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伴抛下我要跟白月光归隐田园。我爽快同意,只要求他净身出户。
他嘲笑我爱钱,说真爱无价。
我说行,你走吧。
三个月后他在田埂上被鹅追着咬的时候,我正躺在自己买的按摩浴缸里喝红酒。
他打电话求复合,我把电话递给我家狗,狗听完摇摇头走了。
【第一章】
贺明舟跟我提离婚那天,我正在啃猪蹄。
他站在客厅中间,穿了一身亚麻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活脱脱一个文艺中年。
他说,锦华,我们离婚吧。
我嘴里还塞着猪蹄,含糊地嗯了一声。
他说,若兰回来了。
若兰就是沈若兰,他的白月光,大学时代的初恋。二十年前她出国,贺明舟消沉了大半年,后来跟我结了婚。
我以为这页早翻过去了。
他又说,我想清楚了,人这辈子就活一次,我不想再留下遗憾。若兰在乡下有一块地,我们打算归隐田园,过那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
我把猪蹄骨头放下,拿纸巾擦了擦手。
行啊。
贺明舟愣住了。
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话,什么感情破裂了,什么彼此放过了,什么我知道这对你很不公平。我一句都没给他机会说。
你是说真的?他问。
我看着他的表情,突然有点想笑。他那种表情我太熟了,明明自己理亏,偏偏要摆出一副我是为你好的架势。五十多岁的人了,还归隐田园。他连家里的洗衣机都不会用。
我说,真的,离吧。
他沉默了大概十秒钟,那十秒钟里他的表情变了三变。先是松了口气的欣慰,接着是一点困惑,最后是隐隐的失落。
这剧本不对啊。他大概在想这个。
他本来准备好要面对我的眼泪、质问、歇斯底里。结果我连眉毛都没皱一下。
我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回来坐下。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净身出户。
贺明舟的表情精彩了。他先是皱眉,然后嘴角抽了一下,最后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笑。
锦华,你果然还是这样。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怜悯。你始终把钱看得比什么都重。我跟若兰追求的是精神上的契合,是灵魂的共鸣。这些东西,你永远不会懂。
我没接话。他越说越来劲,摆出一副殉道者的姿态。他甚至开始替我感到可悲。
你们这种人啊,一辈子被物质绑架,从来没活过真正的人生。
我点点头。嗯,所以房子车子存款都归我,你净身出户,干干净净地去追求你的精神共鸣,多好。
他被噎了一下。
不一会儿又恢复了那种悲悯的笑。行,他答应了。钱财乃身外之物,他不能让俗物玷污了他伟大的爱情。
我心想,你说的对,赶紧的。
当天晚上他就开始收拾东西。我靠在卧室门口看他往行李箱里塞东西,那个箱子是我去年双十一给他买的。
我提醒了一句,箱子别拿走啊,那是我的。
他拎着自己的旧背包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锦华,你以后好好的。
我嘴里还嚼着薯片,冲他挥了挥手。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把零食往茶几上一扔,笑出了声。
不是因为高兴,是因为太荒诞了。
结婚二十三年,我伺候他吃伺候他喝,他连个鸡蛋都不会煎。现在他要去找他初恋归隐田园,我倒要看看,是田园归隐他,还是他归隐田埂。
我给闺蜜周玉芬打了个电话。
周玉芬在电话那头炸了。
他脑子被驴踢了?净身出户?归隐田园?他是不是最近短视频刷多了?
我说他可不是刷多了,他是真信了。
周玉芬笑得喘不上气。你等着吧,不出三个月他就得哭着回来。
我说我不等他回来。他回来我也不开门。
挂了电话,我把家里的零食柜重新整理了一遍。贺明舟在的时候,嫌我吃零食不健康,总管着我。现在没人管了。
我拆开一包辣条,躺在沙发上,打开电视。
这辈子最爽的一个晚上。
【第二章】
第二天,贺明舟打电话来约时间去民政局。
我特意穿了件红裙子。
贺明舟看我的裙子,欲言又止。
我说,庆祝一下。
他嘴角抽搐了一下,没说话。
民政局门口,他居然还精心打扮了一番,头发吹得锃亮,身上喷了香水。他以为这是什么,重生仪式?
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姑娘,看了我们的材料,又看看贺明舟,再看看我。你们确定要离婚?
确定。我们异口同声。
姑娘又看了一遍协议,看到财产分割那栏,眼睛瞪大了。男方净身出户?全部财产归女方?
贺明舟挺了挺胸,一脸坦然。是我自愿的。
姑娘看他的眼神变了。那眼神我太懂了,不是敬佩,是看傻子的那种。
出了民政局大门,贺明舟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终于解脱了的样子。
他回头看我。锦华,保重。
我心想,你也是,别被鹅啄了。
他走了。我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小红本。离婚证。
说实话,心里不是没感觉的。二十三年,多少有点什么。但那种感觉还没来得及长大,就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快意掐灭了。
我的房子,我的钱,我的自由。全是我的了。
回家的路上我拐去了超市。贺明舟在的时候从来不让我买榴莲,说臭。今天我买了两个。还买了一箱可乐。他以前说我喝可乐会发胖。
超市收银的阿姨看我买了这么多,问,家里来客人啊?
没有,我说。就是家里少了个管闲事的。
阿姨笑了笑,没听懂。
回到家我才发现,贺明舟走的时候把他那盆兰花也带走了。那盆兰花是我买的。养了三年,好不容易活了。
我翻了一下白眼,行吧,给你带走吧,反正你也养不活。
当天晚上周玉芬来我家吃饭。看到冰箱里两个榴莲,她什么都没问,直接拿刀开了。
吃到一半她突然说,你知道沈若兰那个田园是哪儿吗?
我说不知道。
周玉芬放下勺子,一脸严肃。我查了,不是什么风景如画的世外桃源。是她老家,在山沟沟里,离镇上都有二十里路。房子是她老家的土坯房,前两年塌了一半。
我愣了一下。你是说,他要去住土坯房?
周玉芬点头。而且那个沈若兰,我打听了一下,在国外混不下去了才回来的。什么归隐田园,混不下去找个冤大头呗。
我手里的榴莲差点掉了。所以不是什么追求灵魂共鸣,是没钱了找个饭票。
那贺明舟还以为自己在演什么偶像剧呢。五十多岁,净身出户,跑山沟里给一个混不下去的女人当免费劳动力。
我忍不住笑,越笑越停不下来。笑到眼泪都出来了。
周玉芬看我的样子,也跟着笑。你笑什么啊?
我擦了擦眼泪。我笑他管了我二十三年,嫌我爱钱嫌我俗气。现在他自己倒贴上门了。
周玉芬拍桌子。这就叫恶人自有天收。
那天晚上我们吃了两个榴莲,喝了三罐可乐,看了两集韩剧。
凌晨一点周玉芬走的时候,在门口跟我说了一句话。锦华,这是你新生活的开始。
我点头。我知道。
关了门,我站在客厅里看了一圈。房子还是那个房子,但忽然变大了。以前有贺明舟的时候,到处都是他的东西,他的兰花,他的茶具,他那堆所谓的国学经典。现在都空了。
空了挺好的。
我打开手机,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离婚证。文案就三个字:自由了。
然后关机睡觉。
第二天醒来一看手机,两百多条消息,七十多个未接来电。贺明舟的电话也在里面。
我没接。
【第三章】
一个月后,我从周玉芬那里听到了贺明舟的消息。
不是我打听的,是周玉芬主动给我看的。她不知道从哪儿加到了沈若兰的朋友圈。截图给我看的时候,我差点把豆浆喷出来。
第一条:终于回到故乡的怀抱,田园生活从今天开始。配图是一片还没翻的地,和一间歪歪扭扭的土坯房。
第二条:有爱的人在身边,粗茶淡饭也是诗。配图是贺明舟蹲在灶台前生火的背影。他穿着那件亚麻衬衫,满身是灰,脸被烟熏得乌黑。
周玉芬在旁边笑得直拍桌子。你看看,这就是他要的精神共鸣。
我放大那张照片,贺明舟的表情怎么说呢,是一种强撑的微笑。嘴角在笑,眼睛里写满了怀疑人生。
第三条更绝。沈若兰发了一段视频,标题是归隐田园第一课,手磨豆腐。
视频里沈若兰穿着一身棉麻裙子,头发编了个辫子,对着镜头笑得岁月静好。旁边贺明舟在推石磨,推得龇牙咧嘴。沈若兰全程没有碰磨一下。
周玉芬说,你注意看评论区。
评论区第一条:这是谁家大爷在干活啊,女的就负责拍照?
第二条:这男的看起来快累死了。
第三条:田园生活?我看是田园劳改。
我笑到肚子疼。
但真正的高潮在第四天。沈若兰发了一条动态:乡村的清晨,被公鸡叫醒,这才是生活。
配图是一只公鸡站在贺明舟头上。
对,就是站在他头上。他蹲在院子里刷牙,公鸡飞到他脑袋上,他吓得一哆嗦,满嘴牙膏沫,表情惊恐。
那张照片底下评论炸了。有人问,这大哥是不是被鸡打劫了?有人说,这哪是归隐田园,这是被鸡霸凌了。
周玉芬一边给我看一边笑,笑到眼泪都出来了。你说他图什么啊?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跑去给鸡当坐骑。
我看完那张照片,心里升腾起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心疼,是幸灾乐祸。对,就是幸灾乐祸。我承认我俗气,但我是真的快乐。
贺明舟管了我二十三年,嫌我俗气,嫌我爱钱,嫌我吃零食,嫌我看韩剧。他觉得自己是雅士,是高人,是被物质困住的灵魂。
现在他的灵魂在田埂上被鹅追着跑。这不是报应是什么。
我把那张公鸡站头的照片存了下来。不为别的,就为不开心的时候拿出来看看。
那段时间我的生活有了新节奏。以前每天要给贺明舟做饭,现在不用了。我中午吃外卖,晚上约姐妹吃饭。以前周末他要去茶馆喝茶,我陪着去,坐着无聊。现在周末我去学瑜伽。虽然骨头咔咔响,但心情好。
我还报了一个烘焙班。第一次烤的饼干糊了,第二次好一点,第三次居然能吃了。
周玉芬尝了一口,说比外面卖的好。
我白了她一眼。你是不是怕我难过才说假话。
她认真嚼了嚼。真没有,你再来一块我就更确定了。
我笑了。这种笑是发自内心的,不是那种社交场合的假笑。是那种知道自己日子会越来越好的笃定。
有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刷手机,刷到沈若兰新发的朋友圈。归隐田园第十五天,他说他已经学会了劈柴挑水喂鸡种菜。还说,原来劳动才能让人真正踏实。
配图是贺明舟扛着锄头往地里走,背影佝偻,活脱脱一个六十岁的老农。他才五十二。
我看了很久那张照片,忽然想起二十三年前我们刚结婚的时候。他站在厨房里学煮面条,面煮成一坨,他还乐呵呵地说没事,我加个蛋就是蛋炒饭了。那时候他还不是雅士,还知道自己不会做饭。
后来他开始研究什么茶道什么国学,人就飘了。嫌我不会品茶,嫌我不懂诗词,嫌我跟不上他的精神层次。可家里的活儿哪样不是我在干。
我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算了,想这些干什么。他的归隐田园,我的自在人生,各走各的路。只是我没想到,他的路很快就走不下去了。
【第四章】
两个月后,贺明舟打来了电话。
我正在做面膜,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锦华。他的声音很疲惫。
嗯。
你还好吗?
我贴着面膜,不能笑,一笑皱纹就出来了。我说挺好,你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锦华,我想跟你聊聊。聊什么?
他那边的环境音很嘈杂,有鸡叫声,还有什么东西在敲打。他说,这边的生活跟我预想的不太一样。
我差点笑出声。什么叫不太一样?是鹅追着咬叫不太一样,还是猪粪踩脚上叫不太一样?
我忍住了。怎么个不一样法?
他叹了口气。若兰她……不太会干农活。
我明白了。所以活都是你在干。他没否认。
我又问,那她干什么呢?
他支支吾吾。她……她在做内容。就是把田园生活拍下来,分享给大家,传播一种生活理念。
我懂了。他在地里累死累活,她在旁边拍照发朋友圈。
那你之前不是也天天跟我讲什么精神共鸣灵魂契合吗,现在共鸣了吗?
他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说,锦华,我不是后悔。我只是……
你只是累了。我帮他说了。他没反驳。
我摘下面膜,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皮肤还不错,最近睡眠好了,气色比以前好多了。
贺明舟,你自己选的路,自己走。我说。然后挂了电话。
挂完之后周玉芬给我发消息,说沈若兰的朋友圈更新了。我点开一看,差点没把手机摔了。
沈若兰发了一条长动态:有人问我为什么不干活,我来说明一下。真正的田园生活不是面朝黄土背朝天,而是一种生活态度。我的角色是记录者,是传播者。我负责把美的一面呈现出来,这本身就是在创造价值。至于体力劳动,那应该交给合适的人去做。
评论区有人问:合适的人是说你男朋友吗?
沈若兰回复了一个微笑表情。
周玉芬给我发了一连串感叹号。这女人行啊,把白嫖说得这么清新脱俗。
我又翻到另一条评论。有人问:你们这个田园项目有盈利吗?
沈若兰回复:精神财富不是用金钱来衡量的。
底下有人怼她:不衡量金钱那你们吃什么?
沈若兰没回。
我看完这些,心里只有一种感觉。荒谬。纯粹的荒谬。
贺明舟嫌我爱钱,结果他自己被一个更费钱的女人绑住了。他以为他追求的是高尚的灵魂生活,结果人家只是找了个免费劳动力加提款机。
我说他蠢吧,周玉芬说,不是蠢,是自恋。他太把自己当回事了,觉得自己是文人雅士下凡体验生活。实际上就是冤大头。
我想了想,还真是。
那段时间我开始认真经营自己的生活。存款加上房子,我算了一下,后半辈子不工作也够了。但我不想闲着。
我从小喜欢做吃的,烘焙班上完之后,我又去学了一个月的面点。老师说我有天赋。周玉芬说你有天赋个屁,你就是能吃。我说那不也是天赋吗。
有天我在家里试做蛋黄酥,做了整整一下午。成功了十二个,失败了二十多个。失败的我自己吃了,成功的拍照发朋友圈。
评论区一堆人问卖不卖。我开玩笑说,卖啊,二十块一个。第二天真的有人来问怎么下单。
周玉芬说,你看到没有,商机。我说我就随便做做。她说你随便做做都比我认真做的强,你不开个店可惜了。
我心动了一下,但没马上答应。毕竟开店这事不是闹着玩的。不过那颗种子种下去了。贺明舟种的那块地可能长不出东西来,但我这块地,是真的能长出东西来的。
【第五章】
第三个月的时候,事情开始加速了。
先是沈若兰的朋友圈风格突变。从岁月静好的田园风光,变成了大型翻车现场。
起因是她想拍一个古法酿酒的视频。让贺明舟去摘葡萄,她来酿。葡萄是摘了,酿酒的手艺不行。一坛子酒发霉了,长了一层绿毛。
她不信邪,又试了一次。这次贺明舟建议她查一下教程。沈若兰说,灵感不需要教程。
结果第二次酿出来的酒,喝了一口贺明舟当天晚上就拉肚子了。
我为什么知道呢,因为周玉芬不知道从哪搞到了贺明舟弟弟的微信。贺明舟的弟弟贺明远看不下去自己亲哥受罪,偷偷给我们发消息。
贺明远说,锦华姐,我哥现在瘦了十几斤了。沈若兰天天让他干活还不让他吃饱,说什么轻断食排毒。我哥以前一百六十斤的人,现在一百四十出头了。
我看着消息,说不心疼是假的。毕竟二十三年的夫妻,他再怎么混蛋,也不是什么深仇大恨。但转念一想,他活该。他选择走的路,没人拿刀逼他。
我只是回了贺明远一句,他自己选的,我没办法。
贺明远又发来一条:沈若兰让他贷款了。
我愣了一下。贷了多少?
五万。说是什么修缮房子,改造民宿。但我看那个房子修了跟没修一样,钱倒是花完了。
我深呼吸了一下。五万块钱。贺明舟净身出户之后身上就剩了两万多,这五万是贷款。他拿什么还?
我问贺明远,沈若兰自己出钱了吗?
贺明远发了个苦笑的表情。她说她的钱都投在内容创作上了,暂时没有现金流。实际上就是一分没出。
我放下手机,在客厅走了两圈。周玉芬说你要管吗?我说我不管。她说那你生什么气。我说我没生气,我就是觉得荒谬。他嫌我爱钱,跑去给人家当提款机。他笑我俗气,人家把他当驴使。
周玉芬说,谁说没好报,你现在不就挺好的。也是。
那段时间我的蛋黄酥生意居然真的做起来了。起初就是朋友圈随便卖卖,后来越来越多人来问。周玉芬帮我弄了个小程序,在上面接单。
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就请了楼下张姐帮忙。张姐以前在饭店后厨干过,手脚麻利。每天做一百多个蛋黄酥,卖完。偶尔还接点定制蛋糕的单子。
收入不算多,但够我日常开销。存款一分没动,反而多了进项。
有天一个顾客吃完蛋黄酥给我发消息说,苏姐,你这个比外面店里卖的好吃多了,你真的不考虑开个实体店吗?
我说你这是第十七个这么说的了。她说那你就该考虑了。我说我考虑考虑。
其实不用考虑,我已经在看了。小区门口有个铺面在转让,我路过好几次了。周玉芬说我魔怔了,做梦都在算成本。
可能吧。但那种感觉很好。每天有事做,有钱赚,有人认可。比贺明舟那什么精神共鸣实在多了。
说真的,我到现在也想不通,一个人为什么要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去追求什么虚无缥缈的东西。他嫌我俗,可俗有什么不好?俗人活得踏实。
雅士被鹅追着跑的时候,俗人正在数钱。这道理,贺明舟怕是永远想不明白。
【第六章】
第四个月,贺明舟又来电话了。这次没打给我,打给了贺明远。贺明远转述给我听的时候,我正往烤箱里放第三盘曲奇。
贺明远说,我哥跟沈若兰吵架了。
吵什么?
沈若兰要办一个什么田园生活体验营,拉人来乡下住两天,收费。但是前期需要投钱装修。她已经把贺明舟的五万贷款花完了,现在要贺明舟再贷五万。
贺明舟说没钱了,真没了。沈若兰说他不够努力。
不够努力。我品了品这四个字。贺明舟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喂鸡喂猪,白天种地修房子,晚上还要帮沈若兰拍视频打灯光。忙得脚不沾地,沈若兰说他不够努力。
贺明远说他哥在电话里声音都变了,又哑又累。说明舟你回来吧,妈也不怪你。贺明舟说,我不能回去。我选的路,我要走完。
贺明远气得在电话里骂他。走什么走,你走的是死路。
我没说话。周玉芬在旁边听到了,说,你前夫这人是真轴。都这样了还死撑。
我说他不是轴,他是放不下那个面子。他跟我们结婚二十三年,处处嫌我俗。现在让他承认自己选错了,那比让他种地还难。
周玉芬说,那你就看着他被折腾死?我说他不是小孩子了。他做的决定,后果他自己担。
但我嘴上这么说,手上不自觉地多做了两盘曲奇。周玉芬看出来了,没拆穿我。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因为贺明舟。是因为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他净身出户的时候身上就剩了两万块,后来又贷了五万。沈若兰到底花了多少钱?这些钱花哪儿去了?
我让贺明远帮我查了一下。不查不知道。
沈若兰从贺明舟那拿的钱,不光花在了所谓的修缮上。她给自己买了一台新手机,三千多。买了几套棉麻衣服,两千多。还报了一个什么心灵疗愈课程,八千。
贺明舟在乡下啃馒头的时候,她在县城上心灵疗愈课。
我把截图发给周玉芬。周玉芬沉默了三十秒,然后发了一串省略号。
她说,锦华,这个女人不是什么白月光。就是个吸血鬼。我说我知道。周玉芬又说,那你前夫是真瞎了眼。我说他不是瞎,他是选择性失明。只看到他想看到的,自动屏蔽他不想看的。
那天我做了一个决定。不是去救贺明舟。是去开我的店。
小区门口的铺面我去看过了,二十平,租金不贵。我用自己的存款付了半年租金。签合同那天周玉芬陪我去的。她说你这算是正式当老板了。我说什么老板,就是卖蛋黄酥的。她说卖蛋黄酥怎么了,比归隐田园实在多了。
我笑。确实是。
装修的时候我自己刷的墙。周玉芬说我刷得不平,我说能看就行。张姐帮我置办了简单的设备,烤箱、操作台、包装工具。
开业那天我贴了张红纸在门口,写着苏姐手工蛋黄酥。没做什么宣传,就是朋友圈发了一下。结果第一天来的人排到了马路上。
周玉芬在旁边收钱收到手软,说你这哪是开店,这是打仗。我累得腰疼,但心里踏实。那种踏实不是什么精神共鸣,是今天卖了三百个蛋黄酥,净赚两千块的那种踏实。俗吗?俗。但俗得心里有底。
【第七章】
第五个月的时候,沈若兰跑了。
消息是贺明远告诉我的。他说沈若兰留了一张纸条,说她需要去寻找更高的精神境界,田园生活只是她人生的一个阶段,现在这个阶段结束了。
翻译一下就是,钱花完了,冤大头没价值了,换下一个目标了。
贺明舟醒来的时候,沈若兰的东西都搬空了。连那盆兰花都带走了。就剩贺明舟一个人,在土坯房里,面对着半亩没收完的地。
贺明远说他哥打电话过来的时候,声音在抖。贺明远问他在哪儿,他说还在那个破房子里。问他有没有钱吃饭,他说还有三十七块。
三十七块。我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手停了一下。正在给蛋黄酥包酥皮,馅差点掉地上。五十二岁的人,身上三十七块钱。
贺明远说,锦华姐,你能不能帮帮忙,我实在看不下去了。但你别出面,让我来接他。我说你去吧,把他接回来。
贺明远说那你呢?我说我不去。他回来的事我管不了,但他的处境我不想再看下去了。
贺明远挂了电话。我站在厨房里发了会儿呆。张姐在旁边问,苏姐你没事吧?我说没事。然后继续包蛋黄酥。
那天我做了一百五十个蛋黄酥。比平时多了五十个。张姐说今天怎么做这么多。我说不知道,手停不下来。
晚上关了店,我一个人坐在操作台前。忽然很想哭。不是因为贺明舟。真的不是。是因为想到二十三年。他虽然嫌弃我,虽然自命不凡,虽然最后跑去追白月光。但二十三年里也有过好时候。他生病的时候我在医院陪了七天七夜,我阑尾炎手术的时候他也是急得团团转。那些好是假的吗?不是。但那些好也救不了他现在的蠢。
我把眼泪憋回去了。
第二天贺明远给我打电话,说他把贺明舟接回来了。暂时住在他那里。贺明舟没问我的消息。贺明远说他哥整天坐在窗边发呆,一句话不说。
我说给他点时间吧。贺明远说,锦华姐,你真不打算管他了?我说他是我前夫。我跟他没关系了。贺明远叹了口气。
挂了电话,我继续做我的蛋黄酥。店里的生意越来越好,我已经在考虑要不要扩品类了。红豆酥、凤梨酥、鲜肉月饼,都在试。忙起来就不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有天晚上我在店里盘点,发现这个月净利润有一万八。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半天。一个月,一万八。不算多,但是我自己挣的。每一分都是自己挣的。
贺明舟总说我不懂追求精神生活。可我现在觉得,能靠自己双手养活自己,就是最大的精神满足。他追求的什么灵魂共鸣,到头来是被人掏空了钱包扔在土坯房里。我的俗气,反而让我站住了脚。
【第八章】
第六个月,我收到了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锦华,是我,明舟。
我没回。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条。我想见你一面。我还是没回。第三条:我知道我没资格找你。但我没有别人了。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放下手机,继续做我的事。
周玉芬知道后说,你可以不见他,但你也不能装死。你越装他越觉得你心里有他。我说我心里确实没有他了。她说那你回一句,让他死了这条心。
我想了想,回了四个字。有什么事。
他秒回:能出来见一面吗?
我说,没空。你有什么话就在短信里说。
过了十分钟,来了一大段。
锦华,这几个月我想了很多。我错了。我不该那么对你,不该嫌你俗,不该丢下你去找若兰。我以为我追求的是更高层次的生活,但到头来发现,我连最基本的生活都过不好。若兰走了,把我的钱也带走了。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我知道这是我自己作的,我不奢求你原谅我。我只是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我看完,把手机扣在桌上。张姐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
那天晚上我关了店,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十月份了,天凉了,风一吹有点冷。路过一家火锅店,我停了一下。贺明舟以前最爱吃火锅。我们谈恋爱那会儿,两个人蹲在路边摊吃串串,他辣到流眼泪还说不辣不辣真不辣。
那时候他不是什么雅士,就是个傻乎乎的年轻人。我们都不富裕,但日子有奔头。后来有了钱,他就开始变了。觉得日子太俗了,想找点高雅的。茶叶越喝越贵,书越看越玄乎,最后连老婆都嫌俗了。
你说他坏吗?也不是。他就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回到家我打开手机,贺明舟又发了一条消息。锦华,我现在才知道,你做的饭有多好吃。
我把这条消息删了。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不想让自己心软。
第二天我正常开店。来了一个新顾客,是个年轻姑娘。她说在网上看到有人推荐我的蛋黄酥,特意坐了半小时地铁来的。
她买了一盒,当场吃了一个。眼睛亮了。苏姐,这个也太好吃了吧。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我说以前是家庭主妇。她惊讶了一下。然后说,那你太厉害了,能把家庭主妇活成创业老板。
我笑了笑。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就是被逼到了那一步。她走的时候又买了两盒,说要带给同事。
我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才是我应该过的日子。不是守着一个嫌弃我的人,而是做自己的事,被人需要,被人认可。那种感觉比什么精神共鸣都强。
周玉芬那天晚上来店里找我,说她发现了一个新的市场机会。中秋节快到了,手工月饼可以搞预订。我说你比我还会做生意。她说我那是嘴皮子,你是真本事。
我们一直聊到十一点。她说,锦华,你知道你现在最大的变化是什么吗?我说什么。她说你以前眼睛里全是疲惫,现在全是光。
我愣了一下。是吗。她说是。你以前天天围着贺明舟转,他嫌你这嫌你那,你整个人都是蔫的。现在你自己开店,自己挣钱,你整个人都在发光。
我想了想,好像确实是。以前在家里,不管做什么都怕他说。吃个零食他说不健康,看个电视他说没品位,连笑都怕笑得不够文雅被他念叨。现在我想干什么干什么,想吃辣条吃辣条,想喝可乐喝可乐,想笑就大声笑。
日子是自己的,不是演给别人看的。这个道理,我花了二十三年才明白。
【第九章】
第七个月,贺明舟出现在了我店门口。
不是发短信了,是直接来了。我正在给一盒蛋黄酥系包装带,抬头看见他站在玻璃门外。他瘦了很多。以前那个穿着亚麻衬衫自命不凡的中年文青,现在穿着一件旧夹克,脸上有皱纹,头发白了不少。五十二岁的人,看着老得不像话。
他站在门口看了我一会儿,推门进来了。店里还有两个顾客,在挑东西。
我继续系包装带。苏姐蛋黄酥,一个两块五,一盒二十个,五十块。你要几盒?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锦华。
两个顾客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柜台前。你买蛋黄酥吗?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说,不买的话别挡着,后面还有人排队呢。这是假话。店里就两个人,哪来的队。但我得这么说。我不能在他面前软。
他低下头,说,我来跟你道歉。道歉就不用了,你也没对不起我什么。你只是选择了你认为更好的生活。
不是。他摇头。是我看不起你。我跟你结婚二十三年,处处嫌你俗。可是你俗的那些东西,才是真正能托住人的东西。我去追的那些虚的,到头来全是空的。
他声音有点抖。我听得出来他是认真的。但我已经听过太多他说的话了。二十三年里他说过无数好听的话,后来又说了一堆伤人的话。他说的话,我已经不信了。
贺明舟,你说完了吗?
他抬头看我,眼眶红了。锦华,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不能。我说得很干脆。你净身出户的时候,你选了你的白月光。沈若兰走了,你来找我。我不是备胎,也不是你的退路。
他的嘴唇在抖。张了张又合上。
我说,你走吧。以后别来了。两个顾客看看他又看看我,大气不敢出。
贺明舟站在那里,愣了很久。然后转身出了门。走的时候他的肩膀在塌。
门关上了,我继续系包装带。系到第三个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张姐在后面喊我,苏姐,你糊了,蛋黄酥烤过了。我赶紧去把烤盘拉出来。确实糊了。张姐说没事,我重新烤。你去后面歇会儿。我说不用。
但我站在烤箱前的时候,眼睛确实有点花。不是因为贺明舟。是因为我店里的生意越来越好,我忙得连哭的时间都没有了。这才是真正值得我操心的事情。
那天下了班,周玉芬来看我。她说你前夫来过了?我说来了。她说你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了。她帮我收拾了店面,临走的时候说了一句。
锦华,你做得对。人不能总是给同一个人第二次机会。你已经给过太多次了。我点头。我知道。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没有梦,没有半夜醒来。大概是因为心里真的放下了。二十三年的婚姻,到今天才算是真正画上了句号。不是离婚证画的那一笔,是今天他站在我面前,我说了不能,然后他走了。这一笔才算是画完了。
【第十章】
一年后。
我的店从二十平扩到了六十平。不光卖蛋黄酥,还卖各种手工糕点。张姐现在是正式员工了,我又招了两个人。每个月净利润稳定在三万以上。不多,但够我过得很舒服。
周玉芬说我是这条街上的传奇。离了婚不但没垮,反而越活越精神。我说不是传奇,是被逼出来的。她说那你得感谢贺明舟,要不是他净身出户,你还没这机会呢。我白了她一眼。那我感谢个屁。
有天下午我在店里算账,门口来了一辆共享单车。贺明舟从车上下来。
他比上次好一些了,至少看着没那么老了。穿着保安制服,头发剪短了。他在附近的小区当保安。贺明远告诉我的。
他进店的时候,店里没有别的顾客。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买什么?
他站在柜台前,看着玻璃柜台里的糕点。给我来一盒蛋黄酥。
我装了一盒,递给他。五十。他从兜里掏出手机,扫码付了钱。然后他站在那里,拿着那盒蛋黄酥,看着我。
锦华。他开口。嗯。
你现在过得挺好的。嗯。
他的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那就好。然后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那个,他说。你的蛋黄酥,真的很好吃。
然后他推门走了。我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的背影穿过马路,骑上共享单车,消失在街角。
张姐问我,认识?我说,以前认识。张姐没再问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我没看。我想起他说你过得挺好的那句话。他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怨恨,也没有不甘。就是一种认了。他认了。我也认了。
我们之间,已经没有什么需要说的了。他选了他的路,我选了我的路。他的路弯弯绕绕最后绕到了保安亭,我的路直直地走到了蛋黄酥店里。谁也不比谁高贵。但我知道,我比他踏实。
我关了电视,洗了个澡,躺在床上。手机响了,是周玉芬发的消息。明天要不要去爬山?我回:去。她发了个开心的表情。
我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日子还长。苏锦华,你的好日子才刚开始。那个曾经嫌我俗气的人,现在穿着保安服,买我的蛋黄酥,说好吃。
你说这事搁谁身上不觉得荒诞。但荒诞就荒诞吧。荒诞的日子也是日子。我翻了个身,闭眼。明天还有一百五十个蛋黄酥要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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