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婚论嫁那天,准婆婆掏出计算器当众给我算折旧,同居一年掉价五成,彩礼从十六万八砍到一万八。
妈宝男埋头啃排骨,全程装聋。
我收好户口本,起身退货。
三个月后拆迁款到账。
她蹲我家门口哭着喊亲闺女。
我拉上窗帘,点了份炸鸡。
【第一章】
我这辈子社死过很多次。
高中元旦晚会上台唱歌忘词,在台上干站了三十秒。
大学军训打靶打偏了三环,差点招呼到旁边教官的帽子。
工作第一天把经理叫成了前男友的名字。
但这些全加起来,也比不上那一个晚上。
在两家人谈婚事的饭桌上,我的准婆婆钱美芬掏出手机计算器,当着二十三个人的面,给我算了一笔折旧账。
我叫苏棠,二十七岁,广告公司策划,月薪八千,有五险一金,颜值中上,脾气中下。
男朋友陈启铭,大我两岁,银行柜员,谈了两年半,到了该见家长的阶段。
那天定在市中心一家湘菜馆,包间不大不小。我这边我爸我妈,加上四姨和小舅。他那边他爸妈、大姑、小姨、二舅妈,外加一位退休居委会大妈,据说德高望重。
我一进门就觉得不对劲。
人家是两桌人谈婚事,他家阵仗跟开新闻发布会似的。
但我没多想。
饭前气氛还过得去。钱美芬拉着我妈的手说“亲家母真年轻”,我妈客气地回了句“钱姐也精神”。陈启铭坐我旁边,时不时给我倒茶,表面看着挺周到。
菜陆续上桌,剁椒鱼头、小炒黄牛肉、干锅花菜。
一切都在往正常方向走。
直到第四道菜。
钱美芬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那个声音中气十足,穿透力拉满,包间里所有人的筷子都停了。
“亲家公亲家母,咱也别光顾着吃了,今天主要谈正事。彩礼。”
我爸点点头:“应该的,商量着来。”
钱美芬笑了一下。
我后来反复回忆那个笑,确认了一件事——她笑之前深吸了口气,胸腔充分扩张,做足了准备。
“商量嘛,有话直说。我先讲个前提啊。”
她环顾一圈,确保所有人都在听。
“启铭跟棠棠在一起两年多了,也住一起了,这个大家知道的吧?”
我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
全桌视线齐刷刷扫过来。
我四姨嘴巴张开了,没合上。
我能感觉到自己后颈的汗毛立起来了。
钱美芬的语气稳得跟在菜市场砍价没有区别:“都同居了嘛,该了解的都了解了,新鲜感也没了,对吧?所以这彩礼呢,意思意思就行,咱不整那些虚的。”
我妈脸上的笑凝固了。
然后,重点来了。
钱美芬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计算器。
是的。计算器。
她的手指笃笃笃按了几下,把屏幕翻过来给我爸妈看:“我打听过了,这一带行情是十六万八。但咱这情况特殊嘛,同居了这么久,怎么说也得打个折。我看一万八,一路发,吉利。”
十六万八。
砍到一万八。
一折。
商场清仓大甩卖都没这么狠过。
我四姨手里的茶杯咣一声磕在桌上。
我小舅的眼珠子快弹出来了。
我妈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缝,手指在桌子底下攥成了拳头。
空气死了五秒。
这五秒里,我脑子走了一趟马灯。
我跟陈启铭同居,是因为他说公寓离公司近,通勤方便,还省房租。
这两年做饭是我做,收拾是我收拾。他妈来住了半个月,我端茶倒水伺候了半个月,她走的时候还拎走了我两盒面膜和一套没拆封的化妆水。
而现在,她坐在这儿,当着二十几号人的面,拿这些砍我的价。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看向陈启铭:“启铭,你怎么看?”
全桌安静。
目光集中到我那位未婚夫身上。
而这位爷此刻正低着头,嘴角沾着辣椒油,右手握着一块糖醋排骨,啃得专心致志,啃得天昏地暗,啃得好像全宇宙只剩他和那块排骨了。
我爸又叫了一声:“启铭?”
他终于抬头了。
眼神在他妈和我之间弹了两圈,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然后他说出了一句载入我人生耻辱史的话。
“叔……我妈说的,也有道理。”
说完,头又缩回盘子里了。
排骨没啃完。
他的骨气倒是早就没了。
我站了起来。
椅子腿刮在地砖上,尖锐的一声,全桌人的肩膀都缩了一下。
我拿起包,拉开拉链,把带来的户口本检查了一遍,塞好,拉紧。
钱美芬愣了:“棠棠?你干嘛?”
我看着她,笑了一下。
“钱阿姨,今天菜不错。谢谢招待。”
我走了。
出包间的时候背后炸了锅。
钱美芬的声音最尖:“哎这孩子怎么说走就走了?启铭你追啊!愣着干什么!”
陈启铭有没有追出来,我不知道。
我没回头。
出了饭店大门拦了辆出租车,报了我爸妈家的地址,靠在后座上闭了眼。
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姑娘,还好吧?”
我摸了一下脸。
干的。
没哭。
可能就是风吹的。
【第二章】
在车上的十五分钟里,手机震了十七下。
陈启铭的微信消息,一条接一条地蹦:
“棠棠你去哪了”
“你别生气啊”
“我妈就那样你又不是不知道”
“她说话直了点但没恶意”
“你回来我跟她说说”
“棠棠?”
“棠棠你说句话呀”
最后一条是语音转发。
我点开听了一下。
是他妈的声音。
“启铭你跟她说,都到这一步了,为这点钱闹不值当的。她一个女孩子家还能嫁第二回不成?让她想清楚。”
他转发的时候连条自己的话都没附,原封不动地甩给我。
连个“别在意”都懒得打。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翻面扣在腿上。
到家的时候我爸妈已经比我先到了。
我妈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
我爸站在阳台门口,手里攥着个核桃,指节攥得发白。
我换了拖鞋,还没开口。
我妈先说话了:“棠棠,她今天那些话,你提前知道吗?”
我摇头。
我妈闭了下眼,再睁开的时候眼圈泛红。
她没哭。周桂兰这辈子没在外人面前掉过泪,在自己闺女面前也没有。
她只说了一句:“我闺女不是打折商品。”
我爸在阳台默默把那颗核桃捏碎了。
壳渣掉了一地。
那天晚上我没胃口。我妈非要给我下碗面,我坐在厨房门口看她切葱花,她一边切一边念叨:“不嫁就不嫁。你还年轻。不年轻也不嫁,什么玩意儿。”
切着切着,菜刀砍案板的力气越来越大。
我爸在客厅默默给她换了把刀,怕她把案板劈了。
那天我鼻子酸了好几次,但一直没掉眼泪。
说实话,当时我没想过真分手。两年半的感情不是说断就断的。我想着过几天冷静了,再好好谈一次。
直到三天后。
三天后的早晨,我趴在马桶边上吐了半个小时。
吐完浑身发软,坐在浴室地板上缓了好久。
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我掏出手机看了下日历。
下楼,去药店买了根验孕棒。
回来蹲在卫生间里等了三分钟。
两条杠。
我盯着那两条线看了整整五分钟。
窗外有小孩在楼下踢球,吵吵嚷嚷的。
我把验孕棒用纸巾包好,放在洗手台上。
坐到床边,看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
脑子里很乱。
有一个声音在说:告诉他,也许一切还有转机。
另一个声音在说:他连在饭桌上替你说句话的勇气都没有,你指望他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去医院做了确认。
医生说六周了,各项指标正常。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看着走来走去的人,手心出汗。
这事得先告诉爸妈。
至于陈启铭那边——
我深吸一口气。
走一步看一步吧。
【第三章】
我爸听完我说的话,手里的遥控器摔在地上。
不是气的,是惊的。
我妈的反应更直接,她从沙发上蹦起来:“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妈,我怀孕了。六周。”
我妈的表情在三秒内切换了三次。
第一秒是震惊。
第二秒是心疼。
第三秒是杀意。
“陈启铭那个——”
“妈!”我赶紧按住她,“先别急。我还没想好怎么处理。”
我妈胸口剧烈起伏,嘴唇哆嗦了半天,硬生生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我爸弯腰捡起遥控器,放回茶几上,动作很慢。
他没看我,看着电视屏幕上正在播的天气预报,声音沉沉的:“棠棠,你自己是什么想法?”
“我还没想清楚。”
“那就慢慢想。”我爸说,“不管你怎么决定,家里兜着你。”
我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我爸一个眼神按住了。
她转身进了厨房。
十分钟后端出一碗红糖姜汤,放在我面前,没说话。
我低头喝了一口,烫的,辣的,甜的。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委屈。
是因为这碗汤。
是因为不管发生什么事,这个家的门永远是开着的。
第二天,我给陈启铭打了电话。
“我怀孕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四五秒。
然后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慌张:“真的假的?多久了?”
“六周,医院确认过了。”
“那……那挺好的啊!”他声音突然拔高了,带上一种莫名的兴奋,“棠棠,这是好事啊!我跟我妈说一声——”
“你先别跟你妈说。”
“为什么?”
“上次的事还没解决。”
他沉默了。
我等了十秒。
他说:“那个事……我回头再跟我妈沟通沟通。你别多想,怀了孩子什么都好说。”
什么都好说。
这四个字我咀嚼了很久。
意思是:之前不好说的事,现在因为有了孩子,我就得咽下去了。
我没接话,挂了。
然而我低估了陈启铭“跟他妈沟通”的速度和方向。
当天晚上,他没来找我。
他妈来了。
钱美芬出现在我爸妈家楼下的时候,穿着一件枣红色外套,烫着大波浪,踩着小高跟,手里拎着两兜水果,脸上挂着标准的中年妇女慈祥笑容。
门铃一响,我透过猫眼看见她,心里咯噔一下。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谁啊?”
“钱美芬。”
我妈的脸瞬间垮了。
她放下锅铲,擦了手,深吸一口气,自己去开了门。
钱美芬站在门口,笑盈盈的:“亲家母,我来看看棠棠。启铭跟我说了,棠棠有了,这可是大喜事。”
我妈侧身让她进门,没什么表情。
钱美芬换了拖鞋,把水果放在茶几上,目光扫了一圈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我从卧室出来,在她对面坐下。
她拉住我的手:“棠棠,有了孩子可得注意身体,别乱吃东西,别熬夜。”
语气关切,态度亲热。
要是不知道前因后果的人在场,八成以为这是个多疼儿媳的好婆婆。
但我知道她来的目的不是送水果。
果然。
寒暄了不到五分钟,她话锋一转。
“棠棠啊,既然有了宝宝,婚事更得抓紧办了。你看这样行不行——先把证领了,酒席以后再补,彩礼的事上次也谈过了,一万八,一路发……”
她说得跟念台词似的,流畅,自然,没有一丝停顿。
显然是来之前对着镜子排练过。
我妈的茶杯在手里转了三圈没喝,突然放下了。
“钱姐。”我妈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上次的事,我以为你会换个说法。”
钱美芬笑容微僵:“亲家母,我说话直,你别介意。但这不是事实嘛,年轻人住一块儿了,外头人怎么看?我们也是为了棠棠名声考虑。”
为了我的名声。
用我的名声压我的价。
这招真是又体面又恶心。
我妈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爸从阳台走进来,手里没核桃了,空着手。他在钱美芬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两手搭在膝盖上。
“钱姐,”我爸开口了,声音很平,“我问你一个事。”
“您说。”
“要是你闺女,被男方当着二十多人的面拿计算器算折旧,你什么感受?”
钱美芬的笑僵在脸上。
“苏大哥,你这话说得——”
“我没有闺女的话无所谓了,我偏偏就这一个。”我爸说完,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轻,但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钱美芬张了张嘴,还想说话。
我开口了。
“钱阿姨。”
她看向我。
“上次的事,我可以当你嘴快说错了。但你现在又来了,还是一模一样的条件,一模一样的理由。”
“那你说,你要多少?”她脱口而出。
声调上扬,带着点不耐烦。
我看着她。
这个女人。
她根本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在她的认知体系里,我就是个明码标价的商品。上次标价一万八,这次因为捆绑了一个胎儿,可能愿意抬到两万八。
我站起来。
“钱阿姨,我不跟你谈价格。”
“那你想谈什么?”
“我想问一件事——从头到尾,你有没有问过陈启铭一句,他想怎么办?还是说,陈启铭的意见就是你的意见?”
钱美芬噎了一下。
我继续说:“那天在饭桌上,我看着他。我等了他五分钟。他全程在啃排骨。钱阿姨,你养了个好儿子。”
钱美芬的脸涨红了。
“苏棠你这话什么意思?你一个怀着孕的女人,自己不着急,还嫌这嫌那的?你以为你条件多好?”
我妈的茶杯砰一声拍在桌上。
“钱美芬。”
我妈叫了她全名。
“你到我家来,坐我家沙发,喝我家的茶,当着我面说我闺女条件不好?”
钱美芬嘴角动了动,突然又笑了,那种息事宁人的假笑:“亲家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着急……”
“别叫亲家母。”我妈说,“还不是。”
这三个字掉在地上,包间里那晚的耻辱感又回来了。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我妈在。
我爸在。
我的家在。
钱美芬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她站起来,拎起包,嘴唇抖了两下,到底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响。
客厅里安静了十几秒。
我妈走过来,伸手理了理我的头发。
“棠棠,这孩子,你想留就留,不想留妈陪你去医院。不管哪条路,都是你自己的路。”
我点了点头。
嗓子堵得说不出话。
【第四章】
钱美芬走后第二天,陈启铭的电话打了进来。
语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温柔:“棠棠,我妈昨天是不是又去你家了?”
“你不知道?”
“她没跟我说就去了。我刚才问了她才知道的。对不起。”
道歉。
两年半里我听过无数次道歉。
我妈做了过分的事——对不起。
我妈说了难听的话——对不起。
我妈又拿你当保姆使了——对不起。
三个字。
轻飘飘的,跟纸巾似的,擦完扔掉,下次再撕一张新的。
“陈启铭,你除了说对不起,还能说什么?”
他顿了一下。
“你想让我说什么?”
“你就没有自己想说的话?”
又顿了一下。更长。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彻底死心的话。
“棠棠,我妈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你别跟她一般见识。等结了婚,你们处久了就好了。”
处久了就好了。
我跟她处了两年半。
她第一次来我俩的公寓,翻了我的衣柜,说我买衣服太浪费。
她第二次来,带了一麻袋老家的腌菜,占了半个冰箱,要求我每顿都得做给她儿子吃。
她第三次来住了半个月,我伺候了半个月。她走的时候连声谢谢都没有,拎走了我的面膜和化妆水。
每一次,陈启铭的态度都是:“我妈年纪大了,别跟她计较。”
我是不计较。
但我妈也年纪大了,你妈当着她的面给她女儿打折,你为什么不替我妈想想?
“陈启铭。”
“嗯?”
“我再问你一次。彩礼的事,你自己怎么想?”
沉默。
五秒。十秒。十五秒。
“棠棠,你别逼我。你知道我妈的脾气——”
我挂了。
电话屏幕黑下去的那一刻,我心里有根弦断了。
不是崩的。
是慢慢磨断的。
两年半。
一刀一刀地割,终于割穿了。
我坐在床边,盯着手机上他的微信头像。
那张照片是我帮他拍的,去年五一在海边,他穿着白T恤对着镜头笑。
阳光很好。
风也好。
但照片上的人,和此刻电话那头的人,好像不是同一个。
或者说,从来都是同一个。
只是我以前不愿意承认。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不是因为陈启铭。
是因为肚子里那个六周大的小东西。
我摸了摸小腹。
平坦的。什么都感觉不到。
但我知道有个东西在那。
很小很小。
跟一颗蚕豆差不多大。
它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它妈妈刚被人当商品算了折旧价。
不知道它爸爸是个连替老婆说句话都不敢的废物。
不知道它奶奶觉得它是一个加价的筹码。
想到这些,我的眼泪又掉了。
这次是真的委屈。
不是为我自己。
因为它。
它都还没来,就已经不被好好对待了。
第三天。
我做了决定。
我约陈启铭在楼下的咖啡馆见面。
他来得很快。穿着那件深蓝色衬衫,头发抓了造型。
坐下来第一件事是点了杯我常喝的燕麦拿铁推给我。
“去冰的,放心。”
我看着那杯咖啡。
他记得我的口味。
记得去冰。
记得我对牛奶轻微不耐受所以换燕麦。
但他不记得在饭桌上替我说话。
“陈启铭,我说个事。”
“你说。”
“孩子我决定留下来。”
他眼睛亮了。
“但是,”我接着说,“跟你没关系。”
他的笑凝固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自己养。你签个放弃抚养权的协议。咱们分手。”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攥紧了。
“棠棠你疯了?那是我的孩子。”
“对,你的孩子。你打算怎么对它?像你妈对我一样?”
他嘴唇动了动。
“你别这样。我知道之前的事是我不对。你给我个机会——”
“我给过你机会。在饭桌上,五分钟,你啃了一整块排骨。在电话里,我问你彩礼怎么想,你说‘别逼我’。昨天你妈到我家指着我鼻子骂,你在哪?在家打游戏。”
他的脸白了。
“棠棠——”
“陈启铭,我不恨你。”
我低头搅了一下那杯燕麦拿铁。
“我只是累了。跟你在一起,我永远排在你妈后面。不是第二,是倒数第一。连你家的狗都排在我前面——上次你妈给狗买了三百块的狗粮,给我带的见面礼是一双二十块的棉拖鞋。”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分手吧。”
我站起来。
燕麦拿铁一口没喝。
不是我不想喝。
是我怕喝了那口咖啡,就会心软。
走出咖啡馆的门口,我掏出手机。
微信。
陈启铭的对话框。
点进去。
右上角。
拉黑。
屏幕上弹出确认提示。
我的拇指悬了两秒。
然后按了下去。
手机震了一下。
好了。
结束了。
我抬头。
三月的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天阴着,像要下雨。
手机又震了。是我妈。
“棠棠,晚上吃什么?妈炖了排骨汤。”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打了四个字:“多放点肉。”
发完这条消息,我终于踏踏实实地吸了一口气。
胸口的那块石头,碎了。
【第五章】
拉黑陈启铭之后的第一个星期,是我这辈子最安静的七天。
没有他妈的电话。
没有他那些“别跟她计较”的废话。
没有任何人拿计算器给我算折旧。
世界突然清净了。
我妈请了三天假专门在家陪我。
第一天炖排骨汤。
第二天炖鸽子汤。
第三天炖乌鸡。
我爸实在看不下去了:“桂兰,你炖什么她就得吃什么,你问问她想吃啥。”
我妈瞪他:“你懂什么?怀孕就得补!”
我爸闭嘴了。
我坐在餐桌旁边喝汤,感觉自己在被当猪养。
但说实话,那种被人捧在手心里喂饭的感觉,我两年半没体验过了。
在陈启铭的公寓里,做饭的是我,洗碗的是我,跪在地上擦厨房油污的也是我。他下班回来往沙发上一摊,喊一声“棠棠今天吃什么”,就算完成了一个丈夫——不对,一个男朋友的全部职责。
我在他那里是保姆。
在家里是公主。
落差太大,大到我有点不习惯。
第四天我回公司上班。
同事小何看见我,凑过来小声问:“姐,你跟陈启铭分了?”
消息传得真快。
“嗯。”
“为什么啊?他看着挺老实的。”
老实。
对,他确实老实。
老实到他妈让他往东他绝不往西,老实到他妈侮辱他女朋友他能安安静静地啃排骨。
这种老师,要来干什么?
绑在身上,还嫌不够沉。
我没多解释,小何也没再问。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我按时产检。
按时吃叶酸。
按时喝我妈炖的各种汤。
肚子一点点鼓起来,从平坦到微微隆起,衣服从S码换到了M码。
整个孕期前三个月,陈启铭那边没有任何动静。
我以为他放弃了。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翻篇了。
直到第十四周。
那天下午我正在公司改方案,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接起来。
“请问是苏棠吗?”
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
“我是。你哪位?”
“我是陈启铭的大姑。上次吃饭的时候见过。”
陈启铭的大姑。
饭局上坐在钱美芬旁边、全程没怎么说话的那个女人。
“大姑找我什么事?”
“棠棠啊,是这样的。启铭这段时间状态不好,天天跟他妈吵架。他妈也急,在家摔了好几回东西了。其实美芬那人就是嘴硬心软——”
又来了。
嘴硬心软。
刀子嘴豆腐心。
这套说辞跟复读机似的,每个人都会念。
“大姑,”我打断她,“你今天打这个电话,是陈启铭让你打的?”
对面沉默了一秒。
“是美芬让我打的。”
我笑了一下。
钱美芬。
不自己来,派大姑来。不敢直接找我,迂回找我。
做人做到这份上,也是一种本事。
“大姑,谢谢你关心。但我跟陈启铭已经分手了。彩礼不彩礼的,不用再谈了。”
“可是棠棠,孩子总得有个爸吧?你一个人——”
“大姑,我自己有手有脚,我爸妈也在。我养得起。”
“那孩子姓什么?跟你姓?那可不行——”
“跟我姓。”
我说完挂了。
手指有点抖。
不是害怕。
是气的。
这些人。
从头到尾没人问过我:“你过得好不好?你心里难不难受?你需不需要帮忙?”
他们关心的只有:这个孩子归谁?姓什么?怎么才能把我按回那张谈判桌上?
我不是人。
我是一个附带子宫功能的议价筹码。
大姑的电话之后第三天,钱美芬自己来了。
这次没来我家。
她蹲在我公司楼下。
下班的时候我出门就看见了她。
三月底的傍晚已经不太冷了,她穿着件米色风衣,蹲在门口花坛边上,手里捏着个保温杯。
看见我出来,她站起来,脸上堆着笑。
“棠棠。”
我站住了。
“钱阿姨,你来这干什么?”
“我给你炖了点汤,核桃花生的,补脑。”她把保温杯递过来。
我没接。
她的手僵在半空。
“棠棠,上次在你家,是我态度不好。我跟你道个歉。”
“嗯。然后呢?”
她顿了一下,笑容更勉强了:“然后……你看能不能把启铭拉黑取消了?他这段时间瘦了好多,饭都吃不下。”
“他吃不下饭,关我什么事?”
“那毕竟是你孩子的爸爸——”
“他是我孩子的生物学父亲。但我没打算让我的孩子有个遇事只会啃排骨的爸。”
钱美芬的脸僵了。
嘴角抽搐了两下。
好像在极力控制着什么。
我知道她想骂我。
以她的性格,这种话憋在嗓子里比吞刀还难受。
但她忍住了。
因为她有求于我。
因为我肚子里有她的孙子。
这种忍耐让她的五官都在打架,眉毛往上拧,嘴角往下坠,整张脸拧巴成一团。
“棠棠,你开个条件。彩礼多少你说。”
我看着她。
上次一万八。
这次让我开条件。
人的嘴脸变化,果然跟股市一样,全看行情。
“钱阿姨,不是钱的事。从来都不是。”
“那你到底要什么?”
“我要的东西,你给不了。”
我绕过她走了。
身后她喊了一声:“苏棠!你别不识好歹!”
终于。
那层皮绷不住了。
我没回头。
脚步没停。
走出去三十米之后,听见身后保温杯砸在花坛石台上的声音。
砰的一声,闷响。
汤洒了一地。
【第六章】
钱美芬大闹公司楼下那件事,被门口的保安拍了视频。
不是存心的,是那天正好在测试新装的监控,手机顺手录了一段。
保安小张跟前台小何是老乡,小何又跟我同部门。
第二天上班小何神神秘秘把手机塞给我看:“姐,这是你前婆婆?”
视频里钱美芬一个人站在花坛边,先堆笑,后拧巴,最后把保温杯往石台上一砸,汤汁四溅,她踩着高跟鞋发出嗒嗒嗒的声音走远了。
背影又倔又滑稽。
我把手机还给小何:“删了吧。别传出去。”
小何犹豫了一秒,点了删除。
我不是心善。
我是觉得没必要。
跟她纠缠越多,我的生活越乱。
我只想安安静静地把孩子生下来。
但有些人,你不去找她,她来找你。
四月中旬,我妈接到了一个电话。
打电话的是住在我家楼下的张阿姨,退休教师,小区里出了名的热心肠,也出了名的大喇叭。
“桂兰啊,我听说你家棠棠……那个……肚子大了?”
我妈的手攥紧了电话:“谁跟你说的?”
“哎呀,好多人都在说。还说那个男方不要了?未婚先孕?啧啧啧。”
我妈挂了电话之后,在阳台站了二十分钟。
回来的时候脸色发青。
“妈,怎么了?”
她看了我一眼,牙齿咬着下唇,半天才挤出一句:“有人在外头嚼你的舌根。”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谁?”
“不知道。但消息传得快,小区里好多人都知道了。”
我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
不用猜了。
这种事,知道内情的就那么几个人。我爸妈不可能说,小舅和四姨的嘴巴我信得过。
能把消息散出去的,只有一个方向。
陈家。
当天晚上我给陈启铭发了条短信——没有拉黑他手机号,只拉黑了微信。
“是你妈在外面到处说我未婚先孕的事?”
他回得很快。
“不是我妈。可能是我大姑或者二舅妈,那天吃饭人多嘴杂。我回去问问。”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不用问了。管好你家人。”
发完这条我把短信也拉黑了。
这次是真的,所有联系方式,一条不留。
第二天我妈出门买菜,在菜市场碰见了一个邻居王姐。
王姐拉着我妈的手,压低声音,用那种“我是为了你好”的语气说:“桂兰,棠棠这事……你也别太上火。现在年轻人嘛,未婚先孕的多了去了。就是以后再找可能不太好找了。”
我妈当时拎着两根莴笋,手背上青筋暴起。
她深吸一口气,挤出三个字:“谢谢啊。”
转身走了。
回家之后莴笋摔在案板上的声音跟拍蒜差不多响。
我爸在书房听见了,出来看了一眼,默默又退回去了。
这种事,他没法替我妈出气。
被嚼舌根的是他闺女。难受的是他老婆。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当天晚上多洗了一遍碗。
第三天,我四姨来了。
四姨比我妈小五岁,在街道办上班,消息灵通得跟情报局似的。
她一进门就把包往沙发上一甩:“姐,我打听清楚了。”
我妈从厨房出来:“说。”
“钱美芬那个老娘们儿,在她们小区广场舞的群里发了一大段话。说什么你家棠棠主动同居、怀了孕还挑三拣四、她家启铭被你们家拿孩子拿捏。”
我妈的脸白了。
四姨继续说:“那个群三百多号人,截图满天飞。我是从我同事那儿看见的,她婆婆正好在那个群里。”
我坐在旁边,指甲掐进掌心。
钱美芬。
我不找她,她来找我。
我拉黑她,她到公司堵我。
堵不着,就到处放话。
把我说成一个贪财的、不要脸的、怀孕了还不肯嫁的女人。
三百多个人的群。
截图满天飞。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
你看见了吗,小家伙?
你奶奶是这么对待你妈的。
四姨在旁边气得直跺脚:“姐你说怎么办?我去找她撕?”
我妈看向我。
我抬起头。
“妈,我来处理。”
【第七章】
我用了一天时间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让四姨帮我把那个广场舞群里钱美芬发的消息和截图全部存档。四姨办事比我利索,半天搞定了,存了十几张截图,时间、群名、发送人全都清清楚楚。
第二件,我翻出了和陈启铭两年半以来所有的聊天记录。
微信记录我有备份的习惯。
从同居开始的每一笔支出、每一次他妈来住我伺候的记录、每一次他让我“别跟她计较”的语音、饭局上的事情经过——我在当天晚上就写了一段完整的文字记录,时间地点人物,一个字不差。
这不是我有先见之明。
是被伤透之后的本能。
第三件,我去了趟律师事务所。
律师姓方,三十出头的女律师,短头发,说话干脆。
我把所有材料摊在她桌上。
她翻了十分钟,抬头看我:“你要告她?”
“不。我要让她闭嘴。”
方律师靠在椅背上,想了几秒。
“名誉侵权,证据充分。你可以发律师函。如果她不收敛,直接起诉也够条件。”
“先发函吧。”
“行。”
律师函三天后寄出。
挂号信,寄到钱美芬家。
签收那天是周六。
我从四姨那得到了消息——钱美芬拆开信封的时候,手抖了。
据说她把信纸看了三遍,最后一遍是举到窗户边上借光看的,好像不敢相信上面的字。
然后她给陈启铭打了电话,嗓子是劈的:“你那个前女朋友疯了!她告我!她要告我!”
我不知道陈启铭怎么回的。
但当天晚上,广场舞群里钱美芬发的那些消息全部撤回了。
群里还发了一条新消息:“之前的话是我随口说的,大家别当真。”
四姨截了图发给我。
我存好了。
方律师说:“撤回和道歉是两码事。她只撤回了消息,没有正式道歉和澄清。你要不要继续?”
我想了一天。
“不了。到此为止吧。”
方律师有点意外:“证据这么全,赢面很大。”
“我知道。但我不想把精力耗在她身上了。”
我摸了摸肚子,已经十六周了。
我的精力应该花在更重要的事情上。
律师函事件之后,钱美芬消停了。
彻底消停了。
没有电话。没有堵门。没有群里放话。
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陈启铭也没有再出现。
我的世界终于安静了。
五月。六月。七月。
孕期一天天推进。
产检一次不落。
我妈陪我去了每一次,拎着保温杯坐在候诊区等,见到我出来第一句永远是:“怎么样?”
胎儿发育正常。
性别我没问。
我爸问我想不想知道,我说不想。
“男孩女孩都行。反正跟我姓。”
我爸笑了一下。
那是他这几个月里笑得最开心的一次。
他去书房翻了半个晚上的字典,说要给外孙或外孙女取名字。
第二天早上他递给我一张纸,上面写了八个备选名字,四男四女,每一个都附了出处和含义。
字迹工工整整。
跟他当年给我起名字时候一样认真。
我看了半天,选了两个。
男孩叫苏屿。
女孩叫苏念。
“屿是小岛。念是惦记。”我爸说。
不管是哪一个,都是我们家的孩子。
小小的岛屿,或者长长的惦念。
都好。
【第八章】
预产期在十月。
九月底的一个傍晚,我正在家里叠小衣服——我妈买的,从零到三个月的全套,叠了满满一抽屉。
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我愣了一秒才认出来。
陈启铭。
瘦了。
瘦了很多。
衬衫领口空荡荡的,颧骨突出来,眼睛底下两团乌青。
他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个是婴儿用品店的购物袋,一个是水果。
我挡在门口没让开。
“你怎么来的?”
“你四姨的朋友圈发了你家的定位。”他声音很轻,“棠棠,让我进去说两句话。”
“说吧。门口说就行。”
他看了看走廊,隔壁有脚步声经过。
“我……我跟我妈大吵了一架。”
我靠在门框上,没出声。
“就因为律师函的事。她收到之后在家闹了一个星期。说你不讲理,说你得寸进尺。”他低下头,“我听了一个星期,突然觉得……不对。”
“哪不对?”
“从头就不对。”
他抬起眼看我。
那双眼睛里有血丝。
“棠棠,我从来没有替你说过话。一次都没有。我妈不管做什么、说什么,我都当没听见。我以为只要我不掺和,你们就能自己处好。但其实你一直在扛。一个人扛。”
走廊里安静了。
他的声音在颤:“我想明白了。我不该让你一个人。”
我看着他。
这是两年半以来,他第一次把话说到这个份上。
如果早半年,不对,如果早三个月——在那个饭局上——他说出这些话,一切都不一样。
可惜没有如果。
“陈启铭。”
“嗯。”
“你想明白了,我很高兴。但你想明白这件事,花了六个月。”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在这六个月里,你妈当众侮辱我、到我家撒泼、到我公司堵我、在群里造谣。这六个月里你在干什么?”
他没说话。
“你在等。等我消气。等我妥协。等我自己想通。你从来不觉得你应该做点什么。陈启铭,你不是来迟了。你是根本没动过。”
他的眼眶红了。
“棠棠——”
“这些东西你拿回去。”我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袋子,“我什么都不缺。”
“孩子……”
“孩子姓苏。我养。你要想行使探视权,走法律程序,我不拦你。”
他站在门口。
那两个袋子垂在手边,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把袋子放在门口的地垫上。
“那这些,你留着吧。”
我没拒绝,也没去拿。
他转身走了。
走到楼梯口回了一次头。
我已经关了门。
透过猫眼我看见他站在那,像一截被风吹不动的树桩。
然后他走了。
我靠在门板上,手压在肚子上。
小家伙在里面踢了一脚。
力气不小。
我低下头,轻轻说了句:“嘿,别闹。妈在呢。”
那天晚上我爸妈回来,看见门口放着两个袋子。
我妈看了一眼,没问是谁送的。
她弯腰拎起来拆开翻了翻,抽出里面的婴儿连体衣抖了一下。
“质量还行。留着穿吧。”
很多事不需要多说。
她什么都懂。
【第九章】
十月十二号。预产期前三天。
凌晨四点。
我被一阵发闷的坠痛惊醒。
腹部一阵一阵地绞,像有人在身体里拧毛巾。
我撑着床沿坐起来,摸到手机看了下时间。四点零七分。
等了十分钟,又来一阵。
间隔越来越短。
我拍了拍隔壁房间的门:“妈。”
我妈的反应速度堪比消防员出警。
三秒钟之内灯亮了,十秒钟之内她穿好外套冲出来,手里还提着早就打包好的待产包。
“来了?”
“来了。”
“老苏!起来!开车!”
我爸从床上弹起来的速度,是我这辈子见过他最快的时候。
到医院的路上,我妈坐后座握着我的手。
她的手在抖。
比我抖得厉害。
我反过来攥紧了她的手:“妈,我没事。”
“我知道你没事。我就是紧张。”
我爸开车稳得离谱,但方向盘上的手指关节是白的。
到了医院,进产房,一切都按流程走。
疼。
那种疼没法用任何词语描述。
整个世界缩成了一个点,那个点就是痛觉。
中间我迷迷糊糊听见护士说了句什么,没听清。
再听清的时候,是一声哭。
很响。
很亮。
好像整个产房都被那声哭给擦亮了。
“女孩,六斤二两。”
护士把一个小小的、皱巴巴的、红通通的东西放在我胸口。
她闭着眼,嘴张得大大的,哭得底气十足。
我低下头看她。
这就是你啊。
苏念。
我的长长的惦念。
眼泪砸在她的包被上,洇开了一小片。
产房外面我妈哭得比我还凶。
据我爸后来说,听到婴儿哭声的那一刻,我妈的膝盖直接软了,是他一把扶住的。
然后我妈扶着墙,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说的第一句话是——
“我去热汤!”
我爸说他当时差点笑出声。
但他也红了眼眶。
苏念出生后的第三天,我出院回家。
我妈把小房间收拾成了婴儿房。
小床、小被子、小衣服、尿布台,一应俱全。
我爸在婴儿床的床头挂了一个手工的小风铃,用木头削的,上面刻了“苏念”两个字。
刻得有点歪。
但我看了很久。
他不会说什么漂亮话。
但每一件事都做到了。
月子里,我妈包揽了所有的活。
喂奶之外的所有事——洗衣、做饭、哄睡、换尿布、夜里起来热奶——全是她。
我说“妈你歇歇”,她白我一眼:“你负责喂就行了,别的别操心。”
我爸负责后勤保障。
买菜、倒垃圾、接我妈的班哄孩子。
有一天半夜苏念闹觉,我妈刚眯了没一个小时实在扛不住了,我爸主动站了起来。
我迷迷糊糊听见客厅里有声音。
爬起来偷偷看了一眼。
我爸——一米七八的汉子,平时话不多,面相严肃——正抱着苏念在客厅里慢慢地走。
一边走一边轻声哼歌。
哼的什么我没听清。
苏念趴在他肩膀上,不哭了。
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只打盹的小鸡。
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悄悄退回房间。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原来被好好爱着,是这种感觉。
不是彩礼多少钱。
不是计算器上的数字。
不是一万八还是十六万八。
是凌晨四点,有人二话不说开车送你去医院。
是月子里,有人半夜爬起来哄你的孩子。
是你做任何决定,身后永远有人兜底。
这些东西,陈启铭给不了我。
钱美芬更给不了。
而我的爸妈,从来没有跟我谈过条件。
从始至终,一个条件都没有。
【第十章】
苏念百天的时候,我在家里办了一个小聚会。
就请了几个最亲近的人。四姨一家,小舅一家,同事小何。
我妈做了一大桌子菜。
我爸负责倒酒、递筷子、到处溜达给每个人添茶水。
苏念被四姨抱在怀里,穿着一件红色的小棉衣,眼睛圆溜溜的,逮谁看谁。
四姨说:“这孩子眼神好,长大了精。”
小舅说:“像她妈,聪明。”
我妈在厨房探出头来喊:“吃饭了!菜凉了啊!”
吃饭的时候热热闹闹的。
四姨讲了一个她在街道办遇到的奇葩居民,全桌笑得停不下来。小舅喝了两杯酒脸就红了,拉着我爸非要下棋。
苏念在小摇篮里睡着了,嘴巴一嘬一嘬的,不知道在梦里喝什么。
我坐在桌边,看着这一屋子的人。
心里平静得很。
吃到一半的时候,四姨突然想起什么,放低声音跟我妈说:“姐,有个事你可能不知道。陈家那边,听说老城区那片划了拆迁范围。”
我妈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
“拆迁?”
“嗯,就他们家那个小区。听说补偿方案已经出来了,按面积算,他家那套老房子少说也能分两百来万。”
桌上安静了两秒。
小舅吹了个口哨:“得,那老太太发财了。”
四姨撇了撇嘴:“发什么财?她当初为了省几万块钱把棠棠逼走了,现在有了两百万又怎样?她孙女她都没抱过。”
我低头喝了口汤,没说话。
两百万。
钱美芬当初拿着计算器,一万八一万八地跟我讨价还价。
如今拆迁款一到,抵得上一百多个一万八。
讽刺吗?
也没多讽刺。
因为从始至终,这件事跟钱没有关系。
如果陈启铭在那个饭桌上站起来说“妈,你说的不对”。
如果他在我打电话问他意见的时候说“彩礼的事我来跟我妈谈”。
如果他在他妈到处造谣的时候说“妈,你不能这么做”。
随便哪一次。
任何一次。
我可能都不会走。
但他一次都没有。
一次都没有。
所以钱美芬有两百万还是两千万,都跟我没关系了。
百天宴快结束的时候,我把苏念从摇篮里抱起来。
她刚睡醒,还迷迷瞪瞪的,小拳头攥着我的衣领不松手。
我抱着她站在窗边。
外面天已经黑了,楼下的路灯亮着暖黄的光。
远处有人遛狗,有人散步,有小孩骑着平衡车歪歪扭扭地往前蹬。
苏念打了个哈欠。
很大一个。嘴张成了O形。
我亲了亲她的额头。
“念念。”
她眨了眨眼,不明所以地看着我。
“妈妈跟你说个事。以后咱俩的日子,妈妈自己挣。你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长大。你值得被好好爱。”
她听不懂。
她什么都听不懂。
她只是用那双黑亮的眼睛盯着我,然后咧嘴笑了一下。
没牙的。
口水糊了我一手。
但我觉得那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笑。
身后我妈在收拾桌子,碗碟碰撞叮叮当当的。
我爸在阳台上给四姨夫泡茶,两个人聊些有的没的。
这间屋子不大。
灯光很暖。
人都在。
这就够了。
后来的事没什么好说的。
苏念一天天长大。三个月会翻身。六个月会坐。八个月到处爬,速度快得跟装了马达似的,我妈追着她满屋跑。
我休完产假回去上班。公司换了一个项目组,工作忙了不少,但踏实。
陈启铭再没出现过。
听说拆迁款到了之后,钱美芬在小区里的地位直线上升,天天在广场舞群里发红包。
听说她给陈启铭介绍了好几个相亲对象。
还听说,有一次她酒后跟邻居念叨了一句——“要是当初没那么抠,苏棠那姑娘其实还不错。”
这句话是四姨转给我的。
我看完之后笑了一下。
没回复。
有些人永远觉得,问题出在钱上。
出在彩礼太高或者太低。
出在女方太作或者太倔。
她永远不会明白,问题出在她从来没把儿媳当过人。
但这不重要了。
苏念一岁的时候,我带她去了一趟海边。
不远,开车两个小时。
我把她放在沙滩上,她穿着小裙子和凉鞋,蹲在那用小铲子铲沙子。
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她回头看我,伸出手,手心里攥着一个贝壳。
“妈妈!”
她会叫了。
那是她学会的第一个词。
我走过去蹲下,接过那个贝壳。
很小。白色的。边缘有点缺。
但被她攥在手心里递给我的时候,比什么都值钱。
我把贝壳放进口袋里。
“走,念念。咱们去踩水。”
她咯咯笑着,踩进浅浅的海水里。
浪花打湿了她的小凉鞋。
太阳很好。
风也好。
这一次,身边没有错的人。
只有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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