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堂哥合伙承包鱼塘,说好收益平分。
饲料、鱼苗、租金,每一分钱都是我垫的。
他一毛没出,倒是嘴上勤快,天天喊我好兄弟。
直到拆迁的消息传来,两千万补偿款砸在桌上。
他连夜把我踢出局,拿着合同去拆迁办拍桌子。
可惜他不知道,他手里那份,是中间人递错的废纸。
而正本,一直在我抽屉里压着。
我没急,沏了壶茶,等着看好戏。
【第一章】
我叫宋远桥。
名字是我爷爷取的,说什么远行千里,桥通四方,盼我这辈子走哪儿都有路。
结果路没走出去,倒是被自家人堵了个严严实实。
事情得从去年秋天说起。
我堂哥叫宋远鹏,大我三岁,从小就是那种嘴比脑子快的人。
亲戚聚会上他能把自己吹成马云的接班人,实际上干啥啥不行,吃啥啥没够。
去年九月,他突然找上我,说村东头老赵家那口鱼塘要转让。
二十亩水面,位置好,靠着省道,运输方便。
“远桥,咱哥俩合伙干,稳赚不赔。”
他坐在我家客厅,翘着二郎腿,嗑着我的瓜子,喝着我的茶,描绘着他的宏伟蓝图。
“鱼塘承包费一年六万,饲料鱼苗加起来前期投入大概十五万,咱俩一人一半,年底分红五五开。”
我看着他,没说话。
我在镇上开了个小五金店,一年下来能挣个二三十万,手头有点闲钱。
说实话,鱼塘这事我考察过,确实有搞头。
老赵家那口塘水质好,之前就是养鱼的,设备也齐全,接手就能干。
但我了解宋远鹏。
“你出多少?”我问。
“咱俩一人一半嘛,我出十万,你出十万。”
“你有十万?”
他眼神飘了一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暂时手头紧,你先垫上,回头鱼卖了我再还你。”
我就知道。
从小到大,他找我合伙的模式就没变过。小时候是“你先出钱买弹弓,打到鸟咱俩一人一半”,长大了变成“你先垫资金,赚了钱五五分”。
弹弓买了,鸟没打到。
但这次不一样。
鱼塘我是真想搞,有没有他都一样。
他的价值在于——他在村里人头熟。
老赵家那口塘,好几个人盯着,宋远鹏跟老赵的儿子是初中同学,能拿到内部价。
我想了想,点了头。
“行,钱我先出,但有个条件。”
“你说,你说。”
“签合同。白纸黑字写清楚,投入比例、分红比例、退出机制,一样不能少。”
宋远鹏拍着胸脯:“必须的,亲兄弟明算账嘛。”
合同是我拟的,找了镇上开打印店的老周帮忙打了两份。
承包方:宋远桥、宋远鹏。
投入比例:前期全部资金由宋远桥垫付,宋远鹏应在首年收益中归还其应承担的50%投入。
收益分配:五五开。
承包期限:五年。
退出机制:任何一方单方面退出,视为放弃全部收益权。
我看了看,觉得没问题。
签字的时候,找了个中间人做见证。
中间人是村里的赵德发,做了二十多年调解员,在村里有点威望,谁家分家、谁家转让宅基地都找他。
赵德发当时六十多了,老花眼严重,戴着一副厚瓶底眼镜,看东西还是得凑到鼻子尖上。
两份合同摆在桌上,我和宋远鹏各签一份。
签完字,赵德发把合同递给我们。
我接过来,随手翻了一下,看到自己的签名在上面,塞进了公文袋。
宋远鹏也拿了一份,看都没看,直接卷吧卷吧塞口袋里了。
“行了行了,签完了,走,喝酒去。”他搂着我肩膀往外走。
后来我才知道,赵德发递合同的时候,递反了。
正本给了我,副本给了宋远鹏。
但当时谁也没注意这个事。
承包费六万,我付的。
鱼苗四万八,我付的。
饲料第一批三万二,我付的。
增氧机、投饵机、水泵,零零碎碎加起来两万六,我付的。
前前后后,我往那个鱼塘里砸了将近十七万。
宋远鹏出了什么?
一张嘴。
“远桥,饲料该加了。”
“远桥,那个增氧机声音不对,你找人修修。”
“远桥,老赵说隔壁塘闹过鱼病,你买点药撒一下。”
他每天的工作就是骑着他那辆破电动车到鱼塘转一圈,拍两张照片发朋友圈,配文:创业中,勿扰。
然后去镇上打麻将。
我媳妇刘芸不止一次跟我说:“你那堂哥就是个无底洞,你往里填多少都是白搭。”
我知道。
但合同签了,鱼塘也开始养了,总不能半途而废。
而且说句实在话,鱼塘的活儿我一个人也能干。
我雇了老赵家以前的帮工老周头,一天一百二,负责日常喂鱼和巡塘。我自己五金店的生意交给媳妇盯着,每天下午去塘里转一圈,看看鱼的长势。
宋远鹏不来,我反而清净。
就这么过了大半年。
鱼长势不错,第一批草鱼和花鲢到了出塘的时候,联系了镇上和县城的几个饭店、菜市场,陆陆续续卖了十二万出头。
刨去成本,净赚大概四万块。
不多,但第一年嘛,打个基础。
宋远鹏闻着味儿就来了。
“远桥,鱼卖了?赚了多少?”
我把账本给他看。
他翻了翻,眉头皱起来:“才四万?二十亩塘才赚四万?”
“第一年,鱼苗小,密度也没敢放太大。明年密度上去了,再搞点套养,收入能翻倍。”
“那我那份呢?两万?”
我看着他:“你那份投入还没还呢。”
“什么投入?”
“合同上写的,前期资金我垫付,你从收益里归还你那50%的投入份额。你应该还我八万五。”
宋远鹏脸色变了。
“合同上这么写的?”
“你自己签的字,你没看?”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挤出一个笑:“远桥,咱亲兄弟,这事好商量。你看这样行不行,今年这四万先不分了,算我还你的。明年赚了钱再说。”
四万块,离八万五还差一半。
但我没跟他计较。
“行。”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还是我远桥哥厚道。走,哥请你喝酒。”
最后酒钱还是我付的。
日子就这么过着。
第二年开春,鱼苗又下了一批,这次我加了密度,还套养了一些小龙虾。
投入又是八万多。
全是我的。
宋远鹏依然每天骑着电动车来转一圈,拍照,发朋友圈,走人。
我已经习惯了。
变故发生在今年三月。
镇上开会,说是省里批了一个项目,要在我们这片搞一个物流园区。
具体位置还没定,但根据规划图,村东头到省道之间那一片,大概率要拆。
消息传开的那天晚上,宋远鹏破天荒地主动来了我家。
不是来鱼塘,是来我家。
“远桥,你听说了没?物流园的事。”
“听说了。”
“咱那鱼塘,在规划范围里。”
我点了点头。
“那拆迁补偿呢?水面加上设施设备,还有经营补偿,怎么着也得……”
他凑过来,压低声音,眼睛放着光。
“怎么着也得大几百万吧?”
我没说话。
我自己算过。
二十亩水面,按照这边的拆迁标准,光水面补偿就在每亩六到八万。加上池塘设施、养殖设备、经营损失补偿,以及青苗补偿,保守估计,补偿总额在两百万以上。
如果谈得好,上浮个30%到50%也不是不可能。
宋远鹏显然也算过了,而且算得比我激进。
“远桥,我跟你说,咱这鱼塘位置太好了,紧挨着省道,物流园的门脸位置。拆迁办那边肯定得重点补偿,我估摸着,不低于三百万。”
他搓着手,兴奋得脸都红了。
“三百万啊,一人一百五,远桥,咱发了。”
“还没定呢。”我说。
“快了快了,我有消息。”
他神秘兮兮地凑过来:“村委的老黄跟我透了底,下个月就开始丈量了。”
那天晚上他走的时候,脚步都是飘的。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电动车尾灯消失在巷子尽头,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感觉。
像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果然。
四月初,测量队进了村。
拆迁的消息彻底坐实了。
然后宋远鹏变了。
准确地说,是彻底撕下了面具。
第一个信号是他开始往鱼塘跑了。
不是转一圈就走那种,是从早到晚地守着,还带了他老婆过来。
他老婆姓钱,叫钱美霞,跟他是绝配——一个比一个能算计。
钱美霞来了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我雇的老周头给辞了。
“自己家的塘,雇什么外人?浪费钱。”
老周头找到我,一脸委屈:“远桥,你嫂子说不用我了,这咋回事?”
我当时还没反应过来事情的严重性,只是觉得宋远鹏两口子大概是想在拆迁前多省点钱。
“行,周叔,您先歇着,工钱我给您结了。”
第二个信号更明显。
四月中旬,宋远鹏找到我,说要“谈谈”。
地点不在家里,也不在鱼塘,在镇上的茶楼。
他居然请了一个人。
他舅舅,李建国。
李建国在县城开了个小律所——说是律所,其实就他一个人加一个文员,接点鸡毛蒜皮的小案子,在亲戚里却总摆出一副大律师的派头。
我进茶楼的时候,两个人已经坐在那了。
宋远鹏翘着二郎腿,表情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不再是那种嬉皮笑脸的样子,而是一种……怎么说呢,像是觉得自己稳操胜券的那种得意。
李建国面前摆着一杯茶,看到我进来,扶了扶眼镜,端出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远桥来了,坐。”宋远鹏下巴一抬,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了。
“什么事?”
宋远鹏没直接说话,看了李建国一眼。
李建国清了清嗓子,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远桥,是这样的。远鹏委托我,对你们鱼塘合伙的事做一个……法律层面的梳理。”
我看着那张纸,没动。
“你们当初签的合同,我看过了。”李建国用手指点了点纸面,“有几个问题。”
“什么问题?”
“第一,合同上写的是承包方为宋远桥和宋远鹏两人,但实际承包合同只跟村委签了远鹏一个人的名字。”
我愣了一下。
这事我知道。
当时跟村委签承包协议的时候,宋远鹏说他去办就行了,“你忙你的五金店,这种跑腿的事我来”。
我没在意,因为我们之间有合伙合同,写得清清楚楚。
“第二,”李建国继续说,“你们之间的合伙合同,属于内部协议,在拆迁补偿的法律效力上,可能不如村委的承包合同。也就是说,拆迁补偿的直接受益人,应该是承包合同上的签字方。”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我。
“也就是远鹏。”
茶楼里很安静,能听到外面街上的车流声。
我看着李建国,又看了看宋远鹏。
宋远鹏端着茶杯,不看我。
我深吸了一口气。
“你什么意思?”
我问的是宋远鹏。
他终于看向我了,放下茶杯,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远桥,不是我不讲情面。这个鱼塘,村委的承包合同上就是我的名字,拆迁补偿这种事,讲的是法律,不是情分。”
“我投了十七万进去。”
“这个我知道,所以我也不是不近人情。”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这是五万块。你当初垫的钱,就算我还你的。剩下的,等我这边拆迁款到了,再慢慢还。”
五万块。
我投了十七万,他给我五万。
鱼塘预估补偿两三百万,他给我五万。
他还一脸大方的表情,好像自己吃了天大的亏。
我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个信封。
牛皮纸的,旧的,角上还有折痕。
茶杯里的茶已经凉了,叶子沉在底下,像一摊烂泥。
“远鹏,”我抬起头,声音很平,“你确定?”
“远桥,我也是没办法。你嫂子那边……你也知道她那个人。再说了,法律就是法律,我也咨询过了。”
他看了李建国一眼,李建国适时地点了点头。
“从法律角度讲,拆迁补偿确实以承包合同为准。当然,你们内部的合伙纠纷可以另行起诉,但那是另一回事了。”
另行起诉。
打官司。
他们真是算准了——我一个开五金店的小老板,哪有时间和精力去打官司?
而且就算打赢了,一来一去两三年,拆迁款早就到手了。
宋远鹏看着我,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同情。
那种同情让我胃里泛酸。
我站起来了。
“信封你拿回去。”
“远桥——”
“我说了,拿回去。”
我转身走出了茶楼。
身后传来宋远鹏的声音:“远桥,你别犯倔,这事你越早想通越好。”
我没回头。
走到街上的时候,四月的风吹在脸上,不冷不热。
我站在路边,点了一根烟,手指头有点抖。
不是气的。
是在忍。
因为我知道一件事,一件宋远鹏不知道的事。
他手里那份合同,是副本。
正本在我这里。
签字那天,赵德发老花眼递反了,正本给了我,副本给了他。
正本上有原始签名,有赵德发的见证签章,有完整的法律效力。
副本上只有复写的字迹。
换句话说——
他手里拿着的,是一张废纸。
而能证明这个鱼塘跟他有合伙关系、跟我有合伙关系的唯一法律文件,在我的抽屉里锁着。
他想用村委的承包合同吃独食?
可以。
但拆迁补偿不是光看承包合同的。
实际出资证明、经营投入凭证、银行转账记录、合伙协议正本——这些东西全在我手上。
而他连一张能证明自己“合伙人”身份的有效文件都拿不出来。
更讽刺的是——
如果他不闹这一出,老老实实跟我五五分,他能拿到上百万。
但他选择了吃独食。
那就别怪我了。
我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边上,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
这个人叫高维民,县城正经律所的执业律师,之前帮我处理过五金店的一个合同纠纷。
靠谱,专业,不是李建国那种半桶水。
我看了看屏幕上的名字,没急着拨出去。
先回家。
先看看他还想怎么演。
回到家,刘芸正在收拾厨房。
看到我的脸色,她擦了擦手:“怎么了?你堂哥又搞什么幺蛾子?”
我把茶楼的事说了。
刘芸的锅铲“咣”地砸在灶台上。
“姓宋的不是东西,我早就说过。十七万,我们十七万砸进去,他给五万块打发叫花子呢?”
“你消停点。”
“我消停?你让我消停?”她扯着嗓子,“宋远桥你要是今天咽下这口气,你就不是个男人。”
“我说了让你消停。”
我嗓门也上来了,但不是冲她。
是这口气确实堵在胸口。
刘芸看了我一眼,突然安静下来了。
她了解我。
我这个人平时看着好说话,但真正动了气的时候反而不吭声。
越安静,说明越认真。
“你有主意了?”她问。
“有。”
“什么主意?”
我没回答,进了卧室,打开衣柜最底层的抽屉,翻出一个牛皮纸袋。
里面是合同正本。
我抽出来看了一遍。
白纸黑字,签名清晰,赵德发的见证章盖得端端正正。
“先不动。”我把合同塞回去,锁好抽屉。
“等他先动。”
【第二章】
宋远鹏的动作比我想的还快。
茶楼谈完的第三天,他就开始动手了。
第一步,换锁。
鱼塘管理房的门锁被他换了,新钥匙只有他和钱美霞有。
老周头打电话告诉我的时候,我正在五金店里盘库存。
“远桥,你堂哥把管理房的锁换了,我今天去塘里看看鱼的情况,进不去门了。”
“知道了,周叔,您别管了。”
第二步,改账户。
鱼塘的饲料供应商、鱼苗供应商,他全都联系了一遍,把对接人从我换成了他。
饲料商老邓给我打电话确认:“远桥,你堂哥说以后货款直接打他账户,这事你知道吧?”
“知道了,邓哥,你配合他就行。”
第三步,最绝。
他去村委把承包合同的承包方做了个“确认”——说白了,就是让村委开了一个证明,证明鱼塘的实际承包人是他宋远鹏一个人。
这事是村委的会计小刘偷偷告诉我的。
小刘是我高中同学,关系不错。
“远桥,你堂哥去开了个承包确认函,说拆迁用。我看着不太对,你知道吧?”
“知道。”
“那你不管管?”
“不急。”
小刘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远桥,你心真大。”
不是心大。
是火候不到。
宋远鹏现在做的每一件事,在他看来是在给自己加筹码,铁板钉钉地把鱼塘据为己有。
但在我看来,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给我攒证据。
换锁——说明他蓄意排斥合伙人。
改账户——说明他试图独占经营收益。
开承包确认函——说明他在伪造单方承包的事实。
这些加在一起,法律上有个词叫“恶意侵占”。
我不急。
我在等一个时间点。
拆迁补偿评估结果出来的那天。
只有补偿金额确定了,这个案子才有实际标的,才能一锤定音。
在此之前,我要做的事情很简单——收集证据,保持沉默。
让他以为我怂了,让他以为我认栽了。
让他飘起来。
飘得越高,摔得越狠。
那段时间,宋远鹏的朋友圈画风变了。
以前是“创业中,勿扰”,现在变成了各种暗示性的炫富。
“鱼塘这个事,坚持就是胜利。”配图是他站在鱼塘边叉腰的剪影。
“有些人,事到临头才知道后悔。”配图是一杯茶,滤镜拉满。
“实力说话,不服来辩。”配图是他在县城某饭店吃饭的照片,桌上摆着龙虾和啤酒。
看得我直乐。
刘芸可就没这么好的脾气了。
“你看看他发的什么玩意儿?我都替他尴尬。拿着别人的钱买的龙虾,吃得还挺香。”
“让他吃,能吃几顿是几顿。”
“你到底什么时候动手?”
“快了。”
四月底,测量队完成了鱼塘区域的测量。
五月初,评估公司进场了。
我远远看着几个穿着马甲的评估员在鱼塘周围拍照、记录,宋远鹏和钱美霞一左一右地跟着,脸上堆着笑,恨不得把评估员供起来。
五月中旬,评估初步结果出来了。
村委小刘又给我打了电话。
“远桥,评估结果出来了。你那个鱼塘,水面补偿加设施补偿加经营损失,初步评估是……”
他顿了顿。
“两百六十万。”
我拿着电话的手顿了一下。
两百六十万。
“远鹏知道了?”
“知道了,今天就是他去村委查的。出来的时候脸都红了,跟喝了二斤白酒似的。”
我挂了电话,坐在五金店的柜台后面,点了一根烟。
两百六十万。
宋远鹏大概已经在盘算怎么花这笔钱了。
买房?买车?还是先去澳门感受一下人生?
他做梦都想不到,他手里那张合同,在法律面前跟废纸没区别。
该动手了。
第二天,我拨了高维民的电话。
“高律师,之前跟你提过的那个鱼塘的事。”
“我记得,怎么了?”
“评估结果出来了,两百六十万。我准备正式走法律程序了。”
“好。把你手上所有的证据整理一份,明天来我办公室,我们碰一下。”
挂了电话,我打开抽屉,把合同正本、所有的转账记录、饲料和鱼苗的采购单据、老周头的工资转账记录,一样一样地摊在桌上。
十七万的投入,每一笔都有银行流水。
每一袋饲料、每一网鱼苗,都有我签字的收货单。
甚至连每个月的电费、水费,都是从我的银行卡里扣的。
反观宋远鹏。
一毛钱的投入凭证都没有。
他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那份副本合同和村委的承包确认函。
但副本合同没有法律效力。
承包确认函只能证明他跟村委的承包关系,不能否定我们之间的合伙关系。
更何况,合伙协议的正本在我手里。
这盘棋,他输定了。
不是输一半,是输个底掉。
高维民看完我带去的材料,沉默了大概三十秒。
然后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你这个案子,证据链非常完整。”
“赢面大吗?”
“这么说吧,如果对方没有其他杀手锏——比如能证明你这份正本是伪造的——这个案子的结果没有悬念。”
他把材料理了理,重新放进文件袋。
“但我建议你先不要起诉。”
“为什么?”
“等拆迁补偿协议签订之后再动。如果他已经签了补偿协议,拿了钱,你再亮出合伙协议正本和全部出资证据,申请财产保全,冻结他的补偿款账户。这样他连转移资产的机会都没有。”
我看着高维民,点了点头。
这个人办事,比我想得更周全。
“还有一个问题,”我说,“他去村委开了个承包确认函,说承包人是他一个人。这东西有影响吗?”
高维民笑了一下。
“那个确认函只能证明他和村委之间的承包关系,不涉及你们内部的权益分配。你有正本合伙协议,有全部出资证据,有经营参与记录。他那个确认函,连添头都算不上。”
我放心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继续装孙子。
宋远鹏时不时还会来找我,有时候是“好心”地劝我“想开点”,有时候是试探我的态度。
有一次他在我五金店门口蹲着,手里拎着两瓶酒。
“远桥,走,喝两杯。”
我看了他一眼。
“没空。”
“哎你这人,怎么跟哥这么见外?鱼塘的事,哥也是没办法,你嫂子那个人你也知道——”
“我说了没空。”
他讪讪地站起来,拎着酒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远桥,你要是缺钱,跟哥说一声,五万不够的话,再给你加点。”
我没理他。
他站了一会儿,自讨没趣地走了。
那天晚上刘芸问我:“他又来了?”
“嗯。”
“你怎么说的?”
“没理他。”
刘芸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她知道我的脾气。
这口气,我一定会出的。
只是不是现在。
六月,拆迁工作正式推进了。
镇上成立了拆迁协调小组,挨家挨户谈补偿方案。
鱼塘因为面积大、评估金额高,被列为重点协商对象。
宋远鹏成了村里的名人。
走到哪儿都有人跟他打招呼:“远鹏,发财了啊。”“远鹏,补偿款下来请客啊。”
他享受极了。
见人就笑,胸脯拍得砰砰响:“一定一定,到时候全村请客,流水席。”
钱美霞已经开始看县城的房子了,看的还是江景房,一百五十平的大三居。
“等钱到手,先买房,再买车,剩下的存银行吃利息。”
她在电话里跟她妈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大得半条街都听见了。
我就在马路对面的五金店里,听得清清楚楚。
六月底,拆迁办正式上门找宋远鹏谈了。
补偿方案基本确定:水面补偿一百四十万,设施设备补偿五十二万,经营损失补偿四十八万,搬迁奖励二十万。
总计两百六十万整。
宋远鹏几乎没怎么还价就签了。
他急。
他怕夜长梦多。
签完协议的那天晚上,他在朋友圈发了一条消息:
“苦尽甘来,感谢所有支持过我的人。”
配图是补偿协议的封面,金额那一栏被他故意露了个角。
评论区一片恭喜。
钱美霞也发了一条:“新家,我来了。”配图是她在售楼部的自拍。
那天晚上,我也没闲着。
我给高维民发了条消息:
“协议签了。”
高维民秒回:
“明天上午来办公室,带上所有材料。我已经拟好了起诉书和财产保全申请。”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从去年九月到现在,整整九个月。
我喂了九个月的鱼,垫了十七万块钱,受了九个月的窝囊气。
宋远鹏觉得他赢了,觉得他把我耍得团团转。
但他不知道,棋盘上最关键的那颗子,从来不在他手里。
明天,就是翻盘的时候。
【第三章】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坐在高维民的办公室里。
桌上摊着一沓材料,按照类别分得整整齐齐。
合伙协议正本一份。
银行转账记录十七笔,总金额十七万三千六百元。
饲料采购单据九份。
鱼苗采购单据三份。
设备采购发票五张。
老周头的雇工工资流水十二笔。
电费水费代扣记录十一笔。
还有我去年记的一个笔记本,上面是每天的鱼塘管理日志——哪天喂了多少饲料,哪天换了水,哪天鱼苗入塘,全有。
高维民一份一份地翻,翻了大约二十分钟。
“这是我经手过的证据最完整的合伙纠纷案之一。”他把材料放下。
“你堂哥的副本合同呢?你确定是副本?”
“确定。当天两份合同是我拟的,打印的时候我用了复写纸。正本是蓝色签字笔原始签名,副本是复写的。正本在我这里,副本在他那里。赵德发递反了。”
“赵德发能作证吗?”
“能。我已经跟他确认过了,他记得当天的情况。而且他的见证章只盖在了正本上。”
高维民点了点头。
“那就没什么悬念了。起诉书我昨晚拟好了,你看一下。”
他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原告:宋远桥。
被告:宋远鹏。
诉讼请求:
一、确认原告与被告之间的鱼塘合伙经营关系有效。
二、判令被告向原告支付合伙经营期间原告垫付的全部投入款项十七万三千六百元。
三、判令被告向原告支付鱼塘拆迁补偿款中原告应得份额一百三十万元。
四、判令被告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
我看到第三条的时候,抬头看了高维民一眼。
“一百三十万?不是五五分吗?”
“五五分的话你应该拿一百三十万。补偿总额两百六十万,你的份额是130万。但考虑到前期投入全部由你承担,宋远鹏至今未归还其应承担的投入份额。实际上法院很可能会先从补偿总额中扣除你的垫付成本,剩余部分再按比例分配。也就是说,你实际到手的可能比130万还多。”
我没再说什么,在起诉书上签了字。
“财产保全呢?”
“同步提交。冻结宋远鹏名下银行账户中的拆迁补偿款。”
签完字,高维民看了看表。
“今天下午就提交给法院。如果顺利的话,保全裁定两三天就能下来。”
他站起来,跟我握了握手。
“宋先生,安心等消息。”
我走出律所的时候,阳光正好。
六月底的太阳毒辣辣的,照在身上滚烫。
但我觉得浑身通透。
九个月了。
这步棋终于落下去了。
三天后,法院的保全裁定下来了。
冻结宋远鹏名下中国农业银行账户,冻结金额两百六十万元。
高维民给我打电话通知的时候,我正在五金店里给一个客户切钢管。
“下来了,账户冻结了。”
“好。”
“他应该很快就会知道。”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继续切钢管。
火花飞溅,嗞嗞作响。
我数着秒。
不到四个小时,我的电话就炸了。
第一个电话,钱美霞打来的。
“宋远桥你干的好事!你冻了我们的账户?你什么意思?你想死是不是?”
我把电话拿远了一点,她的声音依然能穿透手机外壳。
“嫂子,有什么事跟律师谈。”
“什么律师?你少拿律师吓我,我告诉你——”
我挂了。
第二个电话,宋远鹏。
他的声音不一样了,不是愤怒,是一种刻意按捺的焦躁。
“远桥,你搞什么?”
“你收到法院的通知了?”
“什么合伙纠纷?什么财产保全?你脑子进水了?”
“你手上那份合同,拿出来好好看看。看看是正本还是副本。”
电话那头沉默了。
很长时间的沉默。
我能想象他的表情——从愤怒到疑惑,从疑惑到恐慌。
“你……什么意思?”
“赵德发当年递反了。正本在我这里,你拿的是复写件。没有原始签名,没有见证章。在法律上——”
我顿了顿。
“那就是一张白纸。”
电话那头传来翻东西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很急。
他在找那份合同。
大概率之前随便塞在某个角落里,落灰了。
过了大概两分钟,电话那头又响了。
宋远鹏的声音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焦躁。
是那种喉咙被什么东西掐住了的发紧。
“远桥……你等等,你听我说——”
“我没什么好听的。法院见。”
我挂了电话。
关机。
然后继续切钢管。
【第四章】
接下来几天,宋远鹏的反扑来得比我预想的还要猛。
但也比我预想的还要蠢。
他的第一步是找赵德发。
当天晚上,他带着两条中华和一箱五粮液去了赵德发家。
赵德发后来跟我说的。
“你堂哥来了,说让我改口,说当时合同就是一份,没有正副本之分。还说让我写个证明,证明你手上那份是后来你自己伪造的。”
“您怎么说的?”
赵德发乐了,露出一口缺了两颗的牙。
“我说远鹏啊,我调解了一辈子纠纷,你让我做伪证?这种事传出去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他走了?”
“走了。走的时候把烟和酒也拎走了。”
赵德发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在我家门口站了好半天。”
第二步,他找了他舅舅李建国。
李建国到底是学过点法律的,虽然是半桶水,但看到法院的传票之后,应该是意识到事情不对了。
据说他跟宋远鹏说了这么一段话:“你那份合同如果真的是复写件,那在法律上确实不构成有效的合伙协议文本。对方手上有正本,有出资证据,有经营记录,咱们这官司——”
他大概是用了什么委婉的说法,但意思宋远鹏听懂了。
因为当天晚上,宋远鹏又来了我家。
不是一个人来的。
带着他爸,我大伯。
我大伯宋德厚,六十五了,在村里辈分高,说话有分量。
他一辈子没出过什么远门,但在家族里是“说了算”的那种人。
晚上八点,我正在院子里浇花——刘芸养了几盆月季,最近开得正好。
大门被拍响了。
开门一看,宋远鹏站在后面,低着头,像做了错事的学生。
我大伯站在前面,脸绷着。
“远桥,进屋说话。”
我把门开开,让他们进了客厅。
刘芸从厨房探了个头出来,看见我大伯,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给她使了个眼色,她转身回了厨房。
客厅里坐了三个人。
我大伯坐主位,端着我给他倒的茶。
宋远鹏坐在他旁边,坐姿不自在,一会儿搓手一会儿抖腿。
我坐对面。
“远桥。”大伯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沉。“远鹏的事,我听说了。”
我没说话。
“一家人,有什么事不能坐下来说?非要闹到法院去?”
“大伯,是远鹏先找的律师,不是我。”
宋远鹏身体动了一下,想插嘴,被大伯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不管谁先找的,事到这一步,总要有个了结。远鹏的做法确实不地道,但你也得念着一家人的情分。”
“情分?”
我笑了一下。
“大伯,十七万块钱的情分。九个月的情分。他踢了我的人,换了锁,改了账户,去村委开确认函,还找律师来压我。这些情分,您跟他算过吗?”
大伯脸上的肌肉跳了一下。
他显然没料到我的态度这么硬。
“远桥——”
“大伯,我尊重您,但这事您管不了。这不是家务事,是法律的事。合同、证据、法院判决,一码归一码。您让远鹏回去准备应诉吧。”
客厅里静了。
宋远鹏终于开口了。
声音发涩,像是挤出来的。
“远桥,你真要做绝?”
我看着他。
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堂哥。
小时候过年一起放鞭炮,一起偷隔壁家的枇杷。
他结婚的时候我随了六千块的礼,我结婚的时候他随了两千。
我当时没计较。
现在想想,他这个人从来就是这样的。
永远觉得别人的东西可以理所当然地拿,永远觉得自己吃亏了。
“远鹏。”我说。
“嗯?”
“你在茶楼给我信封的那天,五万块。你觉得我十七万的投入和九个月的付出值五万块。”
他张了张嘴。
“现在你知道了,正本在我手上,证据在我手上。你觉得,你该给我多少?”
“我——”
“法院见。”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把大门打开了。
“大伯,晚了,您回去歇着。”
大伯坐在沙发上没动。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宋远鹏。
最后他叹了口气,站了起来。
“远桥,你这孩子——”
他没说完,摇了摇头,走了。
宋远鹏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我,眼里有东西,不是愧疚,是那种被逼到墙角的动物才有的光。
“远桥,你别后悔。”
“我不会后悔。”
他走了。
那天晚上刘芸从厨房出来,看着被他们坐过的沙发,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大伯走的时候什么表情?”
“不太好看。”
“嗯。”她顿了顿,“你做得对。”
我没吭声,蹲在院子里继续浇那几盆月季。
水浇下去,叶子上的灰被冲掉了,露出底下油亮亮的绿色。
月季花还在开。
不管外面闹成什么样,花该开就开。
【第五章】
大伯来了这一趟之后,宋远鹏消停了几天。
但只是几天。
他开始走另一条路——舆论。
在村里到处说,说我忘恩负义。
说鱼塘是他找的关系拿下来的,没有他我连门都摸不着。
说他当初是因为手头紧才让我垫的钱,不是不出钱。
说我现在翻脸不认人,仗着一张合同想独吞补偿款。
他说得声泪俱下,在奇牌室说,在小卖部说,在村口的大槐树下面说。
钱美霞也没闲着,跑到我五金店门口骂了两回。
第一回是中午,店里有客人。
她叉着腰站在门口,声音能传出三条街:“宋远桥你个白眼狼!我男人把你当亲兄弟,你背后捅刀子!你良心被狗吃了!”
客人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
我面不改色地算完账,把找零递给客人。
“嫂子,你要买什么?不买的话门口别站着,挡客人了。”
她脸涨得通红,又骂了几句,被她妈拉走了。
第二回是傍晚,五金店快关门了。
她拎着个大喇叭来的——不知道从哪借的。
刘芸当时正在盘账,听到外面的动静,直接冲出去了。
接下来的场面我就不细说了。
刘芸这个人,平时温温柔柔的,一旦被惹急了,战斗力远在钱美霞之上。
两个人对骂了大约十五分钟,最后钱美霞被她妈架走了,走的时候嗓子都哑了。
刘芸回来的时候,头发有点乱,脸上带着一种打完仗的亢奋。
“让她再来,我天天奉陪。”
“行了行了,消消火。”
我给她倒了杯水。
“村里人怎么说?”她坐下来喘气。
“什么都有。有信他的,有信我的,还有纯看热闹的。”
“气不气?”
“不气。”
真不气。
因为舆论改变不了证据。
而且宋远鹏在村里大肆宣扬的那些话,反而帮了我一个忙——他公开承认了“鱼塘是两个人合伙的”这个事实。
他嘴上说的“当初让远桥垫的钱”,恰好印证了合伙协议上“前期资金由宋远桥垫付”的条款。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在村里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帮我的律师做庭前准备。
高维民听我复述了这些之后,乐了。
“你这堂哥,是对方律师派来的卧底吗?”
“他还没找律师呢。”
“那他打算怎么应诉?”
“大概是他舅舅帮他。”
高维民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七月初,法院正式排了庭期。
七月十五号,上午九点三十分,县人民法院第三审判庭。
传票送达的那天,宋远鹏最后一次来找我。
那天下着雨,傍晚的雨,淅淅沥沥的。
他一个人来的,没带钱美霞,也没带他爸。
站在我五金店门口,衣服淋湿了半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我正在关卷帘门。
“远桥。”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从塑料袋里掏出两罐啤酒,递给我一罐。
“喝一罐?”
我看了看他。
雨水从他额头上流下来,沿着鼻梁滑到下巴尖上,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
我接了那罐啤酒。
两个人就站在卷帘门下面,一人一罐,滋地打开了。
喝了几口,谁都没说话。
“远桥。”他先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这事……我做得确实不地道。”
我没接话。
“当初那个合同的事……说实话,我签字的时候根本没看。你让签哪我签哪,我连正本副本都不知道有啥区别。”
“你现在知道了。”
“嗯。”他低着头,拇指抠啤酒罐上的拉环。“我就是……拆迁的消息出来之后,我脑子一热。两百多万……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他顿了顿。
“美霞天天在我耳边说,说凭什么分一半给你,说鱼塘是我的名字,说法律上站得住脚。我就……”
“你就信了。”
“嗯。”
又沉默了一会儿。
“远桥,法院那边,你能不能撤了?我把钱分你,按合同来,五五开。不,六四,你六我四。你垫的钱我也还你,一分不少。”
我喝了一口啤酒,味道发苦。
“早干什么去了?”
“我知道,我知道是我不对。但闹到法院去,以后亲戚没法见面了。”
“远鹏。”
我把啤酒罐放在卷帘门的导轨上。
“你在茶楼给我递那个信封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亲戚没法见面?你找李建国来压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亲戚没法见面?你换锁、改账户、去村委开确认函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亲戚没法见面?”
他没吭声。
“你以为的法律,是可以欺负人的工具。你以为的亲情,是让别人忍气吞声的绳子。你什么时候把我当过亲兄弟?”
雨越下越大了。
卷帘门外面的雨帘白花花的,像一堵墙。
宋远鹏站在那里,啤酒罐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话。
“那法院见吧。”
他把啤酒罐往垃圾桶里一扔,转身走进了雨里。
背影被雨幕吞掉了。
我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卷帘门拉到底,锁上了。
走回店里的时候,刘芸站在收银台后面。
“听到了?”
“听到了。”
“你觉得呢?”
她走过来,帮我把淋湿的外套脱了。
“我觉得你做得对。不过……”
“不过什么?”
“他最后那句‘法院见’,不像是认命了。像是又在想什么馊主意。”
我想了想,觉得刘芸说得对。
宋远鹏这个人,从小到大就不是那种认命的性格。
他是那种输了还要掀桌子的人。
“管他呢。证据在我手里,他翻不了天。”
我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坐下来。
“明天去趟高律师那边,最后过一遍材料。”
【第六章】
七月十五号。
县人民法院。
我到的时候,八点五十。
高维民已经在法院门口等我了,西装笔挺,公文包里的材料前一天晚上又核对了一遍。
“准备好了?”他问。
“早就准备好了。”
我们进了第三审判庭。
审判庭不大,木质的旁听席能坐三十来人。
九点刚过,宋远鹏和他舅舅李建国进来了。
宋远鹏穿了一件白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看起来比平时正式多了。
但脸色不好,眼底发青,估计这几天没怎么睡好。
钱美霞没来。
大伯也没来。
只有他和李建国两个人。
李建国今天倒是挺像那么回事,公文包也带了,眼镜也换了副新的。
但我注意到他翻材料的时候手指有点抖。
九点三十分,审判长敲了法槌。
“原告宋远桥诉被告宋远鹏合伙协议纠纷一案,现在开庭。”
高维民站起来,开始陈述原告诉请。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像念课文一样稳。
但每一句话都扎在点上。
“……原告与被告于去年九月签订书面合伙协议,约定共同承包经营村东鱼塘。前期全部资金由原告垫付,合计十七万三千六百元。被告未投入任何资金。”
他把银行流水、采购单据、工资记录一份一份地递上去。
“……合伙协议正本由原告持有,上有双方原始签名及见证人赵德发签章。被告持有的为复写副本,不具备同等法律效力。”
他把正本合同递上去,同时提交了赵德发的书面证人证言。
“……被告在获知鱼塘即将被拆迁后,单方面更换管理设施门锁、变更供应商账户、向村委申请单人承包确认函,试图排斥原告的合伙人权益,独占拆迁补偿款两百六十万元。”
每一项指控,都有对应的证据。
证据链闭合得严丝合缝。
高维民陈述完毕,坐下了。
审判长看向被告席。
“被告,你方有何答辩?”
李建国站起来了。
他清了清嗓子。
“审判长,被告认为,原告持有的所谓正本合同的真实性存疑。被告手中同样持有一份合伙协议,双方各执一份,不能仅凭复写与否判断正副本。”
高维民没站起来,只是微微侧了下头。
审判长问:“被告方是否申请对两份合同进行笔迹鉴定?”
李建国顿了一下。
这是关键点。
如果他申请鉴定,结果一出来——正本上是原始笔迹,副本上是复写笔迹——反而帮我坐实了证据。
如果他不申请,就等于默认了我方的说法。
进退两难。
他犹豫了大约五秒钟。
“被告方……暂不申请鉴定。但保留鉴定权利。”
审判长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接下来是质证环节。
高维民提交的银行流水、采购单据、工资记录,李建国基本没什么实质性的质疑。
因为这些东西全是银行和商家出具的原件,没法否认。
他唯一能抓的点是:“这些资金投入不能证明是合伙投入,有可能是原告个人的借贷行为。”
高维民站起来:“合伙协议第三条明确约定前期资金由原告垫付。如果被告方认为这是借贷而非合伙投入,请被告出示借据或借贷协议。”
李建国哑了。
当然拿不出来。
因为根本不存在。
整个质证环节大约进行了四十分钟,李建国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法庭辩论阶段,高维民做了最后陈述。
“原告与被告签订了书面合伙协议,原告投入了全部资金,参与了实际经营管理。被告在合伙期间未投入任何资金,且在获知拆迁补偿信息后蓄意排斥原告权益,企图独占补偿款。原告诉请合法合理,恳请法庭依法支持。”
审判长看向被告席:“被告方最后陈述?”
李建国站起来,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两下,最后只憋出一句:“被告方对原告的部分诉求有异议,具体意见已在答辩状中阐明。请法庭依法裁判。”
审判长敲了法槌。
“本案将在合议后择期宣判。休庭。”
走出法院的时候,阳光刺眼。
我站在台阶上眯了眯眼睛。
宋远鹏和李建国从另一个门出来的。
他看到我了。
我们隔着大约十米的距离。
他的脸色灰败,嘴唇发白。
李建国在旁边跟他说着什么,表情也不好。
他看了我一眼。
就那一眼。
没有愤怒了。
没有不甘了。
就是一种空洞。
像是被抽走了什么东西。
我转过头,跟高维民握了握手。
“谢谢高律师。”
“等判决吧,不会太久。”
走到停车场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法院大楼。
灰白色的建筑,庄严肃穆。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过年,我和宋远鹏在爷爷家院子里放鞭炮。
他比我高,总把鞭炮举得高高的,点着了再扔给我,看我吓得乱跳,自己笑得直不起腰。
那时候我们都穿新衣服,红色的棉袄,手里攥着爷爷给的压岁钱。
后来爷爷去世了。
他再也没给我放过鞭炮。
算了。
我打开车门,发动引擎,开车回了镇上。
【第七章】
判决在八月初下来了。
比预期快。
高维民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正在仓库里清点新到的一批水龙头。
“判了。”
“怎么说?”
“全部支持。”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职业性的满足。
“确认合伙关系有效,判令宋远鹏返还垫付资金十七万三千六百元,支付原告拆迁补偿份额一百三十万元。诉讼费由被告承担。”
我蹲在一堆纸箱中间,手里攥着一个水龙头,愣了好几秒。
“远桥?”
“在。”
“你还好吧?”
“挺好。”
挂了电话,我把水龙头放回箱子里,坐在纸箱上,点了一根烟。
手指头又抖了。
这次不是忍气。
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那种感觉。
十七万砸进去的时候没抖。
被踢出局的时候没抖。
被钱美霞堵在门口骂的时候没抖。
判决下来了,手反而抖了。
烟抽到一半,刘芸的电话来了。
“听说了?高律师发你微信了?”
“嗯,刚打完电话。”
“多少?”
“一百三十万补偿加十七万垫付。”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刘芸在哭。
不是大声哭,是那种忍着的、从鼻子里挤出来的那种。
“你哭什么?”
“我高兴。”她吸了吸鼻子,“我就是高兴。这大半年……”
她没说完,但我听懂了。
这大半年,她承受的不比我少。
五金店她一个人盯着,家里的事她一个人管着,钱美霞来闹她冲在前面,村里的闲话她一句句咽下去。
她甚至没跟我说过一句“要不算了”。
“行了,别哭了。晚上出去吃。”
“吃什么?”
“随便,你想吃什么吃什么。”
她又吸了吸鼻子,笑了一声。
“那我去订个烧烤。”
“行。”
我挂了电话,把烟掐灭了。
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麻——蹲久了。
出了仓库,外面的阳光白花花的,晒得人眯眼。
我站在门口,看着镇上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
修车的老张在路边擦车,卖水果的胖嫂在码西瓜,快递小哥骑着电动车嗖地过去了。
都是普通人。
过普通日子。
我也是。
我不是什么大人物,就是一个开五金店的小老板。
一百三十万对我来说是一大笔钱。
但让我真正觉得值的,不是这笔钱。
是这口气。
是那些道理不需要我再忍着了。
下午,高维民发来了判决书的扫描件。
白纸黑字,盖着县人民法院的大红章。
我存了一份在手机里,又打印了一份锁在抽屉里。
跟合同正本放在一起。
那个抽屉里,现在有两张纸。
一张是合同。
一张是判决。
一张是开始,一张是结束。
宋远鹏没有上诉。
大概是李建国告诉他的,一审证据链这么完整,上诉也是白搭。
八月中旬,冻结的账户开始执行划款。
两百六十万的补偿款,一百四十七万三千六百元划到了我的账户——一百三十万补偿份额加上十七万三千六百元垫付返还。
宋远鹏到手一百一十二万六千四百元。
这笔钱,如果他当初老老实实按合同分,他能拿一百三十万。
现在少了将近二十万,还搭进去诉讼费和律师费。
钱美霞的江景房梦碎了。
听说她在家哭了三天,然后回了娘家,半个月没回来。
宋远鹏据说也不怎么出门了,奇牌室不去了,朋友圈也不发了。
村里人的风向也变了。
之前还有人信他那套说辞的,判决一出来,全明白了。
“早说了远鹏那个人不靠谱。”
“人家远桥白纸黑字证据齐全,他耍什么赖?”
“啧啧,亲兄弟都坑,这种人以后谁还敢跟他合伙?”
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我没有半点快感。
说实话,整件事了结之后,我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
不是不满意结果——结果是公平的,甚至可以说是我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但宋远鹏毕竟是我堂哥。
从小一起长大的堂哥。
有些东西断了就是断了。
大伯后来又来过一次。
不是来说情的,是来道歉的。
他一个人来的,带了一篮子自家种的桃。
坐在我客厅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远桥,大伯没教好孩子。”
“大伯,这事跟您没关系。”
“有关系。”他叹了口气,“远鹏他妈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他,从小到大有点惯着。他这个性子……”
他说不下去了,抬手抹了把脸。
“大伯,过去了就过去了。您别多想。”
“我这个人,这辈子没求过人。但今天我跟你说一句,远桥——”
他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你做得没错。”
这句话比任何判决都重。
我把那篮桃收了。
洗了两个,递给他一个。
两个人坐在客厅里,一人一个桃,吃完了谁也没说话。
大伯走的时候,我送他到巷口。
他背有点驼了,走路比以前慢。
六十五岁的老人,一辈子在这个村子里。
“大伯,您保重。”
他摆了摆手,没回头。
我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直到他拐了弯,看不见了。
然后回了家。
【第八章】
九月。
秋天了。
鱼塘已经开始拆了,挖掘机轰隆隆地把塘埂铲平,水被抽干,露出黑黢黢的淤泥。
二十亩水面,从这头到那头,全推了。
我去看了一次。
站在省道边上,看着挖掘机把我养了一年的鱼塘翻了个底朝天。
水里还剩几条没抓完的鱼,在泥浆里扑腾。
工人拿着网兜在捞,嘴里骂骂咧咧的——泥太深了,不好走。
我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鱼塘没了。
但日子还得过。
五金店的生意照做,刘芸的月季照养,镇上的日子还是那个节奏。
一百四十七万到账之后,我和刘芸商量了一下,拿出八十万在县城买了套房。
不是江景房,就是普通的三居室,学区还行,以后孩子上学方便。
剩下的钱存了定期,没动。
宋远鹏后来的消息,是断断续续从别人嘴里听来的。
钱美霞回来了,但两口子的关系不太好。
据说天天吵,吵得邻居都能听见。
一百一十二万,钱美霞要拿大头去买房,宋远鹏想拿去投资。
投什么资,谁也不知道。
反正两口子为了钱的事闹翻了天。
有一次在镇上的菜市场碰见过宋远鹏。
他瘦了不少,脸上的肉塌了,颧骨撑起来,显得整个人有点刻薄。
他看见我了。
两个人隔着一个卖豆腐的摊位,对视了大概两秒。
他先移开了眼,拎着一袋青菜走了。
我也没叫他。
往后几个月,逢年过节的家族聚会,他不来了,我也不问。
大伯来了,我照常敬酒,照常聊天。
只是谁也不提那二十亩鱼塘的事。
像是从来没有过一样。
年底的时候,刘芸问我:“你后悔过吗?”
“后悔什么?”
“告他。”
我想了想。
“不后悔。”
“一点都不?”
“嗯。”
她看了我一会儿,点了点头。
“那就好。”
窗外面,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了。
快过年了。
今年的年,我在县城的新房里过。
三居室,暖气足,刘芸在厨房炖排骨,我在客厅挂对联。
贴到门上的时候,我往后退了两步看了看。
上联:踏实做事心自安。
下联:清白做人路自宽。
横批:问心无愧。
是我自己找人写的。
不值几个钱。
但看着踏实。
“远桥,排骨好了,吃饭。”
“来了。”
我把多余的胶带撕掉,转身进了屋。
门关上了,鞭炮声被隔在外面,变成闷闷的响动。
屋子里热气腾腾的,排骨的香味飘了一屋。
刘芸盛了两碗饭,递给我一碗。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碗碰了一下,米饭的热气扑在脸上。
我吃了一口,咸淡刚好。
就是普通的排骨,普通的米饭,普通的日子。
但我觉得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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