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三年,我倾尽所有扶持老婆一家。
出差半个月回来,一身疲惫。
丈母娘看我灰头土脸,断定我被开除了。
当晚,苏家全员到齐,离婚协议拍在我面前。
小舅子开着我买的车骂我没出息。
姨夫端着酒杯教我做人。
老婆坐在对面,一句话没说。
我也没说话。
第二天,我合伙人的迈巴赫停在楼下。
他进门第一句:“远舟,三个亿的分红你签了没?”
丈母娘手里的茶杯,掉了。
【第一章】
出差半个月,红眼航班落地已经凌晨一点。
我拖着行李箱从机场出来,浑身上下就剩一股子疲倦。衬衫皱巴巴的,下巴冒出一层青茬,鞋底沾着不知道哪个城市的灰。
打车回家的路上,我靠在后座闭了一会儿眼。
手机震了一下。
周瀚发来的消息:“IPO流程全部走完,下周一正式挂牌。兄弟,咱们成了。”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没回。
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大腿上。
三年了。
从车库里写下第一行代码,到今天公司敲钟上市,一千多个日夜。
这中间的事,说出来没人信。
但现在不是高兴的时候。
我先回家。
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我刷卡进了单元楼,电梯里的镜子照出一张不太体面的脸。
眼圈青黑,头发乱糟糟的,左手提行李箱,右手拎着在机场给老婆买的免税店香水。
六楼到了。
我掏钥匙开门的时候,客厅的灯居然是亮的。
不对。
不是“亮的”。
是所有灯都开着。客厅、餐厅、厨房,亮得跟开表彰大会一样。
我一进门,八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沙发上坐着丈母娘钱秀芝,烫着新发型,翘着二郎腿,手指夹一根细长的女士烟。
她旁边是大姨子苏婉华,靠在她老公陈国栋肩膀上,两口子一人捧一杯茶。
茶几对面是小舅子苏杰,脚搭在茶几上,刷着手机,余光扫了我一眼。
老丈人苏建国缩在角落的单人沙发上,低着头,不看任何人。
我老婆苏婉清坐在餐桌旁边,面前放着一杯水,水没动过。
这阵仗。
我愣了两秒。
“妈,你们怎么都在?”
钱秀芝把烟在烟灰缸里按灭,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坨从下水道爬出来的东西。
“我们不在这等你,你还想躲到什么时候?”
我把行李箱立在玄关,换了拖鞋。
“妈,我刚下飞机,什么情况?”
“什么情况?”钱秀芝提高音量,“你自己心里没数?半个月不着家,电话不接,信息不回。你干什么去了?”
“出差。我跟婉清说了的。”
我看了一眼苏婉清,她低着头,没接话。
“出差?”钱秀芝冷笑了一声,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我,“你看看你这副样子,衬衫皱得跟咸菜一样,脸色比门口垃圾桶还差。你是出差还是被赶出来了?”
客厅安静了一秒。
苏杰放下手机,嘴角歪了一下:“姐夫,有话直说呗。是不是被公司裁了?”
“我没被裁。”
“那你这半个月干嘛去了?”苏婉华端着茶杯,语气带着事不关己的优越感,“建材行情我们家国栋最清楚,最近经济不好,好多公司都在裁员。你那个破公司,裁你不是正常的嘛。”
陈国栋配合地点了点头,推了推眼镜,一副“大家都是成年人别装了”的表情。
我深吸一口气。
“我真的是出差。跑了三个城市,谈合作。”
“谈合作?”钱秀芝声音又拔高了一截,“你进门的时候我就闻到了,一股子方便面味儿。谈合作的人吃方便面?人家陈国栋去年谈那个建材订单,去的是什么?私人会所。吃的是什么?刺身拼盘。喝的是什么?年份红酒。”
陈国栋挺了挺腰,脸上浮出一丝得意。
我看了看手里拎着的免税店袋子,又看了看这一屋子人。
突然不想解释了。
不是解释不清楚,而是没必要。
这场面他们显然提前排练过。灯火通明,全家就位,问话次序一二三四排得明明白白。
“你们今天到底想说什么?”
我把袋子放在鞋柜上,走进客厅。
钱秀芝回到沙发上坐下,从茶几下面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往茶几上一拍。
“啪”的一声,清脆刺耳。
“离婚协议。”
三年婚姻,浓缩成四个字,拍在我面前。
茶几上的水杯被震得晃了晃。
我盯着那个信封,没动。
“妈,”我声音很平,“凭什么?”
“凭什么?”钱秀芝手指头戳向我脸的方向,“凭你配不上我女儿。婉清当年能嫁给你,是看你老实肯干。可你干了三年,干出什么名堂了?一个月工资多少?买过什么像样的东西?连个房都买不起!”
这话就有意思了。
当初那套首付款三十万的学区房,是我出的钱。写的是苏婉清的名字。钱秀芝说“写女方名字是规矩”,我没吭声,签了字。
后来她又说这套房太小不够住。
再后来苏杰要买车,“借”了我攒的十二万,至今一分没还。
这些事我都记着。
但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
“离婚协议是谁拟的?”
我问这话的时候看向苏婉清。
她终于抬了一下头,跟我对视了不到一秒,又低下去了。
嘴唇张了张,没出声。
钱秀芝替她回答:“我找律师拟的。财产分割写清楚了,房子归婉清,你净身出户。”
苏杰把脚从茶几上放下来,难得坐直了:“姐夫,别怪我们不给面子。你看看你自己,再看看我姐。我姐现在公司的生意做得多好?客户排着队。你呢?一个月一万出头的工资,拖后腿。”
一万出头。
苏婉清公司起步的那五十万,是我出的。
这事苏杰知不知道?知道。
他选择性失忆了。
大姨子苏婉华补了一刀:“远舟啊,不是我们不近人情。你跟婉清在一起,她的圈子都被你拉低了。上次她们公司年会,人家都开好车,就你骑个电动车来接她。婉清多大面子?”
那天下暴雨,我骑着电动车在雨里等了她四十分钟。
她上车的时候,我把唯一的雨衣脱给她,自己淋着回家。
到家之后发了两天烧。
她连碗粥都没端。
陈国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摆出一副过来人的样子:“远舟,你也别觉得我们针对你。男人嘛,得有上进心。你看我,白手起家,做建材做到现在,手底下二十几号人。你得自己反思一下,问题出在哪。”
白手起家?
他老婆苏婉华当年借了我五万块当嫁妆钱,说好半年还,三年了,一分没见着。
我环顾了一圈,最终目光停在老丈人苏建国身上。
这个老头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他缩在角落里,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指头不停搓来搓去。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什么东西。
愧疚?同情?还是无能为力?
都不重要了。
我拿起茶几上的信封,抽出里面的文件。
三页纸。
财产分割条款我扫了一遍。
房子归女方。车归女方。存款按二八分——我二,她八。
净身出户写得很含蓄,但意思很直接:滚。
我把协议放回茶几上。
“让我想想。”
“想什么想?”钱秀芝眉毛倒竖,“我告诉你林远舟,这事没得商量。明天你就去民政局,签了字,搬走。别磨磨唧唧的,像个娘们。”
苏杰在旁边阴阳怪气地补了一句:“姐夫,识相点。该放手就放手,大家好聚好散嘛。你以后再找个差不多的,也挺好。”
差不多的。
他说得真轻巧。
我捏了捏鼻梁,站起身。
“行,我知道了。今晚我去酒店住。”
我走向玄关,拎起行李箱。
身后没人挽留。
一个都没有。
我拧开门把手的时候,突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苏婉清。
“那个袋子里是给你带的香水。生日快乐。”
她生日是后天。
我记得。
她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
我没等她开口,关上了门。
电梯里,我靠着墙,仰头看顶上昏黄的灯。
手机又响了。
周瀚的电话。
我接起来。
“远舟!你到家了没?跟你说个事,分红方案今天下午董事会全票通过了,你那份是3.2个亿。扣完税到手也有两个多亿。下周一打你账户。”
“嗯。”
“嗯?就嗯?三个多亿啊兄弟!你什么反应?”
“我刚被全家人逼着签离婚协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你说什么?”
“我丈母娘说我配不上她女儿,让我净身出户。”
又沉默了五秒。
周瀚的声音变了调:“林远舟,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在你老婆家当了三年地下党?”
“差不多。”
“你疯了吧?!你名下的股份值多少钱你心里没数?你至少是咱们公司第二大股东,你跑去给人家当受气包?”
我没说话。
“行,你在哪?我来接你。”
“不用,我自己找个酒店。”
“什么酒店?你住我那去。算了你等着,我让司机去接你。你人在哪?”
“小区门口。”
“二十分钟到。”
他挂了电话。
我站在小区门口,深夜的风灌进衬衫领口,凉飕飕的。
抬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灯还亮着。
那些灯是我装的。
吊灯、壁灯、厨房的感应灯,周末花了整整两天。
钱秀芝嫌我装得慢,全程在旁边骂。
我笑了一下。
算了。
二十分钟后,一辆黑色迈巴赫安安静静停在我面前。
司机下车帮我放行李箱,拉开后门。
我坐进去,真皮座椅的触感让我恍惚了一秒。
手机屏幕亮起来,银行APP弹了一条消息——上市前的最后一轮战略融资款到账。
账户余额后面的零,我数了两遍。
这些钱,苏家上下加在一起,八辈子也挣不到。
但我今晚被他们按在沙发上,像审犯人一样审了半个小时。
还让我净身出户。
想到这,我突然觉得挺有意思的。
真的挺有意思的。
【第二章】
周瀚的房子在市中心顶层复式,三百多平,落地窗外能看见整个城市的夜景。
我进门的时候,他穿着睡袍靠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了两杯威士忌。
“坐。”
我把行李箱丢在门口,整个人陷进沙发里。
他把酒递过来,我接过去闷了一口。
“说吧。”他看着我,“三年了你都没跟嫂子家摊牌,到底图什么?”
“我想试试。”
“试什么?”
“人心。”
周瀚沉默了几秒,然后“嗤”地笑了一声。
“试出来了?”
“试出来了。”我晃了晃杯子里的酒,“一文不值。”
他没接话,等着我说下去。
“周瀚,你知道吗,三年前我跟苏婉清结婚的时候,她妈就不同意。嫌我没车没房没存款。后来苏婉清说她喜欢我,非要嫁,她妈才勉强松口。条件是——上门。”
“你答应了。”
“我答应了。”我放下酒杯,“那时候公司刚起步,天使轮还没拿到,我账面上确实没什么钱。我想着等公司做起来再说。”
“然后呢?”
“然后我就成了苏家的免费提款机。首付三十万,我出的。苏杰买车,十二万,我出的。苏婉清开公司,五十万启动资金,我出的。大姨子结婚借嫁妆钱,五万,我出的。逢年过节孝敬丈母娘,一年少说三四万。”
我掰着手指头算,越算越觉得自己像个冤种。
周瀚听完,表情经历了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嘴角抽搐。
第二阶段,太阳穴跳动。
第三阶段,他把酒杯往茶几上一蹾。
“林远舟,我是真想撬开你的脑壳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你是不是脑子里跑进去一头驴了?咱们公司A轮融资五千万的时候你就身家过千万了,你跑去给人当三年冤大头?”
“我当时觉得,那是我老婆的家人。帮他们是应该的。”
“应该?”他指着我鼻子,“你帮了他们什么?你帮出一个嫌弃你的丈母娘,一个啃你血的小舅子,一个装死的老丈人,还有一个——连句话都不替你说的老婆。”
最后那句话扎进来的时候,我没吭声。
苏婉清今晚的沉默,比钱秀芝的辱骂更让我难受。
骂我的人,我可以不在乎。
但她不说话。
她坐在那里,看着她全家人围攻我,一个字都没有。
连“让他解释一下”这种话都没说出口。
“你明天打算怎么办?”周瀚问我。
“不打算怎么办。”
“什么意思?”
“她们不是要我签离婚协议吗?”我看着窗外的城市灯火,“我可以签。”
“你认真的?”
“你觉得呢?”
周瀚盯着我看了半晌,突然笑了。
“行,我懂了。”他靠回沙发,翘起二郎腿,“你打算让她们先蹦跶,然后——”
“然后她们会自己看到结果。”
“你不打算主动摊牌?”
“不需要。下周一公司挂牌,我的名字会出现在所有财经新闻上。到时候想躲都躲不掉。”
周瀚拿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可是下周一还有好几天。你就打算这几天干看着?”
“我看看她们还能做出什么来。”
“你这人,”周瀚指着我,脸上是一种又气又笑的表情,“你这不叫试人心,你这叫钓鱼执法。”
我没反驳。
他说得没错。
但我觉得,在交出三年的真心之后,我有资格钓一次鱼。
那晚我在周瀚家的客卧睡了个天昏地暗。
半夜三点手机震了两下,我迷迷糊糊摸起来看。
苏婉清发来一条微信:“协议你看了吗?”
没有问我到了哪里。
没有问我吃了没。
没有说一句关于她生日香水的事。
就一句话——协议你看了吗。
我盯着屏幕看了十秒。
回了三个字:“看了。”
她没再回。
我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闭上眼。
有些事,到此为止了。
第二天中午,我被周瀚叫起来吃午饭。
他在客厅里边吃外卖边打电话,声音大得跟开免提公放似的。
“对对对,林远舟的那份分红协议。3.2亿。嗯,对,上市首轮分红就这个数。后面还有,这只是第一笔。你让财务那边提前跟银行打好招呼,别到时候转账触发风控了。”
他挂了电话,看我从卧室走出来,挑了挑眉。
“醒了?饿不饿?外卖你吃不吃?”
“你是不是故意当着我面打这个电话?”
“我怕你忘了自己有多少钱。”
他把一盒蛋炒饭推到我面前。
“吃吧,三亿富翁。吃完蛋炒饭,准备迎接你那些亲爱的家人们的下一波表演。”
我打开蛋炒饭的盖子,热气扑了一脸。
说实话,比苏家三年来给我做的任何一顿饭都舒服。
在苏家吃饭什么体验呢?
钱秀芝做了四个菜,三个摆在苏杰面前。我伸筷子夹一块排骨,她能当场变脸:“那是给杰杰的,你吃青菜。”
有一次我加班到晚上十点回家,厨房锅都洗了,灶台擦得干干净净。我问苏婉清有没有给我留饭,她说“以为你在公司吃了”。
那天晚上我自己下了碗方便面。蹲在阳台上吃,听着客厅里钱秀芝和苏杰在看综艺节目,笑声透过门传过来。
这种日子,过了三年。
手机响了。
不是苏婉清。是钱秀芝。
我接起来。
“林远舟,你躲到哪去了?今天下午两点,民政局。别迟到。”
语气跟通知下属开会似的。
“妈,这事是不是太急了?我跟婉清还没好好谈过。”
“有什么好谈的?”钱秀芝的声音尖得能扎破耳膜,“我告诉你,别拖拖拉拉的。拖一天婉清就多受一天罪。你要是有点良心,就痛快点。”
她说完就挂了。
良心。
我把苏家上下供了三年,到头来落了一个“没良心”。
挺好。
周瀚叼着筷子看我:“去不去?”
“不去。”
“那你打算干嘛?”
“我去趟公司。有些交接手续要处理。”
“行。车给你用。”
“不用你的迈巴赫,太招摇。”
“那你打算开什么?”
我看了看手机,打开了一个打车软件。
“出租车。”
周瀚差点被蛋炒饭呛死。
【第三章】
下午两点,我没去民政局。
我在公司处理上市前最后一批技术文档的移交工作,办公室窗外是CBD的天际线。
手机被我调了静音,扣在桌上。
翻过来看一眼的时候,未接来电九个。
钱秀芝三个,苏婉华两个,苏杰一个,苏婉清三个。
还有一条微信语音,钱秀芝发的,我点开听了一句就关了。
“林远舟你给我过来!你不来我就带着婉清去你公司闹!信不信——”
信。
太信了。
她干得出来。
不过无所谓。她不知道我在哪家公司。苏婉清也不知道。
三年来我对苏家人说的是“在一个小科技公司做技术”,这话没错,三年前确实是个小公司。四个人,两间办公室,空调还是二手的。
现在这家“小公司”即将登陆科创板,估值一百二十亿。
但苏家人不关心这个。
他们只关心我一个月工资多少,能给他们多少钱。
我处理完手续已经是傍晚六点。公司的技术总监老何敲门进来,搬了把椅子坐在我对面。
“舟哥,您真的要把技术负责人的位子交出去?上市之后您要是在,我们这些人心里踏实。”
“还在。只是不管日常了。后面战略方向的事我会参与。”
“那就好。”老何松了口气,犹豫了一下又说,“舟哥,下周一挂牌仪式,您来敲钟吧?”
“周瀚去。他是CEO,他来。”
“可您是技术合伙人,核心算法都是您写的。没有您,这公司根本走不到今天。”
我笑了笑,没接话。
走出公司大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苏婉清的微信:
“你今天没来民政局。我妈很生气。你到底什么态度?给个准话。”
什么态度?
我站在写字楼门口,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三年了,她没问过我一句“你累不累”。
三年了,她没替我挡过她家里任何一句难听话。
三年了,我给她的公司投了五十万,她连一张分红凭证都没给我看过。
现在她问我“什么态度”。
我回了一条消息:“你什么态度?”
她半天没回。
十分钟后回了一句:“我听我妈的。”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
行。
她听她妈的。
那我听我自己的。
当晚我在酒店开了间房,不是什么豪华套间,就普通的商务标间。洗了个澡,躺在床上,把天花板看出了裂缝。
想了很多。
关于苏婉清,关于这段婚姻,关于过去三年。
不是不难过。
是难过过了头,反而平静了。
就好像你攥着一把沙子,攥了三年,手心全是血印子。
终于松开的那一刻,不是解脱。
是手已经麻了。
【第四章】
第三天。
我没联系苏家任何人,苏家也暂时消停了一天——大概是在酝酿下一波攻势。
倒是一件有意思的事从天上掉下来了。
下午三点,周瀚给我打电话,声音里带着一种忍笑忍得很辛苦的气息。
“远舟,你猜怎么着?”
“说。”
“你那个小舅子,苏杰,今天中午去相亲了。”
“跟我有什么关系?”
“有。他开的车——是不是你买的那辆白色SUV?”
“嗯,十二万那个。怎么了?”
“他相亲对象带了个闺蜜。那个闺蜜,是咱们公司公关部的小林。”
我一下坐起来。
小林,林雨桐,周瀚的助理兼公关部负责人。二十六岁,做事干脆利落,眼毒嘴利,公司上下没人敢惹她。
“小林跟我说,你那个小舅子在饭桌上吹了整整四十分钟牛。说自己家里有背景,说自己做大生意,说那辆车是他‘小赚了一笔’买的。还说他姐是公司老板,他是公司的隐形股东。”
我闭了闭眼。
苏杰连隐形股东是什么意思都不一定搞得清。
“然后呢?”
“然后小林看那辆车的车牌号眼熟,查了一下。不查不知道,一查——你名下的车。”
我沉默了。
那辆车我买完之后就过户给苏杰了,本来是想着方便他上下班。但过户手续他一直拖着没办,理论上行驶证的所有人还是我。
“小林当场没拆穿他。但散场之后打电话跟我说了这事。她原话是:‘周总,您那个合伙人的小舅子,吹牛的本事比他脸皮还厚。’”
周瀚憋不住了,笑出了声。
“远舟,你小舅子吹牛也就算了,他还跟人家小姑娘说——‘我姐夫?哦那个窝囊废啊,早就被我们家赶出去了。’当着人家闺蜜面这么说你。”
我没说话。
不意外。
苏杰这人,把贬低我当成一种社交技能。在他的认知里,踩我一脚就等于抬高他自己一寸。
“小林想问问你,要不要她做点什么。”
“不用。让她别管。”
“你确定?小林那个脾气,她知道了你的身份之后,看苏杰的眼神估计跟看猴一样。”
“让她当没看见。”
“行吧。你说了算。”
他挂了电话之后又发来一条微信:“不过话说回来,你小舅子开着你的车,花着你的钱,骂着你的名字去相亲。这画面,我想想都觉得离谱。”
我把手机放下,叹了口气。
离谱吗?
在苏家,这是日常。
第四天下午,又出了一件事。
陈国栋的那件。
他在一个生意饭局上喝多了,开始吹嘘自己的人脉圈子。
“我认识的人多了去了,xx区商会的老张,建材协会的老李,还有搞房地产的那几个大老板,都跟我喝过酒。”
饭桌上有个人接了一句:“那你认不认识林远舟?”
陈国栋愣了一下:“林远舟?谁啊?”
“最近要上市的那个科技公司,技术合伙人。听说分红好几个亿。你做建材的,应该跟他们公司有交集吧?”
陈国栋脸上闪过一丝茫然,然后很快镇定下来,摆摆手:“哦,那个啊。听说过听说过,不熟。搞技术的嘛,书呆子,跟我们做生意的不是一个圈子。”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说起来,我有个连襟也叫林远舟。不过跟那个肯定不是一个人。我那连襟,就一打工的,一个月万把块钱,前两天刚被我们家赶出去了。”
说完他自己笑了起来,桌上其他人跟着笑了几声。
那个问话的人也笑了,但笑的内容不太一样。
因为那个人是周瀚的大学同学。
当晚周瀚就把这事儿当段子讲给我听了。
“你姨夫在酒桌上说你是打工仔,当笑话讲。你猜我那同学什么反应?他拍了张陈国栋的照片发给我,说:‘你们公司林总的姨夫?这位大哥可真敢说。’”
我靠在酒店床头,听完之后沉默了半晌。
三年。
我在苏家的定位就是这样——废物、软饭男、一个可以随意拿来当笑料的人。
他们不仅在家里这么说,出去也这么说。
把踩我当成谈资。
“远舟,你还打算忍?”
“不忍了。”
“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了看手机日历。
今天周四。
下周一,上市挂牌。
还有三天。
“三天之后,他们会知道答案的。”
【第五章】
周五。
事情开始加速。
上午十点,我正在酒店房间里处理邮件,苏婉清打来电话。
这是她这几天第一次主动打电话,之前都是发微信。
我接了。
“远舟。”
她的声音有点沙哑,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嗯。”
“你到底想怎样?协议你不签,人你也不回来。我妈天天在家骂人,我爸血压都上来了。”
“你爸血压上来了?”
“嗯。”
“那你让你妈别骂了。”
“我……”她顿了一下,“我说不动她,你也知道的。”
我知道。
钱秀芝在苏家是绝对权威。苏建国怕她,苏婉清怕她,连苏杰有时候都要看她脸色。
“远舟,我问你一件事。”
“说。”
“你是不是真的被公司辞退了?”
我停下敲键盘的手。
“你为什么这么问?”
“我妈说你出差半个月回来灰头土脸的,像是被赶出来了。她说一般人出差不会那个样子。”
“你信你妈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我不知道该信谁。”
这话比刀子还利。
不知道该信谁——意思是,她连自己老公的话都不信。
或者说,在她心里,我的可信度跟她妈差不多。
“苏婉清,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这三年,你公司的启动资金谁出的?你弟弟的车谁买的?咱家的首付谁付的?你姐结婚的嫁妆钱谁借的?”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变了。
“我知道。”她的声音很轻,“但那些是你愿意给的。”
我愿意给的。
对。我愿意给。
因为我以为那是一家人。
“苏婉清,你有没有替我说过一句话?任何一句?在你妈骂我的时候?在你弟弟挤兑我的时候?在你姐你姐夫当着外人面拿我开涮的时候?”
沉默。
长久的沉默。
“你说啊。”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不是不知道怎么说。你是不想说。说了你妈会骂你。你怕被骂。“
”林远舟——“
”协议我看了。净身出户。房子是我出的首付,协议上写归你。启动资金五十万,协议上一个字没提。你弟弟的十二万,你姐的五万,都没提。苏婉清,这份协议你看过吗?“
她没说话。
”你看过的。对吧。你看过了还打电话问我什么态度。你到底想听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抽气声。
”我……远舟,我不想离婚。“
我闭上眼。
她不想离婚。
不是因为不舍得我,是因为她怕麻烦。
怕公司的事情受影响。
怕朋友圈子的议论。
怕离了婚之后再找不到一个这么好说话的冤种。
”那你回去跟你妈说,不离。看她什么反应。“
”我……“
”你做不到。对吧。“
她没回答。
”那你就别打这个电话了。“
我挂了。
手指按掉通话的那一秒,手背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周瀚正好推门进来送咖啡,看见我脸色,把纸杯放在桌上,什么都没说。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嫂子打的?”
”嗯。“
”说什么了?“
”说不想离婚。“
”那还离不离?“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滚烫的液体灌进喉咙。
”等周一吧。“
【第六章】
周六上午。
钱秀芝没忍住。
她等不了了。
苏婉清给我发了条微信:“我妈说今天下午去民政局,你必须到。她说了,你要是再不来,她就去你公司找你。”
我回了一个字:“好。”
两点钟,我打了辆出租车到民政局门口。
苏婉清和钱秀芝已经在那了。
钱秀芝穿了件暗红色的大衣,墨镜推在头顶上,站在民政局大厅门口,一副誓师大会的气势。
苏婉清站在她旁边,低着头,手里攥着一个文件袋。
看见我从出租车下来,钱秀芝的眼神先是扫了一眼出租车,然后嘴角往下一撇。
”连辆车都打不起了?打出租车来?“
你儿子开着我买的车去相亲,你问我为什么打出租车。
我没搭理她。
走到苏婉清面前:“来了。”
苏婉清抬头看了我一眼。她眼圈有点红,不知道是哭过还是没睡好。嘴唇抿得很紧,手指把文件袋的封口搓出了皱褶。
”远舟。“
”嗯。“
钱秀芝走过来,插在我们中间,把文件袋从苏婉清手里抽出来。
”行了,别磨蹭了,进去办。“
她转身往大厅走。
我没动。
苏婉清也没动。
钱秀芝走了几步发现身后没人,回过头来,皱起眉:“磨蹭什么?”
就在这时候,一辆黑色迈巴赫从街角无声无息地滑过来,停在民政局门口的路边。
车身在阳光下折射出低调但明确的光泽。
钱秀芝的注意力立刻被吸过去了。
她这辈子最大的爱好就是看好车和认好车。
”哟,迈巴赫。“她推了推墨镜,”这得好几百万吧?什么人开这车来民政局?“
车门打开了。
司机下来,走到后车门旁边,拉开门。
我从后座弯腰出来。
不是。
我从后座——
我没在后座。
我站在钱秀芝旁边。
从迈巴赫后座出来的人,是周瀚。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白衬衫,没打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下车之后,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目光精准地定在我身上。
然后微笑了。
”远舟。“他朝我走过来,步子不急不慢。
钱秀芝整个人僵住了。
因为周瀚走过来的方向不是朝着民政局大门——而是径直朝着我。
”周总?“身后跟下来的助理递上一个公文包,”分红协议在这里。“
周瀚接过公文包,拍了拍我的肩膀,声音不大,但足够让两米之内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远舟,分红协议带来了。3.2个亿,你过目一下,签了我让财务今天就打款。”
空气凝固了。
三个亿。
点。
二。
钱秀芝手里的文件袋掉在了地上。
她的嘴张着,保持了一个不太雅观的角度,迟迟没合上。
苏婉清攥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掐进掌心里。
我看了周瀚一眼。
这家伙。
我说了不要高调。
他偏要来。
”你怎么来了?“
”我怕你一个人孤零零地签离婚协议,太凄凉了。好歹有个见证人嘛。“他笑嘻嘻的,然后装模作样地看了一眼民政局的牌子,”哦,这就是民政局啊?我还没来过呢。“
钱秀芝回过神来了。
她的视线在周瀚和迈巴赫之间来回弹了好几个回合,嘴唇翕动了半天,终于挤出一个笑来。
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这位……先生……您是?“
周瀚转头看她,表情礼貌而疏远。
”我是远舟的合伙人。您是?“
”我、我是……“钱秀芝下意识挺了挺胸,”我是他岳母。“
她说”岳母“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明显比之前响亮了三倍。
周瀚”哦“了一声,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冷了半度。
”您就是那位——“他顿了顿,像在斟酌用词,”逼远舟净身出户的岳母?“
钱秀芝的笑僵在脸上。
”不、不是逼……我们就是、就是商量一下……“
”商量?“周瀚把公文包递给我,转向钱秀芝,声音很温和,温和到刺骨,”阿姨,我刚才说的那笔分红,3.2个亿。那是远舟在我们公司持有的股份首轮分红。您知道他的股份值多少吗?“
钱秀芝喉结滚动了一下。
”不算期权和后续分红,光他目前持有的股份,市值超过十五个亿。“
民政局门口的保安探头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苏婉清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靠在身后的栏杆上,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
钱秀芝的膝盖肉眼可见地抖了一下。
她想说什么,嘴唇哆嗦着,但发不出声音。
三年。
她骂了三年的废物。
她赶了三年的上门女婿。
她逼着净身出户的窝囊废。
身家十五个亿。
周瀚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给我。
”来,先把这个签了。分红到账之后你想干嘛干嘛,旅游也好,买房也好。“他侧头看了钱秀芝一眼,”离婚也好。“
我接过文件,扫了一眼。
3.2亿。白纸黑字。
笔是周瀚递的。
我签了名。
笔尖落纸的声音不大。
但钱秀芝的身体像是被这个声音击中了,晃了一下。
签完,我把文件还给周瀚。
然后弯腰,捡起钱秀芝掉在地上的那个文件袋。
拍了拍上面的灰。
递给她。
”妈。这是离婚协议。您要的。给。“
钱秀芝盯着那个文件袋,仿佛那不是一份协议,而是一颗定时炸弹。
她的手伸出去,又缩回来。
伸出去,又缩回来。
”远、远舟……“
她的声音变了。
完全变了。
从之前的尖刻跋扈,变成了一种我从未在她嘴里听到过的腔调——讨好。
”远舟啊,妈、妈之前说话重了点,你别往心里去。妈那都是为了婉清好,不是——“
”妈。“我打断她,”协议是您拟的。净身出户是您定的。您都安排好了,我照办就是。“
”不不不!“她声音一下子拔高,”谁说要离婚了?谁说的?我什么时候说了?我就是——我就是吓唬吓唬你,你看你,怎么就当真了呢?“
她干笑了两声,脸上的表情在”慈祥“和”心虚“之间疯狂切换。
苏婉清终于开口了。
”远舟……“
我转头看她。
她眼眶红透了,眼泪悬在睫毛上不掉。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声音发颤: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为什么不告诉你。
”你问过吗?“
她愣住了。
”这三年,你问过一次我在外面干什么吗?你关心过一次我的工作吗?你知道我每次出差去哪个城市吗?“
她嘴唇抖得厉害,说不出话。
”你只在乎你妈开不开心。你弟弟要什么你帮着要。你姐夫当着你面笑话我,你装没听见。你妈逼我签离婚协议,你在旁边坐着。苏婉清,你问我为什么不告诉你?“
我停了一下。
”因为你从来没让我觉得,你想听。“
民政局门口的风刮过来,冷嗖嗖的。
钱秀芝站在一边,嘴唇发白,不敢再说话。
周瀚安静地站在迈巴赫旁边,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
苏婉清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砸在地面的瓷砖上。
我没擦。
以前会。
现在不了。
【第七章】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出去的。
钱秀芝虽然嘴上答应”谁也不说”,但从民政局回去的路上就给苏婉华打了电话。
不是告密,是求援。
“婉华,出事了,大事。你赶紧回来一趟,把国栋也带上。”
苏婉华在电话那头问了一句“怎么了”,钱秀芝支支吾吾了半天,挤出来一句:
“林远舟……可能有点钱。”
“有点钱”——从钱秀芝嘴里说出来,意味着已经完全超出了她的处理能力。
当天傍晚,苏家再次全员到齐。
这一次不是在家里。是在小区附近的一家餐厅包间。
钱秀芝请客。
她这辈子第一次主动买单。
我没去。但周瀚的司机在餐厅附近盯了一眼,回来学给我听的。
苏杰最先到。
进门的时候还嬉皮笑脸:“妈你怎么这么大方?请客?谁死了?”
钱秀芝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这也是她第一次打苏杰。
“你闭嘴!坐下!少说两句。”
苏杰捂着后脑勺愣了好几秒,完全没反应过来。
苏婉华和陈国栋随后到了。陈国栋大大咧咧坐下来,倒了杯茶自顾自喝着,嘴里嘟囔:“什么事这么急?我手上还有个工地要盯。”
苏建国最后一个到,缩着脖子进来的,坐在最角落的位置。
全员到齐之后,钱秀芝关上包间门。
她清了清嗓子,嘴唇抖了抖,开口了。
“今天叫你们来,是有个事——跟远舟有关。”
苏杰翻了个白眼:“他不是被赶走了吗?还有什么事?”
钱秀芝深吸了一口气。
“他……可能不是我们想的那样。”
苏婉华皱起眉:“什么意思?”
钱秀芝把今天民政局门口发生的事,从迈巴赫出现到周瀚报数字,完整说了一遍。
说到“3.2亿”的时候,她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一种自己都不太相信的颤抖。
包间里静了。
安静了整整十秒。
然后——
“啪!”
苏杰手里的茶杯磕在桌沿上,茶水泼了他一裤子。
他没顾上擤裤子,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多、多少?!”
“三亿二。”钱秀芝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陈国栋停下了喝茶的动作。
茶杯举在半空,嘴巴微微张着。
保持了这个姿势大概有五秒钟。
然后他缓缓放下茶杯,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妈,您确定不是被骗了?”
“我亲眼看到的!那辆迈巴赫,那份协议,白纸黑字写的3.2亿!那个什么周总,西装笔挺的,一看就是大老板!”
陈国栋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他想起了两天前酒桌上的那番话——
“我那连襟,就一打工的,一个月万把块钱,前两天刚被我们家赶出去了。”
这话是当着十几个人的面说的。
如果那些人知道了林远舟的真实身份……
他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苏杰坐回椅子上,腿肉眼可见地发软。
他也想起了相亲那天。
他当着相亲对象和她闺蜜的面说:“我姐夫?那个窝囊废啊。”
那个闺蜜——林雨桐——她什么反应来着?
她当时笑了一下。
笑得很客气。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笑,分明就是在看猴戏。
“怎、怎么办?”苏杰的声音都劈了,“妈,他不会记仇吧?”
钱秀芝的手也在抖。
她想起了那天晚上自己说的每一句话——
“你看看你这副样子,衬衫皱得跟咸菜一样。”
“你配不上我女儿。”
“净身出户。”
每一句,都像一巴掌扇回到自己脸上。
苏婉华率先开口了。
她站起来,双手撑着桌子,对钱秀芝说:“妈,这事不能这么算了。远舟现在是有钱了,但他到底还是咱们家女婿。婉清还是他老婆,这一点没变。只要他们不离婚,这些钱就是夫妻共同财产。”
这话一出,包间里的氛围微妙地变了。
钱秀芝眼睛亮了一下。
苏杰的腰也直了一些。
陈国栋推了推眼镜,嘴角浮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只有苏建国,从头到尾缩在角落里,没说一个字。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指关节发白。
钱秀芝一拍桌子。
“对!不能离婚!绝对不能离婚!那个协议作废了,明天我就去把它撕了!”
她转向苏婉清——
苏婉清不在。
她没来。
钱秀芝愣了一下,掏出手机拨苏婉清的号。
响了六声,接了。
“婉清,你在哪?”
“家里。”
“你怎么没来?!”
“妈,我不想来。”
“你——”钱秀芝压低声音,“妈跟你说,离婚的事不要再提了。听到没有?你跟远舟好好过日子。他要什么你给什么,他想吃什么你做什么。听见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久。
苏婉清开口了,声音平静得不像她。
“妈,三天前你说让他滚。今天你说让他留。”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钱秀芝被噎住了。
苏婉清说:“妈,你让他留,不是因为他是你女婿。是因为他有钱了。”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
“我说错了吗?”
电话挂了。
钱秀芝举着手机愣在原地,嘴张着,发不出声。
这是她女儿第一次顶撞她。
这一下,比3.2亿更让她心慌。
包间里沉默了很久。
最后是苏建国开了口。
他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散了吧。各回各家。”
所有人看向他。
他没看任何人。
推开包间门,走了。
【第八章】
周日。
上市前最后一天。
周瀚安排了一场小范围的庆功会,公司核心管理层十几个人,在一家私人餐厅吃饭。
“远舟必须来。”周瀚在电话里语气不容拒绝,“你是联合创始人,你不来像什么话?”
我到了之后,老何、技术团队的几个元老、市场部的负责人,一一过来敬酒。
“舟哥,这些年您的技术方案救了公司多少次,大家心里都有数。”
“核心算法就是舟哥一个人扛下来的,不服不行。”
“明天挂牌,舟哥一起去敲钟吧。”
我端起杯子,跟大家碰了一圈。
散场前,周瀚的助理林雨桐走过来,递给我一张名片。
“林总,这是我的。以后有什么事您直接找我。”
她顿了顿,脸上浮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对了,您那个小舅子上次相亲,我闺蜜已经把他拉黑了。”
”……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不麻烦。挺好玩的。他吹了四十分钟的牛,喝了八杯柠檬水,留了三次微信号,全被拒了。走的时候还问我闺蜜要不要坐他的车,说‘反正顺路’。我闺蜜说她从来没见过脸皮这么厚的人。“
她说完笑着走了。
我站在原地,想象苏杰被拒绝三次还不死心的画面。
好笑吗?
有点。
但更多的是无奈。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有问题。
因为在苏家,所有人都告诉他——问题出在别人身上。
晚上回到酒店,我打开电脑,把明天挂牌仪式的流程过了一遍。
九点半到交易所。十点敲钟。之后是媒体发布会。
我的名字会出现在联合创始人的列表里。照片会出现在财经新闻上。
藏了三年的底牌,明天全部亮出来。
手机亮了。
苏建国发来一条微信。
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单独给我发消息。
只有一句话:
“远舟,对不起。”
我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
想了想,回了他:
“爸,不是您的错。”
他没再回。
但微信显示他看了。
已读。
晚上十一点,我关了灯,躺在床上。
明天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我其实不在乎苏家人知不知道我有多少钱。
我在乎的,三年前就在乎了。
只是到了现在,那份在乎已经被磨得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底。
摸上去还有温度。
但翻过来一看,全是磨穿的洞。
【第九章】
周一。
上午九点二十三分,交易所。
大厅里人声鼎沸,到处是摄像机和话筒。
我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周瀚非要让我站在他旁边。我拒绝了三次没拒绝掉。
”你不站前面谁站?CFO?他敲钟的时候手都在抖。“
十点整,钟声响了。
闪光灯白花花一片。
我站在人群中间,耳朵里嗡嗡的。
三年前,在车库里写下第一行代码的时候,我没想过会有这一天。
那时候苏婉清刚怀疑我是不是在浪费时间。钱秀芝在电话里骂:“天天窝在破地方捣鼓电脑,有那功夫不如出去跑外卖!”
现在,这个”破地方“捣鼓出来的东西,价值一百二十个亿。
敲钟仪式结束后,是媒体发布会。
周瀚作为CEO做了主题发言。在介绍核心团队的时候,他特意停顿了一下。
”我们的联合创始人兼首席技术官,林远舟先生。没有他的核心技术,就没有今天的上市。“
大屏幕上切出了我的照片和简介。
闪光灯又是一通猛闪。
我在台上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
苏家。
苏杰躺在沙发上刷手机。他关注了好几个财经博主,平时没事就看看谁暴富了谁破产了,满足一下意淫。
今天推送弹了一条新闻——
”XX科技今日成功上市,市值突破120亿。联合创始人林远舟持股价值超15亿。“
新闻配图是一张敲钟现场的照片。
照片正中间,穿深蓝色西装的男人,面容清晰可辨。
苏杰的手指僵住了。
他把照片放大。
放大。
再放大。
然后他的手开始发抖。
手机从手里滑出去,”啪“地摔在地板上。
屏幕朝上,那张脸还亮着。
”妈——!!!“
他的声音劈了,整个人从沙发上跳起来,光脚冲进厨房。
钱秀芝正在切菜。
苏杰把捡起来的手机怼到她面前——
”你看!你看这个!你看这是谁!“
钱秀芝眯着眼看了三秒。
菜刀脱了手,砸在砧板上。
番茄滚到地上。
”这、这是远舟?“
”不是他是谁?!十五个亿!十五个亿啊妈!你之前让他净身出户?净身出户?!“
钱秀芝的腿软了。
她扶着灶台,慢慢蹲下去,最后一屁股坐在厨房地板上。
脸上的表情不是震惊——震惊已经过去了,民政局那天就震过一轮了。
今天这一下,是后怕。
是那种”差点把金佛爷扔出门“的后怕。
她想到了那天晚上自己拍在茶几上的离婚协议。
想到了自己说的”你配不上我女儿”。
想到了“净身出户”四个字。
如果……如果当时他真的签了呢?
如果他签了离婚协议,拿着十五个亿走了,苏家得到什么?
一套首付三十万的学区房。
仅此而已。
她浑身发冷。
苏杰已经开始打电话了。
打给苏婉华。
“姐!你看新闻了没?快看!快看XX科技上市的新闻!”
苏婉华那边传来稀里哗啦的声音。
过了几秒,她的声音炸了出来:“这怎么可能?!这不可能!他不是一打工——”
话说到一半卡住了。
身旁陈国栋凑过来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整个人定住了。
他想起了酒桌上那句话——“我那连襟就一打工的。”
当时那个问他的人——“那你认不认识林远舟?”
人家问的就是这个林远舟。
他说“不熟”“书呆子”“不是一个圈子”。
那顿饭一共十二个人。
现在这十二个人都知道了:陈国栋那个“打工的”连襟,身家十五个亿。
他的脸,青了。
不是气的。
是吓的。
那些人里有三个是他正在谈合作的客户。
他这张脸,从今天开始,在这个圈子里就是一个笑话。
“国栋?国栋你怎么了?”苏婉华看他脸色不对。
陈国栋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走了调的笑。
不是觉得好笑。
是荒谬到了极点。
中午一点,我的手机收到了十七条未接来电。
钱秀芝五个。苏杰三个。苏婉华两个。陈国栋一个。苏婉清六个。
还有二十多条微信。
钱秀芝的微信最魔幻。
第一条:“远舟啊,妈看到新闻了,妈替你高兴!”
第二条:“远舟,晚上回来吃饭吧,妈炖了你最爱吃的排骨汤。”
第三条:“远舟,之前的事妈不是那个意思,你别往心里去,妈就是嘴笨……”
第四条是一段语音,我点开听了两秒——
“远舟啊,妈知道错了,妈给你道歉,你回来吧,这个家不能没有你啊——”
声音带着哭腔。
哭得比苏婉清还卖力。
苏杰的更直接:
“姐夫!姐夫你看到我消息了吗?姐夫那个车的事,过户手续我明天就去办。还有之前借你的钱,我马上还,带利息。姐夫你回个消息行吗?”
带利息。
十二万借了三年不还,现在说带利息。
陈国栋的微信只有一条,措辞很正式:
“远舟,恭喜你公司上市。之前有些话说得不妥当,多担待。改天我做东请你吃个饭,当面赔个不是。”
做东。
他做的“东”,我估计撑死是个人均两百的馆子。
苏婉华没直接给我发消息,但给苏婉清发了一大段——苏婉清转给我看的:
“婉清,你千万把远舟稳住。什么事都依着他来,让妈别再作了。这个男人不能丢。你听姐的,趁现在还是夫妻关系,把财产理清楚。别傻了。”
什么叫“把财产理清楚”?
说白了,就是趁还没离婚,先想办法绑住钱。
这一家人。
到了这个节骨眼上。
想的还是钱。
只有苏婉清的微信不太一样。
她没求我回去。
没道歉。
没提钱。
只有一条:
“远舟,我在家。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谈谈。”
谈谈。
我想了想,回了她:“今晚七点。”
她说:“好。”
【第十章】
晚上七点。
我站在家门口。
兜里没带钥匙——走那天忘拿了。
我按了门铃。
开门的是苏婉清。
她穿了件素净的白色针织衫,头发松松扎在脑后,脸上没化妆。
眼眶还是红的。
这几天怕是没怎么睡好。
“进来吧。”
我换了拖鞋进去。
客厅收拾过了,比那天晚上干净了很多。茶几上没有烟灰缸,没有离婚协议,只有两杯水。
苏婉清坐在沙发的一头,我坐在另一头。
中间隔了两个座位的距离。
她没开口。
我也没急着说。
过了大概一分钟,她先打破了沉默。
“新闻我看了。”
“嗯。”
“三年了。你瞒了我三年。”
“苏婉清,你不好奇吗?”
“什么?”
“三年。你一次都没问过我,这个‘小公司’到底在做什么。你没上网查过。没来看过我的办公室。我每次出差,你连去的城市都不问。你不觉得,你根本就不在乎吗?”
她的手指绞在一起。
“你说得对。我不在乎。”
她抬起头来看我,眼里有泪,但没掉。
“不是不关心你。是……我妈从小告诉我,男人靠不住,钱才靠得住。她让我把公司做好,让我把钱握在自己手里。她说你没出息,说你是负担。说的次数多了……我就信了。”
“你信了。”
“嗯。”
“那你现在呢?”
她愣了一下。
“你现在知道我有钱了。你还信你妈的话吗?”
她低下头去。
眼泪终于掉了。
砸在手背上,一滴,两滴。
“远舟,我知道我错了。”
“你错在哪?”
“我不该不问。不该不听。不该在我妈逼你的时候不说话。不该——”
“你错的不是这些。”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我。
“你最大的错,是从来没有把我当成你的人。”
客厅里安静极了。
空调的嗡嗡声都能听出来。
“你把你妈当成你的人。你弟弟是你的人。你姐是你的人。但我不是。我是外人。我给你出了五十万开公司,你连一句谢谢都没有。你觉得理所应当。因为在你心里,我是‘外人给的好处’,不是‘自己人的付出’。”
苏婉清咬住了下唇,咬出了一道白印。
我站起来。
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放在茶几上。
不是离婚协议。
是一张清单。
首付三十万。启动资金五十万。苏杰购车十二万。苏婉华嫁妆五万。三年节礼孝敬约十二万。日常家用补贴约八万。
合计:一百一十七万。
“这些钱,我不要了。”
我把清单推到她面前。
“就当我交了三年的学费。学到了一件事——有些人不值得。”
苏婉清盯着那张清单,身体在发抖。
“远舟,你别这样——”
“苏婉清。”
我喊她全名的时候,她浑身一颤。
“我尊重你的选择。三天前你说你听你妈的。那今天,我也告诉你我的选择。”
我从另一个口袋里拿出一支笔。
然后从茶几下面抽出那天晚上钱秀芝拍在桌上的离婚协议。
苏婉清瞳孔骤然收缩。
“你、你什么时候——”
“走的那天带走的。你们谁也没注意。”
我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
签字栏。甲方,乙方。
“按你妈拟的条款。房子归你。车归你。存款二八分。净身出户。”
我拧开笔盖。
“远舟!”苏婉清从沙发上站起来,声音劈了,“你不能签!”
“为什么不能?”
“因为……因为……”她嘴唇抖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因为我现在有钱了?三天前你可以签,今天就不行了?”
她站在那里,浑身的力气像被抽走了。
膝盖弯了一下。又撑住了。
“如果三天前我没有钱呢?苏婉清,你仔细想想,如果今天新闻上的不是我。如果我真的只是一个月万把块钱的普通人。你会拦我吗?”
她张着嘴。
眼泪一直在掉。
但她没说出那个字。
不会。
她不会。
我们都知道。
笔尖落在纸上。
“林远舟”三个字,一笔一画。
签完了。
我把笔放下。
把协议推到苏婉清面前。
“签吧。你妈拟的。你听你妈的。”
苏婉清盯着协议上我的签名,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样。
过了很久。
她拿起笔。
手抖得厉害。
笔尖在纸上画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迹。
签完了。
她把笔扔在茶几上。笔弹了一下,滚到地上。
她没捡。
我站起来。
“房子的钥匙你留着。车钥匙在鞋柜上面。银行卡里还有六千多块,密码你知道。”
我走向玄关。
行李箱还在那。走的时候带的,回来的时候提的。
苏婉清跟到门口。
“远舟。”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根快断的线。
“如果……如果能重来……”
我手按在门把手上,停了一秒。
没回头。
“没有如果了。”
门开了。走廊里日光灯的白光打进来。
我拖着行李箱出去。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是苏婉清靠着墙壁滑坐在地上的声音。
我没回头。
电梯到了一楼。
小区门口,周瀚的车等在那。
他摇下车窗,看了我一眼。
什么都没说。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子启动,缓缓驶离小区。
后视镜里,六楼的灯亮着。
那些灯是我装的。
以后,跟我没关系了。
车里很安静。
周瀚开了会儿,突然问:“去哪?”
我想了想。
“去公司吧。明天还有工作。”
“行。”
车子汇入夜色里的车流。
城市的灯一盏盏从窗外掠过。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手机震了一下。
苏建国的微信。
“远舟,你以后,自己好好过。”
我看了很久。
回了两个字:“保重。”
窗外的风灌进来,凉飕飕的。
跟那天夜里一样。
但这次,我没再回头看第六楼。
车子开过一个路口的时候,周瀚突然开口了。
“远舟。”
“嗯。”
“蛋炒饭还吃吗?刚才路过那家大排档还开着。”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吃。加两个荷包蛋。”
“得嘞。”
迈巴赫拐了个弯,停在路边一个热气腾腾的大排档门口。
塑料凳子,折叠桌,头顶一盏昏黄的灯泡晃来晃去。
我坐下来,点了两份蛋炒饭。
周瀚坐在对面,解开西装扣子,端起一瓶啤酒。
“敬一下?”
“敬什么?”
“敬你自由了。”
我拿起啤酒,跟他碰了一下。
“咣”的一声,清脆。
大排档里的烟火气裹着油烟味扑过来。
蛋炒饭端上来了,热腾腾的,葱花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我吃了一口。
比苏家三年的饭,都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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