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好九点,她十一点到。
旁边还跟着个男人。
说是她男闺蜜,帮她拿户口本来的。
我问,户口本呢。
她说,顾川拿着。
我指了指她包——
里面鼓着一块,形状是户口本。
她说,那是备用的。
叫到我们号,她还在问那男的中午吃什么。
我把号条收回来,拿上材料,出门了。
然后在台阶上,碰到了贺知。
大学四年,暗恋四年,毕业前把表白信烧了、一个字没送出去的那个。
她刚办完离婚手续。
我刚放弃领证手续。
沉默了五秒。
是她先开口的:
要不,咱俩领一个?
【第一章】
今天是我跟周悦约好去民政局领证的日子。
头天晚上,我把材料清单翻了三遍。
户口本,身份证,照片,全对了。
我还专门去街角照相馆重拍了张证件照。
摄影师说,这张放婚礼上用都行。
我当时还觉得是个好兆头。
结果早上九点,我到了,取了号,周悦不在。
发消息,说在路上。
等到九点半,还在路上。
等到十点,说马上到了。
十点二十,来了一段语音。
我点开听,背景音嘈杂,笑声一阵一阵的,是她跟人聊天,顺手发错给我了。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在民政局大厅的长椅上坐下来,开始数天花板的格子。
一共一百八十六个。
我旁边坐着一对老夫妻,手拉着手,来补证的。老太太看了我一眼,轻声问老头,你看那小伙,是来离婚的还是来领证的。老头说,这表情,估计是来领证结果对象没来的。老太太啧了一声,说可怜。
我把头转开。
周悦十一点零三分到了。
从玻璃门走进来,嘴角挂着笑,手里提着两杯奶茶。
我以为是给我带的。
她把两杯全递到旁边那个男的手里,说,你帮我拿一下。
旁边那个男的。
顾川。
周悦的男闺蜜,高中认识的。长得干净,说话斯文,每次来找周悦都打扮整齐,看我的时候是那种礼貌、但隔着点什么的眼神。
周悦认识他,比认识我还早两年。
她妈每次见我都要多看两眼,最开始我以为是喜欢我,后来才明白那眼神的意思。
那叫比较。
等很久了,周悦走过来,捏了捏我脸。
我说,等了两个小时。
她说,路上堵死了,顾川送我过来的,顺便帮我把户口本带过来。
我说,户口本呢。
她转头,说,顾川,我户口本你放哪了。
顾川走过来,低头在她包里翻了一下,摸出一个本子递给她。
我看见她包里还鼓着一块,形状是户口本的形状。
我说,那是什么。
周悦低头看了一眼,说,哦,那是备用的,万一这本丢了还有一本。
我没再说话。
我们仨坐下来等叫号。
顾川坐周悦左边,我坐右边,周悦在中间。
然后周悦开始跟顾川说话。
说哪家烤鱼店新开了好不好吃,说她妈前两天说了什么,顾川笑着说阿姨真有意思,说她最近在追的剧,顾川说他也在看,两个人讨论情节讨论得有来有回。
我坐在她右边。
一条消息没发,一句话没说。
工作人员叫了次号,不是我们的。
周悦把头靠到顾川肩膀上,说等号好无聊,然后笑着说了句什么,顾川低头回应,两个人脑袋挨得很近。
我站起来,去饮水机接了杯水。
旁边那个大爷看了我一眼,压低声音说,小伙子,你们今天是来领证的?
我说,是。
他说,那个男的是谁。
我说,她男闺蜜。
大爷沉默了两秒,叹了一口气,说,我都替你看不下去了。
我把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
【第二章】
我们的号等了将近四十分钟。
这四十分钟,周悦话基本没断,方向全是顾川。
我喝了三杯水。
那个大爷后来换了位置,旁边来了个年轻妈妈,抱着孩子坐下,往我这边瞄了一眼,那种路边看到交通事故、想多看两眼又觉得不太礼貌的眼神。
顾川后来绕进来,从侧面进了大厅,直接站在周悦面前继续聊。
我坐在周悦另一侧,两个人都没看过来。
叫到我们号了,我招手叫周悦。
她应了一声,说顾川你等一下,跟我往窗口走。
窗口工作人员是个戴眼镜的姐姐,三十来岁,把我们打量了一圈,开始核对材料。
核对到一半,周悦手机震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开始回消息。
工作人员把材料推出来,说需要本人核对信息。
周悦抬头应了声,扫了一眼,说,没问题。
工作人员说,需要签字确认。
周悦把手机夹在腋下,拿笔签了,然后手机又出来了。
工作人员说,下一步是双方共同——
周悦手机又震了,她低下头。
工作人员的话停在半截。
大厅里安静了一下,我感觉旁边排队的人都往这边飘过来一眼。
工作人员看了看周悦,再看了看我,眼神里有某种执行公务和想说点什么之间挣扎的东西。
我看着窗口。
看着窗口里那叠材料。
看着周悦低着头,手指在屏幕上滑。
我说,不好意思,材料先收回来,今天先不办了。
工作人员愣了一秒,说,那这个号就作废了,下次需要重新取号。
我说,好的,谢谢。
我把材料收进兜里,转身往外走。
走了七八步,旁边有人手机拍了声,好像在录视频。
我没回头。
走到门口,推开门,走出去。
出来以后,脑子出乎意料的清醒。
不是那种生气的清醒,就是清醒。
像是憋着的一口气,悄悄地放掉了。
民政局门口有几级台阶,我坐到最上面那级,把材料从兜里掏出来
,摊在膝盖上。
户口本,身份证,照片。
照片是前天拍的,摄影师让我笑一个,我笑了,他说这张放婚礼上用都行。
我把照片翻过来,扣在膝盖上。
阳光很好,十一月的太阳不烫,照在脸上暖乎乎的。
身后推门声响了一下,我没回头。
脚步声从旁边绕过来,高跟鞋踩石阶的声音,节奏很慢。
一个人在我左边两步的位置坐下。
我没抬头。
然后闻到了一股很淡的香味。
不是那种甜腻的香水味,是洗衣液和木质调混在一起的味道,干净、清冷。
这种味道我闻过。
大学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每天下午四点到六点,固定坐着一个女生,头发扎得很高,写字的时候左手会无意识地转笔。
我在她后面两排坐了四年。
四年里我背完了整本CPA的教材,不是因为我爱学习,是因为那个位置能看见她的后脑勺。
贺知。
我转过头。
她也转过来看我。
四年没见。
头发剪短了,到锁骨。脸瘦了一圈,下巴线条比大学时候利落。眼睛没变,还是那种看人的时候像在听你说话、又像在想别的事的眼神。
她穿了件米白色的风衣,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手里捏着一张纸。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
离婚协议书。
盖了章的。
她也低头看了一眼我膝盖上的东西。
结婚用的材料。
没用上的。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三秒。
她先开口。
你也来办事?
我说,本来是。
她说,没办成?
我说,不想办了。
她点了点头,把那张纸折了两折,塞进风衣口袋里。
我说,你呢。
她说,办完了。
我说,恭喜。
她笑了一下,不是高兴的笑,嘴角扯了扯,眼睛没动。
我把材料收回兜里,两个人并排坐在台阶上,谁也没说话。
过了大概一分钟。
贺知侧过头,说了句话。
声音不大,被风吹散了一点,但我听清了每一个字。
她说,要不,咱俩领一个?
我脑子嗡了一下。
不是被吓的,是被撞的。
像走路的时候冷不丁踩空一级台阶,心脏猛地往下坠了一截。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表情很平静,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也没有试探的意思。
就是很认真地,在问。
我说,你刚离完婚。
她说,对。
我说,我刚放弃领证。
她说,对。
我说,我们四年没见了。
她说,四年零三个月。
我愣了一下。
她记得比我清楚。
我说,你认真的?
她说,我今天出门之前,算了一卦。
我说,你还信这个?
她说,卦上说,今天宜嫁娶。
我说,你是来离婚的。
她说,所以还剩一个名额。
台阶上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前面,她伸手别到耳后。
我盯着她耳朵上那颗小小的银色耳钉,大学的时候就在了,没换过。
我说,贺知,你认识我。
她说,陈屿,经济学院,学号2017030142,连续四年坐在我后面两排靠走道的位置,CPA教材翻了六遍,但从来没考过。
我整个人僵住了。
她说,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嘴巴张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站起来,拍了拍风衣上的灰,低头看我。
走不走?里面还没下班。
【第三章】
我跟贺知重新走进民政局大厅的时候,取号机前面没什么人了。
我按了个号,B087。
贺知站在我旁边,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表情平淡得像来交水电费的。
我看了一眼等候区。
周悦还在。
她站在大厅中间,手机贴着耳朵,脸上的表情不太对劲。
顾川站在她旁边,也在看手机。
周悦看见我了。
她放下手机,快步走过来。
陈屿,你干嘛去了?我找你半天!
她的声音有点急,但不是担心的那种急,是被打乱计划的那种急。
我说,我走了。
周悦愣了一下,说,什么叫你走了?材料都递了,就差最后一步——
我说,我收回来了。
她脸上的表情卡了一秒。
然后她看到了我旁边的贺知。
目光从贺知的脸移到贺知的风衣,再移到我们之间大概半步的距离。
周悦说,这谁。
贺知没说话,看了我一眼。
我说,我朋友。
周悦盯着贺知看了三秒,然后转过来盯着我。
陈屿,你什么意思?我们今天是来领证的,你跑出去带个女的回来?
大厅里有几个人抬起头。
顾川也走过来了,站在周悦身后半步的位置,没说话。
我说,周悦,今天这个证,不领了。
她的眼睛眨了两下,好像没听懂。
然后她笑了,那种觉得对方在开玩笑的笑。
别闹了,快点,下午我还有事,顾川约了——
她话说到一半,自己卡住了。
我看着她。
她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空气安静了大概两秒。
我说,顾川约了什么?
周悦咬了一下嘴唇,说,顾川约了朋友吃饭,跟我没关系。
我说,跟你没关系,你急什么。
她脸色变了。
陈屿,你今天吃枪药了?
我说,没有,我今天特别清醒。
我把兜里的材料掏出来,户口本、身份证、照片,在她面前摊开。
我说,今天早上九点,我到了,你十一点才来。来了以后,带着你的男闺蜜。从进门到叫号,你跟他说了四十分钟的话,跟我说了不到四句。办手续的时候,你在回他的消息。
周悦张了张嘴。
我说,周悦,我今天是来结婚的。你呢?你今天是来干嘛的?
她没说话。
顾川往前迈了一步,说,陈屿,你是不是误会了,我跟周悦就是普通朋友——
我抬手打断他。
我说,我没跟你说话。
顾川嘴巴闭上了。
周悦深吸了一口气,说,陈屿,你能不能别这么小心眼?顾川从小就是我朋友,我们之间——
干净的。
这两个字她说得很用力。
我点了点头,说,行。
然后我把照片翻过来,那张前天拍的证件照,摄影师说放婚礼上都能用的那张。
我把它搁在长椅上,没拿。
我说,周悦,祝你幸福。
然后我转身,走向取号的窗口。
贺知跟在我旁边,步伐不紧不慢。
身后传来周悦的声音。
陈屿!你站住!你今天不把话说清楚——
我没回头。
大厅里的工作人员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旁边那个大爷坐在原位没动,但嘴角弯了一下,冲我微微点了个头。
B087号。
到了。
窗口的工作人员还是刚才那位戴眼镜的姐姐。
她看见我,推了推眼镜,又看了看我旁边的贺知,再看了看远处站着的周悦。
她说,你——换人了?
我说,换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系统,说,先把之前那个取消了啊。
我说,已经取消了。
她又看了我一眼,那种公务员见多了人间百态、但今天这一出还是让她多眨了两下眼的表情。
她说,材料齐吗?
贺知把自己的身份证和户口本从包里拿出来,整整齐齐,摆在窗口台面上。
工作人员低头看了看。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在我和贺知之间来回扫了一下。
都准备好了?
贺知说,准备好了。
我说,准备好了。
工作人员敲了两下键盘,说,照片呢?
我愣住了。
照片。
刚才那张照片,我搁在长椅上了。
我没拿。
贺知从包的侧袋里抽出一个信封,从里面取出两张证件照。
红底的。
两寸的。
她递过去。
工作人员接过来,看了一眼。
又看了贺知一眼。
她说,这照片——是你一个人的。结婚照需要双人合照,或者两张单人的。你只有你自己的。
贺知说,我知道。
她转过头看我。
门口有自助照相的机器,三分钟出片。
我看着她。
她看着我,嘴角弯了弯,很小幅度。
走啊。
我说,走。
大厅角落里有一台自助证件照机器,帘子拉上以后里面很小,两个人坐进去,肩膀挨着肩膀。
机器语音提示说,请调整坐姿,三秒后拍摄。
贺知把头发理了一下,坐直了。
我看着屏幕里自己的脸,愣了一下。
在笑。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笑的,但确实在笑。
咔嚓。
拍完了。
贺知把帘子拉开,外面的光照进来,她低头去取照片。
我坐在里面没动,看着她弯腰的背影。
四年。
四年零三个月。
我在她身后坐了四年,没说过一句话。
毕业前写了一封表白信,写完以后在宿舍天台上点了,看着它烧成灰。
室友问我烧的什么。
我说,烧的作业。
室友说,你他妈连作业都没写过,烧什么作业。
我没解释。
现在她在我面前。
在民政局。
在跟我领证。
贺知把照片拿回来,在我面前晃了一下。
还行,你笑得挺正常的。
我说,你也挺正常的。
她说,走吧,趁窗口还没下班。
【第四章】
手续办得比想象中快。
工作人员核对了信息,打印了表格,让我们各签了两次字。
签字的时候,贺知的笔停了一下。
我看了她一眼。
她在看表格上自己名字后面那个空格。
配偶姓名,陈屿。
她看了两秒,落笔,签完了。
工作人员把两本红色的证递出来。
恭喜。
贺知接过去,翻开看了一眼,合上,塞进包里。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像在便利店买了瓶水。
我们从窗口往外走,路过等候区的时候,周悦还在。
她坐在长椅上,手里攥着手机,脸色不太好看。
顾川站在旁边,不知道在跟她说什么。
周悦看见我。
又看见贺知。
又看见我们两个人之间那种——怎么说呢,并排走路的时候,步伐是一致的那种默契。
她站起来。
陈屿。
我停下了。
贺知也停下了,站在我左边半步的位置,没说话。
周悦走过来,嘴唇抿得很紧。
你们——她的目光落在贺知的包上,那个刚刚塞进去红本子的包。
她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跟她领证了?
声音不大,但大厅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旁边那对补证的老夫妻同时抬头。
排队的一个小伙子手里的矿泉水瓶捏扁了,发出咔的一声。
工作人员的键盘声都停了。
整个大厅安静了大概两秒。
顾川张了下嘴,又闭上了。
周悦盯着我,等我回答。
我说,对。
这一个字,声音不重,但很稳。
周悦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白。
你疯了?你跟一个——她手指指向贺知,刚认识的女人,领证?
贺知没看她,低头整理了一下风衣袖口。
我说,不是刚认识的。
周悦愣了。
我说,比你早。
这三个字落下去,周悦的表情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早?什么叫比我早?
我没解释。
有些事,不需要在民政局大厅里,当着所有人的面展开说。
贺知抬起头,看了周悦一眼。
只一眼,很平静。
然后她对我说,走吧,外面太阳挺好的。
我说,好。
我们往门口走。
周悦在身后喊了一句什么,声音有些破了,我没有仔细听。
推开门,阳光照在脸上。
贺知走到台阶最下面,站住了,仰头看天。
天很蓝,没什么云。
她深吸了一口气,吐出来。
陈屿。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带了照片吗。
我看着她。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阳光映进去的碎光。
她说,我今天出门的时候,算的那一卦。
不是宜嫁娶。
是宜再见故人。
我站在原地,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说,带照片是怕万一遇见了,不够体面。
我张了张嘴。
贺知说,你不用说。
她从包里拿出那本红色的证,翻开,看了看。
你笑得确实还行。
然后她把证合上,抬起头。
陈屿。
嗯。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今天先吃饭,我饿了。
【第五章】
民政局斜对面有一条巷子,巷子口第一家是家面馆,招牌歪歪扭扭地写着手擀面三个字。
我们坐在靠窗的位置,各点了一碗。
贺知吃面条的时候很安静,筷子挑着面送到嘴边,吃完一口放下来再挑下一口,没有声音。
大学的时候食堂也是这样,她在一楼窗口端走一碗汤面,坐在角落里慢慢吃,周围人来人往,她像一个静音的画面。
我当时坐在她隔了两张桌子的位置,手里端着一盘食堂炒饭,嚼都忘了嚼。
现在她坐在我对面。
距离不到一米。
我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面,突然觉得不太真实。
贺知说,不饿?
我说,饿。
我动了筷子。
吃了两口,面很筋道,汤底是牛骨的,咸淡刚好。
贺知擦了擦嘴角,说,你刚才,给那边留了照片。
我说,忘拿了。
她说,不是你忘的。你是放那儿的。
我没说话。
她说,你心软。
我说,不是心软,是没必要拿走。那张照片没用了。
贺知看了我两秒,没追问。
她又低头吃面。
手机响了。
是我的。
屏幕上显示的名字,周悦。
我看了一眼,没接。
震了七八下,停了。
然后又响了。
贺知吃面的动作没停,眼睛也没抬。
我按掉了。
消息一条一条进来。
第一条:陈屿你回来我们谈谈
第二条:你是不是气昏头了
第三条: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第四条:你这样对得起我吗
我看完了。
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贺知这时候抬头了,看了一眼我手机的背面。
她说,你不回?
我说,不回。
她说,你确定?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
贺知,我做的决定,跟冲动没关系。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放下碗,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小。
我知道。
我要是觉得你是冲动,我不会在台阶上说那句话。
面馆的老板端着一碟醋碟走过来,放在桌上,看了看我们。
新婚?他问了一句。
我说,今天刚领的。
老板哈哈笑了一声,说,今天的面算你们半价,图个吉利。
贺知说,谢谢老板。
老板摆摆手走了。
贺知低头看碗里剩的半碗面,说,半价,那我再加个卤蛋。
我说,你都领完证了,还蹭半价呢。
她说,不蹭白不蹭,他说的,不是我要求的。
嘴角那个弧度又出来了,比刚才大一点。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胸口那个堵了一上午的东西,散开了。
不是散掉了,是被什么轻的、暖的东西替代了。
手机又响了。
不是周悦。
是我妈。
我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深吸了一口气。
贺知抬起眉毛。
家里人?
我说,我妈。
她说,接吧。
我接了。
我妈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语速很快。
陈屿你怎么回事?周悦给我打电话,说你领证领到一半跑了?还带了另外一个女的?你是不是疯了?你爸气得拍桌子,你赶紧回来——
我等她说完。
妈。
什么?
我今天领证了。
她顿了一下。
你不是说跑了吗?
我说,跟周悦的那个取消了。我跟另一个人领的。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我能听到我爸在背景音里问了一句,他说什么。
我妈捂着话筒说了几个字,听不太清。
然后她的声音重新贴上来,平时嗓门很大的一个人,这会儿声音压得很低。
陈屿,你跟我说实话,那个女的是谁。
我说,我大学同学。
你大学同学?你认识多久了?
我说,七年了。
七年你怎么从来没提过?
我没说话。
贺知坐在对面,听着我这边的对话,表情没什么变化,把最后一口面吃完了。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了一句,你带回来。
我说,什么?
她说,你今天晚上,把人带回来,让我看看。
我看了贺知一眼。
贺知挑了挑眉,用口型问,怎么了。
我捂着话筒,说,我妈让我带你回家。
贺知放下筷子。
今天?
我点头。
她想了两秒,说,行。
我松开话筒,说,妈,晚上到。
挂了电话。
贺知把碗推到一边,双手交叉撑着下巴,看着我。
陈屿。
嗯。
你家住哪来着?
我说,城东,开车四十分钟。
她说,那你先跟我说说,你爸妈什么脾气,有什么雷区,爱吃什么,忌讳什么。
我说,你这是去见公婆还是去谈判?
她说,这有什么区别?
我看着她那张认真的脸,忍不住笑了。
笑到一半,手机又震了。
这回是微信。
来自周悦。
一条语音,47秒。
我没点开。
接着又来了一条文字消息。
六个字。
陈屿你会后悔的。
我看着这六个字,把手机锁了屏。
面馆外面,阳光正好。
贺知站起来,把风衣扣子解开了一颗,说,走吧,去买点东西,空手上门不太好看。
我说,你还挺讲究。
她说,第一次见公婆,不讲究不行。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好像我们不是两小时前才在民政局台阶上重逢。
好像我们早就该走到这一步。
【第六章】
去我爸妈家的路上,经过一家水果店,贺知挑了一箱橙子和一盒车厘子。
又拐进旁边的烟酒店,问我,你爸喝什么酒。
我说,平时喝二锅头。
她想了想,选了两瓶汾酒。
我说,你买这么贵的干嘛。
她说,第一次上门,喝二锅头像来蹭饭的。
我看了她一眼,她脸上表情很正经,没有在开玩笑。
车子拐上高架,晚高峰还没到,路上车不多。
贺知坐在副驾,窗户开了一条缝,风吹进来,她的头发飘了一下。
她忽然说,陈屿。
嗯。
你跟周悦谈了多久。
我说,三年。
她说,三年,挺长的。
我说,不算长。
她转过头看我。
那什么算长?
我说,四年零三个月。
车里安静了。
贺知把脸转回去,看着前面的路。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刚才那句话,是故意的。
我说,你先说的。
她说,我是陈述事实。
我说,我也是。
她没再说话,但我余光看到,她嘴角弯了。
弯的幅度和在面馆的时候一样,很小,但是在。
到了小区楼下。
我爸妈住的是老小区,六层无电梯。
贺知下车以后仰头看了一眼楼。
五楼?
我说,四楼。
她拎起水果和酒,脚步没犹豫。
我说,我来拿。
她说,你拿你的东西。
她两手各一样,踩着高跟鞋上楼,步伐稳得像走平地。
到了四楼,门口的脚垫歪了,她顺脚勾正了。
我摁了门铃。
门打开了。
我妈站在门口,围裙还没解。
她先看我,目光带着火,那种我等你回来收拾你的火。
然后她看到了我旁边的贺知。
火灭了大概两成。
贺知微微低了下头,说,阿姨好,我叫贺知,陈屿的大学同学。
她把车厘子和橙子往前递了递。
第一次上门,买的不好,您别嫌弃。
我妈接过东西,上下打量了贺知一遍。
从脸到衣服到鞋子到手上没戴任何首饰这个细节。
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先进来吧。
贺知换了拖鞋,跟我进了客厅。
我爸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声音很小,手里握着遥控器,看见我的时候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他看到了贺知。
然后看了看我。
这就是——
我说,爸,这是贺知。
我爸点了下头,没说话。
气氛很微妙。
不是那种冷漠的微妙,是那种全家人都有一肚子话想说但不知道从哪句开始的微妙。
贺知在沙发上坐下来,坐姿很端正,膝盖并拢,双手放在腿上。
我妈从厨房端了杯水出来,放在贺知面前。
贺知说,谢谢阿姨。
我妈在对面坐下,盯着贺知看了五秒。
然后她开口了。
小贺是吧?
贺知说,是的,阿姨。
哪里人?
泉城的。
家里做什么的?
我爸妈都是中学老师,退休了。
自己做什么工作?
在一家律所,做知识产权这块。
我妈的眼神松动了一点。
然后她转过头看我,那股火又烧回来了。
陈屿,你给我解释一下,今天到底怎么回事。
我坐在贺知旁边,把上午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九点到,到十一点周悦来,到顾川在旁边坐了全程,到办手续的时候她在回消息,到我收回材料走出来。
说的时候,贺知安静地坐在旁边喝水,没插嘴。
我妈听完了。
她的表情变化很有层次。
先是嘴角抿紧,然后眉毛皱起来,然后深吸一口气,然后又看了贺知一眼。
所以你们就——在门口碰上了?
我说,对。
然后就进去领证了?
我说,对。
我妈把水杯重重搁在茶几上。
你这孩子,别人家领证是深思熟虑,你是菜市场买菜,换一把葱的事?
我说,妈,我想清楚了。
你想什么清楚了?你认识这姑娘七年,一个字没跟家里提过,今天当天认回来,当天就领证?你让我跟你爸怎么想?
我还没开口,贺知放下水杯,说话了。
阿姨。
我妈看过去。
贺知说,今天的事确实太突然,您生气是应该的。但有一件事,我想跟您说清楚。
她顿了一下。
大学四年,陈屿每天坐在我后面两排的位置,坐了四年,一次也没跟我说过话。我知道他在,但他从来没开过口。
我妈愣了一下。
我爸遥控器都忘了换台。
贺知说,毕业那天,我在图书馆三楼的桌子上发现了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一句话。
什么话?我妈问。
贺知看了我一眼。
上面写的是——贺知同学,祝前程似锦。
我手指攥紧了。
我没写过纸条。
写表白信的那个晚上,我把信烧了,但撕下来一个角,写了那八个字,第二天夹在了她那本经常翻的《民法总论》里。
我以为她不会发现。
贺知说,我留着那张纸条,到现在。
客厅里安静了。
我妈的眼眶有点红了,但她使劲忍着,清了清嗓子。
我爸缓缓转过头看我,目光里有什么复杂的东西。
过了大概十秒。
我妈站起来。
今晚吃什么?小贺有忌口吗?
贺知说,阿姨,我不挑食。
我妈说,那就红烧排骨,你们坐着,别进厨房添乱。
她转身往厨房走。
走了两步,停了一下。
没回头。
小贺。
贺知说,阿姨。
以后叫妈就行。
贺知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嗯,她轻声应了一句。
好。
我坐在沙发上,喉咙发紧。
我爸把电视关了,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没说话,也进了厨房。
客厅只剩我和贺知。
她转过头看我。
眼睛里有光,有水气,有台阶上那个下午的阳光。
她说,陈屿。
嗯。
你那张纸条,字很丑。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但我还是看了很多遍。
窗外夕阳把客厅染成橘色。
厨房里传来我妈炒锅颠勺的声音,我爸在旁边说火大了火大了,两个人又拌了两句嘴。
贺知靠在沙发上,侧头看着厨房的方向,嘴角弯了弯。
这个弧度,比之前所有的都大。
我看着她的侧脸,和那颗银色的耳钉。
七年。
总算坐到了她旁边。
【第七章】
晚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我手机又响了。
不是电话,是微信群消息,我和周悦还有双方几个共同朋友的群。
周悦发了一段长文。
大意是,今天约好去领证,我突然变卦,而且当场带了别的女人去领了证,她很伤心,觉得被背叛了。
没提顾川。
没提迟到两个小时。
没提她全程跟人聊天。
没提我坐在旁边数天花板格子。
只有,她是受害者。
群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有人开始说话。
陈屿这也太过分了吧。
怎么能这样对人家姑娘。
有没有搞错?领证当天换人?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
贺知看了我一眼,筷子夹着一块排骨,没问。
我妈倒是什么都看在眼里,说,谁的消息?脸色这么难看。
我说,没事,不重要的。
我妈哼了一声。
吃完饭,贺知帮我妈收拾碗筷。我妈拦了两次,没拦住,后来就由着她了。
我在客厅坐着,打开手机,把群消息从头看了一遍。
二十多条了,全是替周悦说话的。
中间夹着周悦的回复,用的是那种打字带哭腔的口气,每句话结尾都带省略号。
我点了退群。
没有任何解释。
然后我打开朋友圈。
周悦发了一条。
九张图。
第一张是我们之前拍的情侣照。
第二张是她选好的婚纱截图。
第三张到第八张,是聊天记录截图。
全是我说我爱你、我想你、我以后对你好之类的。
第九张是一张黑图,上面白字,写着——
三年的感情,抵不过一个刚见面的人。
底下评论区炸了。
点赞一百多个。
留言全是骂我的。
我看了一遍,锁屏。
贺知从厨房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她走到我旁边坐下来,说了句,你脸色不对。
我把手机递给她。
她接过去,翻了翻朋友圈,看完了。
表情没什么变化。
然后她把手机还给我。
你要回应吗?
我说,不打算。
她说,那她会继续。
我说,我知道。
贺知靠在沙发背上,想了两秒。
陈屿。
嗯。
如果你不回应,那从公共舆论的角度讲,她占了叙事权。你的朋友圈里看到的版本,是她的版本。
我说,那又怎样,清者自清。
她偏过头看我。
你是学经济的,应该懂一个道理。市场上没有自清这回事,只有先入为主。
我没说话。
她说,我不是让你去吵架。但至少把真实情况告诉你在乎的人。其他人,随他们去。
我想了想,点开手机。
没发朋友圈。
只给几个真正的朋友分别发了消息,简单说了今天的情况。
九点到,她十一点来。带了男闺蜜,全程跟人聊天,办手续的时候在回消息。是我主动取消的。
发完了。
有两个人秒回。
第一个是我大学室友老张。
他说:操,你终于想开了?那个姓顾的我早就看不顺眼了,每次聚会他都跟来,跟他妈监护人似的。
第二个是公司同事刘哥。
他说:兄弟,干得漂亮。那种女的你还陪她耗三年,太亏了。新嫂子啥样,发照片看看。
我没回照片。
把手机放下了。
贺知说,处理完了?
我说,差不多了。
她点了点头。
然后她从包里拿出那本红色的证,放在茶几上。
我看着那本证。
大红色的封面,国徽在上面,金色的字。
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这本证应该是我跟周悦的。
现在上面的名字,是陈屿和贺知。
贺知把证翻开,看了看里面那张两个人的照片。
你笑得有点傻。她说。
我说,你也没好到哪去。
她说,我那叫端庄。
我说,端庄和面瘫之间就差一个表情管理。
她抬手在我胳膊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
我没躲。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客厅,又缩回去了。
缩回去的时候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我听到了。
她说,比那个周悦顺眼多了。
【第八章】
从我爸妈家出来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多了。
贺知站在单元楼下面,仰头看了一眼四楼亮着的灯。
你妈人挺好的。
我说,她就是嘴硬心软。
贺知说,看出来了,加了我微信还给我转了六百六的红包,我没敢收。
我说,你收了她会更高兴。
贺知说,第一次见面就收钱,像什么样。
我说,像儿媳妇。
她瞪了我一眼,没接话。
小区门口,她的车停在访客车位。
一辆白色的思域,干干净净的,后视镜上挂了个很小的木质挂件。
她拉开车门,顿了一下。
陈屿。
嗯。
今天的事情发展很快,快到我自己都觉得不太真实。
我站在她旁边,听着。
她说,但我不后悔。
我说,我也不后悔。
她说,不过有些东西需要慢慢来。我们确实七年没见了,虽然领了证,但很多事情需要重新认识。
我说,我知道。
她把车钥匙转了一圈,说,所以从明天开始,我们正式开始处。
我说,一般人是先处后领证。
她说,我们不是一般人。
然后她坐进车里,发动引擎,摇下车窗。
明天中午,你请我吃饭。算是——
她想了想,说,第一次约会。
我说,领了证还需要约会?
她说,陈屿,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同意。第二,同意。
我说,那我选第二个。
她说,嗯,好的。
车窗摇上去了,车子缓缓开出了小区。
尾灯在路口闪了一下,拐弯,消失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口袋里的手机又振了一下。
是周悦。
最后一条消息。
内容只有两个字——
呵呵。
我看着这两个字。
然后打开了通讯录,找到她的名字,点了进去。
删除。
确认删除。
屏幕上弹出提示,该联系人已被移除。
手指没有任何犹豫。
我把手机装回口袋,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问,去哪?
我说了地址。
车子开起来,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说,小伙子,大晚上一个人,怎么笑成这样。
我说,今天结婚了。
司机说,那恭喜啊!老婆呢?
我说,刚走。
司机说,嚯,结婚当天就分开走?
我说,还没来得及住一起。
司机乐了,说,你们年轻人,真随性。
我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
想起今天上午在民政局大厅里数天花板格子的时候,一百八十六个。
想起那个大爷说的,可怜。
想起推开门走出来的时候,阳光很好。
想起台阶上那股干净的味道。
想起她说,要不,咱俩领一个。
想起自助拍照机里,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开始笑了。
想起那张纸条。
贺知同学,祝前程似锦。
大学四年,这是我唯一一次主动靠近她。
后来毕业,各奔东西,我没找过她,她也没找过我。
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今天上午九点,我以为我要跟另一个人度过余生。
今天下午两点,我跟四年没见的人领了证。
人这一辈子。
转折有时候就在一级台阶上。
出租车在我家楼下停了。
我上楼,开门,进屋。
一个人的房子,客厅灯是冷白色的。
我把灯打开,把鞋换了,走到客厅,把那本红色的证从口袋里拿出来。
放在茶几正中间。
打开。
照片上两个人。
一个笑得有点傻。
一个端庄得接近面瘫。
我盯着看了半分钟。
然后拿起手机,给贺知发了条消息。
到家了吗。
三秒后,回了。
到了。
我又打了一行字。
贺知。
嗯?
明天中午,我选的地方。
好。
吃面。
为什么?
因为今天中午那碗面,你把我那份卤蛋吃了。
那头安静了五秒。
然后回了一个字。
滚。
我笑了。
把手机放在红本子旁边。
冷白色的灯光打在大红色的封面上。
今天是我跟女友领证结婚的当天。
不过女友换了一个。
证领了。
人对了。
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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