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堂哥合伙承包鱼塘。
钱我出的,饲料我买的,鱼我喂的。
他出了什么?
一张嘴。
后来鱼塘要拆迁,补偿三百万。
他连夜换锁,把我踢出局,说鱼塘跟我没一毛钱关系。
揣着合同去签字那天,西装革履,春风满面。
他不知道他手里那张纸,连个公章都没有。
正本?
在我枕头底下压着呢。
【第一章】
我堂哥周大壮这辈子干过最正经的一件事,就是在村口苍蝇馆子请我吃了顿饭。
那天他点了四个菜。
三个凉的。
我当时就知道要出事。
要知道,这人上次主动掏钱,还是他结婚那天收了我两千块份子钱,隔天请我喝了碗三块钱的豆腐脑,还跟老板说加卤少放葱,意思是他很重视我。
三块钱的重视。
我这辈子没被人这么重视过。
“远远,我跟你说个大买卖。”
他嘬了口酒,凑过来,满嘴蒜味直冲我脸。
我下意识摸了下裤兜里的钱包。
经验告诉我,周大壮一旦叫我“远远”而不是“小远”,那就是要借钱。一旦叫我“远远”还加上“大买卖”三个字,那就是要借大钱。
“村东头那鱼塘你知道吧?老刘家不干了,要转让。承包费不贵,十五万。咱哥俩接下来,养一年鱼,年底分红,闭着眼挣钱。”
他说这话时眼珠子放光。
那种光我很熟悉。
上次他眼珠子也这么亮,拉着我说倒腾二手车稳赚不赔。结果赔了三万。
再上次他也这么亮,说跟人合伙养鸡。鸡还没养大,鸡棚先塌了。
“你出多少?”我问。
这是核心问题。
他拍了拍我肩膀,语重心长,那表情跟村口老支书开动员大会一模一样。
“兄弟,钱的事好说。我出人脉,出经验,出管理。你就负责出点资金。咱们收益五五分。”
他看着我,满脸真诚。
我差点把嘴里的花生米喷他脸上。
“你什么人脉?村口牌桌上那几个老头?”
“那叫社会资源。”
“你什么经验?你分得清鲤鱼和草鱼吗?”
“那不重要。”
“什么叫不重要?你养的是鱼,不是情怀。”
“你看你,格局小了吧?”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顿,“管理才是核心。鱼谁不会养?扔饲料就行了。关键是销路,是渠道,是谈判。这些你行吗?你不行。但我行。”
我看着他一脸自信的样子,沉默了。
心里把他那堆“渠道”和“人脉”扒拉了一遍。
得出结论:全是空气。
但我还是答应了。
不是因为我傻。
是因为他是我堂哥。
我爸走得早。小时候村里几个大孩子拦着我要零花钱,是他冲过来把人推开的。虽然最后俩人都被揍了一顿,他还掉了颗门牙,但那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帮我出头。
后来我妈生病住院那阵子,他骑着破三轮车帮我送了半个月的饭。
这些事,我记着。
人不能忘本。
所以当他说出“你出钱,我出嘴”这种令人窒息的方案时,我虽然胃里翻江倒海,但还是从兜里掏出了手机。
转账。十五万。承包费。
手指按下确认那一瞬间,我的心在滴血,但我的脸上写着义气。
回到家,我跟陈小禾说了这事。
陈小禾是我老婆。
她当时正在厨房切土豆丝。
听我说完,刀停了。
抬头看我。
我没法描述那个眼神。
反正我两条腿开始发软。
“周远,你脑子是不是让鱼吃了?”
“他是我亲堂哥。”
“他还是你二叔的儿子呢。你看你二叔借咱家的三千块还了没?十二年了,利息都够再借三千了。”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她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拍,声儿能传到隔壁二楼。
“十五万承包费你出,他一分不掏。那鱼苗呢?饲料呢?设备呢?到时候是不是也你出?”
“应该……不至于。”
“你信吗?”
我不信。
但我不敢说。
“行。”她把土豆丝往盘子里一倒,锅铲拍了两下锅沿,每一下都敲在我心尖上。
“你愿意当冤大头就当。这钱要是打了水漂,你就别进卧室门了。”
那天晚上我睡的沙发。
第二天一早,周大壮发来语音消息,嗓门比公鸡还亮:“远远,承包手续我去跑,你在家等好消息就行!”
我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开始怀疑自己的决策能力。
应该不至于吧。
毕竟是亲堂哥。
能坏到哪儿去?
后来我才知道,这句话是我这辈子立过的最大的一面旗。
【第二章】
承包手续办下来那天,周大壮在鱼塘边转了三圈,双手叉腰,活脱脱一个巡视领地的土财主。
“远远,你看,咱这鱼塘,少说二十亩。”
“十二亩。”
“我说的是气势。”
鱼塘接手之后,钱就开始往外淌了。
鱼苗,两万三。我出的。
饲料,第一批八千。我出的。
增氧机、水泵、围网,零零碎碎加起来将近一万。我出的。
水电费,每个月小两千。我出的。
周大壮出了什么呢?
他出了很多意见。
“这个鱼苗不行,得换那家的。”
“增氧机功率不够,再加一台。”
“饲料不能买便宜的,鱼吃了不长肉。”
每一条意见都要花钱。
每一分钱都是我掏。
我提过让他分摊。
第一次,他说:“这个月房贷刚扣,手头紧,下个月一定补。”
我等了一个月。
第二次,他说:“艳红管着钱呢,我做不了主,你也知道你嫂子那脾气。”
艳红是他老婆刘艳红。确实脾气大。但他周大壮在外面吹牛的时候,我可没见他怕过谁。
第三次,更离谱。
他说:“我家狗生病了,去宠物医院花了三千多。”
我看了他一眼。
“你家那条土狗?”
“土狗也是命。”
行。
我不跟狗计较。
从那以后我就不提钱的事了。
提了也没用,他脸皮比鱼塘的堤坝还厚。
钱的事先不说,更让我血压升高的是他所谓的“管理”。
他确实每天都来鱼塘。
来了之后干什么呢?
钓鱼。
对,承包了鱼塘来钓自己的鱼。
他还拿了把躺椅,支在塘边的树荫下,戴着墨镜,翘着二郎腿,手里一根鱼竿,旁边放着一箱啤酒。
那画面,你说他是来养鱼的,不如说鱼在养他。
偶尔有人路过问:“大壮,你这是干嘛呢?”
他就特别有范地回一句:“巡塘。”
巡塘巡出五斤鲫鱼带回家煮汤了。
真正干活的是我。
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喂鱼,检查设备,盯着水质。晚上还得防着有人偷鱼。
有一回半夜两点我蹲在塘边逮到个偷鱼的,差点跟人干起来。打电话叫大壮来帮忙,他那边鼾声跟拖拉机一样,连打了八个都没接。
第二天他来了,听我说了经过,反应倒是挺大。
“什么?有人偷鱼?”
“对。”
“偷了多少?”
“七八条。”
他痛心疾首地拍了下大腿:“你怎么不早说!以后晚上你多盯着点。”
注意,是“你”多盯着点。
不是“咱”多盯着点。
该花钱的时候他没钱,该出力的时候他没空,该担责任的时候他没影。
唯独该分钱的时候,他比谁都准时。
你说这是什么合伙人?
这是祖宗。
但事情到这一步,钱都砸进去了,我不可能撤。只能咬着牙继续干。
陈小禾每次看到我出门喂鱼都要冷笑一声。
那笑声不大,但杀伤力极强。
差不多忙了两个月,到了签正式合同的时候。
周大壮说他认识个人,胡德顺,在镇上帮人办过不少手续,让他来当中间人拟合同。
胡德顺这人我也认识,辈分上得叫一声胡叔。村里红白喜事他都能插一脚,什么活都接,什么都懂一点,什么都不精。上回帮人写的欠条把“借”写成了“惜”,差点闹出官司。
签合同那天在鱼塘边的铁皮棚里,胡德顺掏出两份合同,一份正本一份副本,洋洋洒洒念了一遍,我和大壮签了字按了手印。
胡德顺收拾材料的时候,手机响了。
他接着电话,一边说一边把两份合同分别塞给我和大壮。
走的时候还踩了一脚烂泥,骂了句难听的,一瘸一拐地走了。
我拿着合同回了家,随手塞进了抽屉。
没多想。
当时的我完全不知道,这个马虎鬼胡德顺,在那天干了一件足以改变所有人命运的事。
他把正本和副本,发反了。
【第三章】
发现这件事纯属偶然。
鱼塘承包满三个月那天,陈小禾让我把所有花销做个账目。她原话是:“我倒要看看你这个冤大头到底填进去多少钱。”
我翻箱倒柜找合同的时候,顺手打开看了一眼。
然后就愣住了。
合同首页右下角,盖着一个鲜红的公章。
承包方那栏清清楚楚写着我的名字,周远。
落款编号、日期、条款,一样不少。
这是正本。
不是副本。
我拿起手机翻到大壮之前发我的合同照片,对比了一下。
他手里那份没有公章,没有编号,签名页的格式也不一样。
那就是一张副本复印件。
从法律效力上来说,他手里那张纸拿去垫桌脚都嫌硬了点。
我愣了大概有十秒钟,然后拨了胡德顺的电话。
“胡叔,上次签合同,你是不是把正本和副本搞反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啊?不能吧……我记得我分清楚了啊……等等,好像是接了个电话……哎呀,可能吧。没事没事,都一样的,内容一模一样,不影响。”
“可正本有公章,副本没有。”
“有那玩意儿重要吗?又不打官司,一家人还能翻脸不成?”
他笑呵呵地说完就挂了。
我握着手机,坐在床边,看着手里那份盖了公章的正本合同,脑子里转了很多念头。
最直接的一个想法是找大壮把合同还回来。他拿正本,我拿副本,本来就该这样。
这个想法存在了大概三分钟。
三分钟后,我手机弹出一条消息。
村里的群。
消息是隔壁王叔发的,就三个字带一个感叹号:要拆迁!
底下炸了锅。
“哪儿拆?”
“东边!修高速,路线定了!”
“老刘家那片鱼塘也在范围内!”
“那赔多少钱啊?”
“听说按面积算,怎么也得两三百万!”
我看着屏幕,手指头都凉了。
两三百万。
我慢慢抬头,看了看手里的合同。
正本。
有公章。
承包人写的是我的名字。
然后我又看了看手机,群里已经刷了几十条消息了。
下一秒,周大壮的电话进来了。
他的声音我从没听过那么亢奋。
“远远!鱼塘要拆迁了!拆迁!你听到了没有!赔偿可能有三百万!”
“听到了。”
“三百万啊兄弟!咱发了!哈哈哈哈!”
他在电话那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中间咳了两回。
我也笑了笑,没说话。
挂了电话,我把合同叠好,压到了枕头底下。
不是我不厚道。
合同搞混是胡德顺的问题,不是我动的手脚。
但我想试试。
三百万摆在面前的时候,人心这东西,到底经不经得住。
如果周大壮还是那个小时候帮我挡拳头的堂哥,如果他来找我说“咱按合同平分,不耍花样”,那我二话不说,把正本还给他都行。
可如果他起了别的心思……
我把枕头拍了拍平,躺了上去。
闭上眼之前心里冒出最后一个念头:
周大壮,希望你别让我失望。
当然,这也是一面旗。
【第四章】
周大壮让我失望的速度,比我预想的快了大概七十二个小时。
拆迁消息传出来第二天,他就给鱼塘换了把新锁。
我照常去喂鱼,走到门口一看,锁换了。
打他电话,响了半天才接。
“哦,那个锁啊。旧的生锈了,我顺手换了个新的。密码我回头告诉你。”
回头是多久呢?
我等了三天,没等到密码。
倒是等到了他在朋友圈发的一段话。配图是他站在鱼塘边上,双手叉腰,旁边P了个“塘主”的艺术字。
文字写的是:奋斗了这么久,总算要看到回报了。一个人扛下来的辛苦,只有自己知道。
一个人。
扛下来。
这六个字让我反复品了五分钟。
品出了一股子说不上来的味道。
那条朋友圈底下,刘艳红第一个点了赞,评论写着:老公辛苦了。
我翻了翻我和他的聊天记录,往上滑了半天,全是我转账的截图和他说“下次一定补”的语音。
第三天,他终于给我打了个电话。
但不是来告诉我密码的。
“远远,这个鱼塘的事吧,我想了想,当初这项目是我发现的,后面管理也全靠我。你的钱我记着,到时候肯定给你,但这鱼塘的事,主要还是我来处理比较合适。”
翻译一下:你出局。
但他没直说。
他绕了个弯,用了一个“比较合适”。
真有你的。
我没吭声,他继续说:“拆迁补偿的事我去对接就行了,你忙你的,不用操心。到时候该给你的不会少。”
“该给我多少?”我问。
“这个嘛……你的投入我都记着呢,回头算清楚。”
注意,他说的是“你的投入”。
不是“你的一半”。
合同上写的是收益平分,五五开。
但他现在的措辞变成了“退还你的投入”。
三百万补偿款退我二十几万的投入成本,剩下的两百七十多万他拿走。
好一个“不会少”。
我在电话这头捏着手机,一声没吭。
他以为我默认了,开心地说:“行,就这么定了。回头请你吃饭。”
又是吃饭。
上次他请我吃饭,我赔了二十多万。
这次请我吃饭,他想让我再赔两百多万。
周大壮的饭局,杀伤力堪比仙人跳。
挂了电话,陈小禾走过来。
她听到了。
我以为她会炸。
但她没有。
她就那么看着我,声音很平:“我说什么来着。”
就这五个字。
比骂我两个小时还难受。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我从枕头底下抽出那份合同,摊在桌上。
“不怎么办。等着看。”
她低头看了看合同上的公章,又看了看我。
嘴角动了一下。
“周远,你有时候挺阴的。”
我笑了笑。
“跟你学的。”
她顺手拧了一下我的耳朵。
但这次,是笑着拧的。
【第五章】
周大壮发现光靠电话说服不了我之后,搬来了救兵。
他爹。我二叔。周国强。
二叔这人怎么形容呢。
我爸兄弟两个,我爸是哥,他是弟。小时候两家关系还行,后来我爸走了,关系就微妙了。
二叔最大的本事不是挣钱,是占理。
任何事到了他嘴里,他都是对的。你跟他讲道理,他跟你讲亲情;你跟他讲亲情,他跟你讲辈分;你跟他讲辈分,他跟你讲你爸小时候还尿过床。
总之他永远有话说,而且每一句都让你想把桌子掀了。
拆迁消息出来第五天,二叔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段语音。
我点开听了一遍。
“远远啊,你大壮哥的事我听说了。你呢,年轻有出息,以后挣钱的机会多的是。大壮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你嫂子身体也不好,家里还有房贷。这鱼塘的事,你就高抬贵手让一让,肥水不流外人田嘛。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我听完,血压都升了,直接往脑门上蹿。
日子紧巴巴?上个月大壮刚换了新手机。
嫂子身体不好?刘艳红上周还在朋友圈秀她新烫的头发,精神得跟要上春晚一样。
家里有房贷?那房子首付是刘艳红她娘家出的,月供两千出头,还不如我家一个月的鱼饲料钱。
我还没来得及回复,二叔又发了一条。
“你死去的爷爷在天上看着呢。他要是知道你跟你亲堂哥争这些,他心寒啊。”
行了。
祖宗牌位都搬出来了。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正在组织语言的时候,家族群里弹出一条新消息。
是陈小禾发的。
“二叔,您说得对,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那我就直说了。鱼塘承包费十五万,周远出的。鱼苗两万三,周远出的。饲料设备水电加起来六七万,周远出的。大壮哥出了什么呢?出了一张嘴,和您这位搬救兵的爸。要不这样,您把这些钱先补上,咱再坐下来谈让不让的事?”
群里安静了。
安静了大概有两分钟。
然后刘艳红跳出来了。
“哟,小禾,你这口气够冲的啊。我们家大壮好歹是你男人的哥,长幼有序懂不懂?你一个做弟妹的,这么跟长辈说话?”
陈小禾回了三个字:“钱到位。”
刘艳红气得连发了五六条语音,每条都是颤音外加喘气声。
核心观点就一个:我们是长辈,你们得让着。
陈小禾没再回。
她放下手机,看着我说了句:“你二叔这家人,脸皮能糊墙。”
我没接话。
不是不想接。
是我在想另一件事。
二叔出面了,说明大壮已经铁了心要独吞。
他一个人搞不定我,就拉他爸来压我。
道德绑架第一波,亲情牌打完了。
下一步,他该找人做实锤了。
果然,我猜对了。
【第六章】
第二天晚上,有人看到大壮在镇上请胡德顺吃饭。
不是苍蝇馆子,是有包间的那种。
点了一条鱼,两个炒菜,一瓶白酒。
以大壮的消费标准来看,这属于五星级接待。
胡德顺喝多了,搂着大壮的肩膀说了什么,没人听清。但第二天,村里就开始传一个新版本的故事。
“那鱼塘是大壮一个人承包的,周远就是帮了点小忙。”
“听说合同上写的就是大壮的名字。”
“胡德顺亲口说的,他当时在场。”
消息传得很快,两天之内全村都知道了。
我去小卖部买烟的时候,老板娘看我的眼神都变了,带着那种“哎呀你也来争这个”的同情。
“远远啊,你和大壮的事我听说了,亲兄弟也不至于为了钱闹成这样啊。”
我笑了笑没说话。
什么亲兄弟。
我出钱出力,他出嘴出演技,现在还出了一套剧本把所有人都糊弄了。
大壮这人,我真是小看他了。
他把胡德顺灌醉拉到自己阵营,把舆论抢先占了,让所有人都觉得鱼塘是他的。
这一手,不算高明,但够狠。
因为农村的事,很多时候不看合同,看人心。
大家都说鱼塘是他的,那就是他的。到时候真闹起来,我就算有道理也成了“不讲情面的人”。
他赌的就是我不敢翻脸。
就是我拉不下这个脸在全村人面前跟他对簿公堂。
这一步棋他走对了。
换做以前的我,可能真就忍了。
但现在情况不一样。
因为正本合同在我手里。
我不需要在村里争,我只需要在开发商那里赢就行。
但我没急着出手。
我做了一件更有意思的事。
我去找大壮了。
找他的时候我特意没带陈小禾。一个人去的。
我在鱼塘门口等了半小时,他来了,开着他那辆破面包车,车窗摇下来,叼着一根烟,表情跟地主验收佃户交租一样。
“远远?你来干嘛?”
“哥,鱼塘这事你到底怎么想的?当初说好的五五分……”
我话没说完他就打断了。
他从车上跳下来,站在我面前,指着鱼塘大门,声音很大,因为旁边还有几个干活路过的人。
“周远,我把话说清楚。这鱼塘从头到尾是我操持的。项目我找的,手续我跑的,管理我盯的。你出了点钱是不假,那叫投资。投资懂不懂?投资有风险,赔了你也不能找我要。现在看到有拆迁款了你就来分?这叫什么?这叫眼红。”
他声音越来越大。
路过的人停下脚步看热闹。
我低着头没说话。
他更来劲了。
“你要觉得吃亏了,行,你投进来那些钱我慢慢还你,鱼塘的事以后你别掺和了。”
周围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有同情我的,也有觉得大壮说得有道理的。
我站在那,一声不吭。
他以为我被他镇住了,拍了拍我肩膀,语气缓和了些:“行了,别不高兴。回头哥请你吃饭。”
又是吃饭。
我转身走了。
背后听到他跟旁边的人说:“我这弟弟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犯糊涂。”
我走出鱼塘大门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不是苦笑。
是真的觉得好笑。
周大壮,你继续演。
台子我给你搭好了,灯光我给你打足了。
就看你最后怎么收场。
【第七章】
拆迁的流程比想象中慢,开发商那边说正式签约还得一个多月。
这一个月里,周大壮已经开始提前过上了百万富翁的生活。
先是买了辆车。
二手宝马,白色,据说原价三十多万,他花六万块拿下的。
发动机声音跟拖拉机有得一拼,排气管偶尔冒黑烟,副驾驶的车门得用力摔两下才关得上。
但这不影响他每天开着车在村里兜圈子。
时速二十码。
窗户全开。
音响放到最大,循环播放的是那首老歌,好日子。
见着人就按喇叭,摇下车窗打招呼。
“哎,吃了没?”
“出去转转,遛遛车。”
全村人都知道他买了辆宝马。
也都知道那辆宝马停在他家院子里的时候,公鸡能跳上引擎盖拉屎。
刘艳红也没闲着。
她去县城买了一套金首饰。项链、手镯、耳环、戒指,全套。
走路的时候叮叮当当响,远远就能听见她来了。
后来村里有人私下说,那套首饰她找人鉴定过,至少有一半是镀金的。
但刘艳红不管,她戴出去的效果才是核心竞争力。
大壮膨胀的速度肉眼可见。
从原来的“兄弟别计较”,升级到了“以后我就是村里首富”。
拆迁补偿款还没到手,他已经开始规划怎么花了。
“先把房子翻新,弄个三层小洋楼。”
“再搞辆好车,开进县城有面子。”
“剩下的存银行吃利息,一年躺着赚几万。”
他在饭桌上说这些的时候,眼珠子亮得跟两盏探照灯一样。
对了,他请全村人吃饭了。
没错,全村。
在村口那个大院子里摆了十二桌,杀了一头猪,请了个厨子。
席间他端着酒杯挨桌敬酒,脸红得发紫,嗓子吼得比喇叭还亮。
“各位叔伯兄弟,大壮以前穷,没本事请大伙吃顿好的。今天这顿饭,就当是我大壮翻身的庆功宴!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找我,大壮罩着!”
说完一口闷了一杯白酒,整桌人鼓掌。
我坐在最角落那一桌。
旁边是村口修车的老张,和收废品的李胖子。
大壮敬酒敬到我这桌的时候,顿了一下。
他看着我,酒杯端到半空,犹豫了大概两秒。
然后挤出一个笑。
“远远,你也来了。”
“免费的饭不吃白不吃。”我说。
旁边几个人笑了。
大壮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恢复了,大方地说:“来来来,吃好喝好。回头鱼塘的事结了,哥给你包个大红包。几千块钱不在话下。”
几千块。
从三百万里拿几千块给我。
我投进去的二十多万都不够塞牙缝的。
我低头夹了口花生米,嚼了两下,没接话。
桌底下,陈小禾踢了我一脚。
我知道她的意思。
她在问:还忍?
我侧过头,凑到她耳边说了句话。
就五个字。
“快了,别急。”
她看了我一眼,端起杯子喝了口可乐,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回家路上,我们俩走在村道上,月光挺亮。
她突然开口:“你说,他最后知道合同是废纸那一刻,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我想了想。
“应该比他今天喝多了吹牛的时候好看。”
她噗嗤笑了一声。
然后拉住我的手。
走了几步,她说:“周远。”
“嗯?”
“这次你办的事,我收回以前说你脑子进水的话。”
“那沙发还得睡吗?”
“看你表现。”
【第八章】
一个月后,开发商那边终于发了正式通知,约定签约时间地点。
签约在镇政府三楼的一间会议室。
开发商会带法务和财务,承包人带合同和身份证就行。
通知是发到村委会的。大壮第一时间拿到了消息。
他没通知我。
当然不会通知我。
在他的剧本里,这出戏只有他一个主角。
签约那天,周大壮穿了他最好的一套西装。
藏蓝色的,据说是他结婚时候买的,大概有六七年了。
六七年前他还没发福,现在硬穿上去,扣子绷得发亮,袖子短了一截,手腕上那块从网上买的手表露出了大半,表盘比他的脸还亮。
刘艳红帮他打了条领带。
打的是死结。
但不影响气势。大壮出门前对着镜子整了整衣领,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的动作我是后来听人描述的,画面感极强,我脑补了一下差点没绷住。
二叔也来了,穿了件干净的灰色夹克,坐在后排当“家族顾问”。
刘艳红坐在大壮旁边,腿抖得桌面都跟着颤。她手里攥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银行卡——她专门去办了张新卡,准备接收这笔巨款。
开发商那边来了三个人。一个项目负责人,一个法务,一个财务。
法务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头发扎得很紧,脸上没什么表情。
大壮大大方方坐下,公文包打开,掏出合同往桌上一放。
“来,东西都在这儿了。赶紧签了,大家都别耽误时间。”
他说这话的语气跟电视剧里签几个亿的大老板一样。
旁边还放着一包华子,他抽出两根,一根递给项目负责人,一根自己叼上了。
项目负责人没接烟,笑着指了指墙上的禁烟标志。
大壮愣了一下,讪讪地把烟收回去了。
小插曲。
不影响大局。
法务拿起合同开始看。
翻了第一页,正常。
翻了第二页,正常。
翻到最后一页,她停了。
眉头拧了一下。
然后翻回第一页,又看了一遍。
大壮注意到了,问:“怎么了?”
法务抬起头,眼镜片后面的眼神很平静。
“周先生,请问您这份合同有备案编号吗?”
“编号?上面不是有吗?”
法务把合同转过来,指着右下角的空白处:“这里。这个位置应该有编号和骑缝章。您这份没有。”
大壮凑过去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开始发生变化。
“而且,”法务继续说,“这份合同没有盖公章。签名是有的,但缺少公章的合同在法律层面属于无效文件。说直白一点,这份合同没有法律效力。”
会议室安静了。
安静了大概有五秒钟。
大壮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嘴角已经开始往下掉了。
“不可能。”
他站起来,把合同抢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没有公章。
没有编号。
签名是有的,但就跟法务说的那样——没有公章的合同,跟写了个“今天天气真好”的效力差不多。
“这、这是不是搞错了?”大壮的声音开始发飘,“我签的时候明明……胡德顺!对,胡德顺经手的!他搞错了!”
他掏出手机打胡德顺的电话。
响了八声,接了。
“老胡!你给我的合同怎么没有公章?!”
电话那头胡德顺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太清,但能感觉到也是一脑门子的懵。
“公章?有啊……应该有啊……你那份没有?那、那公章在另一份上面……”
另一份。
大壮的手开始抖了。
他慢慢放下手机,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
这时候,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我走进来。
手里拿着一份合同。
外面的阳光从门口照进来,打在我身上。
这场面虽然有点戏剧化,但我发誓没有刻意安排,纯粹是因为走廊的灯坏了,只有门口有光。
大壮看到我的那一瞬间,嘴巴张开了。
二叔的身体往后靠了靠。
刘艳红手里攥着银行卡的那只手松了。
我走到法务面前,把合同递过去。
“不好意思,来晚了几分钟。正本在这儿。”
法务接过去。
翻了一遍,比刚才的表情轻松多了。
“嗯,有公章,有编号,签署人——周远。”她抬头看着我,“您是周远先生?”
“对。”
“合同没有问题。我们可以进入签约流程。”
大壮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准确地说,不是站起来,是弹起来的。
“凭什么!那是我的鱼塘!”
法务把两份合同并排放在桌上,指了指。
“周先生,法律认的是这个,”她指着我的正本,“不是这个。”她指着大壮的废纸。
大壮的脸在那几秒钟里经历了白、红、紫、青四个色号的切换。
速度之快,让我想起了农村过年放的烟花。
【第九章】
大壮冲到我面前,眼珠子充了血。
“周远!你、你早就知道?!”
我看着他。
“哥,合同是胡德顺给的。给反了这事我也是后来才发现的。”
“那你为什么不换回来?!”
“你让我换吗?”
他愣了。
我继续说,声音不大。
“你换了锁不给我密码的时候,我想过找你说。你在朋友圈写一个人扛下来的时候,我也想过找你说。你让二叔在群里拿我爷爷压我的时候,我还想过找你说。”
我停了一下。
“你当着全村人的面说我眼红你的时候,我就不想说了。”
大壮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二叔从后排冲上来了。
“周远!他是你亲哥!你怎么能这样?!”
我转过头看着二叔。
“二叔,承包费十五万,鱼苗两万三,饲料设备水电将近八万。一共二十五万六千块。一分钱都是我出的。收据、转账记录全在我手机里。您要看吗?”
二叔张了张嘴。
“大壮说好的五五分,他一分没出。这几个月我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喂鱼,他每天来钓鱼。拆迁消息一出来他就踢我出局,换锁、造谣、拉拢老胡做伪证。”
我一口气说完,二叔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想开口,但发现自己一句话也反驳不了。
因为全是事实。
刘艳红坐在椅子上没动,眼泪已经下来了。
但我能看出来,她哭的不是愧疚。
她哭的是三百万没了。
她手里的那张崭新的银行卡,到死都不会有三百万进账了。
大壮还在挣扎。
他冲着法务喊:“我不同意!我们是合伙人,我有份的!”
法务推了推眼镜:“周先生,从法律角度看,您手上没有任何有效的合同文件证明您是承包人。如果您认为存在合伙关系,建议您通过法律途径主张权利。”
“法律途径?我、我告他!”
“您可以。但需要提供出资证明、实际经营证明和有效合同。您有吗?”
出资证明——没有,钱全是我出的。
实际经营证明——钓鱼不算。
有效合同——他手里那张纸法务刚说了,擦桌子都不好使。
大壮站在那,嘴巴开合了好几次,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他的西装扣子终于绷不住了,“啪”的一声弹开了。
弹出去的扣子在桌面上滚了两圈,掉到了地上。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着那颗扣子。
气氛诡异得要命。
项目负责人清了清嗓子:“那个……周远先生,我们继续?”
“好的。”
我坐下来,拿过笔,开始在协议上签字。
大壮站在我旁边,胸口的衬衫因为少了颗扣子露出一片肉,呼吸急促,浑身在抖。
二叔拉着他往后退。
“走,大壮,别在这丢人了。”
“我不走!那是我的鱼塘!我的!”
他嗓子都劈了。
保安过来了。
是的,镇政府有保安。
两个年轻小伙子,戴着红袖章,一左一右架着大壮往外拖。
大壮一边被拖一边回头冲我吼:“周远!你不得好死!你等着!”
门关上之后,会议室恢复了安静。
法务看了看我,欲言又止。
我笑了笑。
“家事。”
她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办手续。
半小时后,签约完成。
三百万补偿款,扣除税费之后,打到我的账户上。
我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人了。
下楼的时候,看见大壮坐在楼梯拐角的台阶上。
西装皱巴巴的,领带的死结扯到了一边。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我,眼圈红了。
“远远……”
“哥。”
“你真就一分不给我?”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曾经帮我挡拳头的堂哥。
曾经骑三轮车给我妈送饭的堂哥。
也是换了锁不给我密码的堂哥。
当众说我眼红的堂哥。
让他爹拿我死去的爷爷压我的堂哥。
“哥,你说得对。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他眼里闪过一丝希望。
“所以你当初要是没动那些心思,这三百万,你一半我一半。”
那丝希望灭了。
“但你选了另一条路。那你就得接受另一个结果。”
我从他旁边走过去,下了楼。
身后传来一声很闷的响。
是他的拳头砸在楼梯扶手上的声音。
【第十章】
后面的事,传得很快。
大壮那辆二手宝马贷款还没还完,被人上门拖走了。
刘艳红那套金首饰,有三件被鉴定是镀金。她去找卖家扯皮,卖家说一分钱一分货,你花三千块想买纯金的?
二叔在村里再也没好意思出来吃酒席。有人当面问他,“国强叔,你家大壮那鱼塘的事,到底怎么回事啊?”他涨红了脸摆摆手,一句话不说转身就走。
胡德顺也遭了殃。全村都知道他办事搞混了合同还帮大壮做伪证,再也没人找他代办手续。他来找过我一次,搓着手说:“远远,都怪我,你别记恨。”
我说我不记恨。
他松了口气。
我说以后你办事能不能仔细点,别一边接电话一边干活。
他连连点头,走了。
钱到账那天,我和陈小禾去县城看了几套房。
最后选了一套三室一厅的,朝南,采光好。
交定金的时候陈小禾拿着手机计算器按了半天,嘴里嘟囔着“首付、装修、家电、留多少存款”,那认真劲比她当初追查我花了多少钱在鱼塘上还严肃。
搬家那天晚上,我们坐在新家的阳台上。
地上还铺着纸箱子,屋里弥漫着新房特有的那股味道。
她端着一杯水,靠在椅子上。
“周远。”
“嗯?”
“你当初发现合同搞混了的时候,为什么没有直接找大壮换回来?”
我想了想。
“因为我想看看,三百万放在面前的时候,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结果呢?”
“结果你也看到了。”
她侧过头看着我,嘴角弯了弯。
“少装。你就是想看他出丑。”
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没否认。
夜风从阳台吹进来。
她伸了个懒腰,站起来:“行了,把纸箱子收一收,明天还得买窗帘。”
“知道了。”
我站起来,走进屋里。
路过玄关的时候看到鞋柜上放着那份合同。
正本。
公章还是那么红。
我把它夹进了一个文件袋里,丢进了柜子最里面。
以后应该用不上了。
但这份合同教了我一个道理。
有些人的真面目,不是你想看就能看到的。
得给他一个机会。
一个他以为稳赢的机会。
他才会露出最真实的那张脸。
至于三百万嘛。
买了房,还了之前的账,陈小禾的户头里多了个她这辈子没见过的数字。
她昨晚睡觉都笑了两声。
今早起来否认。
说是梦到吃小龙虾了。
我信了。
毕竟她开心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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