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堂哥合伙承包鱼塘。
钱我出,力我出,他出了一张嘴。
签合同那天,中间人老花眼犯了。
正本塞给了我,作废的草稿塞给了他。
他不知道。
后来鱼塘要拆迁,补偿五百万。
他翻脸了,拍着那张废纸说鱼塘是他一个人的。
我搬了把椅子,嗑着瓜子,准备看他拿一张废纸,到底能唱几出大戏。
【第一章】
我堂哥沈亮,从小就有一项天赋。
不是赚钱的天赋,不是干活的天赋。
是把别人的东西花出自己东西那种感觉的天赋。
五岁那年,他掰断我的变形金刚,转头哭着跑去告诉我奶奶是我先打的他。
我奶奶拎着笤帚追着我绕村子跑了三圈。
他坐在门槛上,舔我的冰棍,边舔边冲我笑。
那个笑容,三十年了,我闭上眼都能看见。
十二岁期末考试,他把脖子伸到我胳膊底下抄我卷子。
成绩出来,我61,他59。
他爸追着他满院子打,皮带抽在屁股上啪啪响。
打完了,他爸喘着粗气指着我爸说:“你家小牧写字能不能清楚点?我家亮子眼神不好,全看岔了。”
我爸张了张嘴,愣是没接上话。
二十岁,他找我借两千块钱,说是要做生意。
那两千块到今天我也没见着。
倒是听钱进说,他拿那两千块在镇上烧烤摊请了半个月的客。
席间拍着胸脯跟人说自己搞投资的,下半年要开公司。
那个下半年过去了八个下半年,公司的影子没见着,倒是欠了一屁股烧烤摊的酒钱。
这就是我堂哥。
一个开口就是“亲兄弟谁跟谁”,闭口就是“你先垫着”的男人。
所以去年他打电话给我说要合伙承包鱼塘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是挂电话。
第二反应还是挂电话。
第三个电话他没打给我,打给了我妈。
当天晚上我妈坐在饭桌前,筷子一放。
“亮亮说了,村东头那片鱼塘承包下来,一年少说赚二十万。他难得上进一回,你帮帮他。”
我嚼着馒头没动。
“妈,这二十万,您觉得是他赚还是我赚?”
我妈沉默了两秒。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小气。”
行。
就冲这句话,我上当了。
鱼塘在村东头,靠着河道,四十亩水面。承包费一年六万。
我出的。
第一批鱼苗,草鱼鲢鱼鲤鱼,加起来两万八。
我出的。
增氧机、投料机、水泵、围网、饲料、鱼药、水电费。
全是我出的。
沈亮出了什么?
他出了一个人。
准确说,出了半个人。他一周来鱼塘不超过三天,每天不超过四小时,其中两小时钓鱼,一小时拍照发朋友圈,剩下一小时叉着腰看我干活,偶尔指导两句。
签合同那天在村委办公室。
帮忙拟合同的是李叔,六十三了,做了半辈子文书。字写得规矩,就是眼神不太灵光。
他那副老花镜,镜片上糊着两坨指纹,我怀疑他看出去的世界全是柔光特效。
合同他只拟了一份正本,盖了章,我和沈亮都签了字。
另外有一份手写草稿,铅笔字迹,没签名没盖章,抬头标着“承包协议(草稿)”五个字。
李叔说你们是亲兄弟,正本一份就行了,草稿存档。
结果收拾桌面的时候,他老花眼犯了。
正本塞给了我。
草稿塞给了沈亮。
我扫了一眼,公章签名都在,折好揣兜里了。
沈亮看都没看,往兜里一揣就拉着李叔出门了。
“走走走,李叔,中午哥请你喝两杯。”
走到门口回头拍了拍我肩膀。
“兄弟,合同这玩意儿就是走个形式。咱亲兄弟,谁还看那个?”
我笑了笑。
那时候确实没多想。
谁能想到,这张纸后来能让他演出一整台大戏呢。
【第二章】
鱼塘承包下来之后,我的日程表基本是这样的。
早上五点巡塘。
六点投料喂鱼。
八点测水质调增氧机。
中午顶着太阳修围网补管道。
下午拉饲料卸货。
晚上还得蹲点防偷鱼的。
沈亮的日程表是这样的。
早上十点到鱼塘。
十点零五分坐下。
钓鱼。
十一点掏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
对着鱼塘找了三个角度,选了一个最显脸小的。
发朋友圈。
配文:“创业第XX天,累并快乐着。”
配图是他戴着墨镜,翘着二郎腿坐在塘埂上,手里举着矿泉水瓶当红酒杯。
我朋友钱进看了他朋友圈,截图发给我,附一行字:“你堂哥这张照片,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马尔代夫承包了个海。”
我回了两个字:呵呵。
钱进又说:“你也发一张呗。”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备。
满身鱼腥味的迷彩服,袖子上糊着鱼饲料。脚上的雨靴沾满滩泥,脖子后面晒脱了三层皮。
算了。
鱼塘所有开支,一直都是我垫着。
沈亮不掏钱的理由每次花样翻新,但结论永远只有一个。
“兄弟,哥这个月手头紧,下个月补上。”
下个月。
“兄弟,你嫂子管钱管得严,你也知道她那个脾气。等赚了再说。”
等赚了。
“兄弟,你先记账,回头鱼卖了咱一块儿算。”
回头。
他嘴里永远活着三个词:下次、回头、等赚了。
认识他三十年,我没见这仨词兑过现。
他不光不出钱,还往外送。
今天拎两条草鱼去隔壁王叔家,说“自家塘里养的,尝个鲜”。
明天提五条鲤鱼去镇上饭馆,跟老板称兄道弟,说“给个面子,下次来吃饭给打折就行”。
后天把他丈母娘接来参观鱼塘,临走顺了一桶鱼回去。赵红在电话那头嚷嚷:“妈爱吃鱼头,多拿几条大的。”
我有一回实在憋不住了。
“亮哥,你送出去的鱼,比我卖出去的都多。”
他拍着我的背,语重心长。
“兄弟,做人不能太计较。格局要大。”
用我的鱼教我做人。
格局确实比我大。
钱进有次来鱼塘蹭鱼吃,正好撞见沈亮从塘里钓上来一条三斤多的大草鱼,喜笑颜开地往桶里装。
钱进看看他手里的鱼,又转头看看我。
“牧哥,你这堂哥是来帮你养鱼的,还是来帮你消化库存的?”
沈亮毫不在意,大手一挥。
“进子你不懂。我这叫品控。鱼肉鲜不鲜、刺多不多,我得亲自检验。”
那天晚上,他用我养的鱼,在我搭的棚子里,点我买的炭,抹我买的调料,给自己烤了一顿鱼。
末了还说:“兄弟,这烤架不太行了,回头换个好的。”
“行啊,你买。”
他愣了两秒。
“那还是凑合用吧。”
那段日子虽然累,但我也没太计较。
亲堂兄弟,从小一起长大,他嘴碎了点,懒了点,抠了点,但人应该不坏。
我是这么以为的。
在拆迁消息传来之前。
【第三章】
消息是钱进带来的。
那天下午他骑着电动车冲到鱼塘,车还没停稳人就跳下来了,一只拖鞋飞出去两米远。
“牧哥!大事!”
我以为他又被他对象甩了,抬手扔给他一瓶水。
“先喘匀了再说。”
“你这片鱼塘,要拆迁了!”
我拎饲料袋的手停了。
“哪儿听的?”
“镇上开的会,说这一整片要搞开发,建什么产业园区。补偿款老高了。”
他压低声音,眼珠子瞪得溜圆。
“五百万打底。”
五百万。
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些年砸进鱼塘的钱,零零碎碎加一块儿,二十多万。
二十多万的本,换五百万的补偿。
心跳确实快了两拍。
但我第一个想到的不是怎么花这笔钱。
我想到的是沈亮。
钱进显然也想到了。
“你堂哥知道了吗?”
“应该还不知道。”
“那你最好比他先做准备。”钱进往嘴里灌了口水,“你那堂哥什么德行你不是不知道。AA制他都能装忘带钱包,五百万摆面前,你猜他会怎么样?”
我没回答。
因为答案太明显了。
果然。
第二天早上七点,沈亮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比闹钟还准。
要知道,这人平时十点之前给他打电话,十个有九个不接,剩下一个是按掉的。
“兄弟!起了没?哥有事找你,大事!”
他声音里那股兴奋劲儿,跟中了彩票似的。
我心里已经有数了。
到了鱼塘,沈亮已经等在那儿了。
这是他第一次比我早到。
破天荒。
他穿了一件平时舍不得穿的白衬衫,头发还打了发胶,油光锃亮,站在塘埂上负着手,像个视察工作的领导。
见我来了,三步并两步迎上来,一把搂住我肩膀。
“兄弟,听说了没?咱这鱼塘要拆迁了!”
“听说了。”
“五百万!五百万啊兄弟!”他搓着手,两眼放光,“咱哥俩这回算是熬出头了!”
我注意到他用了“咱哥俩”。
我点点头,没说话。
他又拍了拍我的肩。
“放心,哥不是那种人。当初说好的,收益平分,五五开。”
说这话的时候,他眼睛看着鱼塘,没看我。
我“嗯”了一声。
他大概觉得气氛铺垫够了,话锋一转。
“不过兄弟,哥跟你商量个事儿。”
来了。
“这拆迁补偿吧,它不是卖鱼的钱。它是鱼塘本身的补偿,你懂我意思吧?”
我看着他。
“你说。”
“咱这鱼塘,是哥的名义签的承包合同。”
他从兜里掏出那张纸,在我面前晃了晃。
“白纸黑字,承包方写的是我的名字。所以严格来说,这个补偿款,应该是补给承包方的,对吧?”
他说“严格来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舌头在嘴里转了个弯,像是提前排练过。
我盯着他手里那张纸。
铅笔字迹。
没公章。
没签名。
抬头印着五个字:承包协议(草稿)。
他把一张废纸当成了正本。
我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很复杂的感觉。
不是愤怒。
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平静。
就好像你养了一条狗,喂了三年,有一天它咬你了。你不是不疼,但你早就知道它不是什么好狗。
“所以呢?”我问。
“所以哥的意思是,这笔补偿款,哥拿大头。”他竖起三根手指,“七三开。哥七,你三。”
他顿了顿,大概觉得自己已经很大方了,又补了一句。
“毕竟你也出了不少力,哥不是不念情分的人。”
念情分。
六万承包费我出的。
鱼苗我买的。
设备我添的。
饲料鱼药水电费全是我掏的。
他一年到头在鱼塘钓鱼拍照发朋友圈,送出去的鱼比卖出去的多。
现在五百万的补偿来了,他拿七成,我拿三成。
他管这叫念情分。
我深吸一口气。
“亮哥,你那合同,能给我看看吗?”
他本能地把纸往怀里缩了缩。
“看什么看,兄弟之间还信不过哥?”
“不是信不过,就是想确认一下。”
他犹豫了两秒,还是把纸摊开在我面前。
我扫了一眼。
铅笔写的。
没公章。
没签字。
抬头:承包协议(草稿)。
跟我记忆里一模一样。
他拿着这张纸,理直气壮地要分我七成的补偿款。
我忽然想笑。
“行,我知道了。”
我把手里的饲料桶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
“让我想想。”
沈亮显然没料到我这么平静,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行,你想想。但别想太久,拆迁办那边催得紧。”
他说完,拍拍屁股走了。
走到一半又回头喊了一嗓子。
“对了兄弟,中午别忘了给鱼投料啊。”
我站在塘埂上,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
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腥味。
我从裤兜里掏出那份合同。
正本。
公章清清楚楚,签名工工整整。
承包方一栏写着两个名字:沈牧,沈亮。
我把合同折好,重新揣回兜里。
不急。
让他先飞一会儿。
【第四章】
沈亮的效率,在涉及钱的时候,比任何时候都高。
第二天他就开始行动了。
先是打电话给他爸。
他爸沈国强,我大伯,在村里辈分高,说话有分量。
当天晚上,大伯就登了我家的门。
我爸端茶倒水,客客气气地请他坐下。
大伯喝了一口茶,清了清嗓子。
“老二啊,鱼塘拆迁的事你听说了吧?”
我爸点头。
“亮子的意思是,这鱼塘承包合同是他的名字,补偿款归他。但他念着小牧出了不少力,愿意分三成。”
我妈正在厨房洗碗,手上的动作停了。
我爸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
“大哥,这鱼塘的钱,全是小牧出的。”
“出钱是出钱,合同是合同。”大伯放下茶杯,“白纸黑字摆在那儿,你总不能说合同是假的吧?”
我坐在旁边没吭声。
我妈从厨房走出来,围裙都没摘,手上还滴着水。
“大哥,当初亮子来找小牧合伙,说好了收益平分。二十多万的本钱,全是我家孩子掏的,亮子一分钱没出。现在拆迁了,倒成他一个人的了?”
大伯脸色有点挂不住。
“弟妹,亲兄弟归亲兄弟,但这事儿得讲规矩。合同上写的什么就是什么,感情不能代替法律。”
好一个“感情不能代替法律”。
我差点笑出声。
一个拿着废纸当圣旨的人,跟我谈法律。
我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我按住了。
“爸,没事。大伯说得对,合同上写什么就是什么。”
大伯一愣。
我妈瞪了我一眼。
我冲她微微摇了摇头。
大伯走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多了,临出门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牧啊,你想开点。吃亏是福。”
门关上之后。
我妈急了。
“你傻了?那二十多万就白扔了?”
我爸也皱着眉看我。
“小牧,你到底怎么想的?”
我从兜里把那份合同掏出来,展开,平铺在桌上。
红色公章。
双方签字。
承包方:沈牧、沈亮。
我妈凑过来看了三秒。
“这是正本?”
“李叔那天眼神不好,把正本给了我,草稿给了沈亮。沈亮手里那份,没章没签名,法律上就是废纸一张。”
我妈愣住了。
我爸也愣住了。
屋里安静了五秒。
我妈一拍大腿。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直接拿出来!让你大伯在这儿装了半天!”
“不急。”
我把合同重新折好。
“他现在以为自己稳赢。让他以为自己稳赢,他才会做更多蠢事。”
我爸看了我半天,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什么时候学的这些。”
“被他教的。”
【第五章】
接下来几天,沈亮的表演愈发精彩。
他开始在村里造势。
先是逢人便说鱼塘是他一手承包的,小牧只是帮忙打下手。
“我堂弟那个人你们也知道,老实,干活行,但做生意不行。要不是我拉着他,他连鱼塘在哪儿都找不着。”
他在村口小卖部跟人吹牛的时候,老板娘把这话原封不动转述给了钱进。
钱进气得差点把手里的烟捏断。
“他说你找不着鱼塘?他自己连鱼塘几亩地都说不清楚!上回有人问他养的什么鱼,他说‘就那种有鳞的’。”
我让钱进别声张。
“看着就行。”
沈亮不光在村里说。
他还把他丈母娘搬出来了。
赵红的妈,刘阿姨,一个嗓门能穿透三堵墙的女人。
那天我在鱼塘投料,刘阿姨骑着三轮车来了。
三轮车后面坐着赵红。
两个人下车,刘阿姨叉着腰,站在塘埂上,嘴一张。
“沈牧啊,你也是亮亮的弟弟,有些话我这个当长辈的不好说太重。”
“您说。”
“亮亮这些年也不容易,好不容易有个鱼塘挣点钱。拆迁补偿是给承包人的,你帮忙干活,亮亮分你三成已经够意思了。做人不能贪心。”
赵红在后面帮腔。
“就是,我们家亮子天天为这个鱼塘操碎了心,瘦了好几斤。”
我看了看赵红。
沈亮要是瘦了几斤,那只能是因为他最近鱼送少了。
“行,我知道了。”
“那你同意了?”刘阿姨眼睛一亮。
“我说我知道了,没说同意。”
刘阿姨脸色变了。
赵红上前一步。
“沈牧你什么意思?我告诉你,这鱼塘合同上写的是亮子的名字,你打官司也赢不了。”
“嫂子,你看过那份合同吗?”
赵红一噎。
“我没看过,但亮子说了,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那行,等他拿去打官司的时候,你就看到了。”
赵红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刘阿姨拽着赵红走了,走出去十几步,回头撂了一句狠话。
“不识好歹的东西,到时候一分钱都别想拿!”
三轮车突突突开走了。
我蹲在塘埂上,继续投料。
鱼群涌过来争食,水面翻着白花花的浪。
我往水里多撒了一把饲料。
鱼不挑人。
谁喂它们,它们就跟谁。
人不一样。
人是谁给的多,咬谁更狠。
【第六章】
沈亮的第三步棋,比前两步更绝。
他找了镇上的律师。
不是什么正经律师事务所的律师,是镇上法律服务所的一个老头,姓马,六十多了,半退休状态,平时帮人写写诉状、代代书,收费便宜。
沈亮请马老头吃了一顿饭。
饭桌上把那张草稿拍出来。
“马叔,您给看看,这合同有没有问题?”
马老头戴上老花镜看了半天。
“这个……没公章啊。”
沈亮一愣。
“不是,上面有字有内容,还有我名字。”
“名字是有,但你看这儿,承包方签字栏是空的。公章也没有。这个东西严格来说不算正式合同。”
沈亮脸色白了一瞬。
但他反应快。
“马叔,那个公章是后来补的,补在另一份上了。但两份内容一模一样,这份也是有效的吧?”
马老头推了推眼镜。
“内容一样也不行,没有签字盖章的文件不具备法律效力。你说的另一份在哪儿?”
沈亮沉默了。
他总不能说另一份在我手里。
因为他压根不知道另一份在我手里。
他以为另一份是李叔存档的副本。
那天晚上,沈亮又打电话给我。
语气比前几天软了不少。
“兄弟,那个合同的事,你手上是不是还有一份?”
“什么合同?”
“就承包合同啊。李叔当时是不是给了你一份?”
“没有啊。他把合同给你了,又给了我一份收据。”
我撒了个谎。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那行吧。”
挂了。
钱进第二天告诉我,沈亮当晚去找了李叔。
李叔翻了半天柜子,没找到存档。
其实存档就是那份草稿的复印件,早就不知道被塞到哪个角落了。
李叔说:“当时就一份正本,我给你了啊。”
沈亮急了。
“您给我的那个没公章。”
李叔想了想。
“不可能啊,正本我盖了章的。”
又想了想。
“哎,你等等,我那天是不是把草稿给你了?”
沈亮的脸,据钱进转述,“刷一下就白了,比鱼肚皮还白”。
但沈亮毕竟是沈亮。
白了三秒,他又活过来了。
他拍着李叔的肩膀。
“李叔,没事,您再帮我补一份呗。一模一样的,您签个字盖个章。”
李叔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那不行。合同是双方签的,得沈牧也同意才行。我不能单方面补。”
沈亮碰了一鼻子灰。
他回去的路上踢翻了路边一个垃圾桶。
我怎么知道的?
钱进全程跟着。
他说他躲在小卖部拐角看完了全过程,差点没憋住笑。
“牧哥,你堂哥那个表情,我给你形容一下啊。就是那种便秘三天终于蹲坑了,结果发现没纸的表情。”
我说你形容得挺精准。
【第七章】
沈亮消停了两天。
我以为他会想通。
我高估了他。
第三天,赵红出马了。
不是来找我。
是去找我妈。
赵红提了一箱牛奶两斤排骨,笑眯眯地坐在我家客厅沙发上。
“婶儿,我来看看您。”
我妈客气地接了东西,心里明镜似的。
赵红寒暄了十分钟,绕到正题。
“婶儿,鱼塘的事儿,您也帮着劝劝小牧。亮子说了,三七开已经很大方了,毕竟合同是他的名字。小牧要是闹起来,一家人伤了和气多不好。”
我妈坐在对面,慢慢喝了一口水。
“红啊,那你说说,二十多万的本钱是谁出的?”
赵红笑容没变。
“婶儿,出钱是一码事,合同是另一码事。这法律上讲的是……”
“法律上讲的是什么,你让亮子拿着合同去法院说。”
我妈把水杯往桌上一放。
不重,但赵红的笑容僵了。
“婶儿,何必呢,一家人……”
“对,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小牧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
赵红走的时候脸上的笑已经挂不太住了。
牛奶和排骨留在了桌上。
我妈没动那些东西。
晚上我回来,她把那箱牛奶和排骨原封不动摆在门口。
“明天给她送回去。”
“行。”
“你这事,到底有几成把握?”
“十成。”
我妈看着我。
“那你什么时候动?”
“等他把能犯的错全犯完。”
我妈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厨房。
过了一会儿,厨房里传来炒菜声。
她做了四个菜。
比平时多两个。
这是她表达“支持”的方式。
【第八章】
沈亮等不及了。
他做了一个我意料之中,但还是让我恶心了一下的举动。
他去找了拆迁办。
拿着那张草稿。
声称自己是鱼塘的唯一承包人,要求补偿款全额打到他账上。
拆迁办的工作人员姓周,三十出头,戴眼镜,做事板正。
周哥看了一眼那张纸。
“沈亮同志,这份材料没有公章,没有双方签字,抬头还标注了‘草稿’二字。这个不能作为有效凭证。”
沈亮的笑容裂了一条缝。
“周同志,你看,这上面内容都有,就是当时走手续的时候漏盖了章。你通融通融……”
“不好意思,我们这边必须见到正式合同原件才能办理。你回去找找正本。”
沈亮灰溜溜地出了拆迁办的门。
这件事我是怎么知道的?
周哥是钱进的表弟。
圈子就这么大。
钱进把这事儿跟我说的时候,嘴都快咧到耳根了。
“他在拆迁办站了四十分钟,磨了四十分钟,人家就一句话:拿正本来。他最后走的时候腿都有点软,估计是站太久了。”
我笑了一下。
然后我不笑了。
因为沈亮做的下一件事,让我知道了什么叫“脸都不要了”。
他给我打电话,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兄弟!哥想了几天,觉得之前那个分法不太合适。咱重新谈谈?”
“你说。”
“五五开。当初说好的,五五开。哥不亏你。”
他声音里带着笑,热络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是呢,哥有个条件。”
“你说。”
“合同得重新弄一份。原来那份丢了,咱找李叔重新签一个。这回用我的名字当承包人,你当合伙人,五五分。”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他要重新签合同。
他知道手里那份不好使了。
所以他要哄我签一份新的,把他作为承包人的身份坐实,然后拿着新合同去拆迁办把钱领了。
五五开?
他什么时候跟我五五开过?
等补偿款真打到他账上,他会分我一半?
用他前三十年的信用记录来看,我宁愿相信鱼塘里的鱼会自己跳上岸排好队等我卖。
“行,我考虑考虑。”
“别考虑太久啊兄弟,拆迁办催得紧。”
我挂了电话。
手心全是汗。
钱进坐在旁边,看着我的脸色,烟都忘了抽。
“他怎么说?”
“他要重新签合同。”
钱进猛吸一口烟,呛了。
咳了半天,眼睛通红地看着我。
“他可真敢想啊。”
“他一直都挺敢想的。”
“那你怎么办?”
我站起来,把手机揣兜里。
“该我上场了。”
【第九章】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一趟镇上。
没去找沈亮,去了镇法律服务所,但没找马老头。
找的是隔壁正经律师事务所的周律师。
周律师看完我的正本合同,又听完了前因后果。
他把合同放在桌上,推了推眼镜。
“沈先生,你这份合同没有任何问题。公章、双方签字、承包方信息,全部齐全。根据这份合同,你和你堂哥是共同承包人,补偿款应当由双方共同获得。”
“如果他不认呢?”
“他手里那份草稿不具备法律效力。拆迁办只认正本。他不认也没用。”
周律师又看了我一眼。
“而且你说所有投入都是你垫付的?有转账记录吗?”
“有。每一笔我都留了银行流水,买饲料、买设备的收据和发票也都在。”
“那如果走诉讼,你不仅可以拿到属于你的那份补偿,前期垫付的款项也可以主张。”
我点点头。
“不过我不想走诉讼。太慢,也太难看。”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去找拆迁办。”
当天下午,我带着正本合同、银行流水和所有票据,去了拆迁办。
周哥看完材料,对着合同上的公章验了两遍,签字核了三遍。
“没问题,这是正本。”
他在电脑上敲了几下。
“沈牧,你和沈亮是共同承包人。之前沈亮来过一趟,拿的是一份草稿件,我们没受理。”
“我知道。”
“那补偿款的分配,你们双方协商好了吗?”
“还没有。”
“那这样,我把你的材料先存档。等你们协商一致了,拿着书面协议来,我们一起办手续。如果协商不了……”
“走法律程序。”
“对。”
我把材料交完,出了拆迁办的门。
阳光很好。
晒在脸上暖洋洋的。
站在台阶上,我给沈亮打了个电话。
“亮哥,你现在有空吗?”
“有啊,怎么了兄弟?想通了?新合同签不签?”
“不签。”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我去拆迁办了。正本合同已经存档了。”
沉默。
长长的沉默。
“什么正本?”
“李叔那天给我的那份。有公章,有你我的签字。你手里那份,是草稿。”
沉默变成了死寂。
我能听见电话那头他的呼吸声,粗重的,像一台过载的老风扇。
“你……你他妈早就知道?”
“从签合同那天就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说?”
“你也没问过啊。”
电话里传来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
可能是杯子,也可能是他的计划。
“沈牧,你阴我?你他妈故意阴我?”
“亮哥,二十多万的本钱是我出的,鱼是我养的,塘是我管的。你一分钱没掏,一天正经活没干。拆迁补偿五百万,你要拿七成,你管这叫不阴人?”
他在那头喘了好几秒。
“我是你哥!”
“你是我堂哥。然后呢?”
“你等着。”
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掏出一包瓜子,嗑了一颗。
盐焗味的。
挺香。
【第十章】
沈亮没让我等太久。
当天晚上,他带着大伯、刘阿姨、赵红,浩浩荡荡杀到了我家。
四个人往客厅一坐,跟开批斗会似的。
大伯坐主位,脸色铁青。
沈亮坐旁边,眼睛通红,下巴上冒着青茬,看起来一下午没睡好。
赵红双手抱胸,嘴抿成一条线。
刘阿姨叉着腰站在沙发后面,像一尊门神。
我爸我妈坐对面。
我搬了个板凳坐最边上。
嗑瓜子。
大伯先开口。
“小牧,你今天做的这事儿,过分了。”
我妈刚要说话,我爸按住了她的手。
大伯继续说。
“亮亮是你亲堂哥,你们从小一块儿长大。有什么事不能商量,你背着他去拆迁办存档,这是要撕破脸?”
我嗑完一颗瓜子,把壳吐进掌心里。
“大伯,撕破脸的不是我。是亮哥拿着一张废纸去拆迁办,想把五百万全揣自己兜里。那时候他有没有想过我这个弟弟?”
大伯脸色一僵。
沈亮拍桌子站了起来。
“沈牧你少他妈血口喷人!我什么时候说全拿了?我说的是七三开!”
“用我的钱养的鱼塘,你拿七成,你觉得这很合理?”
“合同是我签的!”
“你手里那份合同是废纸。没公章,没签字,抬头写着草稿。你拿去法院,法官当场能给你裱起来当书法作品。”
沈亮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红。
赵红坐不住了。
“沈牧,你别得意。就算那份合同有问题,你也不能独吞补偿款。亮子也是承包人,这钱一人一半。”
“嫂子,我从来没说过要独吞。”
赵红一愣。
我站起来。
“正本合同上,承包方写的是沈牧和沈亮。补偿款我们一人一半,这是合同规定的。”
我看着沈亮。
“但二十多万的投入,全是我垫的。饲料、鱼苗、设备、水电,每一分钱都有银行流水。这笔钱,从你那一半里扣。”
客厅安静了。
沈亮嘴张着,像条上了岸的鱼。
我掰着手指给他算。
“补偿五百万,一人二百五。你那二百五十万,扣掉你该分摊的投入十三万,再扣掉你这两年送出去的鱼,按市场价折算,大概一万二。你实际到手,二百三十五万左右。”
我顿了顿。
“比你最开始想拿的三百五十万少了一百多万。但比你该拿的,已经多了。”
沈亮的脸抽搐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不服,可以去法院告我。你拿着你的草稿,我拿着我的正本,法官会告诉你什么叫法律。”
大伯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吭声。
他看了看沈亮手里那张皱巴巴的纸,又看了看我从兜里掏出来的正本合同,公章鲜红,签名清晰。
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地灰了下去。
刘阿姨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被大伯一个眼神镇住了。
赵红拽了拽沈亮的袖子。
沈亮甩开她的手。
“沈牧,你行。你真行。”
他咬着牙说完这句话,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了一下头。
眼圈红了。
“我他妈把你当亲弟弟。”
我坐回板凳上,又磕了一颗瓜子。
“亮哥,你把我当亲弟弟的方式,就是拿我的钱养你的鱼塘,拿一张废纸分我三成?”
他嘴唇哆嗦了两下。
没说出话。
转身走了。
赵红追了出去。
刘阿姨跟了出去。
大伯最后一个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没回头。
“小牧,这事儿……是亮亮不对。”
声音很轻。
说完就走了。
门关上了。
客厅里就剩我们一家三口。
我妈去厨房倒了杯水,放在我手边。
我爸坐在沙发上,半天说了一句话。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手里是废纸?”
“嗯。”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把瓜子壳倒进垃圾桶,拍了拍手。
“因为我想看看他到底能做到什么地步。”
我爸沉默了很久。
“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
窗外有虫子在叫。
夏天快来了。
鱼塘里的鱼还在长。
它们不知道自己马上要搬家了。
我也不知道沈亮回去之后会不会睡得着。
但我知道一件事。
二十多万的学费,我买到了一个教训。
有些人不是变坏了,是钱让你看清了他一直是什么样。
这个教训值二十多万吗?
值。
但我不想再上第二次课了。
【第十一章】
拆迁手续办下来是一个月后的事。
沈亮没有去法院。
赵红劝了他三天三夜。
不是劝他放弃,是劝他认清现实。
赵红这人泼辣归泼辣,脑子不糊涂。
她拿着那张草稿去镇上找了两个律师,得到的答案一模一样:没有法律效力。
第三天晚上,她给我打了个电话。
“小牧,你那个方案,我跟亮子说了。他同意了。”
语气平静,不像之前在鱼塘边上那个咄咄逼人的样子。
人在钱面前会变,在现实面前也会变。
补偿款下来的那天,我和沈亮在拆迁办签了分配协议。
五百零三万。
一人二百五十一万五。
沈亮那一半扣掉他该分摊的投入和送出去的鱼的折价,实际到手二百三十六万左右。
签字的时候,沈亮全程没看我。
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很轻。
签完名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背对着我。
“沈牧。”
“嗯。”
“以后别叫我亮哥了。”
他走了。
我坐在拆迁办的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周哥递给我一杯水。
“亲兄弟啊,闹成这样。”
我喝了一口水。
“堂兄弟。”
从拆迁办出来,阳光特别刺眼。
钱进在门口等着我,靠在他那辆破电动车上。
“搞定了?”
“搞定了。”
“多少?”
“两百五十一万五。”
钱进吹了一声口哨。
“走,哥请你吃烧烤。”
“你请?”
“你出钱,我请。”
我看了他一眼。
他嘿嘿笑了。
我也笑了。
这天晚上我们在镇上烧烤摊喝了六瓶啤酒。
钱进喝到第四瓶的时候,开始发表人生感悟。
“牧哥,我跟你说。你堂哥这个人吧,他不是坏,他就是觉得全世界都欠他的。他跟你合伙,从头到尾没觉得你出的钱是钱,你出的力是力。他觉得那是理所当然的。”
他打了个嗝。
“等到有钱分了,他第一反应不是谢你,是怎么把你踢出去。这种人,你跟他讲道理没用,跟他讲感情更没用。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手里攥着东西,让他蹦跶不起来。”
我喝了一口啤酒,没说话。
钱进又说:“你早就想好了吧?从你发现他手里是废纸那天起。”
“没有。”
我把酒瓶放下。
“一开始我真没想这么多。合同的事是意外,我也没觉得能用上。”
“那你是什么时候决定不告诉他的?”
我想了想。
“是他站在鱼塘边上,拍着我的肩膀说‘合同这玩意儿就是走个形式,咱亲兄弟谁跟谁’的时候。”
钱进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一个把合同当形式的人,迟早会把合伙人也当形式。”
烧烤摊的烟火气很重。
油滴在炭上,滋滋响。
隔壁桌几个年轻人在划拳,吵吵嚷嚷的。
我看着面前的烤串,忽然想起小时候。
沈亮掰断我变形金刚那天,我哭了一下午。
我妈说:“别哭了,他是你哥,让着点。”
我让了他三十年。
今天终于不用让了。
这顿烧烤我买单的。
不贵。
一百三十二。
钱进说下次他请。
我没当真。
有些话听听就行了。
但跟有些人不一样的是。
钱进说“下次”,你可以笑一笑,不用防着他。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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