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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8 03:29:32

第一章 灰雾老宅

灰雾漫过脚踝的时候,林盏后颈先泛起一层凉意。

脚下是坑洼的青石板路,眼前立着一座斑驳的黑漆木门,门楣上“陈府”两个字褪得发灰,边角爬满暗绿色的霉斑。潮湿的朽木味混着香灰气扑面而来,风穿过门廊,带出一声极轻、极悠长的女人叹息,像贴在耳边吐气。

八道人影齐齐站定,都是刚被传送进副本的玩家。

“B级副本,陈家老宅。”有人压着声音开口,指尖泛白,“规则类副本,死亡率三成起。”

林盏攥了攥掌心的符咒,那是他上个副本攒下的唯一保命道具。他进无限流世界三个月,堪堪通关三个低难度副本,在新人里算稳的,可扔到B级副本里,连垫底都算不上。

他下意识往人群后缩了缩,目光却先被廊下那个人影勾了一下。

男人倚着朱红廊柱,一身纯黑冲锋衣,身形挺拔利落。指尖转着一把银亮短刀,刀身映着灰雾里漏下来的天光,冷得晃眼。他没跟任何人搭话,垂着眼帘,侧脸线条冷硬得像刻出来的,周身气压低得没人敢靠近三步以内。

是许渊。

林盏心跳漏了半拍。

这个名字在无限流里等同于传说。通关数十个S级副本,独来独往,从不组队,更从不援手旁人。玩家圈里有个笑谈,说就算有人死在许渊脚边,他也只会抬抬脚绕过去。

这种级别的大佬怎么会进B级副本?

没人敢问。众人互相递了眼神,默默达成共识——别招惹,别搭话,能跟着蹭点安全区就算赚。

木门“吱呀”一声自行敞开,阴风卷着碎纸灰扑出来。众人鱼贯而入,正厅中央摆着灵堂,白烛无风自动,牌位上“先妣陈氏”四个字红得像浸了血。

空气骤然凝滞,一行血色字迹缓缓浮现在牌位前的白幔上。

【副本规则:

一、副本共计三夜,每夜亥时,所有人需依次入灵堂,对陈氏牌位说一心愿。

二、心愿需为正向祈愿,禁诅咒、辱骂、命令之语,违令者,入地底。

三、每人每夜限一心愿,不得重复前日所言。

四、白日可自由探索宅院,丑时后不得出客房,违者自负。】

字迹淡下去的瞬间,灵堂最左侧的白烛“啪”地爆了个灯花,火星溅在地上,烧出一小片黑痕。

有人倒抽冷气:“什么叫‘入地底’?”

没人回答。这种规则类副本的惩罚,从来都是字面意思,只会比想象中更恐怖。

白日探索分头行动。林盏选了偏厅,翻到半本泛黄的线装日记,封皮绣着一朵蔫掉的兰草。字迹娟秀,是民国女子的手笔,大多写些闺中琐事,翻到后面,字句渐渐凄苦。

“夫君出征三载,信笺渐稀,不知何时归。”

“昨夜梦他踏雪而归,说要带我走,说往后一起活下去。醒时只有满室空寂。”

“病体沉疴,怕是等不到了。”

林盏合上书,心里有点发闷。原来是个等丈夫等到死的怨魂,难怪要以心愿为食——她自己这辈子,没等到一句像样的祈愿。

他没多想,把日记放回原处,只当是背景线索。

那时他还不知道,这本日记里没说出口的遗憾,会在后来的深夜里,兜兜转转落在他自己身上。

第二章 灵堂一语

亥时一到,老宅里的温度骤然降了好几度。

灵堂白烛烧得幽幽的,牌位前的蒲团摆得整整齐齐。玩家们排着队,一个接一个进去,出来的人要么脸色发白,要么惊魂未定,没人敢大声说话。

“求平安通关,顺利返回主城。”

“希望能多拿点副本积分。”

“愿我现实里的家人身体健康。”

前面几个人都顺利过了,白烛稳稳压着火苗,没出异状。直到一个染着黄发的男人进去,兴许是怕极了反而破罐子破摔,骂了句“什么破怨灵,有种冲我来,赶紧去死”。

话音未落,灵堂地面骤然裂开黑缝,无数只青黑色的手从地底伸出来,死死攥住他的脚踝。男人的惨叫撕破夜空,他拼命扒着地面,指甲都掀翻了,还是被一点点拖入黑暗。

“救我——!救我啊!”

最后一声惨叫闷在地底,地面重新合拢,连一丝血迹都没留下。

队伍里死一般的寂静。

林盏的腿有点软。他排在倒数第二个,前面的人进去又出来,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神经上。鼻尖萦绕着香灰和腐臭混合的气味,后颈的凉意越来越重,像是有什么东西贴在他身后,对着他的脖子吹气。

终于轮到他了。

他跨进灵堂的那一刻,白烛猛地晃了三下,烛火差点熄灭。牌位上的红字仿佛活过来,扭曲着往里凹陷。空气浓稠得像水,压得他胸口发闷,满脑子都是刚才男人被拖走的惨叫。

说什么?说什么才算正向祈愿?

平安通关?太普通了,会不会不算数?家人健康?可他进了无限流,现实里早就没什么牵挂了。

脑子里一片空白,无数念头闪过去,又抓不住一个。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震得耳膜发响,身后的阴气越来越重,仿佛下一秒就会有手抓住他的肩膀。

慌乱中,他抬眼瞥见廊下立着的黑色身影。

许渊站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指尖的短刀泛着一点冷光。像暗夜里唯一的锚点。

求生欲压过一切,林盏几乎是脱口而出:

“我想和许渊一起活下去。”

话音落下的瞬间,晃荡的白烛骤然稳了。

烛火安安稳稳地燃着,连风都停了。规则判定通过。

林盏松了口气,腿还有点软,扶着门框往外走。一抬头,迎上了满厅玩家的目光。

七个人,六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惊讶、了然、八卦,还有点憋笑的意味,复杂得像打翻了颜料盘。

林盏:“……”

后知后觉的羞耻感瞬间冲上头顶,从耳朵尖红到了脖子根。

他刚才说了什么?!

情急之下抓了全场最靠谱的人名当救命符,张嘴就是“和许渊一起活下去”,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当众告白。

社死。惊天社死。

他僵硬地转动脖子,正对上许渊的视线。

对方还站在原地,短刀已经收了起来,黑沉沉的眼睛望着他,没什么情绪,辨不出喜怒。就这么平静地看着他,看得林盏心跳更乱了。

“那个……我……”林盏想解释,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说我太害怕了随便拉你当挡箭牌?好像更不礼貌。

许渊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转身先进了灵堂。

林盏僵在原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旁边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憋笑道:“兄弟可以啊,当众直球,连许大佬都敢撩。”

“不是,我没有……”

“懂懂懂,保命嘛。”那人挤眉弄眼,“不过大佬都听见了,看后面怎么说咯。”

林盏百口莫辩,心里把自己骂了八百遍。

当夜回了客房,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木板床吱呀作响。窗外时不时掠过黑影,女人的哭声隐隐约约飘进来,他却没心思怕了,满脑子都是灵堂里那句话,还有许渊看他的眼神。

大佬什么场面没见过,肯定转头就忘了吧。

肯定的。

他自我安慰了半宿,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那时他还不知道,有些人不会把话挂在嘴边,只会把事做在实处。

第三章 刀尖上的庇护

第二日天刚亮,老宅里的阴气更重了。

走廊里的灯笼蒙着一层灰,走进去就像进了迷宫,明明是直线,走着走着就绕回原地。庭院里的枯井咕嘟咕嘟冒水泡,乌黑的湿发缠在井沿,风一吹就轻轻晃。

玩家们结伴探索,没人敢落单。林盏本来想跟大部队走,走着走着就被回廊幻觉带偏了,等反应过来,身边只剩他一个人,站在东厢房门口。

东厢房的地砖裂着细缝,缝隙里渗着黑泥。他低头看着地面,想找找有没有线索,抬脚就要往前走。

手腕忽然被攥住。

力道不大,却很稳,带着点微凉的体温。他猝不及防被拽得往后退了一步,撞进一个带着冷松气息的怀里。

“小心。”

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点微哑的质感。

林盏抬头,撞进许渊深邃的眼睛里。他心脏猛地一跳,赶紧站直身体,拉开一点距离:“许、许哥?”

许渊松开他的手腕,指尖的短刀往下一点,轻轻敲了敲他刚才要踩的那块地砖。

“陷阱。”

话音刚落,旁边一块空砖忽然塌陷,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尖刺,黑得发乌,显然浸了毒。要是踩上去,半条命都没了。

林盏后背惊出一层冷汗,后怕道:“多谢……”

许渊“嗯”了一声,没再多说,转身就要走。

“等等!”林盏下意识叫住他,“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不是从不跟人走一起吗?

许渊脚步顿住,侧过头看他:“路过。”

林盏:“……”

好吧,路过。他安慰自己,大佬只是顺手,别多想。

可“顺手”的事,接二连三地发生。

中午在庭院休整,一团黑雾裹着人脸从假山后扑出来,直冲着林盏的脸去。他刚摸出符咒,黑影就先一步掠过来,刀光一闪,黑雾惨叫着散了。

许渊收刀,站在他身前,背对着他,声音淡淡的:“跟紧。”

林盏攥着符咒,愣在原地。

下午搜西厢房,墙角忽然伸出无数只手,缠向离得最近的林盏。又是许渊折返回来,一把将他扯到身后,短刀翻飞,砍断了一片黑手。

碎末溅在许渊的衣角,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队伍里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休息的时候,几个人凑在一块儿,压着声音窃窃私语,目光时不时飘向林盏和许渊。

“我就说吧,大佬当真了。”

“以前谁见过许渊主动护人?别说护人,组队都没有过。”

“这波叫什么?谎言说给鬼听,人当真了。”

林盏听得面红耳赤,坐立难安。

不行,必须说清楚。

他鼓起勇气,走到许渊面前。男人正低头擦刀,银亮的刀身映出他冷白的下颌线。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看来。

“许哥,那个……”林盏攥着衣角,声音又小又急,“昨天灵堂里的话,我就是太害怕了,随口乱说的,不是那个意思。你不用特意照顾我,真的,我自己能行。”

他说得飞快,生怕晚一秒就没勇气了。

许渊看着他紧张到泛白的指节,黑眸里情绪不明。过了几秒,他淡淡应了声:“知道了。”

林盏松了口气。

太好了,说清楚就好。大佬果然没当真,刚才只是顺手而已。

他放下心来,转身回去坐好。

然而半小时后,一包干净的压缩饼干和一瓶水,轻轻放在了他手边。

林盏抬头,看见许渊已经走回了原位,背对着他,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林盏:“……”

这叫知道了?

他看着手边的食物,心里乱成一团麻。

第四章 伤与真话

下午探索地下室。

楼梯吱呀作响,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血腥味。众人打着手电往下走,光束所及之处,全是挂着的破旧衣物,风一吹就晃,像悬着的人影。

“小心点,这里怨气重。”有人低声提醒。

话音未落,黑暗里忽然蹿出一道黑影。青灰色的脸,指甲又尖又长,是守在地下室的尸鬼。它速度极快,直奔队伍末尾的林盏而去。

林盏反应慢了半拍,刚要抬手结印,肩膀就被一股力道猛地一扯。

天旋地转间,他被人按到了身后。

“嗤——”

布料撕裂的声音混着皮肉被划开的闷响。

林盏瞳孔骤缩。

许渊挡在他身前,左臂被尸鬼的爪子划开一道深口子,鲜血瞬间浸透了黑色衣袖,顺着指尖往下滴。

“许渊!”

许渊没回头,右手短刀反手一刺,精准扎进食鬼的眉心。尸鬼惨叫一声,化作黑烟散了。

地下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众人的呼吸声。

林盏冲上去,抓着他的胳膊,声音都发颤:“你怎么样?伤得重不重?”

他指尖都在抖,看着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心脏像被攥紧了。明明是他自己没躲开,明明人家都跟他没关系,凭什么替他挡?

“没事。”许渊语气很淡,像是伤的不是自己。

“什么没事!流了这么多血!”林盏红了眼眶,从背包里翻出绷带和消毒水,拉着他坐到台阶上,“别动,我给你包扎。”

他的动作有点急,消毒水碰到伤口的时候,许渊手臂微微绷紧了一下,却没躲。

林盏一边缠绷带一边小声念叨:“我都说了,那话是假的,你不用这样……万一出事了怎么办?你犯不着为了一句玩笑话拼命啊……”

他越说越急,眼眶更红了。不是生气,是后怕。要是这一爪子再偏一点,伤到的就是动脉。

许渊垂眸看着他。

少年低着头,发梢垂下来,遮住一点眉眼,鼻尖红红的,手指因为紧张微微发颤,缠绷带的动作却很仔细,一圈一圈,缠得认真。

像只慌慌张张的小兔子。

等林盏念叨完,系好最后一个结,才听见头顶传来一声很低的话。

“心愿说出口,就作数。”

林盏的动作顿住了。

他猛地抬头,撞进许渊深黑的眼睛里。那里面没有玩笑,没有敷衍,是很沉、很认真的神色,像深潭,一眼望不到底。

“可……那是骗怨灵的……”林盏的声音小了下去。

“我知道。”许渊看着他,“但我接了。”

地下室的光很暗,手电筒的光晃悠悠的,映在他眼底,像落了星子。

林盏的心跳骤然失了序。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胸口闷闷的,又有点发烫,像揣了颗小太阳,烧得他脸颊发烫。

旁边传来几声刻意压低的咳嗽。队友们站在不远处,假装看墙上的痕迹,耳朵却竖得老高。

林盏猛地回神,赶紧松开许渊的胳膊,往后挪了挪,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完了。

他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好像有什么东西,从那句随口扯的谎话里,慢慢生根发芽了。

第五章 西厢房的衣柜

第二夜亥时,灵堂的阴气比昨夜更重。

牌位渗出血珠,顺着木纹往下淌,在底座积成小小的一滩。轮到林盏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刻意避开了那个名字,干巴巴地说:“希望大家都能平安出去。”

白烛晃了晃,勉强算过了。

他松了口气,以为这样就能慢慢把之前的话揭过去。

可他低估了怨灵的凶性。

丑时刚过,客房的门忽然被撞得砰砰响。指甲刮过木门的声音刺耳尖利,女人的哭声混着嘶吼,从门缝里钻进来。

“心愿……给我心愿……”

有人尖叫:“不是说丑时不出房门就没事吗!它怎么闯进来了!”

“规则松动了!第三夜前怨灵会疯一次!快跑!”

客房门被破开的瞬间,玩家们四散奔逃。老宅里一片混乱,脚步声、尖叫声、怨灵的嘶吼声混在一起。

林盏跟着人群跑,跑过回廊的时候,一团黑雾从侧面扑过来,他被迫拐进另一条路,等甩开黑雾,身边已经没人了。

他站在西厢房门口,四周静得可怕。

门外传来拖沓的脚步声,还有女人的低吟。门板不算厚,他甚至能看见门缝外晃过的青白衣角。

林盏屏住呼吸,慢慢往后退,手心里全是冷汗。他摸了摸口袋,符咒只剩一张了,对付这种级别的怨灵,根本不够看。

怎么办?

“哐当——”

窗户忽然被撞开。

林盏浑身一僵,刚要抬手,手腕就被握住了。熟悉的冷松气息裹过来,他被按进一个怀里,另一只手轻轻捂住了他的嘴。

“嘘。”

是许渊。

林盏瞬间就松了劲,紧绷的肩膀垮下来。

许渊拉着他,躲进了墙角的大衣柜里。衣柜空间不大,堆满了旧衣服,两人挤在一起,几乎是胸膛贴着胸膛。

他能清晰地听见许渊的心跳声,沉稳有力,一下一下,撞在他的耳膜上。温热的呼吸擦过他的额角,带着淡淡的血腥味,是下午的伤口。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嗒……嗒……”

青白的影子从门缝里透进来,停在了衣柜前。

林盏的心跳快得快要蹦出来。他下意识往许渊怀里缩了缩,鼻尖蹭到对方的衣领,冷松味更浓了。

许渊的手臂收紧了些,把他护得更稳。捂住他嘴的手掌很暖,力道刚好,不会弄疼他。

指甲刮过衣柜门的声音响起,刺耳得让人牙酸。

过了几秒,脚步声慢慢远了。

直到彻底听不见动静,许渊才松开手,低声道:“安全了。”

衣柜里很暗,只有缝隙漏进来一点微光。林盏喘了口气,抬头就撞进许渊近在咫尺的眼睛里。

距离太近了。

近到能数清他的睫毛,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

林盏的脸瞬间烧起来,赶紧移开视线,小声道:“你怎么找到我的?”

“沿路找。”许渊的声音比平时低,在狭小的空间里带着点磁,“你跑错方向了。”

林盏抿了抿唇。

这个人,嘴上不说,却总是在找他。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为什么?我们又不熟……你以前,不是都不管别人吗?”

许渊沉默了几秒。

黑暗里,他的目光落在林盏的脸上,很轻地说:“上个副本,荒村医院。你把唯一的退烧药给了那个快死的新人,自己烧了一整夜,差点没撑过去。”

林盏愣住了。

那件事……他自己都快忘了。上个低难度副本里,有个新人烧得意识模糊,他看着不忍心,就把药给出去了。后来他自己硬扛,烧得迷迷糊糊的,好像隐约见过一个黑色的身影站在他床边,放了瓶水。

他当时以为是幻觉。

“是你?”

“嗯。”许渊的声音很淡,“那时候就觉得,你挺傻的。”

林盏有点不好意思,低头抠了抠衣角:“就……顺手。”

“嗯。”许渊应了声,忽然抬手,指尖碰到他的脖颈。

林盏浑身一僵。

一个温热的东西被挂在了他脖子上,是块玉牌,带着许渊的体温。

“护身符,挡煞的。”许渊的指尖擦过他的皮肤,有点痒,“最后一夜危险,戴着。”

玉牌贴在胸口,温温热热的,像揣了团小火焰。

林盏摸着玉牌,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忽然冒出一个很荒唐的念头。

如果……如果那句心愿是真的,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第六章 日记里的反噬

第三日,两人默契地结伴行动。

林盏负责梳理线索、翻找资料,许渊负责清怪开路。一个心思细,一个实力强,配合得意外顺畅。

林盏渐渐发现,许渊不是冷漠,只是不擅长说。

他会记得自己不吃姜,休整分食物的时候,默默把饼干里的姜块挑出去;他会在自己蹲久了站起来的时候,伸手扶一把;他会走在靠走廊外侧的那一边,把所有突然冒出来的怨灵都挡在自己这边。

都是很小的事,却像温水,一点点漫过心口。

“这里有个暗格。”林盏蹲在主卧的床边,摸了摸床头的木纹,“应该是藏东西的。”

许渊走过来,指尖用力一按,暗格弹开。里面放着一本完整的日记,还有一个绣着兰花的帕子,包着一枚男士戒指。

是陈氏丈夫的东西。

林盏翻开日记,越往后翻,脸色越白。

日记的最后几页,除了陈氏的字迹,还有后人批注的笔记,是关于老宅诅咒的真相。

【怨灵以心愿为食,亦以心愿为契。

真心之愿,可得气运庇佑;虚谎之愿,必遭反噬——所求之事,终会落空,甚至走向其反。

若有双向共生之愿,两心相照,其念至诚,则怨消解,宅安宁。】

虚谎之愿,必遭反噬。

林盏的手猛地一抖,日记差点掉在地上。

他第一夜说的那句“我想和许渊一起活下去”,是彻头彻尾的谎话。是应急的、糊弄怨灵的、半分真心都没有的场面话。

按照规则,会反噬。

最坏的结果……两人只能活一个。

巨大的恐慌瞬间攥住了他的心脏,比面对怨灵时还要冷。

他下意识看向许渊。男人正低头看那枚戒指,侧脸冷硬,阳光落在他睫毛上,投出浅浅的阴影。他那么厉害,通关了那么多副本,不该栽在一句随口的谎话上。

都是他的错。

“怎么了?”许渊察觉到他的不对,回头看他。

“没、没什么。”林盏赶紧合上日记,压下眼底的慌乱,“就是看完了,没什么新线索。”

他不敢说。

一方面是怕,怕许渊出事,怕这份反噬应验。另一方面,他心里藏着一点卑微的私心——他怕说破了,许渊就不会再对他好了。

这份偷来的、由谎言开始的温柔,他好像……有点舍不得还回去了。

林盏攥紧了日记,指节泛白。

怎么办。

他一边在心里骂自己自私,一边又控制不住地贪恋这份靠近。

许渊看着他发白的脸,没追问,只是伸手,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别怕,有我。”

林盏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他低下头,闷声“嗯”了一下。

如果反噬真的要来,那就冲他来吧。反正他本来就是小人物,能换许渊平安,也不算亏。

那天下午,老宅的阳光很好,透过雕花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两人并肩坐在床边,没说话,却意外地安心。

林盏偷偷侧过头,看了许渊一眼。

他想,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要是那句心愿,是真的就好了。

第七章 终夜的双向祈愿

第三夜亥时,灵堂的阴气达到了顶峰。

狂风卷着白幔猎猎作响,牌位裂开一道缝,陈氏的虚影浮现在灵位之后。她穿着民国旗袍,脸色青白,眼窝深陷,长长的指甲垂在身侧,目光扫过众人,带着刺骨的怨毒。

玩家们脸色都很难看。

这是最后一夜,也是最凶险的一夜。

轮流上前说心愿,越往后,怨灵的气息越重。有两个玩家的心愿太敷衍、太虚,话音刚落,地面就裂开黑缝,黑手缠上了他们的脚踝。

“救我!救救我!”

许渊动了。

他身形极快,短刀劈出一道寒光,砍断了两只黑手。那两个玩家连滚带爬地退回来,惊魂未定。

全场没人说话,都看着灵堂前的黑色身影。

许渊站在牌位前,背对着众人,没有立刻开口。

林盏站在队伍里,心跳得飞快。他不知道许渊会说什么心愿,是求通关,还是求别的?

下一秒,许渊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灵堂。没有看牌位,没有看怨灵,目光越过灵堂,穿过人群,直直地落在林盏脸上。

“我想和林盏一起活下去。”

一字一句,平稳,清晰,掷地有声。

全场哗然。

林盏彻底僵住了。

血液仿佛在瞬间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周围的声音都远了。他只能看见灵堂里那个人,看见他黑沉沉的眼睛里,清晰地映着自己的影子。

他是认真的。

不是玩笑,不是顺手,不是接下一句谎话。

是认认真真地,把他放进了心愿里。

陈氏的虚影猛地转向林盏,怨毒的目光死死钉在他身上。轮到他了。

怨灵飘到他面前,冰冷的气息喷在他脸上,像刀子一样刮着皮肤。林盏甚至能看见她眼底的不甘与嫉妒——她等了一辈子的话,被别人说了一遍又一遍。

她在甄别。甄别他的心愿是真还是假。

如果是假的,反噬会立刻降临。

林盏看着不远处的许渊。

他想起东厢房前攥住他手腕的手,想起地下室挡在他身前的背影,想起衣柜里温热的掌心,想起胸口带着体温的玉牌。

想起这三天里,所有沉默的、笨拙的、实打实的温柔。

谎话吗?

最开始是。

可现在呢?

林盏深吸一口气,不再躲闪,迎上怨灵的目光,也迎上许渊的目光。

他清晰地、坚定地,一字一句地说:

“我想和许渊一起活下去。”

不是糊弄怨灵的谎话。

不是应急的保命符。

是他藏了好几天,翻来覆去,辗转反侧,终于敢承认的,真心。

话音落下的瞬间,灵堂里的白烛骤然爆发出暖金色的光。

金光裹住林盏和许渊,像一层温柔的屏障。陈氏的虚影僵住了,怨毒的神色慢慢褪去,眼里浮起一点茫然,一点释然。

她看着金光里并肩的两个人,轻轻笑了一下。

像终于等到了那句,她这辈子都没等来的话。

“真好啊……”

她轻声说,身影慢慢变得透明,化作点点金光,散在了风里。

地动山摇。

老宅开始崩塌,瓦片簌簌往下掉,墙壁裂开大缝。

“走!”

许渊冲过来,攥住林盏的手,拉着他往外跑。

林盏被他拉着,指尖相扣,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风在耳边呼啸,崩塌声震耳欲聋,他却一点都不怕。

只要跟着这个人,好像哪里都能去。

天光破开灰雾的瞬间,两人一起冲出了老宅大门。

身后,陈家老宅轰然倒塌,化作一片废墟。

副本通关。

第八章 主城的天光

传送回主城的时候,林盏还有点没回过神。

脚下是熟悉的石板路,身边人来人往,都是玩家。阳光暖洋洋地洒下来,照得人浑身发懒。

一起出来的队友们都笑着,劫后余生的喜悦挂在脸上。有人拍了拍林盏的肩膀,挤眉弄眼:“可以啊兄弟,抱得大佬归。”

“恭喜恭喜,这波心愿血赚。”

林盏脸颊发烫,没说话,只是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许渊。

男人还牵着他的手,没松开。

队友们很有眼色,打趣了几句就纷纷告辞,给两人留了独处的空间。

街道上只剩他们两个。

林盏的手指动了动,想抽回来,又有点舍不得。他低着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小声道:“对不起啊……最开始,我真的是随便说的。”

他还是想坦白。哪怕现在关系已经不一样了,他也不想让许渊以为,从一开始就是算计。

许渊“嗯”了一声,没松开手。

“我知道。”

林盏猛地抬头:“你知道?那你还……”还对我这么好,还护着我,还说那样的心愿?

许渊看着他泛红的耳尖,眼底漾开一点极淡的笑意。

这是林盏第一次见他笑。

冷硬的线条柔和下来,像冰雪消融,春风拂过。林盏看得愣了神。

“最开始是假的,没关系。”许渊的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声音低沉温柔,“我想让它变成真的。”

林盏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阳光落在许渊的眼睛里,亮得惊人。他就这么看着自己,认真得不像话。

胸口像揣了颗糖,慢慢化开,甜得发腻。

林盏低下头,耳朵红得快要滴血,声音很小,却很清楚。

“……现在是真的了。”

是真的想和你一起活下去。

是真的想和你一起,走很多很多副本,看很多很多天光。

是真的,喜欢你。

许渊笑了,握紧了他的手。

两人并肩走在主城的街道上,从前永远独行的黑色身影旁,从此多了一个清瘦的少年。阳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开。

那句原本说给鬼听的谎话,最终被最认真的人接住,酿成了实打实的、长长久久的心动。

往后岁岁年年,心愿皆成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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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副CP·陆医生的小心愿

陈家老宅副本结束一周后,沈曜在主城的医馆门口堵到了陆寻。

“陆医生!”少年穿着亮黄色外套,挥着手跑过来,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好巧啊,你也来买药?”

陆寻穿着白大褂,指尖夹着病例本,抬眼扫了他一下,语气淡淡的:“不巧,我在这儿上班。”

沈曜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凑上去:“上班好啊,上班稳定。那个……上次副本多谢你了啊,要不是你拉我一把,我就掉陷阱里了。”

陆寻“嗯”了一声,抬脚往前走:“举手之劳。”

沈曜赶紧跟上,像只粘人的小尾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我请你吃饭吧!就前面那家川菜馆,味道特别好!就当谢谢你救命之恩。”

“不用。”

“别啊陆医生,我都欠你两回了!上次地下室尸鬼冲过来,也是你把我推到一边的!”

陆寻脚步顿住,回头看他,眉梢微挑:“你记这么清楚?”

“那当然!”沈曜拍胸脯,“我沈曜最讲义气,欠人情必还!”

陆寻看了他半天,看得沈曜都有点发毛了,才缓缓点头:“行,今晚七点。”

沈曜瞬间笑开了花。

其实陆寻记得,比沈曜记得还清楚。

陈家老宅副本里,这个穿亮黄色外套的小子,从第一天就爱往他身边凑。话多,胆子不算大,却总记得把自己的补给分给他一半。

“陆医生你吃这个,这个能量高!”

“陆医生你站我后面,我来挡!”

“陆医生你看我找到的线索,是不是很有用!”

像只精力旺盛的小太阳,走到哪儿亮到哪儿。

陆寻以前最烦话多的人。进无限流之前是外科医生,见惯了生离死别,性子冷得像冰。进了无限流更是独来独往,从不跟人深交。

直到遇上沈曜。

那天第二夜怨灵闯客房,混乱中他被冲散,躲进柴房。身后怨灵追过来的时候,他以为自己要交代在那儿了,结果沈曜从窗户翻进来,拉着他就跑。

少年跑得气喘吁吁,还不忘回头喊:“陆医生别怕!我带你走!”

其实陆寻自己有办法脱身。可那一刻,看着少年亮得惊人的眼睛,他忽然就不想动了。

想看看这只小太阳,能亮多久。

晚饭吃得很热闹。沈曜全程在说,从副本趣事说到主城八卦,陆寻偶尔应一两句,却没觉得烦。

吃到一半,沈曜忽然停下,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陆医生,其实……我有个事想问你。”

“你说。”

“就是陈家老宅最后一夜,你说的心愿……”沈曜盯着他,眼睛亮晶晶的,“你说‘希望身边这个话痨能平安出去’,那个话痨……是我吗?”

陆寻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眼,看着少年紧张又期待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嘴上却故意逗他:“那天身边只有你,不然还能是谁。”

沈曜的脸瞬间红了。

他支支吾吾半天,憋出一句:“那、那我也跟你说个实话。我第一夜说的心愿,也是你。我说……希望陆医生永远不用上手术台,永远平平安安。”

说完,他低下头,耳朵尖红透了。

陆寻看着他泛红的发顶,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放下筷子,伸手,轻轻揉了揉沈曜的头发。

“知道了。”

沈曜猛地抬头:“就、就知道了?”

“不然呢?”陆寻看着他,嘴角噙着点浅淡的笑意,“要不要我也说一句,现在是真心的?”

沈曜的脸更红了,却梗着脖子点头:“要!”

陆寻笑了。

窗外的天光正好,落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

后来有一次,四人约着一起吃饭。林盏和沈曜坐在一起,叽叽喳喳聊副本趣事,许渊和陆寻坐在旁边,一个给林盏挑鱼刺,一个给沈曜剥虾。

沈曜喝了点果汁,兴致勃勃地说:“你们说巧不巧,咱们两对,都是从一句心愿开始的!”

林盏点头,偷偷看了许渊一眼,刚好撞进对方含笑的目光里,赶紧低下头,脸颊发烫。

陆寻擦了擦手,淡淡道:“不是巧合。”

是有人把玩笑当了真,把谎言接了底,把一句轻飘飘的话,熬成了实打实的喜欢。

窗外夜色正好,桌前灯火可亲。

说给鬼听的话,终被心上人接住。

藏在心底的愿,终随岁月成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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