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偷听到我那对青花瓷值三个亿。
当晚就闹离婚。
“我不贪心,一人一个,我只拿一个瓶子,房子车子都归你。”
她亲手写了离婚协议,自愿净身出户。
我“哭着”签了字。
她抱着瓶子透支了两百万,就等拍卖会套现。
结果专家上手三秒钟,说了句——
“这是赝品,市值三百块。”
她当场腿软了。
而那份净身出户协议上的每一个字,都是她自己写的。
【第一章】
电话是晚上九点来的。
我在店里修一只明代的粉彩碟子,手腕悬着,笔尖蘸了矿物颜料,正往釉面缺口上一点点补色。
师兄赵衡的声音从手机外放里蹦出来,整个店都听得见。
“林北,跟你说个事,那对永乐青花缠枝莲纹梅瓶,我拿去请了三个老师傅过眼了。”
我“嗯”了一声,没停手上的活。
赵衡的声音拔高了一截:“兄弟,你知道他们给的估价是多少吗?”
“多少。”
“保守三个亿。”
我手腕一顿,颜料滴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蓝。
三个亿。
我其实有心理准备,但这个数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还是不一样。
“春拍那边的位置我帮你留好了,下个月十五号,你把东西送过来。”赵衡语气兴奋得发颤,“就这一只瓶子,够你这辈子躺着了。”
“一对。”我纠正他,“一对瓶子,但只上一只。”
“对对对,另一只你自己留着,我知道。”赵衡笑了,“你爷爷那手艺,那只影子瓶做得真绝,我上手都要愣三秒才能分出来。外行根本没戏。”
我挂了电话,把碟子放进柜子里。
门口的风铃响了一下。
我抬头,没看见人。
店门虚掩着,外面的巷子黑黢黢的,路灯照着一截空台阶。
我盯了两秒,没在意,转身去洗笔。
我不知道的是,宋薇刚从门口退回去。
她整个人贴着墙,手里还攥着给我送来的那袋外卖。
外卖袋子被她捏变了形,酱汁从缝隙里渗出来,滴在她的高跟鞋尖上。
她没发现。
她脑子里只有四个字——
三个亿。
宋薇是我老婆。
结婚三年。
准确说,是忍了我三年。
在她眼里,我是全天底下最没出息的男人。
一个月房租八千的古玩店,卖出去的东西还不够交水电费。整天对着一堆破罐子破碗,跟伺候祖宗似的。
她不止一次跟她妈打电话吐槽我:“他那个店,进去三个客人,两个问路的,一个躲雨的。”
丈母娘钱桂芳在电话那头的回复永远是同一套话:“当初我就说了,嫁什么不好嫁个开破烂铺子的,你偏不听。”
我听见过,不止一次。
隔壁卧室门没关严的时候,她那些话顺着门缝钻进来,比冬天的过堂风还凉。
我没吭声。
不是因为我脾气好,是因为没必要。
我爷爷林厚德,古玩圈的人提起来都得喊一声“林老爷子”。他老人家一辈子经手的物件,进了博物馆的就有七件。临走之前把压箱底的东西全留给了我,包括那对梅瓶。
一真一假。
真品是永乐年间的官窑青花,全世界存世不超过三只。
假的那只,是我爷爷亲手烧的。
他老人家玩了一辈子瓷器,到最后境界太高,闲着没事仿了一只,胎质、釉色、画工,连气泡分布都跟真品一模一样。他管这叫“影子瓶”。
行内高手上手,要反复对比才能看出区别。
外行?
别说看了,你让他抱着真品和赝品各睡一晚上,他也分不出来。
这两只瓶子放在我店后面的保险柜里,左边真,右边假,摆了三年。
宋薇从来没正眼看过。
她进我店后间的唯一目的,就是催我关门回家做饭。
但今天不一样了。
今天她听到了一个数字。
三个亿。
这个数字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她脑子里某个一直锁着的房间。
房间里堆满了她想要的东西:爱马仕、豪车、别墅、头等舱。
还有一个人。
周哲。
那个开着保时捷来接她吃饭的“朋友”。
那个她手机里备注名叫“Tony老师”的男人。
你问我知不知道?
我知道。
她每次出去“做头发”回来,头发纹丝不动,但脖子根那里有一小片红。
她以为我看不见。
我看见了。
但我没说。
因为有些事,不是用嘴说的。
是用时间算的。
那天晚上宋薇回到家,表现得特别反常。
她没催我洗碗,没说我身上有颜料味,甚至还给我倒了一杯水。
我端着杯子,看了她一眼。
她在笑。
那种笑我见过。
当年售楼处的销售小姐看见拎着现金来的客户,就是这种笑。
眼睛弯弯的,温柔里藏着算盘珠子的响声。
“老公,那个……你店里那两个瓶子,到底值多少钱啊?”
来了。
我喝了口水,慢悠悠放下杯子。
“哪两个?”
“就……就那对长得一样的蓝瓶子啊。”她比划了一下,“你整天宝贝得跟什么似的那个。”
“哦,那个。”
我想了想,摇摇头:“不值钱,家里传下来的老物件,有点纪念意义。”
宋薇的笑容僵了0.5秒,又迅速恢复。
“是吗?我听说老古董挺值钱的。”
“你听谁说的?”
“就……网上看的。”
我“嗯”了一声,起身去洗杯子。
背对着她的时候,我嘴角动了一下。
宋薇,你想知道那对瓶子值多少钱?
行。
你很快就知道了。
但知道的方式,可能跟你想的不太一样。
【第二章】
第二天中午,我在店里补一只清代的笔洗。
宋薇的电话轰炸了三轮。
我没接。
第四轮的时候,她直接打到了店里的座机。
“林北,你晚上回来一趟,有事跟你谈。”
语气不是“谈”,是“宣判”。
我认识她三年半,太熟悉这个调子了。上一次她用这种语气,是通知我把客厅的古玩架换成她的化妆品柜。
晚上七点半,我到家。
客厅灯全开着,亮得跟审讯室似的。
宋薇坐在沙发中间,腰挺得笔直,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沓打印纸。
她化了全妆。
眼线、腮红、口红,一样不少。七点半,在自己家的客厅,化了出席晚宴的妆。
我换了拖鞋,扫了一眼那沓纸。
最上面那张的抬头我看见了——
《离婚协议书》。
四个字,打印体,加粗,二号字。
生怕我看不清。
“坐吧。”宋薇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椅子是我的,但她那个姿态,像是她才是这个家的主人,而我是来面试的。
我坐下了,没说话。
宋薇深吸一口气,开始她的表演。
“林北,咱们结婚三年了,我不想说什么难听的。”
开头这句话,就意味着后面全是难听的。
“你也知道,咱俩性格不合,生活方式也不一样。你喜欢你的瓶瓶罐罐,我有我的追求。”
追求。
名牌包和保时捷副驾驶,确实是一种追求。
“我想过了,长痛不如短痛。”她顿了顿,眼眶居然红了。
不知道提前滴了眼药水还是掐了自己一把,这个泛红的程度控制得刚刚好。
“我们离婚吧。”
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嘴角的肌肉是往上提的。
肌肉不会说谎。
我沉默了五秒钟。
这五秒钟里我在想什么?
我在想,这出戏她排练了多久。昨天晚上?还是今天一整天?台词背得挺熟的,就是眼神有点飘——大概是在偷瞄我的反应。
“为什么?”我问。
这句话是配合她演的。
她需要一个提问,好接下一段台词。
果然。
宋薇叹了口气,那种叹气方式是电视剧里苦情女主角的标准模板——先闭眼,再微微摇头,最后睁开眼看向远方。
“林北,你是个好人。”
好人卡。
“但好人不代表适合过日子。”
来了。
“你的店一年到头赚不了几个钱,我不是嫌弃你穷……”
后半句一定是“但是”。
“但是,我也有我的生活要过。”
我心里给她鼓了个掌。
节奏准确,情绪到位,如果这是话剧,能拿个最佳女配角提名。
“那你想怎么分?”
这句话才是她等的。
宋薇的眼神亮了一下。
就一下,很快,但我捕捉到了。像猫看见鱼缸里的鱼跳了一下。
“我想过了。”她从茶几上抽出那沓纸,翻到第二页,指着上面一行手写的字。
“房子归你,车归你,存款我也不要了。”
她一样一样数着自己“不要”的东西,每数一样,语气里的大度就浓一分。
我看着那张纸。
房子是我婚前全款买的,本来就是我的。
车是开了六年的二手本田,整辆车加起来不到三万。
存款?店里账户余额四千二,她应该看过。
她“不要”的这些东西,加在一起还不够她一个包的钱。
“那你要什么?”我问。
宋薇的手指点在协议书最后一行。
那行字她写得格外认真,一笔一划,甚至比我们结婚登记签名的时候都工整。
上面写着——
“本人宋薇自愿放弃全部共同财产分割权利,仅要求带走双方认可的个人物品一件。”
个人物品一件。
她抬起头,看着我。
“你店里那对瓶子,我要一个。一人一个,公平吧?”
公平。
她提前查过了,知道古玩算个人婚前财产,法律上她分不到。所以她不走法律途径,她走“感情牌”。
用“自愿净身出户”来换。
在她的算盘里,这笔买卖天衣无缝——用一堆不值钱的东西的“放弃权”,换一只价值一点五亿的瓶子。
空手套白狼的典范。
“这样吧,”她继续演,声音都在发颤,“我知道那是你爷爷留给你的,我不过分,我就拿一个。另一个你留着,就当我们……好聚好散。”
说到“好聚好散”的时候,她还擦了一下眼角。
干的。
什么都没擦到。
我盯着那份协议看了很久。
久到宋薇开始不安,膝盖并拢又松开,松开又并拢。
然后我抬头,问了一句话。
“这是你自己的意思?”
宋薇愣了一下。
“什么?”
“我是问,这份协议,是你自愿写的?”
“当然是我自愿的。”她说得斩钉截铁,“每个字都是我自己写的,我可以按手印。”
我点了点头。
“那行。”
我拿过桌上的笔,在协议书最后,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林北”两个字。
签得很慢,一笔一划。
宋薇的眼睛死死盯着笔尖,呼吸都屏住了。
最后一笔落下的瞬间,她的肩膀塌了一下。
是松了口气。
“行。”我把笔放下,“你什么时候去拿瓶子?”
“明天。”她说得太快了,快到根本不像是一个刚签完离婚协议的人该有的反应速度。
“明天上午,我去你店里拿。”
“行。”
我站起来,走向卧室。
走到一半,我停了一下。
“宋薇。”
“嗯?”
“你自己挑。”
“什么?”
“两只瓶子,你自己挑走哪只。我不管。”
我没回头,但我能感觉到她背后那道视线。
滚烫的。
像是盯着一张已经到手的彩票。
我关上卧室门,坐在床边。
掏出手机,给赵衡发了条消息。
“师兄,保险柜里两只瓶子,我今晚把位置调一下。”
“怎么调?”
“左右换一下。把影子瓶放到右边第一格,真品放里面那格。”
赵衡秒回:“你要干嘛?”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想了想,重新打了一行。
“我前妻明天来挑瓶子。”
对面沉默了十几秒。
然后弹出一条语音,我点开,赵衡在那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牛逼。”
就这两个字,但他笑了足足九秒。
【第三章】
第二天上午十点,宋薇准时出现在我店门口。
比约定时间早了半个小时。
她今天穿了一条新裙子,我没见过的牌子,腋下夹着一个包,也是新的。
来提货的架势,比双十一取快递还积极。
我在柜台后面泡茶。
“来了?”
“嗯。”她进门的时候扫了一眼店里,目光没有在任何一件物品上停留超过半秒——除了通往后面保险柜的那道门。
“喝茶吗?”
“不了,我赶时间。”
赶时间。
去哪?见谁?做什么?
我没问。
不重要了。
我带她走进后间,打开保险柜。
两只梅瓶,并排站在柜子里。
蓝底白花,缠枝莲纹,从外观上看,一模一样。
同样的高度,同样的弧度,同样的幽蓝。
宋薇的呼吸急促了一瞬。
她伸出手,又缩回来。
重复了两次。
“随便挑。”我说。
她盯着两只瓶子看了足足一分钟。
一分钟里,她的视线在两只瓶子之间来回跳了至少二十次。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有没有办法分辨真假。
但她分不出来。
我爷爷做的影子瓶,连圈内的老师傅上手都要反复对比才能看出端倪。宋薇一个分不清粉彩和青花区别的人,面对两只几乎一模一样的梅瓶,她唯一能用的判断依据就是——
“你平时更宝贝哪一个?”她开口了。
我心里笑了一下。
聪明。
她不懂瓷器,但她懂人。她想通过观察我的态度来判断哪只是真品。
“都一样,”我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我爷爷留下的,每一只对我来说都一样。”
她的眉头皱了一下。
这个答案对她没用。
她又盯着瓶子看了半分钟,目光反复扫过两只瓶子的底座、瓶口、釉面。
然后她注意到一个细节。
右边那只瓶子所在的格子,垫着一层天鹅绒,绒布的四角有压痕——是长期放置重物形成的。
左边那只瓶子下面,是普通的防滑垫。
她选了右边那只。
因为在她的逻辑里,垫天鹅绒的那个,一定是更重要的那个。
“我要这个。”她的手指点在右边的梅瓶上。
我没说话。
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我深吸了一口气。
“那只……”
我的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停顿。
演的。
但够了。
宋薇的眼睛瞬间亮了。
我的犹豫,在她眼里就是“他舍不得”的信号。
舍不得,就证明她选对了。
“林北,说好了的。”她的手已经伸向瓶子,“我自愿净身出户,只带走这一个,协议上写了的。”
我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
“拿走吧。”
三个字,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
宋薇双手捧起梅瓶的时候,手指都在发抖。
是激动。
她把瓶子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孩子。
不,比孩子金贵。
在她心里,这只瓶子就是一点五个亿。
一点五个亿抱在怀里是什么感觉?
从她出门时候那个步伐就看得出来——踩在地上都觉得软,像踩在云上。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了一下头。
“林北,谢谢你。”
谢谢我。
谢我什么?
谢我签了离婚协议?谢我让她挑瓶子?谢我被她骗了三个亿?
我靠在柜台上,没说话。
她转身出了门。
门外停着一辆保时捷。
白色的,引擎没熄。
副驾驶的窗户摇下来,露出一张男人的脸,戴着墨镜,下巴刮得干干净净。
周哲。
他连等都等不及,直接开到我店门口了。
宋薇抱着瓶子钻进副驾驶。
车门关上之前,我听见她说了一句话。
“搞定了。”
保时捷一脚油门开走了,排气管的声音在巷子里轰隆隆响了好几秒。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
然后我转身走进后间,打开保险柜。
左边那只梅瓶安安静静地站在里面。
幽蓝的釉面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像一只沉默的、看过了太多故事的眼睛。
真品。
从头到尾,就在左边这一格,没动过。
昨晚我给赵衡发的那条消息——“把位置调一下”——
我没调。
我赌的就是宋薇的聪明。
她一定会找“线索”,一定会觉得自己看穿了我的小心思,一定会选那个“看起来更被珍视”的。
天鹅绒垫子是我放的。
压痕也是我提前用哑铃压出来的。
就为了让她觉得,那只瓶子是我的心头肉。
结果她挑走了影子瓶。
一只我爷爷闲得无聊时候烧的赝品。
市场价三百块。
我关上保险柜,走回柜台,端起已经凉透的茶。
喝了一口。
碧螺春。
有点苦。
但我觉得刚刚好。
【第四章】
离婚证是三天后去办的。
民政局的工作人员看着我俩,面带微笑地问了那句程式化的话:“双方确认是自愿离婚?”
宋薇说“是”的速度,比我打字都快。
工作人员又看我。
我点了点头。
“是。”
红本换绿本。
仪式感强得很。
出了民政局的门,宋薇甚至没跟我对视一眼,直接往路边那辆保时捷走。
走了三步又停下来,像突然想起什么。
“林北,你……以后照顾好自己。”
这句台词说得敷衍到了极致。
她嘴巴在动,但眼睛已经看向了车的方向。
“嗯。”我说。
她钻进车里。
车门关上的声响干脆利落。
保时捷的尾灯闪了两下,汇入车流。
我站在民政局门口,兜里揣着绿色的离婚证,阳光打在脸上,热得发烫。
旁边有个大爷蹲在花坛边下象棋,头也不抬地说了句:“小伙子,你那媳妇跑得比我孙子放学都快。”
我笑了一下。
“是啊。”
大爷抬头看了我一眼,啧了一声。
“还笑呢。”
我没解释。
大爷不知道,那辆保时捷副驾驶上坐着的女人,怀里抱着的,是一只价值三百块的赝品。
而她为了这只赝品,签掉了一段婚姻、一套房子、一辆车,和所有翻盘的机会。
她还觉得自己赚了。
接下来两周,宋薇过得应该很开心。
因为赵衡给我转了几条朋友圈截图。
第一条是周哲发的。
配图是一张高级餐厅的餐桌,桌上摆着两杯红酒,背景是江景落地窗,配文写着:“好事将近。”
第二条是宋薇发的。
一张在奢侈品店的自拍。背景是一排排铂金包,她手里提着两个购物袋,配文是三个字——“犒劳自己。”
没有语气词,没有感叹号。
克制的炫耀,这是她一贯的风格。
赵衡截完图还附了一句评论:“嫂子这消费水平,你店一年营业额都不够她花一下午的。”
不是嫂子了。
我没纠正他。
第三条截图是宋薇在某个姐妹群里的聊天记录。
她说:“周哲帮我联系了一个私人藏家,那只瓶子预估能卖两个亿。但我不急,先在手里放一放,等春拍上大场面。”
她还说:“我那个前夫,蠢得要命。一只瓶子轻轻松松就到手了,他居然还哭了,你们说可不可笑?”
群里回了一串“哈哈哈”。
赵衡把这些截图发给我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林北,你前妻已经在网上找拍卖行报名了,你知道吗?”
“知道。”
“她那只影子瓶要上拍卖台,现场鉴定的时候——”
“嗯。”
“你不紧张吗?”
“紧张什么?”
赵衡沉默了两秒。
“也是。”
紧张的不该是我。
该紧张的人现在正刷着信用卡,活在自己构建的暴富幻想里。
我打开手机银行看了一眼。
宋薇在离婚之前,偷偷把我给她的那张副卡刷了十二万。
离婚之后,她大概觉得有了一个亿保底,消费更加肆无忌惮。
周哲那辆保时捷是租的。
这件事宋薇不知道。
但我知道。
因为赵衡有个朋友在那家租车行上班。
保时捷Cayenne,一天的租金一千六。周哲已经连续租了两个月了,全款,现金,不走公司账。
一个真正开得起保时捷的人,不需要用现金付租金。
但宋薇看不见这些。
她被那只瓶子闪瞎了眼。
一只假的瓶子。
【第五章】
离婚后第十八天。
赵衡给我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你前妻把那只影子瓶送到了鼎盛拍卖行。”
“哪个鼎盛?”
“国贸那个。”
鼎盛是二线拍卖行,不算顶尖,但也不是什么小作坊。他们有自己的鉴定团队,虽然水平参差,但如果那只影子瓶直接上手——
“师兄,你是不是担心他们鉴定的时候看不出来?”
赵衡笑了一声:“那不至于。你爷爷那手艺再绝,行内专家上手还是能分出来的。你放心吧,但凡上了正规鉴定流程,过不了第二道关。”
“那她为什么还能报上名?”
“因为鼎盛的初审是看照片。”赵衡说,“你前妻拍了一组高清照片提交上去,光看照片,连我都得犹豫三秒。”
顿了顿,他又说:“真正鉴定得上手。上手的那一刻,就什么都瞒不住了。”
我“嗯”了一声。
“还有个事,”赵衡压低声音,“你前妻找的那个私人藏家……就是周哲牵的线。那个藏家叫郑鸣远,圈子里混了几年,假行家。”
“怎么说?”
“眼力不行,但排场大。喜欢在饭局上吹自己收了什么好东西,但他买过的赝品比真品多。周哲跟他喝过几次酒,就把人哄住了。”
“周哲想干什么?”
赵衡冷哼了一声。
“周哲想在拍卖之前,先把瓶子私下卖给郑鸣远。开价八千万,说是友情价。郑鸣远已经心动了,但他说要先看实物。”
“如果看了呢?”
“郑鸣远那水平,看了也看不出来。真让他掏了八千万买走,那才叫乐子大了。”
“然后呢?”
“然后郑鸣远再拿去拍卖,或者拿去找真正的行家鉴定,一上手就露馅。八千万打水漂,郑鸣远得疯,周哲得跑,你前妻……”
赵衡没说完。
但我们都知道。
如果私下卖掉了,那是诈骗。
宋薇和周哲,一个提供“藏品”,一个牵线搭桥,实物是赝品,卖价八千万。
这不是做梦,这是犯法。
“师兄,”我说,“你帮我盯着点这个事。如果他们真打算私下出手,你提前告诉我。”
“你想拦?”
我想了想。
“不拦。”
赵衡愣了。
“但我要确保这件事走拍卖行。”
“为什么?”
“私下交易,宋薇可能坐牢。我不想她坐牢。”
赵衡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对她还有感情?”
“没有。”
我说得干脆。
“但她坐牢了,这个故事就没意思了。”
赵衡噗嗤笑了出来。
“你比你爷爷还损。”
“遗传的。”
当天晚上,赵衡通过郑鸣远的一个朋友,不经意地透露了一个消息——
“鼎盛拍卖行下个月的春拍上,会有一只永乐年间的青花梅瓶,预估价过亿。如果郑总想买这种级别的东西,建议走拍卖行。私下交易水太深,不安全。”
这话传到郑鸣远耳朵里的当天下午,他就打了电话给周哲。
“周总,那只瓶子的事先缓缓,我打算去拍卖会上看看。”
周哲急了。
“郑哥,咱说好的——”
“没说好。我说的是先看实物。但现在有消息说拍卖行也有同类的东西,那我就再等等,急什么。”
电话挂了。
周哲气得在车里拍方向盘。
他租的那辆保时捷的方向盘。
打电话给宋薇的时候,语气已经不太好了。
“你那只瓶子,直接上拍卖吧。私下卖不掉了。”
宋薇在电话那头声音还挺平静:“上拍卖也行啊,反正是真品,拍卖能卖更高。”
“你确定是真的?”
“我亲手从他保险柜里拿出来的,怎么可能是假的?”
周哲没说话。
宋薇以为他在担心价格。
“放心吧,春拍上这种级别的东西,起拍价一个亿打底。到时候咱俩……”
她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到带了一点撒娇的尾音。
“到时候你那辆车也该换了,买辆真的。”
电话那头静了三秒。
“什么意思?”周哲的声音冷了。
“没什么,”宋薇笑了一下,“我说随便说说的。”
她知道那辆车是租的。
女人的直觉有时候比鉴定师的放大镜还准。
但她不在乎。
因为很快,她就会有钱买十辆。
至少她是这么认为的。
【第六章】
离婚后第二十五天。
我正在店里给一只宋代的影青碗拍照上传,门口的风铃响了。
进来的不是客人。
是钱桂芳。
我前丈母娘。
她五十二岁,一百四十斤,走起路来整个店的地板都在微微震动。
今天她烫了头发,穿了一件我从没见过的红色毛呢外套,胸口别了一朵金色的胸针。
从头到脚都写着四个字——我闺女发了。
“哟,还开着呢?”她站在门口扫了一圈店,语气里带着参观动物园的悠闲。
“开着呢。”我头也没抬。
她走进来,皮鞋跟敲在地砖上,一下一下。
在一个清代的笔筒前面停下来,伸手摸了一把。
“别碰。”我说。
她缩回手,哼了一声。
“几百块钱的破玩意儿,碰一下怎么了。”
那只笔筒市场价十八万。
但我没解释。
“钱阿姨,有事?”
她不喜欢我叫她“钱阿姨”。结婚的时候让我叫“妈”,我叫了三年。现在离了婚,我不叫了。
她的眼皮跳了一下,但没发作。
因为今天她不是来吵架的。
她是来炫耀的。
“没什么大事,路过看看。”她在我店里的破沙发上坐下来,翘着二郎腿,“薇薇最近过得不错,你知道吧?”
“不知道。”
“那我告诉你。”她的嘴角往上翘,“她跟周总在一起了,人家可是做大生意的。上周带她去三亚住的那个酒店,一晚上八千。”
一晚上八千。
那确实不便宜。
但周哲银行账户里的余额,可能还不够住一周的。
这也是赵衡帮我打听到的。
周哲名下有个公司,做建材的。听着像回事,实际上已经亏了两年了。去年年底差点被供应商堵门。
他之所以盯上宋薇,不是因为喜欢她。
是因为那只瓶子。
宋薇以为周哲是她的金主。
实际上,在周哲的算盘里,宋薇才是那个金主。
两个人互相把对方当提款机。
但提款机里装的是赝品。
这个套娃结构,我觉得挺有意思的。
钱桂芳还在说。
“薇薇说了,等那只瓶子卖了,先给我买套房。你看看你,结婚三年,连给我买个金镯子都舍不得。”
“钱阿姨,”我泡了一杯茶递给她,“那只瓶子的事,您知道多少?”
她接过茶,喝了一口。
“我知道啊,三个亿呢。薇薇跟我说了。你那么大一个人了,守着一堆破铜烂铁过日子,人家薇薇有眼光,拿走一只瓶子,一辈子吃喝不愁。”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是怕隔壁听不见。
“你呀,就是太老实。人家薇薇要离婚,你就让她把瓶子带走了?搁我说,你连那个也不该给。但话说回来,给了也好,证明你这人还有点良心。”
她又喝了一口茶。
“行了,我也不多说了。你以后再找对象,找个差不多的就行了,别挑了。你这条件,人家薇薇那样的你也配不上。”
说完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对了,薇薇让我跟你说一声——别恨她。她也是没办法,女人嘛,总得找个有钱的。”
风铃响了。
她走了。
我坐在柜台后面,端着那杯碧螺春。
茶凉了。
我看着门口,想了一件事。
再过二十天,就是拍卖会。
到时候,钱桂芳那件红色毛呢外套和金色胸针,不知道还能不能穿得出去。
【第七章】
拍卖会前三天。
我把真品梅瓶送到了赵衡的鉴定室。
他戴着手套,拿着高倍放大镜,一寸一寸地看了二十分钟。
最后摘下镜片,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
“林北,你爷爷要是还活着,我真想给他磕一个。”
“怎么了?”
“这只瓶子的品相,比我上次看到的还好。胎质细腻,釉面匀净,底款清晰,连缠枝莲的线条都是一气呵成,没有一处犹豫。”
他顿了顿,看着我。
“三个亿是保守的。如果今天市场行情好,有可能冲到三个半。”
我点了点头。
“那另一只呢?”我问,“宋薇送去鼎盛的那只,他们那边怎么说?”
赵衡笑了。
“鼎盛那边的初审是看照片过的,我跟你说过。但实物鉴定排在拍卖当天上午。”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宋薇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手里的是赝品。”
“鼎盛那边的鉴定师水平够吗?”
“够了。鼎盛的首席鉴定师姓方,方裕民,是我的同门师弟。永乐青花是他的专长。你爷爷那只影子瓶再好,在他手里也撑不过三十秒。”
三十秒。
三十秒就能终结宋薇两个月的暴富美梦。
“还有个事,”赵衡翻出手机给我看了一张截图,“你前妻透支了多少你知道吗?”
截图是周哲发给一个朋友的聊天记录,大概意思是抱怨宋薇最近花钱太猛,两个人合起来刷了将近两百万。
两百万。
信用卡套现加上各种贷款,两百万。
他们的计划是拍卖会后用瓶子的成交款来填这个窟窿。
但那只瓶子是赝品。
两百万的窟窿,三百块的赝品。
这个数学题,我替他们算了一下,结果不太乐观。
“师兄,拍卖那天,我的瓶子排第几号?”
“你排下午场,第七号。宋薇那只排在你前面,第四号。”
“我能换到她后面吗?”
赵衡挑了一下眉毛。
“你想让她先上?”
“对。”
他想了想,明白了。
“你想让全场先看到赝品被打回来,再看到你的真品上台。”
“嗯。”
“先有一个笑话,再有一个传奇。”
“差不多。”
赵衡咧开嘴,露出一排白牙。
“你等着,我去安排。”
【第八章】
春拍。
鼎盛拍卖行的大厅,坐了三百多人。
前三排是藏家和业内人士,后面几排是媒体和看热闹的圈内人。
我坐在倒数第三排靠走廊的位置,穿了一件灰色的旧夹克,手里端着拍卖行免费提供的矿泉水。
低调到了极点。
宋薇坐在第五排。
她今天穿了一身墨绿色的长裙,头发盘起来,耳朵上挂了一对翡翠耳环。
翡翠是假的。
我在古玩圈混了二十多年,五米之外就看得出来。
但她戴得很自信。
旁边坐着周哲。
西装革履,头发往后梳得油光锃亮,手腕上戴着一块表,表盘闪着金光——我估计他希望别人以为那是百达翡丽,实际上大概是某宝三百块包邮的。
两个人坐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脸上挂着一种“我们即将成为亿万富翁”的从容微笑。
像两个马上要登基的皇帝。
只不过皇位下面是空的。
拍卖从上午十点开始。
前三件拍品平平无奇,一只明代的铜炉,一幅清代的水墨,一套民国的紫砂壶。
价格都不高,场子还没热起来。
“第四号拍品——”
主持人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全场。
“永乐年间青花缠枝莲纹梅瓶,委托方——宋薇女士。”
宋薇站起来。
她走上台的时候,步子稍微有点快。
不是紧张,是迫不及待。
梅瓶已经被摆在展示台上了,打着专业的灯光,蓝底白花,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幽光。
从外观上看,这只瓶子的确动人。
我爷爷的手艺,连我都佩服。
台下有人窃窃私语。
“永乐青花?真的假的?”
“拍卖行不是有鉴定的吗?”
“等着看呗。”
主持人介绍完拍品信息后,按流程请出了鉴定师。
方裕民从侧面走上台。
四十出头,微胖,圆框眼镜,看着就是那种一辈子跟瓶瓶罐罐打交道的人。
他戴上手套,走到展示台前。
宋薇退后两步,双手交叠在身前,脸上的笑容稳得像石刻。
方裕民拿起瓶子。
全场安静了。
他先看了瓶口。
然后是釉面。
然后翻过来看底款。
然后——他停了。
他的拇指摩挲着瓶底的一处位置,眉头皱了起来。
宋薇看见他皱眉的那一刻,笑容有了第一道裂纹。
很细。
细到只有一直盯着她的人才能看见。
方裕民放下瓶子,从工具箱里取出一个高倍放大镜。
他弯下腰,镜片几乎贴着釉面。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他直起身,看了宋薇一眼。
那一眼里的内容很复杂。
有确认,有无奈,有一丝“你怎么连这个都看不出来”的微妙。
然后他转向主持人。
开口。
“经鉴定——”
全场的空气凝固了。
宋薇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裙摆。
“这只梅瓶——”
方裕民的声音平稳,不带任何情绪。
专业鉴定师的标准语调。
“——胎质与釉色均为现代仿制,底款刻工有明显的机械痕迹,气泡分布不符合永乐官窑特征。”
“结论:现代仿品。”
“市场参考价值——”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记录本。
“不超过三百元。”
大厅里一片寂静。
寂静持续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第三排有人没绷住,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
紧接着是第四排。第五排。
笑声像涟漪一样从前排往后扩散,越来越大,越来越密。
不是那种嘲讽的大笑。
是那种“真的假的”的意外感引发的、带着不可思议的笑。
三百块。
宋薇站在台上,脸上的笑容彻底碎了。
不是慢慢消失的。
是“啪”一下碎的。
像一只瓷瓶从高处掉下来,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她张开嘴。
没有声音。
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
“不……不可能。”
她的声音终于挤出来了,沙哑的,变了形的。
“这不可能是假的,我亲手从保险柜里拿出来的,那是永乐年间的真品……”
方裕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宋女士,结果没有争议。这只梅瓶是现代仿制品,做工精良,但仿品就是仿品。”
“你看错了!”宋薇的声音尖了起来,“你再看一遍!”
方裕民没动。
旁边的工作人员走过来,低声说:“宋女士,请配合。”
宋薇甩开了工作人员的手。
她的眼睛通红,嘴唇在抖。
三个月。
三个月的暴富幻想,三个月的透支消费,三个月的奢侈品、头等舱、海景酒店——
全部建立在这只瓶子上面。
而这只瓶子,三百块。
她的腿软了一下。
周哲坐在台下第五排,脸色铁青。
他没有站起来。
没有冲上台去安慰宋薇。
他死死攥着座椅的扶手,指节发白,眼珠子像是要从眼眶里蹦出来。
两百万。
他的信用卡。
他的车贷。
他从朋友那里借的钱。
全砸进去了。
两百万换三百块。
投资回报率负数六千六百多倍。
他这辈子做过最差的一笔买卖。
【第九章】
宋薇是被工作人员搀下台的。
她的腿不太听使唤,高跟鞋在台阶上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没人扶她。
周哲没有。
他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像一尊蜡像。
宋薇跌跌撞撞走到他旁边,弯下腰,抓着他的胳膊。
“周哲,你说句话啊。”
周哲侧了一下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没有心疼。
只有一种很纯粹的、动物性的算计——
这笔买卖亏了,止损点在哪里。
“你先放开我。”他说。
声音冷得能结冰。
宋薇愣住了。
“周哲?”
“我说放开我。”
他站起来,把宋薇的手甩开。
西装的下摆被扯皱了,他不耐烦地扯了扯。
然后他掏出手机,转身往出口走。
没回头。
一步都没有。
宋薇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刚才抓他胳膊的姿势,悬在半空中。
“周……”
她的声音碎了。
彻底碎了。
周围的人开始低声议论。
“那女的拿了只假瓶子来拍卖?”
“三百块的东西,这是来搞笑的吧?”
“那个男的跑了?男朋友?”
“估计是被骗了吧。”
“不一定,搞不好两个人一起骗……”
每一句议论都像一根针,扎在宋薇身上。
她站在第五排的过道里,浑身僵硬。
脸上的妆还是完整的,但那张脸已经没有任何表情了。
空白的。
像一张纸被擦掉了所有的字。
主持人在台上清了清嗓子。
“接下来,第五号拍品——”
第五号和第六号是别人的东西,跟我无关。
我坐在倒数第三排,看着宋薇的背影。
她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了什么,开始四处张望,可能在找周哲。
但周哲的座位已经空了。
座位上只剩下一本拍卖行的目录册。
翻开的那一页,正好是“第四号拍品——永乐青花缠枝莲纹梅瓶”的介绍。
旁边有周哲的笔迹,写着一行字——
“预期成交价:2亿+。”
那个加号,此刻看起来像一把刀。
宋薇不知道我在场。
她以为我不会来。
毕竟在她的认知里,我的瓶子应该是另一只——她挑剩下那只。在她看来,我没有理由出现在拍卖会上。
但她不知道的是,我的那只瓶子,真品,此刻就在后台的保险箱里,等着上场。
第五号拍品成交了,一百二十万。
第六号,成交,八十万。
“第七号拍品——”
主持人的语气变了。
专业的拍卖师都有这个本能。当拍品的级别上去了,声音会自然地沉下来,每个字的间距会拉开,制造一种仪式感。
“永乐年间青花缠枝莲纹梅瓶。”
全场一震。
刚才不是已经有一只了吗?
而且那只是赝品。
怎么又来一只?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委托方——林北先生。”
我站起来。
从倒数第三排,走向前台。
经过第五排的时候,我和宋薇之间隔了一个过道。
她转过头。
看见了我。
四目相对。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像是被强光照了。
“林……林北?”
我没停。
继续走。
走上台。
梅瓶被工作人员从保险箱里取出来,放在展示台上。
灯光打上去的那一瞬间,前三排的藏家几乎同时坐直了身子。
这跟刚才那只不一样。
不是因为外观有什么明显区别。
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气韵。
六百年的时光沉淀在釉面里,那种幽蓝不是烧出来的,是养出来的。新瓷再怎么仿,仿不出时间的重量。
方裕民再次上台。
他拿起瓶子的那一刻,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上手三秒,他闭了一下眼。
然后他抬头,看着台下。
“永乐官窑。真品。品相完好。”
他只说了这九个字。
但这九个字落在大厅里,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
然后——全场沸腾了。
“真品?!”
“永乐青花缠枝莲纹梅瓶?全世界存世不超过三只的那种?”
“起拍价多少?”
主持人的声音穿过嘈杂——
“起拍价一亿元,每次加价不低于五百万。”
“一亿。”
话音刚落,前排已经有人举牌了。
“一亿。”
“一亿零五百万。”
“一亿一千万。”
价格像坐了火箭。
“一亿五千万。”
“一亿八千万。”
“两亿。”
到两亿的时候,场上只剩下三个人在举牌。
“两亿五千万。”
“两亿八千万。”
“三亿。”
三亿的时候,有一个人放下了牌子。
剩下两个。
一个是前排的中年男人,穿着低调但手表是真的百达翡丽。
另一个是电话委托,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点口音。
“三亿两千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然后传来一个声音:“放弃。”
落槌。
“三亿两千万,成交!”
全场掌声。
我站在台侧,看着那只梅瓶在灯光下安静地立着。
幽蓝的釉面上,缠枝莲纹一圈一圈绕着瓶身,六百年了,依然清晰。
我爷爷说过,好的瓷器和好的人一样——经得住时间。
掌声还在继续。
我往台下扫了一眼。
第五排。
宋薇的位置。
空了。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
椅子歪了一点,地上有一只翡翠耳环。
假的那种。
摔在地上也没人捡。
【第十章】
拍卖会结束后第三天。
我在店里擦一只新收的粉彩碟子,手机响了。
号码很熟。
宋薇。
我看了三秒,接了。
“喂。”
电话那头先是沉默。
然后是抽泣。
断断续续的那种,像是哭了很久了,嗓子都哑了。
“林北……”
“嗯。”
“那只瓶子……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我没说话。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那只是假的?”
她的声音在发抖,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你让我挑,你就知道我会挑那只。”
我靠在柜台上,看着窗外的阳光。
“是你自己要离婚的。”我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协议是你自己写的。净身出户是你自己提的。瓶子是你自己挑的。我没骗你。”
“你——”
“我没有强迫你拿任何一只瓶子,宋薇。两只瓶子摆在你面前,你自己选的。”
“你故意的!你在那只假的下面垫了天鹅绒!你故意让我以为那只是真的!”
“天鹅绒而已。”我的语气平淡,“你要是真懂瓷器,一上手就能分辨。你不懂。你什么都不懂。你不懂瓷器,不懂我爷爷,不懂那个店,也不懂我。”
“你三年来看都没看过那些东西一眼,宋薇。连它们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你管梅瓶叫‘蓝瓶子’,管粉彩叫‘花碗’。你嫌它们占地方,嫌它们脏,嫌它们不值钱。”
“现在你告诉我,你有资格分辨真假?”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只剩下呼吸声。
粗重的,带着鼻音的呼吸。
“林北,”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我错了。”
“什么?”
“我说我错了……咱们……咱们能不能……”
“不能。”
我没让她把那句话说完。
“离婚协议是你自己写的,每一个字。民政局的工作人员问你是不是自愿,你说是。”
“林北——”
“绿本子在你手里,白纸黑字。”
她哭了。
不是那种演出来的抽泣。
是真的哭。
声音难听极了,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嗓子里碎了。
我听着,没有挂电话。
等她哭够了,我说——
“两百万的信用卡和贷款,尽快处理。周哲那个人靠不住,你应该已经知道了。”
她的哭声顿住了。
“你怎么知道两百万的事?”
“处理好自己的烂摊子,别再来找我。”
我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继续擦那只粉彩碟子。
擦到一半,门口的风铃又响了。
这次进来的是钱桂芳。
但今天的钱桂芳跟上次判若两人。
红色毛呢外套没了,换成了一件起了球的灰色棉服。
金色胸针没了。
烫的头发还在,但乱了,像几天没洗。
她进门的时候没有了上次那种“参观动物园”的气势,脚步虚浮,眼眶红肿。
“林北……”
她叫我名字,不是“哟”。
“钱阿姨,坐。”
她坐在上次坐过的那张破沙发上,没有翘二郎腿。
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又低又碎。
“林北,那个……薇薇她……她现在欠了很多钱,周哲那个王八蛋跑了,电话打不通了……”
她的手指绞在一起,指关节发白。
“她……她在家里三天没出门了,我怕她……”
说到这里她抬头看我,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不是眼药水。
是真的。
“我求求你了,帮帮她……帮帮薇薇……”
我放下手里的碟子和布。
看着她。
这个女人上一次坐在这张沙发上的时候,嘴里说的是“你这条件,配不上我家薇薇”。
二十天。
只隔了二十天。
上次是炫耀,这次是求人。
上次的金色胸针变成了红肿的眼眶。
上次的翘着二郎腿变成了绞在一起的手指。
人的变化就是这么快。
比翻书还快。
我沉默了十秒。
然后起身,给她倒了一杯热水。
“钱阿姨,”我把水推到她面前,“宋薇欠的钱,是她自己的事。她是成年人,得自己扛。”
钱桂芳张了张嘴。
“但——”
“我说完。”
她闭上了嘴。
“她欠的两百万,如果她愿意想办法,慢慢还,不是还不起。把那些包和奢侈品退了,能回一部分。剩下的分期,几年能还清。”
钱桂芳的手指在发抖。
“她不至于走到绝路上去。但她得先醒过来。”
我看着钱桂芳的眼睛。
“谁也帮不了一个不愿意醒的人。”
钱桂芳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她低下头,盯着手里的那杯热水看了很久。
水汽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我知道了。”她声音哑哑的,“是我……是我们对不住你。”
她站起来。
没有说“再见”。
脚步拖着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的手扶着门框停了一下。
背影缩了一圈。
二十天前那个趾高气扬的丈母娘不见了。
只剩下一个五十二岁的、穿着起球棉服的女人,在初春的风里佝偻着背。
风铃响了。
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站在店里。
保险柜里空了。真品已经成交了,三亿两千万,扣完手续费,到账的数字我还没去看。
不急。
我走到柜台后面,重新拿起那只粉彩碟子。
碟子上画着一枝桃花,粉白相间,是清代的民间窑。
不值什么大钱。
但我爷爷喜欢。
他说过一句话:
“值钱的东西,不一定好。好的东西,不一定值钱。看东西和看人一样,得用心,不能用秤。”
我擦干净碟子,放回架子上。
店外的阳光从半开的门缝里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小片。
我坐在柜台后面,泡了一壶新茶。
碧螺春。
这次是热的。
喝了一口。
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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