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给同事五万块,她转头把我好友删了。
不仅删了。
还在公司大肆宣扬我暗恋她,造谣我跟踪骚扰她。
她男友是销售主管,直接联合HR把我开除了。
走的那天,全公司看我的眼神,跟看变态似的。
我没解释。
笑了笑,收拾东西走人。
第二天,公司召开全员大会。
新任总经理走上台。
钱蕊的笑容凝固了。
周凯手里的保温杯砸在了脚面上。
他们问我凭什么。
我坐进那把椅子,翘起二郎腿。
凭我爸是这集团的董事长。
不服?正好。
这份开除通知书,换你们签一下。
【第一章】
钱蕊删我好友那天,我正在工位上吃一桶泡面。
老坛酸菜味儿的,六块五。
微信弹出一条红色感叹号,我愣了两秒。
点开一看,钱蕊的头像灰了。
个性签名还在:做自己的女王,不解释。
我放下筷子,翻了翻聊天记录。
上一条消息是三天前,我发的。
“蕊姐,那五万块方便的话这周转给我吧,我房租到期了。”
已读,未回。
再往上翻。
“蕊姐,上个月说好月底还的。”
已读,未回。
再往上。
“蕊姐?”
已读,未回。
好家伙。
我借出去五万块,换来三条已读未回和一个灰色头像。
这投资回报率,巴菲特看了都得流泪。
我深吸一口气,决定做一个成熟的成年人。
成熟的成年人不在背后骂人。
成熟的成年人当面要。
我端着泡面走到销售部,一眼就看见钱蕊坐在工位上,对着手机补口红。
“蕊姐。”
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友善、充满教养。
“那五万块钱,咱能聊聊吗?”
钱蕊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这辈子忘不了。
就好像我是一块粘在她高跟鞋底的口香糖。
“什么五万块?”她眉头一皱,嗓门直接拔高了八度,“沈屿你什么意思?”
周围的同事齐刷刷转过头来。
我一愣。
什么意思?借钱还钱的意思。
这还需要什么意思?
“就是之前你说急用,我转给你的那五万。”我掏出手机,翻出转账记录,“看,这是记录。”
钱蕊站起来了。
椅子轮子在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你别在这血口喷人!那是你自愿给我的!”
我手里的泡面差点没端稳。
自愿?
我一个月工资八千的打工人,自愿送你五万?
我是看你长得像我失散多年的亲妹妹吗?
“蕊姐,咱把话说清楚。”我还想保持冷静,“微信聊天记录都在,你说急用,我转的,说好一个月还。”
“你删了聊天记录我怎么知道你改没改?”钱蕊双手抱胸,下巴抬得老高,“再说了,我都把你删了你还来找我,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看向周围的同事,眼眶说红就红,声音说颤就颤。
“你们也看见了,我都已经把他删了,他还追到工位上来纠缠我。”
“我是来要钱的,不是来纠缠你的。”
“你就是纠缠!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天天盯着我看?”
我?盯着你看?
我天天盯着的是食堂窗口今天出什么菜。
就在这时候,一个声音从我身后响起来。
“怎么回事?”
周凯。
销售部主管,钱蕊的男朋友。
一米七八,发胶抹得锃亮,衬衫扣子故意解开两颗,露出一根金链子。
销售部的人都叫他凯哥。
我叫他周主管。
他走过来,很自然地站到钱蕊身边,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
“沈屿,你干什么呢?上班时间跑到别的部门骚扰我女朋友?”
“周主管,我来要钱的。她欠我五万块。”
周凯低头看了钱蕊一眼。
钱蕊摇头摇得拨浪鼓一样,泪珠子啪嗒就掉下来了。
“他胡说的!凯哥你相信我,我根本没借过他的钱!他就是找借口来接近我!”
周凯的脸色沉下来了。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那种“兄弟你是不是活腻了”的意思。
“沈屿,我劝你放尊重点。蕊蕊说没借就是没借,你一个技术部的小员工,别没事找事。”
蕊蕊。
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周主管,转账记录在这儿,你要不要看一眼?”
“我看什么?你P的图?”
“这是微信官方的转账页面。”
“你们搞技术的,P个图还不是分分钟的事?”
我张了张嘴。
又闭上了。
行吧。
跟他们讲道理,属于我今天犯的最大的错误。
我转身准备走。
钱蕊在我身后补了一刀。
“以后离我远点,我真的很害怕。”
声音不大,但整层楼都听见了。
我走出销售部的时候,背后传来窃窃私语。
“原来沈屿暗恋钱蕊啊?”
“难怪天天往销售部跑。”
“还编了个借钱的借口,太low了吧。”
我脚步顿了一下。
我天天往销售部跑?
我上次来销售部,是三个月前借打印机。
但是没有人在乎真相。
大家只在乎八卦好不好看。
我回到工位,泡面已经坨了。
我看着那碗面,突然觉得它跟我的处境很像。
凉了,坨了,还有点酸。
手机震了一下。
林昭发来消息:兄弟,听说你跑去跟钱蕊表白了?
我回了一个字:滚。
林昭秒回:那就是真的了?你眼光不行啊。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抬头看着天花板。
五万块没了。
名声也快没了。
我揉了揉太阳穴。
这一天,才刚刚开始。
【第二章】
第二天一早,我刚刷卡进公司,就感觉气氛不对。
前台小妹看我的眼神,躲躲闪闪的。
走廊里遇见行政部的老张,他绕了个弧线走,跟我之间隔了足够停一辆自行车的距离。
我到工位坐下,打开电脑。
林昭鬼鬼祟祟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兄弟,你完了。”
“什么意思?”
他把手机递过来。
公司内部群,九十七条未读消息。
我往上翻。
钱蕊昨晚十一点发的长文。
大意是这样的:
有一个男同事,长期对她进行骚扰。每天盯着她看,找各种借口接近她,被拒绝后还编造借钱的谎言纠缠不休。她已经把对方删了,对方依然不依不饶追到工位上,当着全部门的面羞辱她。她很害怕,很无助,希望公司能给她一个安全的工作环境。
没点名。
但是谁都知道说的是我。
群里的回复清一色站钱蕊。
“太过分了吧,这种人怎么还在公司?”
“蕊蕊别怕,我们支持你!”
“建议直接报警。”
我把手机还给林昭。
“你怎么看?”我问他。
林昭挠了挠头,表情很为难。
“怎么说呢,我觉得你应该不至于跟踪人家。”
“谢谢你这么相信我。”
“但是你确实天天在食堂盯着销售部那桌看。”
“我盯的是红烧排骨。”
“那个窗口确实在销售部那桌旁边。”
“所以?”
“所以你的动机是清白的,但你的视线轨迹是可疑的。”
我看着林昭,突然理解了什么叫损友。
上午十点,HR的刘姐找我谈话。
小会议室,门关着,百叶窗拉下来了。
刘姐坐在对面,桌上摆着一杯水,但不是给我的。
“沈屿,有同事反映你存在骚扰行为。”
“刘姐,那是误会。我去找她是要钱的,她欠我五万块。”
“有证据吗?”
“有转账记录。”
我掏出手机,翻出来给她看。
刘姐看了两秒,面无表情。
“转账记录只能证明你转过钱给她,不能证明是借贷关系。也有可能是你自愿赠予的。”
这话怎么跟钱蕊说的一模一样呢。
你们俩是提前对过台词吗?
“沈屿,不管这笔钱是怎么回事,你昨天的行为确实造成了影响。当着整个部门的面,一个男同事追到女同事工位上纠缠,这个性质你自己想想。”
“那她欠钱不还这个性质呢?”
刘姐端起那杯不属于我的水,喝了一口。
“公司不介入私人经济纠纷。但公司有义务保障员工的人身安全感。”
“所以欠钱的是大爷,要钱的是变态。”
“沈屿,注意你的态度。”
我笑了一下。
没什么好说的了。
从小会议室出来,我发现走廊尽头站着两个人。
钱蕊和周凯。
钱蕊靠在周凯肩膀上,眼睛红红的,看见我出来,下意识往后缩了一步。
那个动作拿捏得很到位。
好莱坞欠她一座小金人。
周凯搂着她,冲我冷笑。
“沈屿,识相点的话,自己写辞职报告。省得难看。”
我看着他们俩,突然觉得这个画面很滑稽。
欠我钱的人,正被另一个想整我的人搂在怀里,两个人一起露出胜利者的微笑。
而我,债主兼受害者,变成了全公司公认的变态。
“周主管。”我叫了他一声。
“嗯?”
“你那条金链子挺好看的。”
周凯一愣。
“几百块的地摊货吧?”
他脸色变了。
我转身走了。
背后传来钱蕊气急败坏的声音:“你看他什么态度!一点悔改的意思都没有!”
我没回头。
下午三点,人事发来一封邮件。
主题:关于与沈屿解除劳动关系的通知。
理由是严重违反公司规章制度,影响同事人身安全感。
邮件抄送了全公司。
我盯着屏幕看了五秒钟。
然后把泡面调料包从抽屉里拿出来,塞进背包。
林昭跑过来,脸色发白。
“兄弟,这也太狠了吧?他们真开了你?”
“嗯。”
“你就不争一下?”
我想了想。
“算了。”
“算了?五万块钱也算了?”
“钱的事以后再说。”
“那你不委屈?”
我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林,我跟你说句实话。”
“你说。”
“这家公司,我待不待其实无所谓。”
林昭愣住了。
我拿起背包,环顾了一圈办公室。
同事们有的低头假装看电脑,有的偷偷拿手机拍我。
钱蕊坐在远处的工位上,正跟旁边的女同事咬耳朵,嘴角带着一丝笑。
周凯靠在销售部的门框上,双手抱胸,那姿态就差把“我赢了”三个字纹在脑门上。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周凯挑了下眉毛。
钱蕊别过脸去,表情写着“活该”。
我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假笑。
是真的觉得好笑。
你们开心就好。
明天见。
我按下电梯按钮。
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老沈。
这是我爸的备注。
我接起来。
“爸。”
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大笑。
“好小子,终于被开了?”
我扶了一下额头。
他笑得比我前任分手时还开心。
“张总下个月退休,明天你给我去瑞城分公司报到,总经理的位子给你留着呢。”
“等一下。”我脑子嗡了一声,“瑞城分公司?就是我现在待的这家?”
“对啊,你以为你爹不知道你躲在哪儿?”
电梯到了。
我站在电梯里,听着我爸在电话那头兴高采烈地安排我的人生。
“西装我让人给你送过去,明天早上八点半开全员大会。”
“爸,我不想当总经理。”
“由不得你。你自己非要跑去体验生活,行,我尊重你。现在你被人赶出来了,没得体验了吧?那就老老实实给我回来干活。”
“爸,这事儿我能解释。”
“不用解释。你那点破事我都知道了。什么欠钱不还,什么造谣骚扰。明天你自己处理。”
“你都知道了你还让我在那儿挨了一天?”
“年轻人,吃点亏好。”
我挂了电话。
站在公司楼下,看着头顶那块写着瑞城分公司的招牌。
风吹过来,有点凉。
我这个人吧,最大的愿望就是当个普通的打工人。
每天朝九晚五,摸鱼划水,食堂排骨管够。
但命运这个东西,它不让你安生。
我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
身后十米远的地方,一辆黑色迈巴赫闪了两下灯。
这车我平时不开,太招摇了。
一般都骑共享单车上班。
但今天嘛。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调整了一下后视镜。
镜子里映出公司大楼,玻璃幕墙在夕阳下反着光。
“明天见。”
我发动了车。
【第三章】
晚上七点,我到家了。
说是家,其实是翠湖山庄的一栋独栋别墅。
我爸名下的。
我平时不住这儿,太大了,一个人住总觉得浪费暖气。我在公司附近租了个一居室,月租两千三,楼下就是兰州拉面馆,方便。
但今天情况特殊。
我爸让管家把西装、皮鞋、领带全准备好了,整整齐齐挂在衣帽间里。
旁边还放了一份文件。
瑞城分公司总经理任命书。沈屿。盖着集团大红章。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
这东西昨天就打印好了。
日期是昨天的。
合着我爸早就准备好了,就等着我被开除这一天。
手机震了一下,是管家发来的消息:少爷,张总的离任交接材料已经放在书房了,您需要提前看一下吗?
我回了个字:不。
又震了一下:少爷,您明天的行程已经安排好。八点,司机楼下等您。八点半,全员大会。
我又回了个字:行。
再震:少爷,晚餐给您做了松茸炖鸡,在餐厅。
这条我没回,直接去餐厅了。
饿了一天了。
吃饭的时候,我翻了翻手机。
林昭给我发了十几条消息。
“兄弟你到家了吗?”
“你别想不开啊。”
“实在不行咱去仲裁,钱蕊那五万块肯定能要回来。”
“我跟你说,咱们部门的人都觉得你冤,就是没人敢说。”
“周凯那个人平时就爱欺负人,仗着自己是销售冠军,谁都不放在眼里。”
“你别不回消息,你不回我就报警了啊。”
我赶紧回了一条:活着呢,在吃饭。
林昭秒回:吃什么?我请你,算是饯行。
我看了一眼面前的松茸炖鸡。
回了一条:泡面。
林昭:苦了兄弟了。
我放下手机,继续喝汤。
又点开了公司内部群。
群里正在刷屏。
“听说了吗?沈屿今天被开除了。”
“活该,骚扰女同事,换我我也开他。”
“蕊姐终于不用害怕了。”
钱蕊本人也在群里发言了。
“谢谢大家的关心,我没事啦。希望以后公司的环境能更安全一点。”
后面跟了一堆加油的表情包。
周凯也发了一条:“这种人就不应该留在公司,以后谁再敢骚扰我们销售部的同事,我第一个不答应。”
护花使者人设立得挺稳。
可惜他不知道,他护的这朵花,欠我五万块。
我退出群聊,打开另一个APP。
这是集团内部的管理系统。
我的账号权限等级,比瑞城分公司所有人加起来都高。
随手点进瑞城分公司的财务报表。
翻了几页,发现一些有意思的东西。
销售部的报销记录,每个月都有几笔大额的“客户招待费”。
签字人:周凯。
金额,每次都卡在审批线以下,不多不少。
聪明。
再看细目。
有一笔,备注是“重要客户晚宴”。
附件发票是某高档日料店的,消费金额九千八。
我又翻了一下这家日料店的公开点评。
人均消费三百出头的地方,两个人吃出九千八,这胃口属于物理学奇迹了。
我把页面截了个图,存进收藏夹。
不急。
明天慢慢聊。
洗完澡,躺在床上,我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说实话,我真不想当什么总经理。
我爸是远恒集团的董事长,产业横跨地产、科技、医疗,分公司十几家,瑞城分公司只是其中一个中型子公司。
我大学毕业那年,我爸让我去总部接班。
我拒绝了。
我说我想从基层做起,体验一下普通人的生活。
我爸说行,你去体验。
然后他偷偷安排我进了自家的分公司,在技术部做一个普通的技术支持岗。
我知道他在暗中观察我。
但我装不知道。
两年了,我过得挺开心的。
工资虽然不高,但够花。同事虽然普通,但有林昭这么一个活宝在,日子也不无聊。
唯一的失误,就是借给了钱蕊五万块。
当时她说家里人住院急用,我没多想就转了。
现在想想,她家里人住院,花的是我的钱;她买新包换新手机,花的也不知道是谁的钱。
行吧。
学费。
我关了灯。
明天开始,新的身份,新的剧本。
瑞城分公司的各位同仁们。
你们的新老板。
就是昨天被你们赶出去的那个“变态”。
想想就觉得,挺带劲的。
【第四章】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坐在迈巴赫后座上,对着车窗玻璃整了整领带。
意大利手工定制的西装,剪裁贴身,面料微微反光。
皮鞋是管家昨晚擦了三遍的,亮得能照出人影。
司机老赵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
“沈少,到了。”
“嗯。”
我推开车门,站在了瑞城分公司楼下。
同一栋楼。
昨天从这儿被赶走的。
今天从这儿走回去。
区别在于,昨天我背着一个双肩包,里面装着两包泡面调料。
今天我拎着一个公文包,里面装着全公司人的饭碗。
深呼一口气。
进去吧。
前台小妹正低头玩手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礼貌性地笑了一下。
“先生您好,请问您找哪位?”
她没认出我。
也正常。
昨天的我穿着一百二十块的优衣库衬衫,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
今天的我看起来确实不太一样。
“八点半的全员大会,会议室在哪儿?”
前台小妹愣了一下,翻了翻桌上的日程表。
“您是集团那边来的?请跟我来。”
她把我带到三楼大会议室门口。
门还关着,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透过玻璃,我一眼就看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
林昭坐在后排,无精打采地趴在桌上。
钱蕊坐在中间位置,正拿着小镜子补妆。
周凯坐在销售部那一片,跷着二郎腿,手里转着一支笔,满脸写着“岁月静好”。
HR刘姐站在前面,对着麦克风清了清嗓子。
“各位同事,安静一下。今天这个会议是集团总部安排的,张总因个人原因提前离任,集团已经任命了新的总经理,今天正式到岗。”
底下开始交头接耳。
“新总经理?谁啊?”
“听说是集团直接空降的,肯定是什么关系户。”
“不知道是不是年轻帅哥。”这句话是钱蕊旁边的女同事说的。
钱蕊合上镜子,挑了一下眉毛:“管他帅不帅,反正比某些人强就行。”
话音刚落,周围几个人笑了。
不用猜,“某些人”说的是我。
刘姐继续说:“下面有请新任总经理。”
门被推开了。
我走进去。
会议室里大概有六十多个人。
我的视线从左扫到右,最后落在正中间。
钱蕊正好抬起头。
四目相对。
她手里的化妆镜掉在了桌上,磕出一道裂纹。
“你?”
这个字从她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时候,声调拐了三个弯。
我冲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然后继续往前走。
周凯的反应慢了半拍。
他先是皱着眉头仔细看了我两秒,然后手里转着的笔停了。
保温杯从桌面滑落,砸在他的脚面上。
他没低头捡。
因为他整个人已经石化了。
林昭从后排猛地坐直了身子,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
他揉了揉眼睛,又揉了一遍。
然后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全场鸦雀无声。
我走到最前面,站定。
刘姐的表情也很精彩。
她昨天还坐在小会议室里,义正言辞地跟我谈“人身安全感”。
此刻她看我的眼神,就跟见了鬼一样。
我扫了一圈所有人。
“大家好。”
我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楚。
“我叫沈屿。”
停顿了一秒。
“远恒集团董事长沈怀远之子。从今天起,担任瑞城分公司总经理。”
又停了一秒。
“不过在座的大部分人应该认识我。”
我看了一眼技术部那边的同事。
“毕竟昨天,你们刚把我开除。”
全场的空气,凝固了。
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
是六十多个人同时忘记呼吸的那种安静。
我看到好几个人的表情经历了一场微型地震。
技术部的小王,昨天在群里说“活该”那个,此刻脸色白得跟A4纸一样。
行政部的老张,昨天绕着我走的那个,现在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椅子缝里。
钱蕊的脸,从白到红,从红到青,最后定格在一种说不清楚的颜色上。
她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
周凯比她镇定一点,但也好不到哪儿去。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两次,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整个会议室里,唯一发出声音的人是林昭。
他在后排,小声但清晰地蹦出了两个字。
“卧槽。”
【第五章】
全员大会结束后,我回到了总经理办公室。
张总走得干净,办公桌上什么都没留,只有一盆绿萝。
我坐下来,绿萝的叶子蔫了,跟它前主人的发际线一样,属于无力回天的那种。
门被敲响了。
进来的是集团派过来的助理,小赵。
二十四岁,戴眼镜,说话带着一股子刚从商学院毕业的严谨劲儿。
“沈总,这是今天的日程安排。九点半部门主管例会,十一点财务对接,下午两点——”
“等一下。”我打断他,“先别叫我沈总,听着怪。”
“那叫您什么?”
“叫沈哥也行。”
小赵推了一下眼镜:“公司场合不太合适。”
“那就叫沈屿。”
“更不合适了。”
“那你随意。”
“好的沈总。”
得,白说了。
九点半,部门主管例会。
五个部门主管围坐在会议桌前,气氛微妙得像一锅即将沸腾的水。
技术部主管老方,四十多岁,秃顶,我之前的直属上级。他是唯一知道我干活还算靠谱的人,此刻一脸复杂地看着我。
行政部主管老张,就是昨天在走廊绕着我走的那位,现在坐得笔直,目光坚定地盯着桌面,一副“我昨天什么都没做”的表情。
财务部主管赵姐,跟我没什么交集,表情平静,手里捏着一支笔在做记录。
市场部主管吴杰,年轻,看起来比较淡定。
然后是周凯。
他坐在我正对面。
西装换了一件新的,头发重新打理过,金链子塞进了领口里。
看得出来,他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体面。
但额头上的汗出卖了他。
“各位。”我开口了。
五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我知道大家可能有点不适应。毕竟昨天我还坐在技术部的工位上吃泡面,今天就坐到了这把椅子上。”
轻微的笑声。只有吴杰笑了。其他人的嘴角动了动,没敢出声。
“但是工作还是要做的。今天起,我需要了解各部门的运营情况。各位把最近一个季度的工作报告发到我邮箱,明天之前。”
大家纷纷点头。
我的视线扫过周凯。
“周主管。”
他的背挺了一下。
“在。”
“销售部是公司的核心营收部门,你的报告我需要详细一些。包括客户台账、报销明细、业绩分配表,全部发过来。”
周凯的喉结动了一下。
“沈总,有些数据涉及客户隐私,直接发邮件不太——”
“加密发送就行。密码发我手机。”
他张了张嘴,没找到反驳的理由。
“好的。”
散会后,小赵递给我一杯咖啡。
“沈总,钱蕊在外面求见。”
来了。
“让她进来。”
门打开,钱蕊走进来。
妆补过了,口红换了个色号,从昨天的斩男色变成了今天的温柔豆沙色。
她站在我办公桌前,嘴角挂着一个精心调试过的笑容。
“沈总。”她叫了一声。
昨天还叫我“你离我远点”。
今天就“沈总”了。
这变脸速度,川剧都得让一让。
“有事?”我靠在椅背上。
“沈总,之前的事情是一场误会。”
“哪件事?”
“就是关于那笔钱的事情。”她绞着手指,语气柔得能滴出水,“我确实是借了你的钱,当时家里急用,后来一忙就忘了还,我不是故意的。”
忘了?
忘到把我好友删了?
忘到在全公司造谣我是跟踪狂?
这种忘法,属于选择性失忆领域的天才。
“还有群里那些话,也是我一时冲动,当时太害怕了才乱说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微微泛红,下巴轻轻颤抖。
我差点就信了。
如果我不认识她的话。
“钱蕊。”我叫了她的名字。
她的身体微微绷紧了。
“五万块的事,走法律程序。公司不介入私人经济纠纷,这话不是你们说的吗?”
她的笑容僵了一瞬。
“至于群里的言论,诽谤造谣的事情,我交给法务处理。”
“沈总,我真的——”
“你先回去上班吧。”
我低下头,翻开一份文件。
不再看她。
钱蕊站在原地,攥着裙角,指节发白。
三秒后,她转身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声音比进来时重了一点。
小赵在旁边,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想说什么就说。”我头也没抬。
“沈总,您这处理方式确实很公事公办。但她出去之后肯定会找周凯商量对策。”
“我知道。”
“您不担心吗?”
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他们还能商量出什么对策?”
小赵想了想,摇了摇头。
“去把财务部的赵姐叫来。”
“现在?”
“现在。”
好戏才刚开场。
【第六章】
赵姐来得很快。
她是财务部主管,四十出头,做事利索,说话也不绕弯子。
“沈总,找我什么事?”
“赵姐,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个东西。”
我把昨晚截图的那张报销记录推到她面前。
“销售部最近半年的报销台账,尤其是客户招待费这一块,帮我做一份详细的审核报告。”
赵姐低头扫了一眼那张截图,眉头微微皱起来。
她没问为什么。
专业的人不问为什么,只问什么时候要。
“最快什么时候能出?”
“数据量不大的话,明天中午之前。”
“辛苦了。”
赵姐点点头,拿着截图走了。
门刚关上,小赵就凑过来。
“沈总,查周凯的账?”
“例行审核,每个部门都查。”
“但您让赵姐重点看的是销售部。”
“因为销售部的数据最多。”我面不改色。
小赵推了推眼镜,识趣地不再追问。
中午,我去食堂吃饭。
对,我还是去食堂。
不是因为省钱,是因为食堂今天有红烧排骨。
我已经惦记了一个早上。
端着餐盘走进食堂的那一刻,全场安静了大概零点五秒。
然后迅速恢复了嘈杂。
但所有人说话的声音都小了一个档次,眼神时不时往我这边飘。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
刚咬了一口排骨,林昭端着盘子凑过来了。
“这儿有人吗?”
“有,我。”
他直接坐下了。
“兄弟,不对,沈总。”
“叫沈屿就行,别恶心我。”
“好的屿哥。”
得,又换了个叫法。
林昭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你能不能跟我说实话,你到底什么来头?”
“你不是都看见了吗。”
“我看见了,但我不敢信。”他夹了一块排骨,嚼了两下,“你在技术部待了两年,天天吃泡面,骑共享单车上班,跟我借过剪刀,还管食堂阿姨多要过一勺米饭。这种人你告诉我是集团董事长的儿子?”
“多要米饭跟身份有什么关系?我就是饿了。”
“你家迈巴赫都有了你跟我在食堂抢排骨?”
“排骨好吃跟我开什么车没关系。”
林昭放下筷子,一脸严肃地看着我。
“沈屿,你这两年是不是在卧底?”
“你想多了。我就是不想回家上班,出来躲清静的。”
“那你借钱蕊五万干什么?你随便从家里拿点零花钱都不止这个数吧?”
这个问题问得好。
我也想知道我为什么要借。
大概是因为当了两年普通人,真的把自己当普通人了。
普通人遇到同事急用钱,帮一把很正常。
只是没想到,帮的这个人不是人。
“不说这个了。”我换了话题,“你跟我说说,周凯这个人,平时在销售部什么风格?”
林昭来了精神。
“你算问对人了。那哥们儿在公司横着走,仗着自己业绩好,谁都不放在眼里。去年跟市场部的吴杰吵了一架,差点动手,最后张总出来和的稀泥。销售部的人都怕他,有几个组长私下说他报销有问题,但没人敢举报。”
“报销有什么问题?”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但之前有个销售部的小姑娘辞职前跟我说,周凯每个月的招待费有一半是虚报的。发票是真的,但很多饭局根本没有客户参加,就他自己带人去吃。”
“那姑娘现在在哪儿?”
“跳槽去隔壁公司了,叫孙盈,你要联系方式吗?”
“发给我。”
林昭掏出手机翻了翻。
“发了。对了,还有个事。”
“说。”
“钱蕊今天中午在茶水间跟几个女同事哭了一场。”
“哭什么?”
“说她也是受害者,说你当了总经理肯定会报复她。她说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不想卷入什么权力斗争。”
我筷子停了。
这剧本写得可以。
从加害者无缝切换成受害者,连过渡段都不需要的那种。
“她原话怎么说的?”
林昭清了清嗓子,模仿钱蕊的语气:“我跟他之间真的只是误会,但他现在是总经理了,我一个小员工能怎么办?我好害怕。”
“然后呢?”
“然后茶水间的几个女同事都在安慰她。有两个还说要帮她去跟你求情。”
我咬了一口排骨。
行。
你要演,那就继续演。
等审计报告出来,我看你哭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下午两点,我回到办公室。
邮箱里已经陆续收到了几个部门的季度报告。
技术部、行政部、市场部、财务部,都交了。
唯独销售部的,没有。
我拿起手机,给周凯发了条消息:报告什么时候交?
十分钟后回复:沈总,数据量比较大,还在整理,明天上午一定交。
我回了个字:好。
然后打开集团的管理系统,用自己的权限,直接调取了瑞城分公司销售部近一年的全部财务数据。
你交不交的,其实无所谓。
我想看的东西,不需要你给。
数据一拉出来,比我想象的热闹。
光是客户招待费这一项,半年总额四十七万。
一家中型分公司的销售部,半年招待费四十七万。
我翻了翻客户台账,核对了几笔大额报销对应的客户名称。
有三个客户的名字,在公司的CRM系统里根本查不到。
也就是说,这三个客户,不存在。
周凯用不存在的客户报销了差不多十二万。
这胆子,比他的金链子还粗。
我把数据存好,给赵姐发了一条消息:审核报告里重点看这三个客户名称,具体我标注在文件里了。
赵姐秒回:收到。
下午四点,小赵敲门进来。
“沈总,周凯和钱蕊刚才一起离开了公司。”
“去哪了?”
“不知道,但两个人表情不太好看。周凯走的时候,把他电脑上一些东西删了。”
“IT那边有备份吗?”
“公司服务器有三十天自动备份。”
我点了点头。
删吧。
删得越多,心虚得越明显。
【第七章】
第三天上午十点,赵姐把审计报告送到了我办公桌上。
三十二页。
图表清晰,数据详尽,每一笔可疑报销都标注了红色。
赵姐是个狠人。她不仅查了我标注的三个客户,还顺藤摸瓜查出了另外四笔问题报销。
总金额,十九万六千四百块。
“赵姐,辛苦了。”
“分内的事。”她推了推眼镜,“另外,我多嘴说一句。周凯这种操作不是一天两天了,以前张总在的时候就有人提过,但张总不想惹事,压下去了。”
“现在张总不在了。”
“对,现在您在。”
赵姐走后,我翻完了整份报告,又把从林昭那儿要来的孙盈的联系方式翻出来。
打了个电话过去。
孙盈接得很快。
“喂,哪位?”
“你好,我是瑞城分公司新任总经理沈屿,想跟你了解一些关于销售部的情况。”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就是那个被钱蕊造谣开除的?”
消息传得还挺快。
“对,就是我。”
孙盈笑了一声。
“想了解什么,你问吧。我在那儿干了一年半,周凯那些破事我门儿清。”
接下来的半小时,孙盈跟我说了很多。
周凯的虚假报销只是冰山一角。他还有一个操作更隐蔽:把本该给团队的业绩提成截留一部分,分配表上做手脚,把底下销售员的大单绩效算到自己头上。有两个组长因为这事跟他闹过,最后一个被调岗,一个主动辞职。
“你有证据吗?”
“我有当时的截图。他改分配表之前我拍了原始版本,后来他改完又发了一版。两版对比一看就知道。”
“方便发给我吗?”
“当然方便。我早就等着有人来查他了。”
挂了电话五分钟后,孙盈的邮件就到了。
两张截图,一前一后,同一张业绩分配表。
前一版某个组长的名下有一笔三十八万的大单,后一版这笔单子跑到了周凯名下。
修改痕迹都没清干净,表格右上角的编辑时间差了两个小时。
铁证。
我把所有材料汇总到一个文件夹里。
审计报告、虚假客户记录、截留绩效截图、服务器备份数据。
然后我给集团法务部打了个电话。
“你好,我是瑞城分公司沈屿。帮我安排一个法务专员明天过来,有个内部违规的事需要处理。”
法务那边效率很高,当天下午就确认了人选。
万事俱备。
下午两点,我正在办公室看文件,门被敲响了。
“进来。”
门推开,周凯站在门口。
他今天没穿西装,换了一件休闲外套,整个人看起来比昨天松弛了一些。
但眼睛里的紧张,藏不住。
“沈总,有空吗?”
“坐。”
他走进来,在我对面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沈总,我想跟你聊聊。”
“聊。”
他舔了一下嘴唇。
“之前的事情,是我做得不对。我不应该那样对你。你在公司干了两年,大家有目共睹,你人品没问题。”
这话要是前天说,我可能还会感动一下。
但今天说,我只觉得他在给自己找退路。
“是蕊蕊的事情让我冲动了。”他继续说,“她是我女朋友,她说被人骚扰了,我第一反应肯定是保护她。换成是你,你也会这么做的,对吧?”
“保护女朋友没问题。”我说,“但联合HR伪造理由开除人,这个就不是保护了,这叫公报私仇。”
他的表情僵了一下。
“沈总,那件事确实是我跟HR打了招呼。但当时的情况——”
“周主管。”我打断他。
他闭了嘴。
“你今天来找我,是为了道歉,还是为了别的什么事?”
他沉默了三秒。
“沈总,我在销售部干了五年,客户资源、团队关系都在我手里。公司现在换了领导,正是需要稳定的时候。我希望咱们可以往前看,别因为私人恩怨影响工作。”
翻译一下:你别查我,我还有用。
我看着他。
这个人确实不傻。
他知道我查他只是时间问题,所以提前来做利益交换。用自己的“价值”换取安全。
但他不知道的是,我手里的牌,比他以为的多得多。
“周主管,你说得对,工作是工作,私人是私人。”
他眼睛亮了一下。
“但是。”
亮光灭了。
“你的季度报告还没交。今天下班之前交上来,不然我只能按旷工处理。”
他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多说。
“好的,沈总。”
他转身走了。
门关上后,小赵从角落里探出头来。
“沈总,他这是来试探的吧?”
“嗯。试探我的底线在哪儿。”
“那您的底线在哪儿?”
我翻开审计报告,拍了拍那三十二页的纸。
“他早就踩过了。”
【第八章】
第四天。
我让小赵通知全体员工,下午三点,三楼大会议室,全员大会。
消息一出,整个公司都躁动了。
上一次全员大会是前天我走马上任那次,所有人都没缓过劲来。这才隔了两天,又来?
茶水间里议论纷纷。
“不会是要裁员吧?”
“新官上任三把火,估计要搞事。”
“听说周凯这两天脸色特别差,会不会跟他有关?”
钱蕊没来上班。
请了病假。
说是胃疼。
但林昭跟我说,她早上在公司门口被看到了,转了一圈没进来,然后打了个电话就走了。
我没追究。
她来不来,不影响结果。
下午两点五十,我提前十分钟到了会议室。
材料已经打印好了,按人头分,每人一份。
小赵站在门口发材料。
三点整,人到齐了。
周凯坐在老位置,但坐姿变了。上次他跷着二郎腿转笔,这次他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白。
他应该已经猜到了。
但猜到和面对,是两件事。
我站在最前面,扫了一圈。
“今天这个会,主要说两件事。”
所有人都看着我。
“第一件事。”
我翻开面前的材料。
“最近对各部门做了一次例行财务审核,发现了一些问题。问题主要集中在销售部。”
说到“销售部”三个字的时候,周凯的后背明显绷直了。
“具体内容在你们手里的材料第三页。”
全场响起翻纸的沙沙声。
第三页。
虚假客户报销记录。三个根本不存在的客户名称,对应七笔报销单据,总金额十二万四千。
第四页。
截留团队绩效的对比截图。同一份分配表,修改前和修改后,黑字白纸,一目了然。
第五页。
半年总报销审计表,标红部分触目惊心。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
翻纸的声音停了,呼吸的声音都变得清晰。
我看向周凯。
他正盯着第三页的内容,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
“周主管,关于这些数据,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他抬起头。
嘴唇动了几下。
“这些不对。”
他的声音发紧,带着明显的颤抖。
“沈总,这些数据有问题。这些客户是真实存在的,我可以提供联系方式——”
“你提供吧。”我说,“我已经让法务核实过了。你给的三个客户联系方式,两个是空号,一个是你自己的副卡。”
全场发出一阵压抑的抽气声。
周凯的额头上渗出了汗。
“还有绩效分配的事。”我继续说,“原始版本和你修改后的版本,编辑时间、修改痕迹都在。IT部门从服务器备份里恢复的。你删掉的那些文件,也一并恢复了。”
他的手开始抖了。
“沈总,我可以解释。”
“你解释。”
“那些报销里有一部分确实是我个人的开支,但当时是为了维护客户关系,有些饭局不方便走正规流程——”
“不方便走正规流程,所以用不存在的客户名字报销?”
“我——”
“绩效截留呢?也是不方便?”
他说不出话了。
整个会议室的人都在看他。
销售部的几个组长,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愤怒的,有解恨的,有茫然的。
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组长忽然开口了。
“周主管,我去年那笔三十八万的单子,你跟我说是公司统一分配的,绩效算在你名下是制度要求。我信了你半年。”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带响。
周凯转过头,想说什么,但对上那个组长的眼神,又缩了回去。
“第一件事说完了。”我翻过一页。
“第二件事。”
我看了一眼门口。
门被推开了。
钱蕊站在门外。
小赵在她身后,轻声说了句:“沈总说请你来一趟。”
她脸色发白,手里攥着手机,指节泛青。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的脚步明显迟疑了一下。
但还是进来了。
“钱蕊。”我叫了她的名字。
她站在会议室边缘,没有坐下。
“我在。”
声音很小。
“三天前,你在公司内部群里发了一段话,声称我对你进行长期骚扰和跟踪。这些言论的截图,在你们材料的第八页。”
翻纸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第八页是群聊截图。
每一句话都截得清清楚楚,发言人、时间、内容,一字不差。
“同时,我让IT调取了公司的门禁记录和监控录像。”
小赵打开了会议室的投影仪。
屏幕上出现了一组数据。
“最近六个月,我去过销售部的次数,一共三次。分别是三月份借打印机,五月份送文件,以及被开除当天去要钱。每一次都有门禁刷卡记录和走廊监控对应。”
画面切换。
监控录像的截图,标注了时间和地点。
三次。
就三次。
所谓的“长期骚扰”和“天天盯着她看”,六个月只去了三次。
而且每次停留时间都不超过十分钟。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压不住的窃窃私语。
有人看钱蕊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同情。
而是一种恍然大悟之后的微妙。
“钱蕊。”我再次叫她的名字。
她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
“关于诽谤和造谣的事,我已经让法务取证保全了。五万块的借款,也会通过法律途径追讨。这不是公司内部的事,是你和我之间的事。但你利用公司平台散布不实言论,影响了公司的工作环境,这个性质,公司需要处理。”
她终于抬起头了。
眼眶是红的,但这次的红跟之前不一样。
之前的红是演给别人看的。
这次的红,是真的。
“沈屿,你是不是非要赶尽杀绝?”
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了。
“我就是借了你五万块钱没还,至于吗?你现在是总经理了,多大的人物啊,跟我一个小员工过不去,你觉得有面子吗?”
旁边的人都看着她。
周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蕊蕊——”
“你别管我。”她甩开周凯伸过来的手。
她转过头,扫视了一圈会议室里的同事。
“你们也觉得我活该对吧?当初你们在群里不也跟着说吗?现在风向变了,你们一个个都装不认识我了?”
没有人接话。
茶水间里安慰过她的那几个女同事,此刻都低着头看桌面。
“钱蕊。”我最后叫了一次。
她转回来看着我。
“没人要赶尽杀绝。但你做了什么事,就该承受什么后果。这五万块不是大风刮来的,是我一个普通人的积蓄。你不还钱、删好友、造谣、联合你男朋友开除我,这一连串操作,我今天一条一条摆在台面上,你觉得过分吗?”
她的嘴唇哆嗦了几下。
没有说话。
整个会议室,寂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周凯。”我把目光转向他。
他站在那里,手臂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又松开。
“虚假报销和绩效截留的事,公司会按制度处理。集团法务已经介入,最终结果会以书面形式通知你。在调查结论出来之前,你暂时停职。”
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沈总。”他的声音沙哑了,“你这是公报私仇。”
“报销单上的假客户是我编的?分配表上的数据是我改的?”
他张了张嘴。
没有接上来。
“钱蕊,你的劳动合同还在有效期内,但鉴于你散布不实言论、严重影响公司内部秩序的行为,公司将按照员工手册相关条款进行处理。具体通知明天由HR发给你。”
她站在那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这次没有人递纸巾。
“今天的会就到这里。散会。”
人群开始散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周凯突然停住了脚步。
他回过头,看着我。
嘴唇动了动。
我以为他要说什么硬话。
但最终他只是转过身,走了出去。
脊背不再挺直。
脚步也不再铿锵。
走廊尽头,钱蕊追了上去。
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一个同事经过我身边,犹豫了一下,小声说了句:“沈总,做得对。”
我没接话。
回到办公室,关上门。
坐在椅子上,靠着椅背。
终于。
吐了一口气。
【第九章】
一周后。
周凯的处理结果下来了。
虚假报销十九万六千四百元,全额退还。绩效截留部分,退还相关组长的应得报酬。
劳动合同解除。
理由写得很标准:严重违反公司财务制度及员工行为准则。
他收拾东西走的那天,我没在场。
小赵跟我说,他一个人拎着纸箱子,从电梯口走到大门口,全程没有一个人跟他说话。
那条金链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戴了。
钱蕊的处理是严重警告加调岗。
我没有开除她。
不是心软,是没必要。
五万块钱的事走法律程序就行,法务已经发了律师函。她在公司的日子也不好过,造谣的事全员皆知,以前巴结她的同事现在见了她绕着走。
她主动提了离职。
离职那天,HR刘姐来跟我签字。
“沈总,钱蕊离职手续办完了。”
我在文件上签了字。
刘姐站着没动,欲言又止。
“刘姐有话就说。”
她犹豫了一下。
“之前谈话那次,是我做得不对。我只听了一面之词就下了判断,没有核实事实。这个错误我认。”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
“知道就好。以后公司处理这类事情,要看证据。谁主张谁举证,别再搞一个人哭两下就把另一个人开了这种事。”
“明白了。”
她走了之后,我靠在椅背上,看了一眼窗外。
天气不错。
手机震了一下。
林昭发的消息:中午吃什么?食堂有糖醋里脊。
我回:来了。
又震了一下。
老沈发的:干得不错。
下面跟了一句:别骄傲,季度报表下周交。
我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放下手机,我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翻了两页,又放下了。
说实话,当总经理这一周,比我过去两年加起来都累。
开不完的会,签不完的字,一堆人排队进办公室汇报工作。
我怀念我的泡面、我的工位、还有食堂阿姨多给的那一勺米饭。
但有些事情,既然已经开始了,就得做下去。
我站起来,抻了个懒腰。
该去食堂抢排骨了。
出门的时候,经过前台。
前台小妹站起来打招呼:“沈总好。”
“嗯。”
走了两步,又退回来。
“那个,今天食堂排骨还有吗?”
小妹愣了一下,笑了。
“有的沈总,给您留了。”
我点点头,把手揣进裤兜里,往食堂走。
走廊里有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手机又震了一下。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沈屿,钱我会还的。”
没有署名。
但我知道是谁。
我看了两秒,锁了屏幕。
还不还的,法院见吧。
我推开食堂的门。
林昭已经占好了位子,冲我挥手。
“屿哥,这边这边!糖醋里脊我给你抢了最后一份!”
我走过去坐下。
“谢了。”
“不客气。对了,我跟你说个事。”
“说。”
“你那个停车场的迈巴赫,被保安贴条了。说是没有停车证。”
我夹了一块里脊塞进嘴里。
“回头让小赵办一个。”
“你真不打算骑共享单车了?”
“你觉得呢。”
“可惜了。”林昭嘬了一口汤,一脸惋惜,“以前你骑共享单车的样子,多接地气。”
“你是觉得我当了总经理不接地气了?”
“不是,我是觉得你骑共享单车的时候,食堂排骨没人跟我抢。”
我看了他一眼。
这小子,终于说了句实话。
我低头继续吃饭。
排骨还是那个味儿。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餐盘上,米饭亮晶晶的。
挺好的。
什么都没变。
又什么都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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