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三年,我掏空积蓄给老婆开店,给岳父做手术,给小舅子还赌债。
出差三个月,瘦了整整一圈。
拖着行李箱推开家门,一屋子人坐得整整齐齐。
我老婆低着头,不看我。
岳母把一张纸拍在茶几上。
“签了,别耽误我闺女。”
我扫了一眼那张纸。
离婚协议。
旁边还坐着个西装革履的陌生男人,腿翘得比我岳母还高。
我拿起笔,签了。
他们全愣了。
没人知道,我兜里那部手机正在震动。
一条短信:合伙人协议生效,首期分红三亿元,已到账。
【第一章】
出差九十三天。
最后一天,我在机场候机厅坐了八个小时。
航班延误。
候机厅的椅子硬得能把骨头硌出印子,我靠着行李箱打了个盹,脖子歪成一个别扭的角度,醒来的时候右半边身子全麻了。
落地已经是晚上十点。
打车回家的路上,我给沈若发了条消息。
“到了,马上到家。”
没回。
也正常,她可能睡了。
我掏出钥匙开门,玄关的灯亮着。
然后我看到了地上的鞋。
不对。
太多了。
我跟沈若两个人住,鞋柜旁边顶多放两双拖鞋。
现在地上堆了五六双。
有岳母那双亮面皮鞋,有岳父的老布鞋,有小舅子那双踩得变形的运动鞋。
还有一双我没见过的棕色牛皮鞋,擦得锃亮。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拖着行李箱走进客厅,果然,全来了。
岳母钱翠萍坐在沙发正中间,那个位置平时是我的。她穿了件枣红色外套,手里端着我前年买的紫砂壶,正慢悠悠地喝茶。
岳父沈建华坐在旁边,缩着肩膀,眼神躲躲闪闪的。
小舅子沈磊窝在单人沙发里,拿牙签剔着牙,茶几上摆了一堆果皮花生壳,我那盘平时舍不得吃的澳洲坚果,已经被啃了大半。
还有一个人。
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坐在餐桌旁边。
三十来岁,头发抹了发胶,一丝不乱。西装是深蓝色的,袖扣反着光。坐姿挺括,右手腕上戴了块表盘很大的手表,刻意把袖子往上推了推,露出表面。
我老婆沈若坐在最远的角落,靠着阳台门。
低着头。
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整个客厅安静了一秒。
钱翠萍率先开口了。
“哟。”
她放下紫砂壶,上下扫了我一眼,嘴角耷拉着。
“还知道回来呢。”
我把行李箱靠在墙边,换了拖鞋。
“妈,爸,你们来了。”
岳父动了动嘴唇,没出声。
钱翠萍翻了个白眼。
“叫什么妈,我可不敢当你妈。你养得起吗?”
我愣了一下。
沈磊吐掉牙签,拿手机对着我晃了晃。
“姐夫,你自己看看吧。”
屏幕上是一篇新闻。
标题很扎眼:“某新能源公司深陷资金链断裂危机,多名高管离职。”
配图里有我们公司的logo。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是竞争对手两周前买的黑稿,发在一个三流财经号上,阅读量不到两千。我们法务已经发了律师函。
我刚要解释,钱翠萍已经接过话。
“别装了。”
她站起来,双手叉腰。
“你那破公司都要倒了,你还出差出差,出的什么差?三个月不着家,工资没见你往家打过一分钱。”
“妈,公司没事,这个新闻是假的——”
“假的?”沈磊抢过来,把手机怼到我面前,“白纸黑字写着呢,资金链断裂,你们公司都快黄了,你还嘴硬?”
“我说了,这是竞争对手——”
“行了行了。”
钱翠萍摆了摆手,打断我,表情厌烦到了极致。
她弯腰从茶几下面抽出一个透明文件袋。
从里面掏出一张A4纸。
“啪”地拍在茶几上。
我看到了抬头。
离婚协议书。
我的名字、沈若的名字,身份证号,结婚日期,全填好了。
最下面两行空着,等签字。
我盯着那张纸,没说话。
钱翠萍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
“签了吧。”
“别耽误我闺女。”
【第二章】
我去看沈若。
她还是低着头。
刘海挡住了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肩膀微微塌着,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
我张了张嘴,想叫她名字。
“别看了。”
钱翠萍往我跟沈若中间横了一步,挡得严严实实。
“小若的意思跟我一样。你现在没工作没收入,拿什么养家?拿什么给她未来?”
“我有工作。”我说。
“有什么工作?”沈磊歪着头,拿坚果壳往茶几上一扔,“三个月不着家,连个快递都没寄回来过。我姐跟我说了,你上个月就没往她卡里打过钱。是不是根本就发不出工资了?”
上个月。
上个月我在南方跟投资人谈判,连轴转了二十七天,中间有一个星期每天只睡三个小时。
打钱的事,确实忘了。
是我的疏忽。
但我出差前给沈若的卡里转了十五万,说好了够用三个月。
我没解释。
因为我看到了那个陌生男人。
他终于动了。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用拇指擦了擦杯沿,然后朝我笑了一下。
那种笑法,嘴角抿着,眼睛里带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意思。
“你好。”他说,“赵鹏,锦源地产,副总。”
他递过来一张名片。
我没接。
钱翠萍眉毛一挑,声音提高了八度。
“这是赵总!锦源地产知道吗?城东那三个楼盘都是他们公司开发的!人赵总名下两套房、一辆保时捷,年薪过百万!”
她一边说一边拿手比划,激动得脸都红了。
“人家赵总是磊子的大学同学,条件好、人品好、长得也帅气。磊子给你姐介绍的,这才是能给小若幸福的男人!”
我听明白了。
不只是逼离婚。
连下家都找好了。
赵鹏把名片收回去,笑着摆了摆手。
“阿姨,过奖了。”
他扭头看我,眼神停在我的外套上扫了一圈。
那件外套我穿了三年,袖口都起球了。因为出差行李太多,没来得及换。
“陈舟是吧?”赵鹏翘起腿,“听磊子说了你的情况,挺不容易的。男人嘛,事业不顺的时候都有,很正常。但你也得为若若考虑考虑,对吧?她跟着你吃苦这么多年,也该享享福了。”
若若。
他管我老婆叫若若。
我手指攥紧了,指甲嵌进手心。
沈磊在旁边帮腔:“就是说,姐夫,你也别想不开。你要是真为我姐好,就痛快点。人赵鹏能给的那些东西,你一辈子也给不了。”
我看着沈磊。
这张嘴,一年前在派出所因为堵伯被拘留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那天夜里两点,钱翠萍给我打电话,在电话里嚎啕大哭,说磊子要是出不来一辈子就毁了。
我去交的保释金。
三十二万。
是我跟同事借的。
还完那笔钱,我吃了两个月的挂面。
沈磊抬起下巴,朝离婚协议努了努嘴。
“签呗。”
赵鹏适时地站起来,走到沈若旁边,弯下腰,声音放柔了。
“若若,别太难过。以后的事,有我呢。”
他的手伸过去,想去拍沈若的肩膀。
沈若往旁边让了让。
幅度很小,但让了。
赵鹏的手顿了一下,讪讪收回去,脸上的笑倒是没破。
但那个动作让钱翠萍皱了下眉。她快步走到沈若身边,低头说了句什么。
声音压得很低,但客厅就这么大,我听得清清楚楚。
“你是不是傻?人家赵总对你多好,你还躲?你跟那个穷鬼过了三年过出什么名堂了?”
沈若的肩膀抖了一下。
还是没说话。
【第三章】
我站在客厅中间,拎着行李箱的手松开了。
箱子倒了,砸在地板上闷响一声。
所有人都看过来。
我弯腰,把那张离婚协议从茶几上拿起来。
纸面很平整,看得出来提前压过。条款也写得密密麻麻,连财产分割的细则都列好了。
“房子归沈若,车子归沈若,存款按二八分配。”
二八。
我二,她八。
这房子的首付是我出的,月供是我还的。
车是我买的。
存款——我这三年挣的钱大头都花在这个家里了,账户上还剩八万多块。
二八分配,我能拿一万六。
钱翠萍催我:“看什么看,看完了赶紧签。”
赵鹏倚在餐桌边上,双手抱胸,嘴角噙着笑,那个表情分明在说——你还能怎样?
沈磊抠了抠耳朵:“磨叽什么呢,签个字而已,又不是让你去死。”
我又去看沈若。
这一次,她终于抬了一下头。
就一瞬间。
眼眶是红的。
嘴唇咬出了一道白印。
但她依然没有开口。
一个字都没有。
我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那种累在飞机上就已经到了极限了。
是另一种。
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
三年。
我把所有能给的都给了。
给岳父做腰椎手术,五十三万,找的全城排名第一的专家。
给沈若开服装店,租金装修进货拢共投了四十万,头两年一直亏,我说没事,慢慢来。
给沈磊还赌债、还信用卡、还花呗,前前后后填了将近四十万的窟窿。
我妈在老家让我寄两千块钱换个热水器,我在微信上犹豫了十分钟。
这些事,沈若知道。
钱翠萍也知道。
但没有一个人提过。
此刻这间屋子里,没有任何人记得那些。
我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走到茶几前,从笔筒里抽出一支圆珠笔。
钱翠萍的眼睛亮了。
沈磊坐直了身子。
赵鹏的嘴角翘得更高了。
我翻到最后一页。
签名栏。
落笔。
陈舟。
两个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
写完,我把笔放下,把纸朝钱翠萍那边推了推。
“签好了。”
客厅安静了三秒。
钱翠萍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但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她以为我会求情。
会哭。
会跪。
至少会争辩几句。
她准备了一肚子的词,等着我反驳,好一条一条碾压回去。
但我签了。
干净利落。
沈磊张着嘴,手里的牙签掉在了地上。
赵鹏的笑僵在了嘴角。
沈若猛地抬起了头,瞪大了眼睛。
我没看他们。
我把行李箱扶起来,往卧室走。
“你干嘛去?”钱翠萍喊。
“收东西。”
我头也没回,“协议签了,我这就走。”
卧室里还是老样子。
我打开衣柜,把几件换季的衣服往旅行袋里塞。
床头柜上摆着我和沈若的结婚照。
照片里我们都在笑。
那天她穿着白色婚纱,脸上的粉底遮不住眼角的红。
她说,以后我们好好过日子。
我把视线收回来,拉上旅行袋的拉链。
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
又震了一下。
连续震了五六下。
我掏出来一看。
三条短信。
一个未接电话。
两条微信语音。
全是同一个人——周铮。
我的合伙人,也是这次出差三个月里跟我并肩作战的搭档。
短信内容我还没来得及点开,电话又进来了。
周铮的来电。
我接起来。
“陈哥!”
周铮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中气十足,兴奋到变调。
“你到家了吗?!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嗯,到了。”我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腾出手继续收拾东西。
“什么好消息?”
就在这时候。
身后的房门被推开了。
我回头。
钱翠萍站在门口。
她是跟过来的。
可能怕我多拿什么东西,也可能想催我快走。
但她的注意力此刻全在我的手机上。
因为周铮的嗓门太大了。
大到整个卧室都听得一清二楚。
【第四章】
周铮这个人有一个毛病。
一激动就嗓门失控。
我跟他合作三年,早就习惯了。
但今天,他的音量显然已经突破了历史新高。
“陈哥!合伙人协议正式生效了!”
这句话从手机听筒里弹出来的时候,我正弯腰拉旅行袋的拉链。
钱翠萍站在门口,原本准备开口催我的嘴巴定住了。
“上午律师那边走完最后一道手续,工商变更也批下来了。你现在是锐恒新能源正式的联合创始人兼合伙人!”
我“嗯”了一声。
这件事我知道,三个月的出差就是为了这个。南方市场的渠道整合、跟资方的最后一轮博弈、还有供应链的重新谈判,全是我一个人盯下来的。
但在钱翠萍的认知里,锐恒新能源就是那个“资金链断裂”的破公司。
“还有!”周铮的声音又拔高了一个调,“首期分红方案今天下午董事会通过了!你猜猜你的份额是多少?”
“多少?”
“三个亿!”
周铮几乎是喊出来的。
“三!个!亿!陈哥!钱已经打到你账户上了!你去查查!”
这三个字砸在安静的卧室里,像三颗石子丢进了死水。
我没有特别大的反应。
这个数字在上周的内部会议上已经确认过了,不算意外。
但我身后,传来一声异响。
很轻。
是钱翠萍的手从门框上滑下来的声音。
我扭过头。
她整个人杵在那儿。
嘴半张着。
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我手里的手机。
“陈哥?陈哥你听到了吗?”周铮还在喊。
“听到了。”我说。
“那你晚上有空吗?公司想给你办个庆功宴,地点定在国际饭店,各大投资机构的代表都到——”
“今天不行,家里有点事。”
“什么事啊?这么大的喜事你不——”
“回头再说。”
我挂了电话。
卧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外机的嗡嗡声。
钱翠萍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那个……”她的声音忽然变了,带上了一种我从没听过的腔调,软塌塌的,尾音还往上挑。
“小舟啊。”
小舟。
她叫我小舟。
结婚三年,她从来没这么叫过我。
要么是“陈舟”,要么是“喂”,大多数时候连名字都懒得叫,直接说“你”。
“那个电话,刚才说的什么……合伙人?”
“嗯。”
“分红……三个亿?”
“嗯。”
她的嘴张了张,闭上,又张开。
然后她转身就往外跑。
跑得飞快。
那双亮面皮鞋在木地板上啪啪响,速度比我见过她任何一次赶集都快。
“老沈!磊子!你们过来!快过来!”
她的声音已经飘到客厅了。
我站在卧室里,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
周铮发来的短信我还没点开。
我划开第一条。
“陈哥,分红到账了,你查查。”
第二条。
“工商变更完成,你的名字已经在股东名册上了。”
第三条。
是一张截图。
银行的转账回执。
金额那一栏,一长串数字,后面跟了好多个零。
三亿。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
然后拎着旅行袋走出卧室。
【第五章】
客厅的气氛跟五分钟前判若两个世界。
钱翠萍正拽着岳父的胳膊,嘴巴一张一合,语速快到那些字都黏在一起。
“三个亿!三个亿你听到没有!合伙人!上市公司的合伙人!”
岳父沈建华被她摇得前仰后合,老花镜都歪了。
“什么三个亿?你慢点说……”
“他那个电话,有人打来说分红三个亿!公司变更了,他是合伙人了!”
沈磊从单人沙发上弹了起来。
他嘴里那颗啃了一半的坚果掉在了地毯上,他顾不上捡。
“多……多少?”
“三个亿!”
沈磊的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
维持了五秒钟。
然后他飞速扭头看向赵鹏。
赵鹏原本悠哉地靠在椅背上,此刻脊背绷得笔直。
他的嘴角那抹笑已经彻底消失了。
一只手下意识地去摸腕上的手表,摸了两下又放下。
我从卧室走出来的时候,钱翠萍第一个冲过来。
她一把拦住我的去路,双手伸出来想拉我的胳膊。
我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手抓了个空。
但她的脸上堆起了我这辈子都没见过的笑容——那种皮笑肉也笑、连皱纹都在使劲的笑法。
“小舟!刚才妈跟你开玩笑呢!一家人逗着玩,你还当真了?”
她回头朝茶几上看了一眼。
那张离婚协议还摊在那儿,我的签名赫然在目。
她扑过去,一把抓起来。
“这个,这个不算!”
撕拉一声。
纸从中间裂开。
她两只手抓着两半纸,又撕了一遍,碎纸片洒在茶几上。
“没了!看,什么都没了!这事儿翻篇了啊!”
沈磊也窜了过来,搓着手,脸上挤出一个堪称扭曲的笑。
“姐夫!姐夫我就说嘛,你是干大事的人!我刚才那些话就是嘴贱,你别往心里去!来来来,你行李箱给我,我帮你拿回卧室。”
他伸手来拽我的行李箱。
我把箱子往身后拉了一下。
“不用。”
沈磊的手悬在半空。
钱翠萍的笑僵了一瞬,但迅速又续上了。
“小舟,你看你,出差这么久肯定累坏了。妈给你做饭去!你想吃什么?红烧肉?糖醋排骨?”
她说着就要往厨房走。
我开口了。
“钱阿姨。”
她顿住了。
我三年来一直叫她“妈”。
此刻这声“钱阿姨”比任何脏话都让她脸上的笑碎得更彻底。
“协议我签了,你也撕了。”我说,“但我签字的照片,已经拍好了,存在手机里。”
钱翠萍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堆碎纸片,又看了看我。
“法律上,离婚需要去民政局办手续,一张家里写的协议不算数。”我说,“但那张纸上的每一个字,我都记住了。”
她的手开始抖了。
客厅里很安静。
赵鹏在这片安静中站了起来。
他清了清嗓子,拽了拽西装下摆。
“那个……陈总,今天这事儿是个误会,我也是——”
“你坐下。”
我看着他。
他的腿软了一下,下意识就坐了回去。
坐完他自己都愣了,大概没想到自己这么配合。
“赵总,对吧?”我说,“锦源地产副总,城东三个楼盘,保时捷,年薪百万。”
赵鹏舔了舔嘴唇。“对对对,我确实是——”
“锦源地产的法人代表姓周,三个月前因为资金挪用被立案调查了。你知道吗?”
赵鹏的脸一下子白了。
这件事,是我出差期间看到的一条行业新闻。
当时也没在意,因为跟我没什么关系。
但我记住了那个名字——锦源地产。
赵鹏的喉结猛地上下一滚。
“那个,那是周总个人的事,跟公司经营不——”
“锦源地产今年第二季度的财报里,主营业务利润是负的。城东的三个楼盘,有两个因为手续问题已经停工了。”
我不是故意要查他。
但我做新能源供应链的时候,经常需要跟地产项目打交道,这些数据在行业圈里根本不算秘密。
赵鹏的手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颤。
“你说的保时捷,”我顿了顿,“是你自己的,还是公司配的?”
他没回答。
但他的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把那块刻意外露的手表往袖子里缩了缩。
沈磊的脸色已经从红变白又变青了。
他嘴巴开合了几次。
“那个……那个赵鹏你,你不是说……”
“我跟磊子是大学同学,这没错。”赵鹏站起来,声音已经完全没了刚才的底气。
“今天这事儿,就是朋友帮忙相个亲,没别的意思。陈总,那我就不打扰了。”
他从椅子上起来,脚步快到不像正常走路。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脑袋低着,一口气走到了玄关。
换鞋。
开门。
跑了。
门关上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了两秒。
沈磊呆呆地看着门口。
钱翠萍呆呆地看着碎纸片。
沈建华把歪掉的老花镜扶正了,长长地叹了口气。
整间屋子里唯一没有发呆的人,是沈若。
她站了起来。
【第六章】
沈若站在那里,两只手攥着衣角。
指关节发白,攥得太用力了。
她看着我。
眼眶红得发肿,眼睫毛上挂着一粒没掉下来的泪。
我跟她对视了两秒。
她张了张嘴。
“陈舟……”
“你先别说。”我说。
我把行李箱放下,走到沙发旁边坐下。
不是坐在正中间那个位置——那个位置上现在有钱翠萍倒的茶渍。
我坐在最边上,膝盖上搭着两只手,手指交叉。
“我有几句话想说。说完,你们再决定要不要让我走。”
客厅里没人出声。
“2021年,结婚第一年。”我说,“沈若想开一家服装店。我拿了存款里的四十万,加上跟朋友借的十万,凑了五十万。租金十二万,装修十八万,第一批进货二十万。”
我一笔一笔报出来。
这些数字刻在我脑子里,三年了,一分钱都没差过。
“2022年,结婚第二年。岳父的腰椎出了问题,需要动手术。找的是省立医院骨科的专家号,手术费加上住院费和后续康复,一共五十三万。”
岳父坐在沙发那头,手指开始搓裤缝。
“同一年,沈磊赌球欠了三十二万。半夜两点,钱阿姨给我打电话,说磊子被人堵在奇牌室里出不来。我去交的钱。”
沈磊的脸涨成猪肝色,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敢吭声。
“2023年,服装店亏损,关店清货亏了十一万。沈磊又借了网贷,利滚利滚到了八万,我去找平台协商的,最后替他还了六万四。加上平时零零碎碎的日常开销……”
我停了一下。
“三年,我一共在这个家里花了将近两百万。”
数字落在客厅的空气中。
没有人说话。
“我妈今年六十二了。在老家一个人住。去年冬天家里热水器坏了,给我打电话,我当时手头紧,犹豫了三天,才给她转了两千块钱。”
我的声音很平,甚至连我自己都觉得太平了。
但就是这种平,让钱翠萍原本准备开口的嘴,又闭上了。
“这三个月出差,为什么不怎么联系家里?”我自己问自己。
“因为忙。每天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十一二点回酒店。有半个月,我连续住在工厂里盯设备调试,手机信号断断续续的。”
“这次出差的目的,是代表公司完成一笔核心技术的并购,并且对接了三轮资方谈判。最后一轮谈到凌晨四点,投资人在桌上砸了两次杯子,我一个字都没退让。”
“因为这笔交易如果成了,公司上市的最后一道障碍就扫清了。”
“成了。”
“上午正式过会,工商变更完成。我是联合创始人和核心合伙人,持股百分之十二。”
“首期分红三亿,下午到的账。”
“我从南方飞回来,飞机延误了八个小时。在候机厅的硬座上睡了一觉,脖子到现在还是歪的。”
“推开门的时候我以为能吃口热饭。”
“然后你们给了我一张离婚协议。”
最后这句话说完。
钱翠萍的膝盖弯了。
是真的弯了。
她整个人往下一矮,一只手扶住沙发扶手才没有跪下去。
脸上的血色一阵一阵地退,嘴唇变成了灰白色。
“小……小舟啊,妈……妈不知道啊……”
“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我说,“但有一件事你早就知道。”
“你知道我这三年花了多少钱。你知道我对这个家做了什么。你全都知道。”
“但你还是写了那张协议。”
“还找好了人。”
“连分配比例都定好了。二八。”
钱翠萍的手开始抖。
沈磊瘫坐在沙发上,把脸埋进了双手里。
沈建华的老花镜又歪了,这次他没去扶。
他只是坐在那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整个人缩着,肩膀一耸一耸的。
不知道是在叹气,还是在哭。
【第七章】
所有人的手机同时响了。
不同的铃声交织在一起。
沈磊最先掏出来看。
然后他的手定住了。
“怎……怎么了?”钱翠萍的声音还在抖。
沈磊把手机翻过来。
屏幕上是微博的热搜推送。
第四条。
“锐恒新能源正式登陆A股,创始团队亮相,最年轻合伙人仅32岁。”
配图是一张发布会的现场照片。
照片正中间站着三个人,公司的两位创始人和一个年轻人。
那个年轻人穿着深灰色的西装,面带微笑,胸前别着公司的徽章。
是我。
三周前在南方拍的,当时公司提前做了一轮媒体预热。
沈磊的手开始抖。
钱翠萍从他手里把手机抢了过去,凑近了看,把屏幕拉大。
照片上我的名字被标注在下方:“陈舟,锐恒新能源联合创始人兼合伙人。”
钱翠萍的手指划了划,下面还有正文。
“据悉,锐恒新能源本次IPO募资规模达47亿元,创始团队合计持股38%。其中,负责南方市场战略整合的核心合伙人陈舟持股12%,按当前市值计算,身家超过……”
她没往下念了。
因为后面那个数字,比三亿大得多。
手机从她手里滑了下去,摔在沙发垫上弹了一下。
就在这时,沈磊的手机又震了。
是微信消息。
一个群聊。
他大学同学群。
有人转发了一条消息,配了三个大笑的表情。
“你们还记得赵鹏吧?就是那个天天在朋友圈晒保时捷的赵鹏?”
“他那个保时捷是租的。”
“不止。他在锦源地产根本不是什么副总,就是个普通销售经理。公司上个月发不出工资了,他已经被优化了。”
“笑死了,上周还有人说他去相亲,开着租来的保时捷去撑场面。”
“真假啊?还有人信他那套?”
沈磊一条条看下去,脸上的表情越来越精彩。
先是发白。
然后是铁青。
最后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扭曲——介于想哭和想吐之间。
因为那个在群里被当笑话转发的赵鹏,是他请来的。
是他在我岳母面前拍着胸脯担保的“大学同学,条件贼好”。
是他指着赵鹏的鼻子对我说“人家能给的东西你一辈子也给不了”。
而这个人,工资都要发不出来了。
开的车是租的。
名片上的头衔是编的。
钱翠萍也看到了那些消息。
她扭过头,死死盯着沈磊。
“你!”
她的声音劈了,又尖又哑。
“你给你姐找的什么人!”
沈磊缩着脖子往沙发里陷。
“我……我不知道啊……赵鹏跟我说他年薪百万的……”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你还拍胸脯保证?!你这个败家玩意儿!”
钱翠萍操起茶几上的果盘就朝沈磊砸了过去。
果盘是陶瓷的,碎在沙发扶手上,坚果和碎瓷片四处飞溅。
沈磊抱着头躲到沙发背后。
“妈你别打我——”
“打你?我恨不得掐死你!”钱翠萍抓起遥控器又扔了一个,“要不是你找来这么个骗子,我能逼你姐离婚吗?我能得罪你姐夫吗?”
这话的逻辑,我听得想发笑。
所以在她嘴里,不是她自己要逼离婚的。
是被赵鹏骗了。
是被沈磊坑了。
跟她没关系。
她永远没关系。
【第八章】
闹剧持续了两分钟。
钱翠萍追着沈磊围着沙发转了三圈,被岳父拉住了。
沈建华平时不怎么说话,但这次他攥住了钱翠萍的手腕,力气不小。
“够了。”他说。
就两个字。
钱翠萍喘着粗气,扶着茶几站定。
沈磊蹲在沙发后面,鼻子被果盘碎片蹭出了一道红印子。
客厅一片狼藉。
碎瓷片、坚果壳、撕碎的离婚协议、打翻的茶水,满地都是。
我站在这些碎片中间,忽然觉得,这间客厅里的一切——包括关系——大概也就是这副模样了。
碎了一地。
沈若走到我面前。
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带着犹豫。
她站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还在微微地攥着衣角。
“陈舟。”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才挤出来的。
“对不起。”
我看着她的眼睛。
红肿的,布满血丝。
她的嘴唇上有一道咬破的伤口,渗出一点暗红色。
“从你签协议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错了。”她说。
“我应该在我妈拿出那张纸的时候就站出来。我应该替你说话。我应该告诉他们,你为这个家做了多少。”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但我没有。”
“我坐在那里,一个字都没说。”
“因为我怕。”
“我怕我妈闹。我怕吵架。我怕她犯心脏病。我怕每次跟她对着干,她就会一遍一遍说当年生我的时候差点死在产房里。”
她的鼻尖发红了,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滚动。
“可是我忘了。”
“我忘了你也会累。”
“我忘了你也有委屈。”
“我忘了你替我扛着的那些东西,我从来没有帮你分过一点。”
她低下了头。
眼泪砸在地板上,有声响。
“你走吧。”
她说。
不是留我。
是放我走。
“你值得更好的。”
这六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她的肩膀在发抖,但声音出奇地稳。
客厅里没有人敢说话了。
钱翠萍张了张嘴,被岳父一把拽住了胳膊。
沈磊蹲在地上,头埋在膝盖里,一动不动。
我低头看了看地板上的水渍。
是她的眼泪滴出来的小圆点。
一颗,两颗,三颗。
我深吸了一口气。
“沈若。”
她抬起头。
“你说得对。你确实应该站出来。”
她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但你也说了一句对的话。”
“你说你怕。”
“我知道你怕。这三年我一直知道。每次你妈来闹,你就缩在角落里不说话。我一直觉得没关系,我扛得住。”
“但今天,我扛不住了。”
我把旅行袋提起来,挎到肩上。
“这个家里花出去的那些钱,不用还。那是我自己愿意花的,跟你们没关系。”
“但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花了。”
我把行李箱拉起来,走到玄关。
换鞋。
拿钥匙。
打开门。
“陈舟!”
钱翠萍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
她冲到门口,鞋都没穿,踩在冰凉的瓷砖地面上。
“小舟你别走!妈真的知道错了!你回来,这个家不能没有你!”
我站在门口。
回头看了她一眼。
“三年前,我进这个门的时候,你在厨房里摔碗。”
她愣了。
“你跟沈若说的原话是:‘嫁了个穷光蛋,我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我就站在门外头,听了整整十分钟。”
“后来我笑着进去,假装什么都没听到。因为我想着,总有一天我会证明自己。”
“今天证明了。”
“但不是为了你。”
我拉上门。
走廊的声控灯亮了。
我拖着行李箱走向电梯。
身后的门没有再打开。
手机又震了。
我掏出来看。
是周铮。
“陈哥,庆功宴地点改了,在你家附近的那家老火锅。几个投资人说想低调点。你来不来?”
我站在电梯口,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五秒。
然后打了三个字:“发定位。”
电梯到了。
门开了。
我拎着行李箱走了进去。
按了一楼。
电梯下坠的那几秒,我把头靠在电梯壁上,闭了一会儿眼。
脖子还是歪的。
又酸又疼。
但整个人,忽然松了下来。
三年了。
终于松了下来。
【第九章】
三天后。
我搬进了公司给安排的临时公寓。
两室一厅,不大,够住了。
窗户对着城东的河,早晨阳光能照进来。
我站在阳台上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给你买了台新的热水器,电辅加热的,洗澡不用等水烧了。后天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哪来的钱?别乱花。”
“赚了点。”
“赚了多少?”
“够花。”
“你跟若若好着没?”
我停了一下。
“嗯,都好。”
挂了电话,手机里弹出一条新消息。
是沈若。
她发了一张照片。
是一张转账截图。
她把我三年来花在她店里的四十万,原封不动地转回了我的账户。
下面附了一行字:
“这是第一笔。剩下的我慢慢还。”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没回复。
把手机放下,去厨房煮了一碗面。
面还没煮好,门铃响了。
打开门,是周铮。
手里提了两瓶酒。
“搬家快乐,陈总。”
我让他进来。
他把酒往桌上一放,东看看西看看,点了点头。
“行,比你之前那个住处清爽多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叠打印好的文件。
“后天的签约仪式流程,你过过目。另外,有几家媒体想做你的专访,我先挡了。你要是想接,给个话。”
“先不接。”
“行。”他把文件留在桌上,自己走到阳台上,靠着栏杆,看了看楼下的河。
“陈哥,有个事我一直想问你。”
“问。”
“你三个月在南方拼命的时候,就没想过,万一这事儿没成呢?”
我把面捞出来,浇上酱油和醋。
“没想过。”
“不可能没想过。”
“那就是想过,但不重要。”
“为什么不重要?”
我端着面走到阳台。
站在他旁边。
“因为做也是死扛,不做也是死扛。区别就是做了,扛完之后能松一口气。”
周铮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面给我也来一碗呗。”
“自己煮。”
“抠。”
他进了厨房。
乒乒乓乓一阵响。
我站在阳台上,端着碗,吃了出差回来的第一顿热饭。
面有点咸了。
但是热的。
吃到胃里,从里到外,都是暖的。
楼下有个外卖小哥骑着电动车飞速驶过,保温箱在后座上颠了两下。
远处的河面上,晚霞铺了半江。
手机又响了。
我本来不想看。
但还是瞥了一眼。
沈若的消息。
只有四个字。
“你吃饭了吗?”
我看了看碗里的面。
打了两个字。
“吃了。”
发完,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栏杆上。
厨房里传来周铮的叫声。
“陈哥,你家锅底怎么烧糊了?”
“你火太大了。”
“不是,这什么破锅啊,也太薄了。”
“那你轻点。”
“行吧——卧槽,面条黏锅上了。”
我端着碗,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一碗面吃完了。
天也黑透了。
手机屏幕暗了又亮。
我没再去翻。
新的日子,就从这碗面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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