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灰雾老宅
灰雾漫过脚踝的时候,林盏后颈先泛起一层凉意。
脚下是坑洼的青石板路,眼前立着一座斑驳的黑漆木门,门楣上“陈府”两个字褪得发灰,边角爬满暗绿色的霉斑。潮湿的朽木味混着香灰气扑面而来,风穿过门廊,带出一声极轻、极悠长的女人叹息,像贴在耳边吐气。
八道人影齐齐站定,都是刚被传送进副本的玩家。
“B级副本,陈家老宅。”有人压着声音开口,指尖泛白,“规则类副本,死亡率三成起。”
林盏攥了攥掌心的符咒,那是他上个副本攒下的唯一保命道具。他进无限流世界三个月,堪堪通关三个低难度副本,在新人里算稳的,可扔到B级副本里,连垫底都算不上。
他下意识往人群后缩了缩,目光却先被廊下那个人影勾了一下。
男人倚着朱红廊柱,一身纯黑冲锋衣,身形挺拔利落。指尖转着一把银亮短刀,刀身映着灰雾里漏下来的天光,冷得晃眼。他没跟任何人搭话,垂着眼帘,侧脸线条冷硬得像刻出来的,周身气压低得没人敢靠近三步以内。
是许渊。
林盏心跳漏了半拍。
这个名字在无限流里等同于传说。通关数十个S级副本,独来独往,从不组队,更从不援手旁人。玩家圈里有个笑谈,说就算有人死在许渊脚边,他也只会抬抬脚绕过去。
这种级别的大佬怎么会进B级副本?
没人敢问。众人互相递了眼神,默默达成共识——别招惹,别搭话,能跟着蹭点安全区就算赚。
木门“吱呀”一声自行敞开,阴风卷着碎纸灰扑出来。众人鱼贯而入,正厅中央摆着灵堂,白烛无风自动,牌位上“先妣陈氏”四个字红得像浸了血。
空气骤然凝滞,一行血色字迹缓缓浮现在牌位前的白幔上。
【副本规则:
一、副本共计三夜,每夜亥时,所有人需依次入灵堂,对陈氏牌位说一心愿。
二、心愿需为正向祈愿,禁诅咒、辱骂、命令之语,违令者,入地底。
三、每人每夜限一心愿,不得重复前日所言。
四、白日可自由探索宅院,丑时后不得出客房,违者自负。】
字迹淡下去的瞬间,灵堂最左侧的白烛“啪”地爆了个灯花,火星溅在地上,烧出一小片黑痕。
有人倒抽冷气:“什么叫‘入地底’?”
没人回答。这种规则类副本的惩罚,从来都是字面意思,只会比想象中更恐怖。
白日探索分头行动。林盏选了偏厅,翻到半本泛黄的线装日记,封皮绣着一朵蔫掉的兰草。字迹娟秀,是民国女子的手笔,大多写些闺中琐事,翻到后面,字句渐渐凄苦。
“夫君出征三载,信笺渐稀,不知何时归。”
“昨夜梦他踏雪而归,说要带我走,说往后一起活下去。醒时只有满室空寂。”
“病体沉疴,怕是等不到了。”
林盏合上书,心里有点发闷。原来是个等丈夫等到死的怨魂,难怪要以心愿为食——她自己这辈子,没等到一句像样的祈愿。
他没多想,把日记放回原处,只当是背景线索。
那时他还不知道,这本日记里没说出口的遗憾,会在后来的深夜里,兜兜转转落在他自己身上。
第二章 灵堂一语
亥时一到,老宅里的温度骤然降了好几度。
灵堂白烛烧得幽幽的,牌位前的蒲团摆得整整齐齐。玩家们排着队,一个接一个进去,出来的人要么脸色发白,要么惊魂未定,没人敢大声说话。
“求平安通关,顺利返回主城。”
“希望能多拿点副本积分。”
“愿我现实里的家人身体健康。”
前面几个人都顺利过了,白烛稳稳压着火苗,没出异状。直到一个染着黄发的男人进去,兴许是怕极了反而破罐子破摔,骂了句“什么破怨灵,有种冲我来,赶紧去死”。
话音未落,灵堂地面骤然裂开黑缝,无数只青黑色的手从地底伸出来,死死攥住他的脚踝。男人的惨叫撕破夜空,他拼命扒着地面,指甲都掀翻了,还是被一点点拖入黑暗。
“救我——!救我啊!”
最后一声惨叫闷在地底,地面重新合拢,连一丝血迹都没留下。
队伍里死一般的寂静。
林盏的腿有点软。他排在倒数第二个,前面的人进去又出来,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神经上。鼻尖萦绕着香灰和腐臭混合的气味,后颈的凉意越来越重,像是有什么东西贴在他身后,对着他的脖子吹气。
终于轮到他了。
他跨进灵堂的那一刻,白烛猛地晃了三下,烛火差点熄灭。牌位上的红字仿佛活过来,扭曲着往里凹陷。空气浓稠得像水,压得他胸口发闷,满脑子都是刚才男人被拖走的惨叫。
说什么?说什么才算正向祈愿?
平安通关?太普通了,会不会不算数?家人健康?可他进了无限流,现实里早就没什么牵挂了。
脑子里一片空白,无数念头闪过去,又抓不住一个。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震得耳膜发响,身后的阴气越来越重,仿佛下一秒就会有手抓住他的肩膀。
慌乱中,他抬眼瞥见廊下立着的黑色身影。
许渊站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指尖的短刀泛着一点冷光。像暗夜里唯一的锚点。
求生欲压过一切,林盏几乎是脱口而出:
“我想和许渊一起活下去。”
话音落下的瞬间,晃荡的白烛骤然稳了。
烛火安安稳稳地燃着,连风都停了。规则判定通过。
林盏松了口气,腿还有点软,扶着门框往外走。一抬头,迎上了满厅玩家的目光。
七个人,六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惊讶、了然、八卦,还有点憋笑的意味,复杂得像打翻了颜料盘。
林盏:“……”
后知后觉的羞耻感瞬间冲上头顶,从耳朵尖红到了脖子根。
他刚才说了什么?!
情急之下抓了全场最靠谱的人名当救命符,张嘴就是“和许渊一起活下去”,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当众告白。
社死。惊天社死。
他僵硬地转动脖子,正对上许渊的视线。
对方还站在原地,短刀已经收了起来,黑沉沉的眼睛望着他,没什么情绪,辨不出喜怒。就这么平静地看着他,看得林盏心跳更乱了。
“那个……我……”林盏想解释,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说我太害怕了随便拉你当挡箭牌?好像更不礼貌。
许渊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转身先进了灵堂。
林盏僵在原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旁边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憋笑道:“兄弟可以啊,当众直球,连许大佬都敢撩。”
“不是,我没有……”
“懂懂懂,保命嘛。”那人挤眉弄眼,“不过大佬都听见了,看后面怎么说咯。”
林盏百口莫辩,心里把自己骂了八百遍。
当夜回了客房,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木板床吱呀作响。窗外时不时掠过黑影,女人的哭声隐隐约约飘进来,他却没心思怕了,满脑子都是灵堂里那句话,还有许渊看他的眼神。
大佬什么场面没见过,肯定转头就忘了吧。
肯定的。
他自我安慰了半宿,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那时他还不知道,有些人不会把话挂在嘴边,只会把事做在实处。
第三章 刀尖上的庇护
第二日天刚亮,老宅里的阴气更重了。
走廊里的灯笼蒙着一层灰,走进去就像进了迷宫,明明是直线,走着走着就绕回原地。庭院里的枯井咕嘟咕嘟冒水泡,乌黑的湿发缠在井沿,风一吹就轻轻晃。
玩家们结伴探索,没人敢落单。林盏本来想跟大部队走,走着走着就被回廊幻觉带偏了,等反应过来,身边只剩他一个人,站在东厢房门口。
东厢房的地砖裂着细缝,缝隙里渗着黑泥。他低头看着地面,想找找有没有线索,抬脚就要往前走。
手腕忽然被攥住。
力道不大,却很稳,带着点微凉的体温。他猝不及防被拽得往后退了一步,撞进一个带着冷松气息的怀里。
“小心。”
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点微哑的质感。
林盏抬头,撞进许渊深邃的眼睛里。他心脏猛地一跳,赶紧站直身体,拉开一点距离:“许、许哥?”
许渊松开他的手腕,指尖的短刀往下一点,轻轻敲了敲他刚才要踩的那块地砖。
“陷阱。”
话音刚落,旁边一块空砖忽然塌陷,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尖刺,黑得发乌,显然浸了毒。要是踩上去,半条命都没了。
林盏后背惊出一层冷汗,后怕道:“多谢……”
许渊“嗯”了一声,没再多说,转身就要走。
“等等!”林盏下意识叫住他,“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不是从不跟人走一起吗?
许渊脚步顿住,侧过头看他:“路过。”
林盏:“……”
好吧,路过。他安慰自己,大佬只是顺手,别多想。
可“顺手”的事,接二连三地发生。
中午在庭院休整,一团黑雾裹着人脸从假山后扑出来,直冲着林盏的脸去。他刚摸出符咒,黑影就先一步掠过来,刀光一闪,黑雾惨叫着散了。
许渊收刀,站在他身前,背对着他,声音淡淡的:“跟紧。”
林盏攥着符咒,愣在原地。
下午搜西厢房,墙角忽然伸出无数只手,缠向离得最近的林盏。又是许渊折返回来,一把将他扯到身后,短刀翻飞,砍断了一片黑手。
碎末溅在许渊的衣角,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队伍里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休息的时候,几个人凑在一块儿,压着声音窃窃私语,目光时不时飘向林盏和许渊。
“我就说吧,大佬当真了。”
“以前谁见过许渊主动护人?别说护人,组队都没有过。”
“这波叫什么?谎言说给鬼听,人当真了。”
林盏听得面红耳赤,坐立难安。
不行,必须说清楚。
他鼓起勇气,走到许渊面前。男人正低头擦刀,银亮的刀身映出他冷白的下颌线。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看来。
“许哥,那个……”林盏攥着衣角,声音又小又急,“昨天灵堂里的话,我就是太害怕了,随口乱说的,不是那个意思。你不用特意照顾我,真的,我自己能行。”
他说得飞快,生怕晚一秒就没勇气了。
许渊看着他紧张到泛白的指节,黑眸里情绪不明。过了几秒,他淡淡应了声:“知道了。”
林盏松了口气。
太好了,说清楚就好。大佬果然没当真,刚才只是顺手而已。
他放下心来,转身回去坐好。
然而半小时后,一包干净的压缩饼干和一瓶水,轻轻放在了他手边。
林盏抬头,看见许渊已经走回了原位,背对着他,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林盏:“……”
这叫知道了?
他看着手边的食物,心里乱成一团麻。
第四章 伤与真话
下午探索地下室。
楼梯吱呀作响,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血腥味。众人打着手电往下走,光束所及之处,全是挂着的破旧衣物,风一吹就晃,像悬着的人影。
“小心点,这里怨气重。”有人低声提醒。
话音未落,黑暗里忽然蹿出一道黑影。青灰色的脸,指甲又尖又长,是守在地下室的尸鬼。它速度极快,直奔队伍末尾的林盏而去。
林盏反应慢了半拍,刚要抬手结印,肩膀就被一股力道猛地一扯。
天旋地转间,他被人按到了身后。
“嗤——”
布料撕裂的声音混着皮肉被划开的闷响。
林盏瞳孔骤缩。
许渊挡在他身前,左臂被尸鬼的爪子划开一道深口子,鲜血瞬间浸透了黑色衣袖,顺着指尖往下滴。
“许渊!”
许渊没回头,右手短刀反手一刺,精准扎进食鬼的眉心。尸鬼惨叫一声,化作黑烟散了。
地下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众人的呼吸声。
林盏冲上去,抓着他的胳膊,声音都发颤:“你怎么样?伤得重不重?”
他指尖都在抖,看着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心脏像被攥紧了。明明是他自己没躲开,明明人家都跟他没关系,凭什么替他挡?
“没事。”许渊语气很淡,像是伤的不是自己。
“什么没事!流了这么多血!”林盏红了眼眶,从背包里翻出绷带和消毒水,拉着他坐到台阶上,“别动,我给你包扎。”
他的动作有点急,消毒水碰到伤口的时候,许渊手臂微微绷紧了一下,却没躲。
林盏一边缠绷带一边小声念叨:“我都说了,那话是假的,你不用这样……万一出事了怎么办?你犯不着为了一句玩笑话拼命啊……”
他越说越急,眼眶更红了。不是生气,是后怕。要是这一爪子再偏一点,伤到的就是动脉。
许渊垂眸看着他。
少年低着头,发梢垂下来,遮住一点眉眼,鼻尖红红的,手指因为紧张微微发颤,缠绷带的动作却很仔细,一圈一圈,缠得认真。
像只慌慌张张的小兔子。
等林盏念叨完,系好最后一个结,才听见头顶传来一声很低的话。
“心愿说出口,就作数。”
林盏的动作顿住了。
他猛地抬头,撞进许渊深黑的眼睛里。那里面没有玩笑,没有敷衍,是很沉、很认真的神色,像深潭,一眼望不到底。
“可……那是骗怨灵的……”林盏的声音小了下去。
“我知道。”许渊看着他,“但我接了。”
地下室的光很暗,手电筒的光晃悠悠的,映在他眼底,像落了星子。
林盏的心跳骤然失了序。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胸口闷闷的,又有点发烫,像揣了颗小太阳,烧得他脸颊发烫。
旁边传来几声刻意压低的咳嗽。队友们站在不远处,假装看墙上的痕迹,耳朵却竖得老高。
林盏猛地回神,赶紧松开许渊的胳膊,往后挪了挪,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完了。
他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好像有什么东西,从那句随口扯的谎话里,慢慢生根发芽了。
第五章 西厢房的衣柜
第二夜亥时,灵堂的阴气比昨夜更重。
牌位渗出血珠,顺着木纹往下淌,在底座积成小小的一滩。轮到林盏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刻意避开了那个名字,干巴巴地说:“希望大家都能平安出去。”
白烛晃了晃,勉强算过了。
他松了口气,以为这样就能慢慢把之前的话揭过去。
可他低估了怨灵的凶性。
丑时刚过,客房的门忽然被撞得砰砰响。指甲刮过木门的声音刺耳尖利,女人的哭声混着嘶吼,从门缝里钻进来。
“心愿……给我心愿……”
有人尖叫:“不是说丑时不出房门就没事吗!它怎么闯进来了!”
“规则松动了!第三夜前怨灵会疯一次!快跑!”
客房门被破开的瞬间,玩家们四散奔逃。老宅里一片混乱,脚步声、尖叫声、怨灵的嘶吼声混在一起。
林盏跟着人群跑,跑过回廊的时候,一团黑雾从侧面扑过来,他被迫拐进另一条路,等甩开黑雾,身边已经没人了。
他站在西厢房门口,四周静得可怕。
门外传来拖沓的脚步声,还有女人的低吟。门板不算厚,他甚至能看见门缝外晃过的青白衣角。
林盏屏住呼吸,慢慢往后退,手心里全是冷汗。他摸了摸口袋,符咒只剩一张了,对付这种级别的怨灵,根本不够看。
怎么办?
“哐当——”
窗户忽然被撞开。
林盏浑身一僵,刚要抬手,手腕就被握住了。熟悉的冷松气息裹过来,他被按进一个怀里,另一只手轻轻捂住了他的嘴。
“嘘。”
是许渊。
林盏瞬间就松了劲,紧绷的肩膀垮下来。
许渊拉着他,躲进了墙角的大衣柜里。衣柜空间不大,堆满了旧衣服,两人挤在一起,几乎是胸膛贴着胸膛。
他能清晰地听见许渊的心跳声,沉稳有力,一下一下,撞在他的耳膜上。温热的呼吸擦过他的额角,带着淡淡的血腥味,是下午的伤口。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嗒……嗒……”
青白的影子从门缝里透进来,停在了衣柜前。
林盏的心跳快得快要蹦出来。他下意识往许渊怀里缩了缩,鼻尖蹭到对方的衣领,冷松味更浓了。
许渊的手臂收紧了些,把他护得更稳。捂住他嘴的手掌很暖,力道刚好,不会弄疼他。
指甲刮过衣柜门的声音响起,刺耳得让人牙酸。
过了几秒,脚步声慢慢远了。
直到彻底听不见动静,许渊才松开手,低声道:“安全了。”
衣柜里很暗,只有缝隙漏进来一点微光。林盏喘了口气,抬头就撞进许渊近在咫尺的眼睛里。
距离太近了。
近到能数清他的睫毛,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
林盏的脸瞬间烧起来,赶紧移开视线,小声道:“你怎么找到我的?”
“沿路找。”许渊的声音比平时低,在狭小的空间里带着点磁,“你跑错方向了。”
林盏抿了抿唇。
这个人,嘴上不说,却总是在找他。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为什么?我们又不熟……你以前,不是都不管别人吗?”
许渊沉默了几秒。
黑暗里,他的目光落在林盏的脸上,很轻地说:“上个副本,荒村医院。你把唯一的退烧药给了那个快死的新人,自己烧了一整夜,差点没撑过去。”
林盏愣住了。
那件事……他自己都快忘了。上个低难度副本里,有个新人烧得意识模糊,他看着不忍心,就把药给出去了。后来他自己硬扛,烧得迷迷糊糊的,好像隐约见过一个黑色的身影站在他床边,放了瓶水。
他当时以为是幻觉。
“是你?”
“嗯。”许渊的声音很淡,“那时候就觉得,你挺傻的。”
林盏有点不好意思,低头抠了抠衣角:“就……顺手。”
“嗯。”许渊应了声,忽然抬手,指尖碰到他的脖颈。
林盏浑身一僵。
一个温热的东西被挂在了他脖子上,是块玉牌,带着许渊的体温。
“护身符,挡煞的。”许渊的指尖擦过他的皮肤,有点痒,“最后一夜危险,戴着。”
玉牌贴在胸口,温温热热的,像揣了团小火焰。
林盏摸着玉牌,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忽然冒出一个很荒唐的念头。
如果……如果那句心愿是真的,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第六章 日记里的反噬
第三日,两人默契地结伴行动。
林盏负责梳理线索、翻找资料,许渊负责清怪开路。一个心思细,一个实力强,配合得意外顺畅。
林盏渐渐发现,许渊不是冷漠,只是不擅长说。
他会记得自己不吃姜,休整分食物的时候,默默把饼干里的姜块挑出去;他会在自己蹲久了站起来的时候,伸手扶一把;他会走在靠走廊外侧的那一边,把所有突然冒出来的怨灵都挡在自己这边。
都是很小的事,却像温水,一点点漫过心口。
“这里有个暗格。”林盏蹲在主卧的床边,摸了摸床头的木纹,“应该是藏东西的。”
许渊走过来,指尖用力一按,暗格弹开。里面放着一本完整的日记,还有一个绣着兰花的帕子,包着一枚男士戒指。
是陈氏丈夫的东西。
林盏翻开日记,越往后翻,脸色越白。
日记的最后几页,除了陈氏的字迹,还有后人批注的笔记,是关于老宅诅咒的真相。
【怨灵以心愿为食,亦以心愿为契。
真心之愿,可得气运庇佑;虚谎之愿,必遭反噬——所求之事,终会落空,甚至走向其反。
若有双向共生之愿,两心相照,其念至诚,则怨消解,宅安宁。】
虚谎之愿,必遭反噬。
林盏的手猛地一抖,日记差点掉在地上。
他第一夜说的那句“我想和许渊一起活下去”,是彻头彻尾的谎话。是应急的、糊弄怨灵的、半分真心都没有的场面话。
按照规则,会反噬。
最坏的结果……两人只能活一个。
巨大的恐慌瞬间攥住了他的心脏,比面对怨灵时还要冷。
他下意识看向许渊。男人正低头看那枚戒指,侧脸冷硬,阳光落在他睫毛上,投出浅浅的阴影。他那么厉害,通关了那么多副本,不该栽在一句随口的谎话上。
都是他的错。
“怎么了?”许渊察觉到他的不对,回头看他。
“没、没什么。”林盏赶紧合上日记,压下眼底的慌乱,“就是看完了,没什么新线索。”
他不敢说。
一方面是怕,怕许渊出事,怕这份反噬应验。另一方面,他心里藏着一点卑微的私心——他怕说破了,许渊就不会再对他好了。
这份偷来的、由谎言开始的温柔,他好像……有点舍不得还回去了。
林盏攥紧了日记,指节泛白。
怎么办。
他一边在心里骂自己自私,一边又控制不住地贪恋这份靠近。
许渊看着他发白的脸,没追问,只是伸手,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别怕,有我。”
林盏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他低下头,闷声“嗯”了一下。
如果反噬真的要来,那就冲他来吧。反正他本来就是小人物,能换许渊平安,也不算亏。
那天下午,老宅的阳光很好,透过雕花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两人并肩坐在床边,没说话,却意外地安心。
林盏偷偷侧过头,看了许渊一眼。
他想,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要是那句心愿,是真的就好了。
第七章 终夜的双向祈愿
第三夜亥时,灵堂的阴气达到了顶峰。
狂风卷着白幔猎猎作响,牌位裂开一道缝,陈氏的虚影浮现在灵位之后。她穿着民国旗袍,脸色青白,眼窝深陷,长长的指甲垂在身侧,目光扫过众人,带着刺骨的怨毒。
玩家们脸色都很难看。
这是最后一夜,也是最凶险的一夜。
轮流上前说心愿,越往后,怨灵的气息越重。有两个玩家的心愿太敷衍、太虚,话音刚落,地面就裂开黑缝,黑手缠上了他们的脚踝。
“救我!救救我!”
许渊动了。
他身形极快,短刀劈出一道寒光,砍断了两只黑手。那两个玩家连滚带爬地退回来,惊魂未定。
全场没人说话,都看着灵堂前的黑色身影。
许渊站在牌位前,背对着众人,没有立刻开口。
林盏站在队伍里,心跳得飞快。他不知道许渊会说什么心愿,是求通关,还是求别的?
下一秒,许渊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灵堂。没有看牌位,没有看怨灵,目光越过灵堂,穿过人群,直直地落在林盏脸上。
“我想和林盏一起活下去。”
一字一句,平稳,清晰,掷地有声。
全场哗然。
林盏彻底僵住了。
血液仿佛在瞬间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周围的声音都远了。他只能看见灵堂里那个人,看见他黑沉沉的眼睛里,清晰地映着自己的影子。
他是认真的。
不是玩笑,不是顺手,不是接下一句谎话。
是认认真真地,把他放进了心愿里。
陈氏的虚影猛地转向林盏,怨毒的目光死死钉在他身上。轮到他了。
怨灵飘到他面前,冰冷的气息喷在他脸上,像刀子一样刮着皮肤。林盏甚至能看见她眼底的不甘与嫉妒——她等了一辈子的话,被别人说了一遍又一遍。
她在甄别。甄别他的心愿是真还是假。
如果是假的,反噬会立刻降临。
林盏看着不远处的许渊。
他想起东厢房前攥住他手腕的手,想起地下室挡在他身前的背影,想起衣柜里温热的掌心,想起胸口带着体温的玉牌。
想起这三天里,所有沉默的、笨拙的、实打实的温柔。
谎话吗?
最开始是。
可现在呢?
林盏深吸一口气,不再躲闪,迎上怨灵的目光,也迎上许渊的目光。
他清晰地、坚定地,一字一句地说:
“我想和许渊一起活下去。”
不是糊弄怨灵的谎话。
不是应急的保命符。
是他藏了好几天,翻来覆去,辗转反侧,终于敢承认的,真心。
话音落下的瞬间,灵堂里的白烛骤然爆发出暖金色的光。
金光裹住林盏和许渊,像一层温柔的屏障。陈氏的虚影僵住了,怨毒的神色慢慢褪去,眼里浮起一点茫然,一点释然。
她看着金光里并肩的两个人,轻轻笑了一下。
像终于等到了那句,她这辈子都没等来的话。
“真好啊……”
她轻声说,身影慢慢变得透明,化作点点金光,散在了风里。
地动山摇。
老宅开始崩塌,瓦片簌簌往下掉,墙壁裂开大缝。
“走!”
许渊冲过来,攥住林盏的手,拉着他往外跑。
林盏被他拉着,指尖相扣,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风在耳边呼啸,崩塌声震耳欲聋,他却一点都不怕。
只要跟着这个人,好像哪里都能去。
天光破开灰雾的瞬间,两人一起冲出了老宅大门。
身后,陈家老宅轰然倒塌,化作一片废墟。
副本通关。
第八章 主城的天光
传送回主城的时候,林盏还有点没回过神。
脚下是熟悉的石板路,身边人来人往,都是玩家。阳光暖洋洋地洒下来,照得人浑身发懒。
一起出来的队友们都笑着,劫后余生的喜悦挂在脸上。有人拍了拍林盏的肩膀,挤眉弄眼:“可以啊兄弟,抱得大佬归。”
“恭喜恭喜,这波心愿血赚。”
林盏脸颊发烫,没说话,只是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许渊。
男人还牵着他的手,没松开。
队友们很有眼色,打趣了几句就纷纷告辞,给两人留了独处的空间。
街道上只剩他们两个。
林盏的手指动了动,想抽回来,又有点舍不得。他低着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小声道:“对不起啊……最开始,我真的是随便说的。”
他还是想坦白。哪怕现在关系已经不一样了,他也不想让许渊以为,从一开始就是算计。
许渊“嗯”了一声,没松开手。
“我知道。”
林盏猛地抬头:“你知道?那你还……”还对我这么好,还护着我,还说那样的心愿?
许渊看着他泛红的耳尖,眼底漾开一点极淡的笑意。
这是林盏第一次见他笑。
冷硬的线条柔和下来,像冰雪消融,春风拂过。林盏看得愣了神。
“最开始是假的,没关系。”许渊的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声音低沉温柔,“我想让它变成真的。”
林盏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阳光落在许渊的眼睛里,亮得惊人。他就这么看着自己,认真得不像话。
胸口像揣了颗糖,慢慢化开,甜得发腻。
林盏低下头,耳朵红得快要滴血,声音很小,却很清楚。
“……现在是真的了。”
是真的想和你一起活下去。
是真的想和你一起,走很多很多副本,看很多很多天光。
是真的,喜欢你。
许渊笑了,握紧了他的手。
两人并肩走在主城的街道上,从前永远独行的黑色身影旁,从此多了一个清瘦的少年。阳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开。
那句原本说给鬼听的谎话,最终被最认真的人接住,酿成了实打实的、长长久久的心动。
往后岁岁年年,心愿皆成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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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副CP·陆医生的小心愿
陈家老宅副本结束一周后,沈曜在主城的医馆门口堵到了陆寻。
“陆医生!”少年穿着亮黄色外套,挥着手跑过来,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好巧啊,你也来买药?”
陆寻穿着白大褂,指尖夹着病例本,抬眼扫了他一下,语气淡淡的:“不巧,我在这儿上班。”
沈曜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凑上去:“上班好啊,上班稳定。那个……上次副本多谢你了啊,要不是你拉我一把,我就掉陷阱里了。”
陆寻“嗯”了一声,抬脚往前走:“举手之劳。”
沈曜赶紧跟上,像只粘人的小尾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我请你吃饭吧!就前面那家川菜馆,味道特别好!就当谢谢你救命之恩。”
“不用。”
“别啊陆医生,我都欠你两回了!上次地下室尸鬼冲过来,也是你把我推到一边的!”
陆寻脚步顿住,回头看他,眉梢微挑:“你记这么清楚?”
“那当然!”沈曜拍胸脯,“我沈曜最讲义气,欠人情必还!”
陆寻看了他半天,看得沈曜都有点发毛了,才缓缓点头:“行,今晚七点。”
沈曜瞬间笑开了花。
其实陆寻记得,比沈曜记得还清楚。
陈家老宅副本里,这个穿亮黄色外套的小子,从第一天就爱往他身边凑。话多,胆子不算大,却总记得把自己的补给分给他一半。
“陆医生你吃这个,这个能量高!”
“陆医生你站我后面,我来挡!”
“陆医生你看我找到的线索,是不是很有用!”
像只精力旺盛的小太阳,走到哪儿亮到哪儿。
陆寻以前最烦话多的人。进无限流之前是外科医生,见惯了生离死别,性子冷得像冰。进了无限流更是独来独往,从不跟人深交。
直到遇上沈曜。
那天第二夜怨灵闯客房,混乱中他被冲散,躲进柴房。身后怨灵追过来的时候,他以为自己要交代在那儿了,结果沈曜从窗户翻进来,拉着他就跑。
少年跑得气喘吁吁,还不忘回头喊:“陆医生别怕!我带你走!”
其实陆寻自己有办法脱身。可那一刻,看着少年亮得惊人的眼睛,他忽然就不想动了。
想看看这只小太阳,能亮多久。
晚饭吃得很热闹。沈曜全程在说,从副本趣事说到主城八卦,陆寻偶尔应一两句,却没觉得烦。
吃到一半,沈曜忽然停下,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陆医生,其实……我有个事想问你。”
“你说。”
“就是陈家老宅最后一夜,你说的心愿……”沈曜盯着他,眼睛亮晶晶的,“你说‘希望身边这个话痨能平安出去’,那个话痨……是我吗?”
陆寻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眼,看着少年紧张又期待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嘴上却故意逗他:“那天身边只有你,不然还能是谁。”
沈曜的脸瞬间红了。
他支支吾吾半天,憋出一句:“那、那我也跟你说个实话。我第一夜说的心愿,也是你。我说……希望陆医生永远不用上手术台,永远平平安安。”
说完,他低下头,耳朵尖红透了。
陆寻看着他泛红的发顶,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放下筷子,伸手,轻轻揉了揉沈曜的头发。
“知道了。”
沈曜猛地抬头:“就、就知道了?”
“不然呢?”陆寻看着他,嘴角噙着点浅淡的笑意,“要不要我也说一句,现在是真心的?”
沈曜的脸更红了,却梗着脖子点头:“要!”
陆寻笑了。
窗外的天光正好,落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
后来有一次,四人约着一起吃饭。林盏和沈曜坐在一起,叽叽喳喳聊副本趣事,许渊和陆寻坐在旁边,一个给林盏挑鱼刺,一个给沈曜剥虾。
沈曜喝了点果汁,兴致勃勃地说:“你们说巧不巧,咱们两对,都是从一句心愿开始的!”
林盏点头,偷偷看了许渊一眼,刚好撞进对方含笑的目光里,赶紧低下头,脸颊发烫。
陆寻擦了擦手,淡淡道:“不是巧合。”
是有人把玩笑当了真,把谎言接了底,把一句轻飘飘的话,熬成了实打实的喜欢。
窗外夜色正好,桌前灯火可亲。
说给鬼听的话,终被心上人接住。
藏在心底的愿,终随岁月成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