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是十里八街出了名的伏弟魔。
那天她打电话来,张口就要取五十万。
理由是给我弟筹备婚事。
我弟今年大三,连女朋友都没有。
我正纳闷,才知道真相。
舅舅搞传销破产,欠了一屁股债,让我妈拿钱填窟窿。
我劝了三天三夜,嘴皮子磨破了。
她一句话把我钉死在原地。
她说,那是我亲弟弟,他不管谁管。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手机,拨了110。
【第一章】
电话是周五下午打来的。
我刚跟客户谈完一个项目,正在办公室里喝水,嗓子哑得跟砂纸搓过似的。
手机震了三下我才看。
屏幕上显示两个字。
妈。
我接起来,还没说话,那边已经开了腔。
“建明,妈跟你商量个事儿。”
我妈这人有个特点。
凡是她说商量的事,都不是商量。
是通知。
我靠在椅背上,“妈,啥事?”
“你卡里那五十万,妈想取出来用一下。”
我手里的水杯差点没拿住。
五十万。
那是我工作六年,省吃俭用,加上年终奖攒下来的。本来打算年底在市区付个首付。
我深吸一口气,“妈,干什么用?”
“给你弟办婚事。”
我脑子嗡了一下。
我弟周俊豪,今年二十一,在省城一所二本院校读大三。
他连毕业证都还没拿到。
女朋友?
上次过年回来,他还跟我吐槽说追了半年的学妹把他删了。
“妈,俊豪他……有对象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这个你别管,妈有妈的安排。”
我坐直了身子。
不对。
我妈这人虽然偏心我弟,但她不是傻子。
二十一岁大三的男生,没女朋友,没工作,没房没车。
她拿五十万办哪门子婚事?
“妈,你跟我说实话,这钱到底干什么用?”
“我说了,给你弟……”
“妈。”
我压低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我不是三岁小孩了。”
电话那边安静了好一会儿。
我听见她叹了口气,那种叹气我太熟悉了。
从小到大,每次她要做一件她自己都知道不太对的事情之前,都会先叹这么一口气。
“是你舅舅。”
果然。
我舅舅周德发,我妈的亲弟弟。
在我们那一片,周德发这三个字基本等于不靠谱的代名词。
年轻时倒腾服装赔了,后来开饭店又赔了,再后来搞什么养殖,鸡还没养大,他先跑了。
每次赔完钱,第一个找的人就是我妈。
我妈每次都掏。
少则几千,多则几万。
我爸活着的时候还能拦一拦,我爸五年前走了之后,再没人拦得住她。
“你舅这次摊上事儿了。”我妈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之前跟人搞了个什么项目,说是能赚大钱,投了不少钱进去,现在那个项目出事了,人都跑了,他欠了一屁股债。”
我闭上眼睛。
传销。
虽然我妈没直接说那两个字,但我听出来了。
什么项目,什么投资,什么赚大钱。
翻译成普通话就是:我舅被传销骗了,或者他自己就是传销链条上的一环,现在崩盘了。
“欠了多少?”
“大大小小加起来,七八十万。”
七八十万。
我舅舅这辈子正经工作挣的钱加一块儿都没有七八十万。
“有人找上门来了,天天堵他家门口,你舅妈都带着孩子回娘家了。”我妈越说声音越急,“你舅说只要先还一部分,把最急的那几个人打发了,剩下的他慢慢想办法。”
慢慢想办法。
周德发最擅长的就是这五个字。
慢慢想办法的结果,就是让我妈想办法。
“妈,那是我的钱。”
“妈知道,妈又不是不还你。”
“拿什么还?”
“你舅说了,等他缓过来……”
“他什么时候缓过来过?”
我声音大了。
办公室隔壁的同事朝我这边看了一眼,我站起来,走到楼道里,把门带上。
“妈,你听我说。从我记事起,舅舅找你借了多少次钱?哪次还过?我爸走的时候,丧葬费他出了多少?一分没出,倒是灵堂还没撤呢,他就跟你提让你帮他还信用卡。”
“那是你亲舅舅!”
我妈的声音也大了起来。
“他再不好,那也是妈的亲弟弟,我不管他谁管?”
这句话。
我听了二十八年。
小时候听的版本是,他是你亲舅舅,你不能说舅舅坏话。
长大后听的版本是,他是你亲舅舅,借点钱怎么了。
我爸生病那年,家里拿不出手术费,我妈去求我舅借五万块钱。
周德发说手头紧。
第二天我在他朋友圈看到他发了张照片,新换的苹果手机,配文是,犒劳一下自己。
我爸最后是我找同学借的钱做的手术。
那五万块钱,到今天他也没提过一个字。
“妈,我最后说一次。这钱我不会给。”
“周建明,你是不是翅膀硬了?妈养你这么大……”
“妈,你养我大我感恩,但这不是感恩的事。五十万,你给他了,他还完债还是去搞传销?你拦得住他吗?”
那边沉默了。
我以为她被我说动了。
然后我妈说了一句话,让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建明,那张卡的密码,妈知道。”
我愣了足足五秒。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姥姥过世那年,你在ATM机取钱,妈在后面看见的。”
我浑身的血往脑门上涌。
“妈,你要是动那张卡,咱们这个家,就真的散了。”
“妈不想跟你吵,妈也是没办法。”
电话挂了。
我站在楼道里,手心全是汗。
我了解我妈。
她不是说说而已。
她真的会去。
我打开手机银行,改了密码。
改完之后我又想了想,把日转账限额调成了零。
做完这些我才发现手在抖。
不是气的。
是寒心。
那五十万,我每一分钱都记得是怎么攒下来的。
刚毕业那年工资四千五,我租的房子没有空调,夏天热得睡不着觉,就拿湿毛巾盖肚子上。
冬天暖气费我都舍不得交,裹着军大衣在屋里写方案。
后来涨了工资,我也没敢乱花。
同事出去聚餐,AA一顿人均两百多的火锅,我都要犹豫半天。
就这么一块钱一块钱攒起来的。
我妈倒好,一通电话,就要全拿走,给她那个不成器的弟弟擦屁股。
回到工位上,我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粥。
改了密码应该能挡住她。
但我妈要是直接去柜台呢?
她有我的身份证复印件。
我越想越不对劲,又打了个电话给银行客服,把账户做了临时冻结。
客服小姑娘问我,先生您是遇到什么情况了吗?
我说,家庭纠纷。
说完这四个字,我觉得嗓子眼发堵。
家庭纠纷。
多体面的四个字。
把所有的荒唐、心寒和窒息,全包在里面了。
【第二章】
我以为冻结了账户就完事了。
太天真了。
第二天一早,我手机被打爆了。
不是我妈打的。
是我弟。
周俊豪给我连发了十七条消息,外加六个未接电话。
我点开消息一看,前面几条还算正常。
哥,妈说你不借钱?
哥,你接一下电话。
哥??
后面画风突变。
周建明你是不是人?
舅舅出了事你见死不救?
妈说你还把卡冻了?你有没有良心?
最后一条是语音,我点开听了一下。
“周建明,我告诉你,你要是不把钱拿出来,你以后别回这个家了,妈说的。”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天花板,深呼吸了三次。
周俊豪这个人,怎么说呢。
不坏。
但是被我妈惯废了。
从小到大他没吃过一点亏。
我考上大学那年,我妈连摆酒都没舍得,说太费钱。
俊豪考上二本的时候,我妈在镇上最大的饭店摆了十桌。
我上学的生活费一个月八百,俊豪一个月三千。
我毕业之后自己找工作,俊豪每次假期回来,我妈都暗示我给他找实习、找关系。
这种环境下长大的孩子,他不是不懂事。
他是没有机会懂事。
因为所有需要懂事的场景,都被我妈挡掉了。
我没回他消息。
直接拨给我妈。
“你跟俊豪说什么了?”
我妈的声音比昨天硬了不少,“我说的实话,你不肯帮你舅,我也管不了你,但这个家你说了不算。”
“妈,你让一个大三的学生打电话威胁我,你觉得合适吗?”
“谁威胁你了?他是替妈着急!”
“他着急?他连发生了什么都搞不清楚,他就知道催我打钱。”
“那你倒是打啊!”
我深吸一口气。
跟我妈讲道理,就像跟墙讲道理一样,声波全反弹。
“妈,我说最后一遍。这钱是我的血汗钱,我不会拿出来给舅舅还传销的债。你要是觉得该帮他,你拿你自己的钱帮。”
“我哪有钱?你爸走了之后,家里就靠你那点工资……”
“那就是我的钱。”
“你的钱不是这个家的钱吗?”
这句话像一把刀,捅在了最疼的地方。
在我妈的逻辑里,这个家的钱就是她的钱,她的钱就是她弟弟的钱。
我挣的每一分钱,最终的归属都是周德发。
“妈,我没法跟你聊了。”
“周建明你别挂!你舅现在被人堵在家里出不了门,你舅妈带着孩子跑了,你就忍心看着他走投无路?”
“他走投无路是他自己作的。”
“他是被人骗了!”
“他被人骗了十几年了,每次都是被人骗,妈你自己不觉得这个理由听腻了吗?”
我妈突然哭了。
那种哭不是嚎啕大哭,是抽抽搭搭的,带着委屈,带着愤怒,带着那种被自己亲生儿子顶撞的不敢相信。
“你爸要是还在,你敢这么跟妈说话吗?”
我张了张嘴,没出声。
每次她一提我爸,我就说不出话了。
因为我爸确实不会让我跟她这么说话。
但我爸在的话,也不会让她把五十万给周德发。
我爸生前说过一句话,我记得清清楚楚。
他说,你妈这个人哪儿都好,就是一辈子分不清谁是自己人。
“妈,你冷静一下。我下周回去,咱们当面说。”
“来不及了,你舅说最晚后天,那些人就要动手了。”
“什么动手?”
“说是要拆他家房子。”
“欠债了拆房子?妈,你听听这像正常人干的事吗?”
“你管他正常不正常,那是你亲舅舅!”
电话又挂了。
我坐在那,看着手机屏幕发了好一会儿呆。
然后我做了一件事。
我打开浏览器,搜了一下周德发的名字,加上他所在的城市。
搜出来的结果让我后脊梁发凉。
本地论坛上有个帖子,发帖时间是半个月前。
标题是:某某小区周德发疑似搞传销,已有多人报案。
我点进去看了一圈。
帖子底下有不少回复,有人说被他骗了两万,有人说被骗了五万,还有人说他是某个传销组织的中层。
不是被骗。
是他自己就在骗人。
我舅舅周德发,不是传销的受害者。
他是传销链条上的一环。
他欠的那七八十万,是他的下线崩盘之后找他要回去的。
我盯着屏幕上那些受害者的留言,手指冰凉。
我妈要拿我的五十万,去给一个传销头目还债。
而这个传销头目,是她亲弟弟。
我存了帖子的截图。
然后翻出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
我小学同学赵亮,现在在老家公安局经侦大队。
“亮子,我问你个事。周德发,我舅,你们那是不是有人报过案?”
赵亮那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网上看到的。”
“哥,这事你别掺和,我跟你说实话,你舅这次不是小事。”
我握紧了手机。
“我没想掺和。我想报警。”
赵亮沉默了三秒。
“你确定?那是你亲舅。”
“我确定。”
【第三章】
报警这两个字,从嘴里说出来比我想象中轻。
但做完之后,比我想象中沉。
赵亮跟我说,经侦那边其实已经在关注周德发了,但苦于受害者报案的材料不够完整,一直没正式立案。
我提供了一个关键信息:我妈跟我说的那些话。
包括周德发让我妈拿钱、所谓的投资项目、以及他跟那些上门要债的人之间的关系。
赵亮说,这些能作为线索推进调查,但他还需要更多东西。
“你舅跟你妈之间有没有转账记录?之前那些年她给他打过多少钱?”
“有。我妈的手机我能查到一部分,银行流水应该也能调。”
“行,你整理一下,越详细越好。”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天阴沉沉的,跟我心情一样。
我知道我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
但正确和舒服之间,隔着十万八千里。
报自己亲舅舅,这事传出去,在老家够我被戳一辈子脊梁骨。
更别提我妈知道了会怎么样。
光想想她那个表情,我胃就开始痉挛。
但我不报,然后呢?
五十万给周德发,他拿去还债,还完继续骗人。
下一次崩盘,下一次找我妈要钱,下一次我弟打电话来骂我没良心。
没完没了。
除非有人把这条链子从根上断掉。
那个人只能是我。
我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整理材料。
翻我妈这些年的微信转账记录,我有她微信的登录权限,当初是我帮她注册的,密码一直没改。
从2018年到现在,我妈给周德发转了大大小小四十七笔钱。
最少的一笔两百块。
最多的一笔三万。
加起来,超过十九万。
十九万。
我爸走的时候,丧葬费一共花了两万八。
我妈给她弟弟花的钱,是给我爸办后事的七倍。
我把这些记录全部截图保存,按时间顺序排好,发给了赵亮。
赵亮回了我一条消息:兄弟,你做好心理准备。这案子一旦查下去,你舅可能要进去。
我回了三个字:我知道。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不是怕。
是在想一个问题。
我妈会恨我多久?
一年?五年?一辈子?
凌晨两点,我弟又发来消息。
这次只有一条。
哥,妈今天哭了一整天。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
最后我关了手机。
有些事,不是哭就能解决的。
我妈哭了一整天。
那些被周德发骗了钱的人,有的可能哭了一整年。
周六一早,我接到了赵亮的电话。
“查了。你舅的事比你想的严重。”
我心一沉,“怎么说?”
“他不是普通的下线,他是那个传销组织在本地的负责人之一。拉了三十多个人进去,涉案金额初步估算超过两百万。”
两百万。
我舅舅周德发,一个连正经工作都找不到的人,搞传销搞出两百万的盘子。
“现在那个组织上面的人跑了,下面的人找不到上线,就全来找你舅要钱。你舅自己也投了不少进去,连本带利亏了个底朝天。”
“所以他让我妈拿钱出来,是想堵住那些受害者的嘴。”
“对。他怕受害者报警把他供出来。”
我笑了一下。
不是觉得好笑。
是觉得荒唐。
他拆东墙补西墙补了半辈子,最后想拆的那面东墙,是我的。
“赵亮,你们什么时候动手?”
“快了。我今天把你提供的材料递上去了,领导很重视。估计下周就有结果。”
“行。”
“还有个事。”赵亮顿了一下,“你妈那边,如果她之前知情还帮你舅转过钱的话,可能也需要配合调查。”
我攥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她不知情。她就是单纯觉得该帮弟弟。”
“那就好。但该走的程序还是要走,你提前跟她说一声。”
跟她说一声。
说什么?
妈,我把舅舅举报了,你准备配合警方调查?
我能想象我妈听到这句话时的样子。
她会愣住。
然后她会张大嘴巴。
然后她的眼睛里会浮上一种我最害怕看到的东西。
不是愤怒。
是那种被自己亲生儿子背叛的绝望。
但我还是得说。
周日下午,我买了张高铁票,回了老家。
进门的时候,我妈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
看到我回来,她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
是警惕。
“你怎么回来了?”
“回来看看你。”
“看我?”她冷哼了一声,“你不是嫌妈烦吗?”
我把背包放下,在她对面坐下来。
“妈,有件事我必须跟你说。”
我妈看着我,可能是从我脸上看出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她关掉了电视。
客厅安静下来。
墙上的钟嘀嗒嘀嗒,每一下都砸在我心口上。
“妈,舅舅搞的不是什么投资项目。是传销。”
我妈的表情没变,“我知道有人这么说他,那都是诬陷……”
“不是诬陷。”我打断她,把手机递过去,“你自己看。”
屏幕上是那个论坛帖子的截图,还有赵亮给我发的部分案件信息,脱敏处理过的。
我妈戴上老花镜,一条一条地看。
看到第三条的时候,她的手开始抖。
看到第七条的时候,她把手机推回来了,不看了。
“这是假的。”
“妈。”
“我说这是假的!”她突然拔高声音,“你舅他就是被人骗了,他不可能骗别人!”
“他拉了三十多个人进去,涉案金额两百多万。这不是我说的,是公安查的。”
我妈站起来了。
她站在客厅中间,整个人在发抖。
不是冷的那种抖。
是大脑和身体脱节了的那种抖。
“你报警了?”
我没躲她的眼睛。
“对。”
空气凝固了大概有五秒钟。
然后我妈抬起手,一巴掌扇在了我脸上。
我脑袋偏了一下,左脸火辣辣的。
她力气不大,但这一巴掌把我从小到大积攒的所有委屈全打了出来。
“你去告你亲舅舅?”她的声音又尖又颤,“周建明你怎么做人的?那是你妈的亲弟弟!他要是进去了,你让妈怎么活?”
“妈,他骗了三十多个人的钱。有些人拿的是养老钱,有些人拿的是给孩子看病的钱。”
“那跟你有什么关系!”
“跟我没关系,跟那些人有关系。”
“你管那些人干什么!你先管好自己家!”
我站起来,看着我妈。
她的眼睛红透了,泪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心里像被人用钝刀子割。
“妈,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如果有人用传销骗了你的钱,骗了你攒了一辈子的养老钱,那个人的姐姐知道他在骗人,还帮他打掩护,你恨不恨?”
我妈张了张嘴。
没出声。
“你会恨的。”我说,“你会恨得牙痒痒。”
我妈一屁股坐回沙发上。
她不看我了。
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干瘦、粗糙,骨节粗大。
是一双干了一辈子活的手。
也是一双往周德发那个无底洞里填了十九万的手。
“妈,你这些年给舅舅的钱,加起来快二十万了。你自己过的什么日子你不知道吗?冬天舍不得开暖气,感冒了硬扛不去医院,一件棉袄穿了八年,拉链都坏了用别针别着。”
我妈的肩膀缩了一下。
“你把钱都给了他,他感激过你吗?逢年过节给你打过一个电话吗?我爸住院那次,你去求他借五万,他怎么说的?”
“别说了。”
“他说手头紧。”
“我让你别说了!”
我妈捂住了脸。
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这次不是带着怒气的哭,是那种一辈子不愿意面对的东西被人揭开了之后的哭。
我蹲下来,离她很近。
“妈,我知道你恨我。但我不后悔。如果我不报警,你就会把那五十万给他。给完之后呢?他要是再出事,你拿什么填?拿命吗?”
我妈没说话。
她坐在沙发上,哭了很久。
我就蹲在旁边,一声不吭。
墙上的钟还在走。
嘀嗒。嘀嗒。
每一声都沉得像铅。
【第四章】
周一上午十点,赵亮给我打了电话。
“抓了。”
两个字,干脆利落。
我嗯了一声,没什么多余的情绪。
该来的总会来。
赵亮说,周一早上八点,经侦大队联合市局统一行动,一共抓了六个人。周德发是其中之一。
抓的时候他正在家里收拾东西,行李箱都拉到门口了。
他打算跑。
赵亮说他被带走的时候没怎么挣扎,就是嘴里一直嘟囔着一句话。
“我姐会来救我的。”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坐在出租屋里,盯着天花板。
他四十多岁了。
被警察抓了。
第一反应不是害怕,不是后悔。
是我姐会来救我的。
我忽然理解了一件事。
周德发这辈子从来没长大过。
因为他不需要长大。
不管他闯多大的祸,我妈都会挡在前面。
我妈就像一堵人形的墙,挡在他和所有后果之间。
直到今天。
我把这堵墙拆了。
下午三点,我妈的电话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接起来。
“建明。”
她的声音跟昨天完全不一样了。
昨天她是愤怒的、崩溃的、歇斯底里的。
今天她的声音很平。
平得不正常。
“你舅被抓了。”
“我知道。”
“派出所的人来过了,说要了解情况。我跟他们说了一些,他们说后面可能还要再来。”
“嗯,你配合就行。”
“建明。”
“嗯?”
“是你报的案吧?”
她没等我回答,自己接了下去。
“妈想了一晚上。”
电话那边传来很轻的呼吸声。
“妈想了想你说的那些话。”
我握着手机,没吭声。
“你说如果有人骗了妈的养老钱,妈恨不恨。妈会恨。”
我鼻子一酸。
“你爸活着的时候也跟妈说过,说妈总是分不清谁是自己人。妈当时不服气。”
她的声音出现了一丝裂痕。
“现在想想,你爸说的是对的。”
我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妈这辈子就这一个弟弟。打小爹妈就跟妈说,你是姐姐,要照顾弟弟。妈就一直照顾,照顾了四十多年。”
“妈。”
“你让妈说完。”
她吸了一下鼻子。
“你爸生病那年,妈去求他借钱,他说没有。妈当时心里疼了一下,但很快就替他找了理由。妈跟自己说,他也不容易。”
“其实妈心里清楚,他是有钱的。只是不愿意给。”
“妈不是不知道,妈是不敢知道。”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我最柔软的地方。
妈不是不知道。
妈是不敢知道。
她不敢承认自己护了一辈子的弟弟,是一个自私到骨子里的人。
因为承认了,就等于她这四十年的付出全是笑话。
“建明,妈不恨你了。”
”……“
”妈恨自己。“
我蹲在出租屋的地板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三十岁的人了,哭得跟个小孩似的。
我妈在电话那边也哭了。
母子俩隔着一千公里,一人哭一头。
哭完了,她说,”派出所的人让妈准备一些你舅之前的资料,妈会好好配合的。“
”嗯。“
”建明。“
”嗯。“
”对不起。“
我闭上眼睛。
这三个字,我等了二十八年。
不是等她为了某一件具体的事跟我道歉。
是等她终于看见,这些年来,我才是那个一直站在她身边的人。
不是周德发。
是我。
【第五章】
周德发被抓之后,事情的发展比我预想的还要快。
经侦大队查了他的银行流水和手机记录,发现他这两年通过传销组织敛的钱远不止两百万。
他的上线跑了,下线崩了,中间经手的钱流向了好几个地方。
有一部分被他挥霍了,买了车,买了名牌衣服,还在外面养了个情人。
对,我那个天天喊穷的舅舅,在外面养了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
赵亮跟我说这事的时候,我都不知道该什么表情好。
周德发被捕后第三天,我舅妈王丽回来了。
她不是回来看周德发的。
她是回来离婚的。
赵亮说她去公安局做笔录的时候,全程冷静得不像正常人。
签完字,她跟民警说了一句话。
”我早就想报警了,但他威胁过我,说我要是敢报,就把我也拉下水。“
周德发连自己老婆都威胁。
这个消息传到我妈耳朵里的时候,我妈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
我没催她。
有些认知的倒塌需要时间。
我妈花了四十年为她弟弟筑起一面墙。
现在这面墙上的每一块砖都在碎。
她需要时间去接受碎掉的声音。
一周之后的傍晚,我妈又打电话来了。
”建明,妈今天去了你舅家。“
我心里一紧,”去干什么?“
”妈去看了看你表弟。“
我表弟周洋,周德发的儿子,今年十四岁,初二。
周德发被抓、舅妈要离婚,这孩子现在等于两头没人管了。
”他一个人在家,冰箱里什么都没有。“我妈说到这,声音有点哑,”泡面盒子堆了半张桌子。“
我沉默了一下,”你想把他接过来?“
”妈想征求你的意见。“
这是我妈第一次用征求意见这个词。
以前她做任何决定,从来不征求任何人的意见。
”妈,这事你做主就行。“
”妈想听你的。“
我想了想。
”接过来吧。孩子没错。“
”嗯。“
”但有一个条件。“
”你说。“
”这孩子不能走他爸的老路。学费我可以出,但他必须好好读书。如果他不争气,我不会惯着他。“
我妈应了一声,声音比前几天有力气多了。
”建明,还有件事。“
”什么?“
”你弟给你道歉了没有?“
我愣了一下。
之前那十七条消息和六个未接来电之后,周俊豪再也没联系过我。
”没有。“
”那个没良心的。“我妈骂了一句,这次骂的是她小儿子,”妈回头收拾他。“
我笑了一下。
”别收拾太狠了,他下学期还要考试。“
”考个屁的试,他下学期的生活费妈给他减半,让他自己去打工挣。“
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妈,你说什么?“
”我说让他打工去。你当年怎么过来的,他也得怎么过。妈以前太惯着他了。“
这句话从我妈嘴里说出来,比让太阳从西边升起来还离谱。
但她说的时候,语气是认真的。
”行,那你跟他说吧。“
”放心。“
挂了电话,我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路灯。
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树叶上,一闪一闪。
我忽然觉得,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我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但就是不一样了。
好像有一根绷了很多年的弦,终于松下来了。
【第六章】
周俊豪的电话在第三天才打过来。
晚上十一点多,我已经躺床上了,手机震了。
我看了一眼,接了。
那边安静了好几秒。
”哥。“
声音跟之前那些语音消息里的完全不是同一个人。
之前是咄咄逼人的、理直气壮的。
现在是发虚的、底气不足的。
”嗯。“
”那个……之前的事……“
他又停了。
我没接话。
让他自己说。
他要是说不出口,那就说明他还没真的想通。
”哥,对不起。“
说完这三个字,他好像把浑身的劲儿都用完了,声音直接破了。
”妈跟我说了舅的事,全部的。我之前不知道。“
”你之前也不想知道。“
他没反驳。
”妈让你什么都别管,你就什么都不管。妈让你骂我,你张口就骂。你有没有自己想过一秒钟,这件事到底对不对?“
电话那边传来抽鼻子的声音。
”没有。“
”周俊豪,你二十一了。“
”我知道。“
”二十一岁的人了,还像个小孩一样,妈说什么就信什么,从来不动自己的脑子。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他没出声。
”最可怕的不是你被惯坏了。最可怕的是你觉得理所当然。你觉得我挣的钱就该给家里花,觉得舅舅的事就该我来兜底,觉得你只要站在妈那边就永远不会有错。“
”哥……“
”你听我说完。“
我坐了起来,靠在床头上。
”你是我亲弟弟,这个改不了。但从现在开始,你得学着自己走路了。妈说下学期你的生活费减半,你得自己打工。我同意。“
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
”好。“
”还有,以后不管谁跟你说什么,你先过一遍自己的脑子再决定信不信。别人说的再好听,也不如自己想清楚。“
”哥,我记住了。“
”行了。去睡吧。“
”哥。“
”嗯?“
”谢谢你。“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客气的笑。
是终于觉得这个弟弟还有救的那种笑。
”少来这套。好好考试,别挂科。“
”嗯。“
挂了电话。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手机屏幕暗了,房间里只剩下窗帘缝透进来的一点光。
这通电话,比我妈那通更让我觉得值。
我妈是被逼到墙角才想通的。
我弟是自己走到我面前来的。
这不一样。
【第七章】
周德发的案子进展很快。
赵亮隔三差五给我通个气。
受害者越来越多,陆陆续续有三十多个人来做了笔录。
被骗金额从几千到十几万不等。
有一个人被骗了十八万,是准备给女儿做手术的钱。
那个人在公安局做笔录的时候没哭。
做完笔录出来,蹲在门口哭了半个小时。
赵亮跟我说这事的时候,我攥着手机没说话。
我在想,如果我没报警,如果我妈真的把五十万给了周德发。
那五十万进了周德发的口袋,填了窟窿,暂时堵住了那些受害者的嘴。
然后呢?
他会金盆洗手吗?
不会。
他会继续找下一个项目,骗下一波人,拆下一面墙。
而那些受害者,永远拿不回自己的钱。
我做对了。
这个判断,我现在可以毫不犹豫地说出来了。
案件调查的过程中,我妈去了三次公安局。
配合了三次。
每次回来她都不怎么说话。
但她配合得很认真。
赵亮私下跟我说,你妈的笔录做得很详细。她把这些年周德发找她要钱的每一次经过都说了,时间地点金额理由,记得清清楚楚。
我说,她当然记得清楚。
每一笔钱出去的时候,她都心疼过。
只是以前她不允许自己心疼。
现在她允许了。
周德发被正式逮捕那天,我妈在家里坐了一下午。
我不在老家,是我弟跟我说的。
他说妈一下午没说话,就坐在客厅里发呆。
到了晚上,她起来做了顿饭。
菜比平时多了两个。
周俊豪问她怎么多做了。
她说,你表弟明天过来住,多做点让他吃好些。
周俊豪说他当时鼻子酸了一下。
他说他终于理解了一件事。
妈不是不心疼我们,是以前把心疼的额度全给了舅舅。
现在舅舅不在了,那些心疼终于流到了该去的地方。
我听完这话,没吭声。
心里就像堵了很久的下水道,突然通了。
不是哗啦一下全冲出来的那种通。
是慢慢渗的,一点一点的。
但确实通了。
【第八章】
两个月后,案子有了结果。
周德发被判了五年。
数额不算最大的,但他是本地负责人,性质恶劣。
法院判的那天我没去旁听。
赵亮替我关注的。
他说周德发在法庭上最后说了一句话,说他对不起姐姐。
没说对不起受害者。
没说对不起老婆孩子。
只说对不起姐姐。
因为在他心里,姐姐是最后一根稻草。
这根稻草断了,他才知道疼。
我没把这句话告诉我妈。
她不需要再听了。
判决下来之后,我妈做了一件我没想到的事。
她主动联系了法院,问能不能把之前她给周德发转的那些钱的记录提供出来,如果能退还给受害者的话,她愿意配合。
法院的人说这个需要走程序。
我妈说没关系,她等。
赵亮知道这事之后跟我说,你妈是个好人。
我说,她一直是。
只是以前好错了方向。
国庆假期,我回了趟老家。
进门的时候,客厅里多了一个少年。
瘦瘦高高的,坐在茶几旁边写作业。
我表弟周洋。
他看到我,站起来叫了声哥。
眼神怯怯的,不太敢看我。
他大概知道是我报的警。
”坐下写你的作业。“我把带回来的水果放在桌上,”吃水果吗?“
他点点头,小声说了句谢谢。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回来了?洗手吃饭。“
饭桌上四个人。
我妈,我弟,我表弟,还有我。
我弟比上次见面黑了不少。
我问他怎么回事。
”暑假去工地搬了一个月的砖。“他嘿嘿笑了一下,”挣了四千块。“
我妈在旁边撇嘴,”活该。让你从小不知道钱难挣。“
我弟没还嘴,低头扒饭。
我表弟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吃。
我给他夹了一筷子红烧肉。
”多吃点,瘦成竹竿了。“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没说话,但我看出来了。
那是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在不属于自己家的餐桌上,感受到了一点安全感之后的反应。
吃完饭,我妈把我拉到阳台上。
”有件事跟你说。“
”嗯。“
”妈把你舅之前找妈要钱的那些转账记录都整理好了,准备提交给法院。总共十九万三千六百块,妈一笔一笔对过了。“
”嗯。“
”法院的人说,这些钱如果确认是用于传销活动的,可以作为追赃的一部分。到时候能追回多少不好说,但妈该做的做了。“
我看着她。
夕阳照在她脸上,把皱纹一条一条地勾出来。
五十七岁的人了,头发白了一大半。
”妈,辛苦了。“
她摆摆手,”有什么辛苦的。该做的。“
顿了一下,她又说。
”妈这辈子做过最蠢的事,就是把血汗钱往一个无底洞里填。最对不起的人是你爸,是你,是你弟。“
”过去的就过去了。“
”过不去。“她摇摇头,”但妈以后不会了。“
她转过头看了看客厅里正在收拾碗筷的周俊豪和周洋。
”这两个孩子,妈会好好看着。不偏不倚,不惯不宠。“
我点了点头。
晚上我躺在老家那张硬板床上,睡不着。
不是因为床硬。
是因为心里有一块什么东西,卡了很多年,今天终于落了地。
这个家从来不完美。
我爸走了,我妈偏心了半辈子,我弟被惯废了大半截,我舅搞传销进了局子。
搁谁身上都够写一部苦情剧了。
但苦情剧的意义不在于苦。
在于苦完之后,人还在不在。
还在。
都在。
这就够了。
窗外有虫子在叫,一声一声的,不急不缓。
我闭上眼睛。
第一次在老家睡了一个踏实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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