未经允许就拿走了它们，这个事实本身，比丢失的物品价值更让人难受。
“行了，回来再说吧。”王浩叹了口气，“我在食堂给你带了饭，回来记得热一下。”
“谢了。”
林逸挂了电话，没有立刻回宿舍。他在路边的一张长椅上坐下来，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发呆。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下课高峰期，路上的人很多，三三两两地结伴而行，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看手机，有的手里拿着刚从驿站取回来的快递。
林逸的目光追随着那些拿着快递的人，看着他们脸上或期待或平淡的表情，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不知道那个偷他快递的人是谁，但他知道，此刻那个人很可能也混在这群人中间，手里拿着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脸上挂着若无其事的神情。
想到这里，林逸觉得胃里翻了一下。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宿舍走去。
回到宿舍的时候，王浩正躺在床上刷短视频，手机外放着一阵魔性的笑声。看见林逸进门，他把音量调低了点，探出半个脑袋问：“回来了？饭在桌上，还热的。”
“谢了。”林逸拉开椅子坐下，打开塑料袋，里面是一份青椒肉丝盖浇饭。米饭还冒着热气，青椒炒得油亮亮的，肉丝也不少。他拿起筷子，机械地往嘴里扒了几口。
王浩放下手机，侧过身看着他：“你真不打算就这么算了？”
“不算。”
“那你打算怎么办？报警？”
“报警有什么用？”林逸夹起一块青椒，“几百块钱的事，警察来了也就是登个记，然后就没下文了。”
“找辅导员呢？”
“你觉得辅导员会管这种事吗？”
王浩想了想，摇了摇头：“也是。上次隔壁宿舍丢了一双AJ，辅导员也就说了句‘以后注意锁门’，然后就没了。”
“所以啊，”林逸放下筷子，看着王浩，“这事儿只能我自己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
“还不知道。”林逸说，“但总会有办法的。”
那天晚上，林逸翻出了一个旧笔记本。那是他大一入学时买的，原本打算用来记课堂笔记，但用了不到一个月就闲置了。封面已经有些磨损，边角微微卷起，纸张泛着淡淡的黄色。
他翻开第一页，在上面写下了一行字：
第一次丢失：10月12日，洗衣凝珠，9.9元。
他想了想，又往下写：
第二次丢失：10月19日，手机壳，15.8元。
第三次丢失：10月26日，《百年孤独》，29.8元。
第四次丢失：11月2日，数据线，6.8元。
写完这四行字，他盯着本子看了很久。四个快递，加起来六十二块三毛钱。不是什么大数目，但每一次丢失都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的皮肤里，不深，不痛，但就是不舒服。
他翻到下一页，开始回忆每一个快递的详细信息：什么时候下的单、什么时候到的、物流显示什么时候签收的、他是什么时候去取的、快递盒大概有多大、里面装的是什么颜色的东西。
他努力回想每一个细节，试图从中找出什么规律。
第一个快递，洗衣凝珠，装在巴掌大小的快递盒里，白色。
第二个快递，手机壳，同样是巴掌大小的快递盒，黑色。
第三个快递，书，稍微大一点的快递盒，但也不算大，A5大小。
第四个快递，数据线，最小的快递盒，大概只有手机的一半大。
共同点很明显：都是小件。小到可以轻易握在手心，小到可以塞进口袋，小到在人来人往的驿站里被人顺走也不会引起任何注意。
但仅仅是这个发现，还远远不够。
林逸合上笔记本，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宿舍里的灯已经关了，只有王浩床头的充电器发出一点微弱的蓝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带。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开始浮现出快递站的画面。
驿站在学校东门旁边，是一间大约三十平米的铁皮房，门口挂着一块绿色的招牌，上面写着“小鸟驿站”四个字。里面沿着墙壁摆满了货架，分成ABCD四个区域，每个区域对应不同的取件码区间。门口有一张桌子，上面放着一台扫码枪和一个显示器，工作人员通常坐在那里，偶尔抬头看一眼进来的学生。
货架是开放式的，没有任何遮挡。任何人走进来，都可以随意翻找任何一个货架上的快递。工作人员不会管，也管不过来——每天几百上千件快递涌入驿站，光是录入和摆放就已经让他们忙不过来了，哪有精力去盯着每一个取件的人？
林逸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驿站里是有监控的。如果他去找驿站的人调监控，是不是就能看到是谁拿了他的快递？
但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自己否定了。
首先，驿站的工作人员愿不愿意给他调监控是个问题。其次，即使调了监控，也只能看到一个人拿走了他的快递，但那个人完全可以辩称是自己拿错了。毕竟快递盒长得都差不多，拿错是很常见的事情。除非他能证明对方是故意的，否则根本没办法定性为盗窃。
而证明对方是故意的，几乎是不可能的。
林逸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事情好像陷入了一个死胡同。
第二天早上，林逸是被闹钟吵醒的。他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关掉闹钟，然后赖在床上不想动。昨晚他想了很久，想到凌晨两点多才睡着，现在脑子还是一团浆糊。
“起床了起床了，八点半有课。”王浩已经洗漱完了，正在穿外套，“你要是再不起来，我可不等你了。”
“你先去吧，”林逸闷闷地说，“我待会儿自己过去。”
“行吧，那你快点。”王浩背上书包，拉开门走了。
宿舍里安静下来。林逸又躺了几分钟，然后强迫自己爬起来。他洗漱完，换了衣服，拿起书包准备出门。临出门前，他的目光落在了桌上的那个笔记本上。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笔记本塞进了包里。
上午的课是高等数学，林逸坐在教室后排，心思完全不在黑板上那些公式上面。他在笔记本的空白页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快递站的平面图。
入口在正南方向，一进门左手边是工作人员的桌子，右手边是一排货架。ABCD四个区域的货架依次排列，其中B区的货架在中间偏左的位置，靠近窗户。
他每次的快递都被放在B区。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个偷快递的人大概率也知道这个规律，知道B区的快递通常是小件，所以专门盯着这个区域下手。
还是说，这只是巧合？
林逸用笔帽敲了敲桌面，觉得自己有点走火入魔了。他开始像一个刑侦剧里的侦探一样分析一个偷快递的小贼，而这个贼偷的东西总价值还不够他吃一顿火锅的。
但他停不下来。
下课后，他没有直接去食堂，而是又绕到了快递站。这一次，他没有取件，而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假装在看手机，实际上在观察。
午休时间，驿站里的人不算太多，但也不算少。陆陆续续有人进来，报取件码，在货架上翻找，拿走，离开。整个流程平均耗时不超过四十秒。驿站的工作人员坐在门口的电脑后面，偶尔抬头看一眼，大部分时间都在刷手机。
林逸注意到一个细节：很多人取件的时候，并不会仔细核对面单上的信息。他们找到货架上对应取件码的快递后，拿起来就走，根本不会看上面的名字是不是自己的。
这就给了某些人可乘之机。
如果有人记住了别人的取件码，或者干脆随机抽取一个货架上的快递，只要动作够快、够自然，完全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别人的快递拿走。
而驿站的工作人员，根本不会注意到。
林逸在门口站了大概十分钟，期间有十几个人进出取件。他注意到其中有两个人，在拿到自己的快递之后，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货架之间转了一圈，好像在寻找什么。
他的心跳加快了一点。
但那两个人最终什么都没有拿就走了。也许是他的错觉，也许是他们在找自己的另一个快递。
林逸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了驿站。
下午没有课，林逸回到宿舍，打开电脑，登录了校园论坛。他输入关键词“快递”，搜索了过去几个月相关的帖子。
搜索结果出来了，一共有二十多条。有的是吐槽快递太慢的，有的是问驿站营业时间的，还有几条是关于快递丢失的。
林逸一条一条地点进去看。
第一条，发帖时间是九月十五号，标题是“无语了，快递又被偷了”。楼主说自己买了一箱牛奶，放在驿站还没来得及取，第二天去就没了。底下有几个回复，大多是“心疼楼主”“建议报警”之类的，但也有一个回复说：“我也丢过，习惯了，现在都寄到收费驿站。”
第二条，发帖时间是十月八号，标题是“大家取快递的时候注意点，我怀疑有人偷快递”。楼主说自己丢了一支口红，很小一支，肯定是被人顺手拿走了。这条帖子的回复多一些，有人建议装个监控，有人建议加强管理，还有人开玩笑说“下次在快递里放个老鼠夹”。
第三条，发帖时间是十月二十号，标题是“快递又双叒叕丢了，这次是一本书”。林逸看到这个标题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他点进去一看，楼主说丢的是《人类简史》，也是在下午五点到七点之间签收的，等他去取的时候就没了。
这本书和他的《百年孤独》丢失的时间段几乎一模一样。
林逸把这几条帖子的发布时间和丢失物品记录下来，和自己的情况做了一下对比。他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这些丢失的快递，无一例外都是小件，而且都是在下午五点到七点这个时间段被签收的。
也就是说，这个小偷的活动时间非常固定：下午五点到七点，专门挑小件下手。
为什么会是这个时间段？
林逸想了想，很快就明白了。下午五点到七点是下课高峰期，也是取件的高峰期。这个时候驿站里人最多，也最乱，小偷混在人群中，顺手牵羊，很难被发现。
而且，这个时间段天已经黑了，光线不好，监控拍到的画面也不清晰。
林逸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他现在基本上可以确定几件事情：
第一，这个小偷是惯犯，不是临时起意。
第二，他专挑小件下手，因为小件容易藏匿，不容易被发现。
第三，他作案的时间很固定，集中在下午五点到七点之间。
第四，他很可能就住在学校里面，因为校外的人很难在这个时间段混进驿站而不被注意到。
但这些信息还远远不够。他仍然不知道这个人是谁，长什么样，住在哪栋宿舍楼。
他需要更多的线索。
林逸关掉论坛页面，打开了一个新的记事本文件，开始打字。
他把所有已知的信息整理成了一份文档，像是一份案件报告。然后在文档的最后，他写下了这样一句话：
“这个人还会继续作案。只要我继续买小件，他就一定会再次出手。”
他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然后保存了文档。
他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计划。
但还需要一些准备工作。
那天晚上，林逸下单了一包辣条。最便宜的那种，一块钱，商家发的是邮政小包。他特意选在了周四下午下单，这样快递大概率会在周五下午到达——正好是小偷活动的高峰期。
他想验证一件事情：这个小偷是不是真的像他推测的那样，对所有小件快递都感兴趣，还是会有所选择。
如果连一块钱的辣条都偷，那就说明这个人根本不挑食，只要是小的、能拿走的，他都要。
那事情就好办多了。
周五下午，物流信息更新了：已签收。
林逸没有立刻去取。他等到傍晚六点半，才慢悠悠地晃到驿站。
货架上空空如也。
那块钱的辣条，连同它那个巴掌大小的快递盒，消失得无影无踪。
林逸站在货架前，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他甚至有点想笑。
果然。
连一块钱的辣条都不放过。
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个人偷东西的目的，根本不是物品本身的价值。如果是为了钱，他不会看得上一块钱的辣条。如果是为了实用，他也不会偷一包和自己口味可能完全不搭的零食。
那他为什么要偷？
林逸想到了两种可能性：第一种，这个人有某种心理疾病，比如偷窃癖，偷东西不是为了占有，而是为了享受偷窃这个过程带来的刺激感。第二种，这个人纯粹是闲得慌，把偷快递当成了一种消遣或者恶作剧。
不管是哪一种，都说明这个人不是普通的贼。
但这也意味着，他更难被抓住。
林逸走出驿站，十一月的夜风吹在脸上，有点冷。他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高，缩了缩脖子，快步往宿舍走去。
回到宿舍，王浩正在打游戏，看到他进门，随口问了一句：“拿到了？”
“没。”
“又没了？”王浩转过头，一脸不可思议，“你这运气也太背了吧？”
“不是运气的问题。”林逸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坐下来，“是有人故意在偷。”
“你怎么知道？”
林逸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打开抽屉，拿出了那个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推到王浩面前。
王浩接过来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各种时间和数据，还有一些箭头和圆圈标注的示意图。他看了半天，抬起头来：“这是什么？”
“我这几天的调查结果。”林逸说，“我发现了一些规律。”
他花了大概十分钟，把自己这几天的观察和分析结果讲了一遍。从快递的大小、丢失的时间段、驿站的布局、工作人员的疏忽，到论坛上其他人的丢件经历，一一列举。
王浩听完，表情变得有些复杂：“你……你花了这么多时间研究这个？”
“不然呢？”林逸反问，“你觉得我应该就这么算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王浩挠了挠头，“我只是觉得，为了几十块钱的东西，值得吗？”
“值得。”林逸斩钉截铁地说，“不是因为钱的问题。”
“那是因为什么？”
林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我咽不下这口气。”
王浩看着他，忽然笑了：“行，那我陪你。”
“不用你陪，”林逸说，“我自己能搞定。”
“你怎么搞定？你有什么计划？”
林逸没有回答。他拿起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在上面写下了一行字：
“计划的第一步：弄清楚这个人是谁。”
然后他合上本子，把它放回了抽屉里。
窗外，夜色渐深。远处的教学楼灯火通明，自习室里坐满了人。操场上还有人在跑步，脚步声在空旷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逸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一切，心里默默地想着：
快了。很快就会有结果的。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在另一栋宿舍楼的某个房间里，有一个人正拆开一个巴掌大的快递盒，从里面拿出一包辣条，撕开包装，漫不经心地嚼了起来。
那个人嚼着辣条，随手把快递盒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拿起手机，开始浏览下一个快递的物流信息。
第二章：布局
周五晚上的校园总是比平时热闹一些。
操场上有社团在搞活动，音箱里放着节奏感很强的流行音乐，灯光把半个操场照得如同白昼。食堂二楼的小炒窗口前排着长队，油烟味和饭菜香混在一起，飘出老远。宿舍楼下三五成群的学生聚在一起聊天，有人拎着外卖，有人抱着篮球，有人牵着狗。
林逸坐在宿舍书桌前，面前的笔记本摊开着，上面画满了箭头、圆圈和各种潦草的注释。他没有开音乐，也没有刷手机，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像一尊雕塑。
王浩打完一把游戏，伸了个懒腰，从屏幕上移开目光，看到林逸这副模样，忍不住问：“你还搁那儿想呢？”
“嗯。”
“想出什么来了没有？”
林逸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又添了一笔，然后才开口：“我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这个人为什么只偷我的快递？”
王浩愣了一下：“你不是分析过了吗？因为你买的都是小件，方便下手。”
“那是原因之一，”林逸说，“但不完全是。”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王浩，用手指敲了敲笔记本上的记录：“你看，我统计了一下论坛上其他人的丢件情况。丢过快递的人不少，但大多数人都只丢过一次两次，像我这样连着丢四次的，几乎没有。”
“所以呢？”
“所以有两种可能。”林逸竖起一根手指，“第一种，这个人是随机作案，谁的快递小就拿谁的，而我恰好运气不好，每次都中奖。”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种，这个人认识我，知道我的快递什么时候到，所以专门盯着我的下手。”
王浩的表情变了：“你是说……是你认识的人？”
“不确定。”林逸摇摇头，“但我觉得第一种可能性更大。因为如果是认识我的人，没必要连一块钱的辣条都偷，那也太明显了。”
“那你觉得是什么情况？”
“我觉得，”林逸慢慢地说，“这个人应该不认识我，但他掌握了我的一些规律。比如，他知道我通常在什么时间段买东西，知道我的快递大概什么时候到，知道我一般什么时候去取件。”
王浩听得一愣一愣的：“他怎么知道的？”
“观察。”林逸说，“如果我每天都固定时间去驿站，固定站在同一个位置翻找，久而久之，有心人就能看出我的习惯。”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驿站的那个取件码系统是有漏洞的。取件码是根据手机号生成的，有一定的规律可循。如果有人记住了我的手机尾号和取件码之间的对应关系，他甚至可以推算出我的取件码。”
“这么夸张？”王浩瞪大了眼睛，“你不会是想告诉我，咱们学校出了个黑客吧？”
“不一定需要黑客技术。”林逸摇摇头，“取件码通常是手机尾号后四位加上一个序号，只要见过一次，就能记住。比如我的手机尾号是3721，那我所有的取件码都是以3721开头的。如果有人看到过我的取件短信，或者在我取件的时候瞄了一眼我的手机屏幕，就能记住这个规律。”
王浩沉默了。他显然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所以，”他咽了口唾沫，“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需要做一个实验。”林逸说。
“什么实验？”
“我要改变我的购物习惯，看看对方的反应。”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林逸开始了一系列有计划的测试。
他先是改变了购物的时间。之前他习惯在周末下单，快递通常在下周二到周四之间到达。现在他改成工作日下单，让快递在周末到达。他想看看，小偷的活动时间是否仅限于工作日。
结果：周末到达的两个快递，安然无恙地躺在驿站里，没有被偷。
这说明小偷的工作日和上课时间高度重合——他很可能是学生，周末回家或者出去玩，没有机会作案。
然后，他改变了取件的时间。之前他习惯在下午五点半到六点之间去取件，现在他改成晚上八点以后。他故意让快递在驿站多待几个小时，看看小偷会不会在更晚的时间作案。
结果：快递依然安全。
这说明小偷的作案时间非常固定，就是下午五点到七点这个黄金时段。过了这个点，他就不动手了。
最后，他做了一个最大胆的测试：他买了一个稍微大一点的快递——一箱牛奶，十二盒装，体积是之前那些小件的三四倍。他想看看，小偷是否会因为体积变大而放弃。
结果：这箱牛奶安然无恙地在驿站里躺了两天，直到林逸去取走。
林逸在本子上记录下这个结果，在旁边打了个勾。
至此，他基本上可以确定小偷的“人物侧写”了：
性别： 大概率男性。不是说女生不会偷东西，但从作案手法来看，这个人动作利落、胆大心细，更像是男性的行为模式。
身份： 在校学生，大概率是大二或大三。大一新生刚入学不久，对环境还不熟悉，不太敢这么放肆；大四学生忙着实习和毕业论文，没这个闲工夫。
作息： 周一到周五活跃，周末消失。说明他周末大概率离校，可能是本地人回家，也可能是出去兼职或玩耍。
作案时间： 固定在下午五点到七点之间。这个时间段是下课高峰期，驿站人流量最大，最适合浑水摸鱼。
目标选择： 只偷小件，体积不超过一本书的大小。大件不碰，因为不方便藏匿和带走。
作案频率： 不是每天都偷，而是有选择性地偷。从他只偷了林逸四次来看，他应该还有其他目标，但不会在同一时间偷太多，以免引起注意。
心理特征： 谨慎但不胆小，有计划但不刻板。他懂得选择最佳的作案时机和目标，说明他不是一时冲动，而是经过思考的。但同时，他连一块钱的辣条都偷，说明他也有贪心和冲动的一面。
林逸把这几点写在笔记本上，然后退后一步，审视着自己写下的这些文字。
一个模糊的形象开始在他脑海中成形。
这个人，很可能就住在他附近的某栋宿舍楼里。他们可能在食堂里擦肩而过，可能在图书馆里坐过同一张桌子，可能在操场上打过照面。他们之间的距离，也许从来没有超过五百米。
但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的长相，不知道他住在哪个房间。
这个人就像一个幽灵，存在于他的生活中，却又不可捉摸。
“不行，”林逸自言自语，“这样下去永远找不到他。”
他需要一个新的思路。
那天晚上，林逸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脑子里一直在转着各种念头，试图找到一个突破口。
忽然，他想起了一件事。
之前他在论坛上看到的那个帖子——“大家取快递的时候注意点，我怀疑有人偷快递”——那个帖子的楼主说，她丢了一支口红。她在帖子里提到，她怀疑是同宿舍楼的人偷的，因为她那天刚收到快递，还没来得及拆，放在宿舍门口就被拿走了。
林逸当时没有太在意这个细节，但现在回想起来，他觉得这里面可能有问题。
宿舍楼里的快递，通常是送到楼下的收发室或者放在门口，由学生自己取走。这和驿站的快递是两个不同的渠道。如果这个人的作案范围同时覆盖了宿舍楼和驿站，那说明他的胆子非常大，而且经验丰富。
林逸翻身坐起来，打开手机，又翻出了那个帖子。
他仔细看了一遍楼主的描述，发现了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楼主说，她丢口红的那天，快递是下午四点半送到宿舍楼下的收发室的。她五点钟下课去取，就已经不见了。
下午四点半到五点钟，这个时间段和驿站的作案时间高度吻合。
林逸的心脏跳得快了一点。
他继续往下翻评论，想看看有没有更多的线索。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看到了一条不起眼的回复：
“我也住13号楼，最近也丢过东西。建议姐妹们取件的时候多留个心眼，我感觉有人专门盯着咱们楼的快递。”
13号楼。
林逸所在的宿舍楼，就是13号楼。
他感觉自己的血液流速加快了。
这个人，不仅和他同一个学校，还和他住在同一栋楼里。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个人可能每天都会和他擦肩而过，可能在电梯里和他并肩站立过，可能在楼道里和他打过照面。他们之间的距离，也许从来不超过十米。
林逸放下手机，深吸了一口气。
这个发现既让他感到兴奋，又让他感到一阵寒意。
兴奋的是，他终于把范围缩小到了一栋楼里。寒意的是，这个人离他如此之近，而他之前完全没有察觉。
他重新拿起手机，给王浩发了条消息：“明天有空吗？跟你说个事。”
王浩几乎是秒回：“有空，什么事？”
“见面说。”
第二天是周六，林逸难得睡了个懒觉。醒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斑。宿舍里很安静，王浩的床位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林逸洗漱完，换了衣服，拿起手机看到王浩的消息：“我在食堂二楼，你醒了就过来。”
他到食堂的时候，王浩已经吃完了早餐，正捧着一杯豆浆慢慢地喝。看到林逸走过来，他招了招手，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说吧，什么事？”王浩把豆浆放下，“看你昨晚发的消息，感觉挺急的。”
林逸坐下来，没有急着说话。他先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然后才开口：“我找到那个人的活动范围了。”
“哦？”王浩挑了挑眉，“在哪儿？”
“13号楼。”
王浩的表情凝固了一下：“你是说……咱们这栋楼？”
“对。”
“你怎么确定的？”
林逸把昨晚的发现说了一遍。从论坛上那个丢口红的帖子，到那条提到13号楼的回复，再到自己的推理过程。
王浩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所以你现在的意思是，那个偷你快递的人，就住在这栋楼里？”
“很有可能。”
“那你能找到他是谁吗？”
林逸摇了摇头：“暂时不能。13号楼住了上千号人，我不可能一个个去排查。”
“那你打算怎么办？”
林逸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食堂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周末的早晨，大家都起得比较晚，这会儿正是吃早午餐的高峰期。
“我打算换个思路。”他终于开口了。
“什么思路？”
“既然找不到这个人是谁，那我就让他自己现身。”
王浩眨了眨眼睛：“怎么让他现身？”
林逸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说：“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帮我买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林逸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说出了两个字：“马蜂。”
食堂里的嘈杂声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王浩端着豆浆的手悬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
“……你说什么？”
“马蜂，”林逸重复了一遍，“活的马蜂。”
王浩放下豆浆杯，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然后压低声音问：“你要马蜂干什么？”
林逸没有直接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旧手机——是他淘汰下来的那部，平时放在宿舍里当闹钟用——打开相册，翻出一张照片，递给王浩。
王浩接过来一看，照片上是一个巴掌大小的快递盒，被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圈，看起来很普通，但仔细看的话，可以发现盒子的侧面有一条细微的缝隙。
“这是我之前存下来的一个旧快递盒，”林逸解释道，“和我丢的那些是同一家店的包装，大小也一样。”
“然后呢？”
“然后，”林逸说，“我会把这个盒子里装上马蜂，封好口，放在驿站的那个位置上。等那个人来偷。”
王浩愣了三秒钟，然后猛地反应过来：“你是说……用马蜂蛰他？！”
“不是蛰他，”林逸纠正道，“是让他自己暴露。”
“怎么暴露？”
“你想啊，”林逸说，“如果一个人在拆快递的时候，突然发现里面飞出来一群马蜂，他会怎么做？”
王浩想了想：“会叫？”
“对，会叫。而且会很大声。到时候整个驿站的人都会注意到他。只要有人注意到他，就会有人拍下来，发到论坛上。到时候，我就知道他是谁了。”
王浩沉默了。他显然在消化这个信息。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问：“那马蜂呢？万一真的蛰到人了怎么办？”
“马蜂的毒性没有那么强，只要不是过敏体质，被蛰几下也就是疼几天。”林逸说，“而且我会把盖子拧松，确保马蜂在被摇晃的时候才会出来。如果他不动那个盒子，就不会有事。”
“但如果他真的动了呢？”
“那就只能怪他自己手贱了。”林逸的语气很平静，“偷东西本来就不对，付出一点代价也是应该的。”
王浩又沉默了。他盯着桌上的豆浆杯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行，我帮你。”
“真的？”
“真的。”王浩点点头，“不过我有条件。”
“你说。”
“买马蜂的钱你出，而且万一出了什么事，你不能把我供出来。”
“放心，”林逸说，“从头到尾都不会有人知道是我们干的。”
当天下午，两个人开始了准备工作。
第一步是找到卖马蜂的渠道。林逸在网上搜了一圈，发现卖活体昆虫的店铺不少，但大多是用来做宠物饲料的蟋蟀和面包虫，卖马蜂的比较少。找了半天，终于在一家名叫“异宠之家”的店里找到了。
店铺页面上写着：“供应各类教学用昆虫，包括马蜂、胡蜂、蜜蜂等，配有专用透气容器，确保运输安全。仅供教学观察使用，请勿用于非法用途。”
林逸把链接转发给王浩：“用你的账号买。”
“为什么用我的？”
“因为我的账号已经被偷了四次了，”林逸说，“万一那个小偷记住了我的名字，看到是我的快递，可能会起疑心。”
王浩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于是用自己的账号下了单。收货地址填的是学校东门的快递柜，不是驿站，避免中途出什么意外。
“预计后天到。”王浩把订单截图发给林逸。
“好。”
接下来的两天，林逸一直在做准备工作。
他从自己的垃圾桶里翻出了之前丢的那些快递盒——当然，都是空的，里面的东西早就被偷走了。他挑了一个保存最完好的，把上面的个人信息全部撕干净，然后用湿布擦了一遍，让它看起来像是新的。
他还特意去驿站转了一圈，摸清了工作人员换班的规律：下午五点半交接班，那时候驿站里最乱，人也最多。如果要把“特制快递”放进去，那个时间点是最好的。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第三天下午，物流信息更新了：马蜂已签收。
王浩趁课间溜出去，从东门快递柜取回了那个包裹。他一路上走得飞快，怀里抱着那个巴掌大的纸盒，像抱着一枚定时炸弹。
回到宿舍，他反手锁上门，把盒子放在桌上，两个人围着他，大气都不敢出。
盒子外面贴着“易碎品”的标签，侧面有几个透气孔，隐约可以看到里面的网状容器。林逸把耳朵凑近听了听，里面传来极其轻微的沙沙声，像是有无数细小的爪子在挠纸壁。
“活的。”他说。
“废话，”王浩咽了口唾沫，“当然是活的。”
林逸没有理会他的紧张，开始动手。他先把自己准备好的旧快递盒打开，把里面的填充物掏空，然后将马蜂的原包装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原包装是一个特制的透气容器，盖子旋得很紧，马蜂飞不出来。
他盖上旧快递盒的盖子，但没有封死。他只用胶带粘了三个边，留下了一条大约两毫米的缝隙。
然后，他拿起盒子，用力摇了三下。
盒子里传来一阵骚动，沙沙声变成了嗡嗡声。林逸感觉到手里的盒子震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猛烈撞击内壁。
他把盒子放下，检查了一下——胶带完好，没有破损，但那条预留的缝隙已经被震开了半厘米左右。
足够了。
他拿起透明胶带，把最后一边也封上，然后又绕着盒子缠了两圈，确保外观上看起来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被认真打包过的快递。
“好了。”他拍了拍手，看着桌上的盒子，“现在就差最后一步了。”
“什么步骤？”
“把它放到驿站里去。”
傍晚五点半，夕阳西斜，校园里笼罩在一片温暖的橘色光芒中。
林逸和王浩走在去驿站的路上，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林逸手里拿着那个装着马蜂的快递盒，表面上看起来很放松，但实际上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驿站门口，正值交接班时间。两个工作人员正在柜台后面交接单据，货架前面站着七八个等着取件的学生，叽叽喳喳地聊着天。一切都很正常，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两个。
林逸深吸一口气，走进了驿站。
他假装在找自己的快递，在货架之间来回走动。B区第三排货架——这是他平时取件最常来的位置，也是他的快递最常被偷的地方。
他环顾四周，确认没有人注意到他，然后把那个装着马蜂的盒子放在了货架的中间层，和其他快递混在一起。
他甚至还调整了一下角度，让盒子正面朝外，看起来就像是刚刚被工作人员摆上去的一样。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和王浩一起走出了驿站。
外面的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路灯亮起昏黄的光。十一月的晚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林逸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感觉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成了。”王浩在他耳边低声说。
“还没完，”林逸说，“等着看结果吧。”
他回头看了一眼驿站的方向，灯光从门口透出来，映在水泥地上，形成一片暖黄色的光晕。
那个装着马蜂的盒子，此刻就静静地躺在货架上，等待着它的下一个访客。
林逸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现在，他能做的只有等待了。
第三章：引爆与余波
等待是最折磨人的。
林逸以为自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以为自己可以冷静地等待结果。但当那个装着马蜂的盒子真正被放进驿站之后，他才发现自己远没有想象中那么镇定。
当天晚上，他几乎每隔五分钟就要刷一次校园论坛，看看有没有新的帖子出现。他甚至把论坛的页面设成了手机浏览器的主页，以便第一时间看到更新。
但什么都没有。
论坛上一片风平浪静。有人在问选修课的期末论文怎么写，有人在二手交易区卖旧教材，有人在表白墙上匿名告白——唯独没有人和马蜂有关的消息。
“也许还没人动那个快递。”王浩看他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安慰道，“明天是周一，取件的人多，肯定会有人发现的。”
“我知道。”林逸说。他把手机放下，强迫自己不去看，但过了不到两分钟，又忍不住拿了起来。
如此反复了五六次，王浩实在看不下去了，一把抢过他的手机，塞到自己枕头底下：“今晚不许看了，明天早上再还你。”
“你——”
“睡觉！”王浩关掉了灯。
黑暗中，林逸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耳边是王浩均匀的呼吸声。他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驶过的声音，听着宿舍走廊里有人趿拉着拖鞋走过的脚步声，听着自己的心跳在安静的夜里一下一下地跳动。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二天早上，林逸是被王浩摇醒的。
“醒醒，醒醒！”王浩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快看论坛！”
林逸一下子清醒了。他一把抓过手机，手指几乎是本能地点开了校园论坛的页面。
热门板块的第一条帖子，标题是红色的加粗大字：
【求助】有人在快递站被马蜂蛰了！有没有人认识这个同学？！
发帖时间：凌晨零点二十三分。
林逸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他点开帖子，加载的过程中，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主楼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个男生被几个人搀扶着走出驿站大门的样子。照片拍得很糊，应该是手机在光线不好的情况下拍的，但还是能看清那个男生的半边脸肿得不成样子——右眼几乎眯成了一条缝，脸颊高高鼓起，嘴唇肿得像两根香肠。他的右手也在红肿，手背上能看到几个明显的蜇痕。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帽子戴在头上，整个人看起来很狼狈。
楼主的文字描述更加生动：
“刚才去取快递，大概六点多吧，突然听到驿站里面有人惨叫。回头一看，一个男的捂着脑袋在地上打滚，脸上全是包！旁边地上还有一个破掉的快递盒子，里面飞出来好多马蜂！整个驿站的人都吓跑了，后来保安来了，打了120把人拉走了。听说是那个男的拆快递的时候盒子破了，里面的马蜂全飞出来了……有没有人认识他？帮他室友或者朋友联系一下吧，他手机好像摔坏了。”
林逸把这段文字反复看了三遍，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确认自己没有遗漏任何信息。
然后他往下翻评论。
帖子发出来到现在，已经有三百多条回复了。凌晨的校园论坛通常很冷清，能有三四百条回复，说明这件事确实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1楼： 卧槽？？？谁他妈往学校寄马蜂？？？
2楼： 这不是找死吗？网购活体动物本来就不让寄吧？
3楼： 楼上说得对，但问题是，他怎么收到的？驿站不是要验视的吗？
4楼： 回复3楼：你什么时候见过驿站验视？他们连面单都不看的。
5楼： 我认识那个被蛰的，是计科院的赵凯。这人平时就爱占小便宜，听说之前还偷过别人的快递……
6楼： 回复5楼：真的假的？有瓜吃？
7楼： 蹲一个后续。
8楼： 不管怎么说，寄马蜂的人也太过分了吧？这要是过敏体质会死人的！
9楼： 回复8楼：那你觉得偷别人快递的人过不过分？
10楼： 别吵了别吵了，等学校处理吧。
11楼： 我就是计科院的，赵凯是我同班同学。这人确实手脚不太干净，之前我们班好几个同学的快递都丢过，有人怀疑是他干的，但没证据。
12楼： 回复11楼：没证据你在这说什么？小心被告诽谤。
13楼： 回复12楼：他都住院了还告我诽谤？再说了，我说的都是事实，不信你去计科院问问。
14楼： 我靠，所以这是因果报应？
15楼： 回复14楼：什么因果报应，这叫自作孽不可活。
16楼： 你们别幸灾乐祸了，万一真的是误伤呢？那个寄马蜂的人才是真正的恶人吧？
17楼： 回复16楼：误伤？你见过谁没事往学校寄马蜂的？这明显是有人故意设局好吗？
18楼： 不管怎么说，这事儿肯定要闹大了。等着看学校怎么处理吧。
林逸一条一条地往下翻，越看心跳越快。
赵凯。计科院。赵凯。
这个名字他听过。
不是特别熟悉，但绝对不陌生。计科院和他们是同一个学院的，专业课有时候会在一起上大课。林逸对这个名字有印象，是因为上学期有一次年级大会，辅导员点名批评了几个旷课严重的学生，其中就有赵凯。
他试着回忆赵凯的长相，但脑海里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中等身材，短发，戴眼镜，长相普通，扔在人堆里绝对认不出来的那种。
正是这种人，最适合干偷偷摸摸的事。
“是赵凯。”林逸放下手机，声音有些沙哑。
“我知道！”王浩一脸兴奋，“我刚才看到那帖子了！计科院的赵凯！妈的，真是他！”
林逸没有说话。他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感觉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设想过很多种结果。也许那个快递会被一个无辜的人捡到，然后引发一场混乱，但最终不了了之。也许那个快递会被驿站的工作人员发现异常，然后被处理掉。他甚至设想过最坏的情况——如果那个被蛰的人是过敏体质，真的出了人命怎么办？
但他没有设想过这种情况：那个偷他快递的人，真的被抓住了。以一种如此戏剧化的方式。
“你说，他现在怎么样了？”王浩问。
“什么？”
“赵凯啊，他被送到医院去了，不知道严不严重。”
林逸沉默了几秒：“帖子不是说没有生命危险吗？”
“那也够呛，被马蜂蛰可不是闹着玩的。”王浩说着，语气里却没有多少同情，“不过说实话，我觉得他活该。偷了那么多次，也该付出点代价了。”
林逸没有说话。他重新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那张照片。照片上的赵凯捂着脸，表情痛苦，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即使照片很模糊，也能感受到他当时的痛苦。
林逸忽然觉得心里有点堵。
他放下手机，起身去洗漱。冷水冲到脸上的时候，他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你在想什么？他问自己。这不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是的。这就是他想要的结果。那个偷了他四次快递的人，现在正躺在医院里，脸上肿得像猪头，还要面对学校的调查和处分。他的计划成功了，完美地成功了。
但为什么他一点都不觉得高兴？
上午的课，林逸上得心不在焉。教授在讲台上讲着数据结构，他在下面刷着论坛，实时追踪事件的进展。
帖子还在不断更新。有人拍了救护车开进学校的照片，有人爆料说赵凯在急诊室哭得稀里哗啦，还有人说他已经被转到了市里的医院，因为校医院处理不了马蜂蜇伤。
到了中午，一个新的帖子出现了。发帖人是计科院的一个学生，自称是赵凯的室友。
“关于赵凯的事，我说几句。他确实偷过快递，他自己也承认了。不止偷了一个人的，前前后后偷了不少。具体偷了多少他不肯说，但据我所知，至少十几个。他跟我说他就是觉得好玩，没想过会惹出这么大的事。他现在在医院里，脸上肿得没法看，手上也都是包，医生说要观察几天，怕感染。他让我帮他跟大家说声对不起，他知道错了。至于那个寄马蜂的人，他说他不追究了，就当是报应。”
这条帖子下面，评论炸了。
有人骂赵凯活该，有人夸他敢作敢当，也有人质疑他是不是因为怕被报复才说不追究的。但更多的人，开始讨论那个寄马蜂的人。
“所以那个寄马蜂的人到底是谁？这是不是算故意伤害？”
“算个屁的故意伤害，他偷快递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是不是故意盗窃？”
“法律上讲，这两个性质不一样好吧？偷快递是违法，但寄马蜂伤人也是违法。”
“行了行了，别吵了，等学校处理吧。”
林逸看完这些评论，默默退出了论坛。
他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就好像这件事的主角不是他，而是一个与他无关的人。他只是一个旁观者，坐在观众席上看一场和自己无关的戏。
但那个装着马蜂的快递盒，是他亲手放进去的。
下午两点，辅导员李老师在年级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各位同学，关于昨天快递站发生的意外事件，学校已经介入调查。受伤的同学目前情况稳定，请大家不要传播不实信息。同时，学校将对快递站的安全管理进行全面整改。如有任何线索，请及时联系辅导员或保卫处。谢谢大家配合。”
消息一发出来，群里立刻炸了锅。有人问受伤的同学是谁，有人问学校要怎么整改，还有人阴阳怪气地说“早该管管了”。
林逸没有参与讨论。他把群消息设成了免打扰，然后关掉了手机。
下午三点，王浩从外面回来，一进门就神秘兮兮地说：“你猜我刚才看到谁了？”
“谁？”
“李老师。”王浩压低声音，“我刚才路过办公楼，看到李老师和两个穿制服的人从里面出来，好像是派出所的。”
林逸的心猛地一沉：“派出所？”
“对啊，估计是学校报警了。”王浩说，“毕竟是马蜂伤人，这事儿可大可小，学校肯定不敢瞒着。”
林逸没有说话。他感觉自己的手心开始出汗。
派出所。如果警方介入调查，他们会不会查到那个快递的来源？王浩是用自己的账号买的马蜂，如果警方顺着物流信息查下去，很快就会查到王浩头上。然后王浩再供出他——
“你别担心，”王浩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个店是我随便找的，用的是虚拟号码，收货地址填的是东门快递柜，没有实名认证。就算查，也查不到我们头上。”
“你确定？”
“确定。”王浩信心满满，“我办事你放心。”
林逸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发现自己现在的心情很复杂。一方面，他确实松了一口气——如果警方真的查不到他们头上，那这件事就算过去了。另一方面，他又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件见不得人的事，需要用谎言和伪装来掩盖。
他本来才是受害者。
但现在，他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加害者。
下午五点半，学校发布了正式通告。
通告是用学校官方公众号发的，标题很长：《关于我校一学生因违规收取活体动物包裹导致受伤的情况通报及校园快递安全管理强化通知》。
林逸点开通告，快速地扫了一遍。
通告的大致内容是：昨天下午六时许，我校一名学生在快递站取件时，因所取包裹内装有活体马蜂，在拆封过程中被蜇伤。受伤学生已及时送医，目前情况稳定，无生命危险。经初步调查，该包裹系他人恶意寄送，具体情况警方正在进一步调查中。
通告的后半部分，是学校的新规定：
“为杜绝此类事件再次发生，保障广大师生的人身安全，学校决定即日起实施以下措施：
一、严禁任何学生通过快递渠道购买活体动物、易燃易爆品、管制刀具等危险物品。违反者一律给予记过及以上处分，情节严重者移交公安机关处理。
二、所有进入校园的快递包裹，必须经过驿站工作人员的开箱验视后方可入库。未经验视的包裹，一律不予签收。
三、驿站将增设监控摄像头，实现全方位无死角覆盖。同时，取件时必须出示本人学生证或身份证，不得代取。
四、鼓励广大师生积极举报各类违规行为。举报属实者，学校将给予适当奖励。”
通告的最后，是落款和日期，盖着学校的公章。
林逸把这条通告反复看了三遍。
他赢了。
那个偷了他四次快递的人，现在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脸上肿得像猪头，还要面对学校的处分和所有人的嘲笑。快递站的管理问题也被摆到了台面上，新规出台了，监控装上了，取件要实名了——以后再也不会有人能随随便便偷走别人的东西了。
一切都按照他的计划，完美地实现了。
他应该高兴才对。
但当他放下手机，看向窗外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心情远没有想象中那么轻松。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路灯亮起昏黄的光，把校园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芒中。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三三两两的身影在灯光下移动。食堂里飘出饭菜的香味，混杂着秋天落叶的气息。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那天晚上，林逸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但脑子里一直在转着各种念头。他想起赵凯那张肿胀的脸，想起他蜷缩在地上的样子，想起帖子里说他“哭得稀里哗啦”。
他想起自己丢的那些快递——洗衣凝珠、手机壳、一本《百年孤独》、一根数据线、一包辣条。这些东西加起来，不到一百块钱。
为了不到一百块钱的东西，他让一个人被马蜂蜇了。
值得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再来一次，他可能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
不是因为仇恨，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他咽不下那口气。
有些事情，不是用钱来衡量的。
凌晨两点，林逸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驿站里，面前是那个装着马蜂的快递盒。他伸手去拿，盒子突然裂开，无数马蜂从里面飞出来，铺天盖地地朝他涌来。
他猛地惊醒，浑身是汗。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王浩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林逸坐起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他打开论坛，又看了一眼那个帖子。帖子已经被管理员置顶了，标题旁边多了一个“热”字的标签。最新的回复是几分钟前的，有人在问赵凯出院了没有。
林逸退出论坛，打开了和李老师的聊天框。
聊天记录停留在上周，李老师问他快递丢失的事情有没有进展，他回复说“还没有”。
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李老师，听说快递站出事了？那个受伤的同学还好吗？”
打完这行字，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终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然后他关掉手机，重新躺了下来。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洒下一地银白色的光。
林逸闭上眼睛，这一次，他没有再做噩梦。
第四章：大结局
一周后，赵凯出院了。
这个消息是王浩从计科院的朋友那里听来的。据说赵凯脸上的肿已经消了大半，但还残留着一些淡红色的疤痕，像是青春痘留下的印记，又比那个更深一些。他的右手手背上也有几处蜇痕，结了一层薄薄的痂，看上去有些触目惊心。
“听说他回宿舍之后，好几天没出门。”王浩一边啃苹果一边说，“饭都是室友帮他带的。”
林逸正在看书，闻言抬起头来：“他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丢人丢大发了呗。”王浩咔嚓咬了一口苹果，“你是没看到，他回学院那天，一路上都有人对他指指点点的。论坛上那个帖子到现在还在首页飘着呢，回复都上千了。”
林逸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继续看书，但视线却怎么也集中不到那些铅字上面。
赵凯的名字，这几天他听得太多了。
自从那次事件之后，赵凯就成了校园里的名人。走在路上，偶尔能听到有人在议论他——“就是那个偷快递被马蜂蛰了的”“计科院的，叫什么凯来着”——语气里有嘲讽，有好奇，也有几分幸灾乐祸。
林逸每次听到这样的议论，都会下意识地加快脚步，好像那些话是说给他听的一样。
周三下午，年级大会。
辅导员李老师站在讲台上，表情严肃地通报了对赵凯的处理决定：记大过处分，取消本学年评奖评优资格，并责令其在年级大会上做出公开检讨。
台下鸦雀无声。
赵凯走上讲台的时候，林逸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和照片上比起来，他的脸已经恢复了很多，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一些异样——右眼周围的皮肤颜色比其他地方深一些，像是淤血还没完全消散。他低着头，不敢看台下的任何人，双手紧紧地攥着话筒，指节发白。
“我……我叫赵凯。”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话筒的电流声淹没，“我因为一时糊涂，偷拿了同学们的快递……我知道错了，我愿意接受学校的处分，也愿意赔偿所有受害者的损失……”
他的声音在发抖。
林逸坐在第三排的位置，距离讲台不过五六米。他能清楚地看到赵凯额头上渗出的汗珠，看到他攥着话筒的手在微微颤抖，看到他念完检讨之后，几乎是逃一般地走下讲台。
那一瞬间，林逸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不是同情。赵凯不值得同情。偷东西的人，无论有什么理由，都不值得同情。
但也不是快意。看着赵凯那副狼狈的样子，他并没有感到想象中的那种满足感。
更多的是一种空洞。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力气使出去了，却没有击中任何东西。
年级大会结束后，林逸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林逸，等一下。”
他回过头，看到李老师正朝他走过来。
“李老师，有什么事吗？”
“关于你之前丢快递的事，赵凯已经承认了。”李老师说，“他偷了你四次，总共涉及金额大概是六十多块钱。他说他会照价赔偿，你回头把账单发给我就行。”
“好的，谢谢老师。”
“还有一件事。”李老师顿了顿，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那个马蜂的事……你知道些什么吗？”
林逸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迎着李老师的目光，平静地回答：“不知道。”
李老师看了他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行，那没事了。你把账单发我就行。”
说完，她转身走了。
林逸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刚才说了谎。
而且他知道，李老师可能也意识到了他在说谎。
但她没有追问。
有些事情，不说破，对大家都好。
日子一天天过去，风波渐渐平息了。
赵凯的事情不再是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校园论坛上也出现了新的热点——哪个食堂的菜最好吃、期末考试的复习资料、元旦晚会的节目征集——马蜂事件的帖子被一点点挤到了后面，最终沉了下去。
快递站也变了样。
门口多了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所有包裹须经查验方可入站”，旁边还装了两个摄像头，一个对着门口，一个对着货架。取件的时候，工作人员会核对取件人的学生证，确认无误后才让拿走。
再也没有人丢过快递。
林逸的生活也回到了正轨。他还是会网购，但不再买那些便宜的小东西了。偶尔买点什么，也都寄到校门口的收费驿站，多花一块钱保管费，图个省心。
那个笔记本被他塞进了抽屉的最深处，再也没有翻开过。
有一天晚上，宿舍里只有他和王浩两个人。王浩打完游戏，伸了个懒腰，忽然问了一句：“你说，咱们当时是不是做得有点过了？”
林逸正在看书，闻言抬起头：“什么意思？”
“我是说，”王浩挠了挠头，“赵凯那人确实欠揍，但你那个法子……万一真出了人命怎么办？”
林逸沉默了一会儿，合上书：“你觉得，如果我不这么做，他会停手吗？”
王浩想了想，摇了摇头。
“那不就结了。”林逸说，“有时候，你必须用规则之外的方式，才能让规则变得有用。”
王浩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那天夜里，林逸又打开了那个笔记本。
他翻到第一页，看着自己当初写下的那些记录——丢失的日期、物品名称、价格——每一行字都像是在控诉着什么。
他拿起笔，在最下面写了一行字：
“第七次丢失：11月3日，数据线，6.8元。最后一次。”
然后他合上本子，把它塞进了抽屉的最深处。
窗外，夜风吹过树梢，发出一阵沙沙的声响。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很快又被寂静吞没。
林逸关了灯，躺下来，闭上了眼睛。
他睡得比以前踏实了一些。
但也不是完全的踏实。
学期末的时候，林逸在食堂里遇到了赵凯一次。
那天他去的比较晚，食堂里人不多。他打好饭，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吃到一半，对面坐下来一个人。
他抬头一看，愣住了。
是赵凯。
赵凯看起来比之前好了很多，脸上的痕迹基本已经看不出来了，只是眼神还有些躲闪。他端着一碗面条，低着头呼噜呼噜地吃着，好像根本没有注意到对面坐的是谁。
林逸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坐着，各自吃各自的饭，中间隔着一张餐桌的距离和一段沉默的空气。
吃到一半，赵凯忽然停下了筷子。
“你是林逸吧？”他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
“……是。”
“你那几样东西，”赵凯说，“我回头把钱转给你。”
“不用了。”林逸说。
“要的。”赵凯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我做错的事，我得认。”
林逸没有说话。
赵凯又低下头，继续吃他的面条。吃了两口，又停下来：“那个马蜂的事……是你干的吗？”
林逸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
赵凯也没有追问。他吃完最后几口面条，端起碗把汤也喝了，然后站起来，端着餐盘走了。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背对着林逸说了一句：“算了，我也不问了。反正……是我活该。”
然后他就走了。
林逸坐在座位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还剩一半的饭，忽然没有了胃口。
那天晚上，林逸做了一个决定。
他打开手机，找到赵凯的微信——是从年级群里加的，之前从来没有说过话——给他转了六十二块三毛钱。
备注里写了一句话：“赔偿就不用了。以后别偷了。”
赵凯没有收款。
过了很久，他回了一条消息：“谢了。”
林逸看着那两个字，把手机放到一边，关灯睡觉了。
那天晚上，他终于睡了一个踏实的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