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把赔款承诺书推到我面前时,他外甥刚领完三万块项目奖金。
“许舟,八十万的单子,不能让全公司替你一个人买单。”
我翻到最后一页。
签了,我就得承认那批次品是我擅自改图、验收后送出去的。
可我只做过一台样品。
那台柜子至今还摆在公司展厅,旁边的介绍牌上,写着他外甥罗凯的名字。
我把承诺书放回去,从工作服兜里摸出红柄螺丝刀。
罗凯往后挪了半张椅子。
“你要干什么?”
“叫客户来。”
我把螺丝刀平放在桌上。
“我给他们看看,这八十万到底是怎么坏的。”
第1章
杜建明伸手按住了那份承诺书。
“谁让你联系客户了?”
我看向墙上的投影。照片里,一台绿色的展示柜歪在地上,柜门脱落,散装饼干撒了一地。
昨晚我刚结束外地的安装工作,今天进公司,连工具箱都没来得及放,就被叫进了会议室。
十几个人坐在这里,等我签字。
“说我改图,哪张图?”
罗凯把手机往桌上一扔。
“你自己看。客户已经投诉过两次了,昨天第三回,直接让我们把货拖回来。现在活动停着,尾款也停着,你还要挑字眼?”
“我问你,我改了哪张图。”
“东西是你设计的,字也是你签的,这总没错吧?”
他切了一张图片。
图片上确实有我的名字,下面是我写的“确认”。
我拿出手机,往前翻了两个月,把完整照片点开。
被裁掉的上半页写着样品确认,数量一台。
日期比整批货出厂早了一个多月。
“把这个投上去。”
罗凯没接我的手机。
“行了,老许。”
杜建明关掉了投影。
“现在是解决问题。你跟我六年了,没必要在这些地方抠。我也没说八十万真让你一个人拿,态度先摆出来,客户那里我去谈。”
他把承诺书又推近了一点。
上面写得很清楚,损失由我承担,公司可以从我的收入里扣。
“嘴上说不用拿,纸上为什么这么写?”
杜建明脸色沉了下去。
罗凯倚着椅背,替他接话。
“你连这个态度都没有,客户怎么消气?舅,公司好几笔工资还指望这笔尾款呢。”
靠门的安装工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
我知道他们在担心什么。年底了,谁都等着拿钱回家。
可我也有工资没结,做样品时答应的八千块奖金,拖了两个月,杜建明一直说等项目顺了再发。
这项目顺的时候,奖金先发给了罗凯。
出了事,倒先想起我的名字。
“整批柜子谁找厂做的,谁验的货,谁安排发走的?”
罗凯抓起手机。
“我跟你讲不通。你就是觉得功劳没算给你,心里不舒服。”
这句话他已经用过好几次了。
样品确定后,他接管了这个项目,把我从项目群里移了出去,又替我接了二十多天的外地安装。杜建明说,能者多劳,罗凯负责跟客户谈,我只管把现场做好。
我当时真以为,做完这一趟回来,那八千块就能发了。
“功劳的事可以另说。”
我站起来,把承诺书留在桌上。
“这张纸我不签。退回来的货也先别动,我要和样品一起看。”
“你的意思,是公司里所有人都在害你?”
杜建明的声音一下高了。
我没顺着他的话吵,拿起了桌上的螺丝刀。
“我只说了不签字。”
出门时,仓库管理员老葛跟了上来。他去楼下拿送货单,和我同乘电梯。
门刚关上,他就压低声音。
“你真打算跟他翻脸?”
“先看货。”
“罗凯已经把仓库钥匙拿走了。说这批东西关系到赔钱,谁也不许碰。”
我停了一下,给老葛看了手机里的原始确认单。
“这个我有底。不让碰就先不碰,别连累你。”
话还没说完,手机弹出一条消息。
贺琳发来的。
她是客户望川食品的巡展负责人,打样那天和我加过微信。
她转来一张聊天截图。
罗凯在他们的项目群里说,责任已查清,制作主管许舟擅自简化了内部结构,公司会严肃处理。
紧跟着,就是我那张被裁掉一半的签字单。
贺琳问我,明天能不能到场解释。
我给她回了电话。
第2章
电话接通后,贺琳第一句话就问,那批柜子是不是我验的。
“不是。我验过一台样品,完整单子马上发给你。”
她没有立刻信我。
“杜总说你们内部确认过了。”
“确认过,就把货打开看。明天样品和退货一起放着,你随机挑,别让谁提前指定。”
听筒那头静了一会儿。
“许师傅,我大后天还有一场活动要进场。现在同事在商场等消息,场租每天都算钱。我没空听你们互相推。”
“我也不想推。该我负责的地方,打开就知道。”
我把完整确认单发过去,又把当时发给她的柜子安装视频翻出来。
样品做成那天,她担心一场活动结束后,商场的人不会拆,我专门录了一遍。
视频里柜子开着,里面的东西能看清。
贺琳很快回了话。
“明天九点。我会要求杜总把这些都留好。”
那天晚上,杜建明给我打了三次电话。
第一通问我为什么越过公司跟客户联系。
第二通说我的样品奖金暂时不能发,等事情有结论再说。
第三通,他改了口气。
“小许,你刚来的时候,连电钻都握不稳,是谁带的你?”
我坐在出租屋的床沿,低头看着脚边的工具箱。
箱盖上的旧贴纸还是六年前的。那时公司只有一间门面,杜建明确实和我一起干活,半夜收工,也会给我买碗面。
“我记得。”
“记得就行。小凯年轻,你别跟他争这个高低,先把客户安抚下来。”
“那你把群里的话撤了。”
他没接。
隔了几秒,他说让我明天穿得像样点,别又一身灰去见客户。
我把工作服从洗衣机里拿出来,搭在阳台上。
上面有两处洗不掉的胶印。
第二天,我还是穿了它。
贺琳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身后跟着负责现场的同事。她没坐会议室,先去了展厅。
样柜就在入口处。
浅绿色,圆角,台面收起来后能推着走,展开可以摆食品试吃盘。
柜门开口的位置,是我蹲在地上试了半天改的,方便工作人员拿里面的备用货。
上面夹着一张新打印的介绍。
项目负责人,罗凯。
照片也是罗凯站在柜子旁边拍的。
他迎上来,手里拿着两杯咖啡。
“贺经理,先喝点东西。人事这边会处理,我们也找了代工厂过来,返工方案今天肯定给您。”
“处理谁?”
贺琳没接咖啡。
罗凯看了我一眼。
“我们内部会有交代。”
“那你先给我解释,这张单子为什么只剩下半页?”
她把我发的完整照片打开。
杜建明走过来,接得很快。
“发错了,小凯昨晚找材料着急。许舟是样品负责人,可能传话的时候有点偏差。”
“昨晚写的是擅自改结构。”
贺琳把手机收了回去。
“先看东西吧。”
退回来的三十六台柜子都在楼下,裹着透明膜,沿墙堆成了两排。
杜建明点头后,罗凯把钥匙交还给老葛,仓库门才打开。
罗凯先伸手指了靠门的一台,说那个问题最典型。
贺琳的同事已经走到里面,挑了另一台。
“这台封着,我们就拿这个。”
罗凯说太里面了,不好搬。
老葛把手推车拉过去。
“边上挪一下就行。”
柜子被推到空地上。我和老葛又把楼上的样柜搬下来,并排放好。
单看外面,确实很像。
相同的颜色,相同的把手,连柜门上的小圆贴都在同一个位置。
罗凯蹲下去摸了摸退货柜的门。
“客户这边折叠次数多,运输的时候可能也没固定好。许舟当时应该把这些考虑进去。”
我把工具包打开,挑了一把螺丝刀递给他。
“你先开后盖。”
“我又不是木工。”
“我可以来,但你看清楚。”
我转向贺琳和杜建明,问能不能拆。
贺琳直接拿出手机,对准了两台柜子。
杜建明看着她,终于点了头。
我拧下样柜后盖的第一颗螺丝。
罗凯伸手,想把我面前的介绍牌拿走。
我用膝盖顶住柜门,抬头看他。
“放着吧。不是写着你负责吗?”
第3章
样柜后盖一拆,里面两根斜撑露了出来。
金属件一头连着框架,一头扣在台面下,展开后锁紧,收起时先松开。外面看不见,手往里一探就能碰到。
我没急着解释,先让贺琳的同事过来试。
她照着我指的位置,把撑杆打开,再把台面放下,又展开一遍。
“这个扣子,我们那批好像没有。”
“那再看这台。”
退货柜后盖薄一些,拧下来的时候,一颗螺丝连着木屑掉在地上。
里面空着。
该装斜撑的地方,只有两块小木条,几颗螺丝把它们固定在两侧。
贺琳把手机往前挪了挪。
“杆呢?”
罗凯立即蹲了下来。
“应该是漏装了。师傅赶活,有个别遗漏正常。”
我把拆下来的后盖摆到墙边,没有接他这句话,转身去看另一台柜子。
“再挑一个。”
贺琳的同事自己拿了把剪刀,划开了旁边一台的包装膜。
第三台里面也是木条。
她伸手摸了摸,没有金属件,也没有装过以后又拆下来的孔。
罗凯的咖啡还放在地上,杯壁上的水已经流到他的皮鞋边。
他站起来,改口说可能是同一批工人忘了。
我把样柜的一根斜撑松开,指给贺琳看它连着的位置。
“原来这块是要反复受力的。你们搬一站,拆一回,到了地方再装一回。用这个扣住,靠的是下面整个框架。”
我把手移到退货柜的木条上。
“换成这两块,就一直拽着这几颗螺丝。你们现在看到的门歪了,是柜体已经跟着歪了。”
我扶住台面,让贺琳的同事轻轻推了一下侧面。
柜子晃动,内侧的一颗螺丝跟着往外抬。
她赶紧松了手。
“够了,别再动。”
贺琳让她退开,把这一处拍了下来。
杜建明伸手去扶柜子,扶完又看向罗凯。
“你验货的时候没打开看?”
“打开过啊。当时是好的,谁能想到用了几次才出问题。”
我从工具包里拿出卷尺,准备比一下里面的板。
罗凯按住了柜门。
“你少演了。你拿一台精做的样品跟批量货比,谁不知道样品做得好?批量生产总要考虑成本。”
我停下手,抬头看他。
贺琳也转过了身。
“这是你们报完价之后,给我们确认的样品。”
她语气没变,罗凯却松开了柜门。
“报价里面没有这两根杆?”
“有。”
这个字是杜建明说的。
我摸了摸样柜内侧贴着的编号,把手机里的确认单放在旁边。
那张完整的单子,原本一直存在公司的项目文件夹里。罗凯知道,我也知道。
“一台样品。编号在这里,签字在这里。”
我指了一下退货柜。
“后面的货,我没看见,也没签过。”
贺琳的同事忽然拿出手机。
“半个月前我就问过这个问题。到了第三个商场,有两台放不平,罗经理说是我们没按步骤打开,还让我把安装视频看仔细。”
她把当时那段语音放了出来。
罗凯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尾音还带着一点不耐烦。
“样品怎么教的,你们就怎么用。别有问题都推给制作,我们师傅忙,也不可能天天飞过去教你们开柜子。”
那时我正在另一个城市给人装灯箱。
这通电话从来没打到我这里。
我记得那个现场的年轻姑娘,打样时她拿着本子,怕记不全,把每一步都画了小图。
她把语音关了,问罗凯。
“没有的东西,你让我们怎么打开?”
罗凯扯了扯领口,看向仓库门口。
“我马上让厂里来解释。这肯定是他们私自减料,拿便宜货糊弄我们。”
我把拧下来的螺丝拢进工具包的小盒子里。
“行。”
“叫他们来,当面说。”
第4章
代工厂老板本来就约好了来谈返工,车停在园区外,已经等了二十多分钟。
他进门时还在打电话,说今天的工人先别散,可能有一批急活。
罗凯走过去,把他拉到了一边。
两个人才说了几句,那老板的声音就高了。
“不是,罗经理,你这话什么意思?”
贺琳叫他们过来。
“别在门口谈。东西都在这里。”
厂老板看见三台开着的柜子,先蹲下去看了看,又翻了一下柜底。
“这是我们做的。哪儿坏了?”
“撑杆为什么没装?”
“单子没要啊。”
他说完,才注意到旁边的样柜。
“你们要这种,就不是那个价了。”
罗凯伸手拍了他一下。
“给你的图纸就是这样,你现在说价格有什么用?”
那老板把手机从兜里拿出来,往上翻了几下,直接递给杜建明。
“图纸后面还有字,你看完。”
我站得近,看见那张发过去的图上,外观部分保留着,内部几处被画了圈。
下面跟着罗凯的要求,正面不变,内部简化,短展使用,结束后不回收。
厂老板又翻出一张报价单。
“我还问过,折叠的地方不用原来的撑件行不行。他说运到现场组好就不动了。你们催得急,我特意跟他确认过,这批按一次布景做。”
“你自己不是也做过活动吗?你不知道要结实?”
“结实到什么程度?固定摆十天和拆了装、装了拆,是一回事?”
厂老板把报价单放大了。
“你说原厂报得贵。我按原样报价,你又不要。最后怎么定的,你忘了,我这里没删。”
罗凯没再伸手碰他的手机。
杜建明往前走了半步。
“什么一次布景?”
贺琳把这句话接了过去。
“我也想知道。我们签的是全年巡展,第一批十二个城市,柜子跟着车走。这个需求从第一次谈就有。”
她看向罗凯。
“每一站的安排都发给你了。你回过收到,现在别说不知道。”
罗凯终于不再看那个厂老板,转向杜建明。
“舅,我也是想给公司省钱。你当时说,许舟那边做得太贵,让我找个能控制成本的。”
杜建明的手停在半空。
“我让你同样的东西换家厂,谁让你这么省?”
“原厂有他熟人,报价肯定往高了走。我不换厂,难道一直让他拿着?”
听到这里,我把样柜的门合上了。
六年里,杜建明让我替公司省过不少钱。废板能裁成小块的,我留着;旧柜子能换张面继续用的,我拆回来修。罗凯接手时说我那套办法太土,项目要看整体效率。
现在,他把不该省的东西拆掉了,却又拿省钱来堵我的嘴。
“你怀疑报价,可以找别家比。”
我指了一下那张单子。
“客户要用一年,你让人按用一次做,这也能算到我头上?”
贺琳的同事把手机收起来,蹲下身,将地上散着的木屑装进了包装袋。
她一边装,一边说,前天那场活动,他们扶了半晚上柜子,最后借了商场的桌子,活动才没提前结束。
她的手腕上缠着一截胶带,搬东西磨破了皮,来不及买创可贴。
罗凯朝她说了声抱歉,又说是工厂理解错了自己的意思。
厂老板立刻把报价单往前一递。
“罗经理,后半笔货款还没付,你可别换个说法就让我全赔。我做了什么,我认,没答应过的事别往我身上推。”
杜建明把他叫到旁边,压着声音谈了两句,回来时已经没有再提我的名字。
“贺经理,事情我们负责。重新做,保证不耽误。”
“后天进场。”
“我们加人。”
“先要十二台。你准备怎么做,什么时候能让我验?”
杜建明没有马上回答,回头找我。
那一下,我看得很熟。
以前每次遇到赶不上的工期、客户临时改的尺寸,他都会这样找我,仿佛只要我站在这里,事情就还有人兜着。
“许舟,你看过了,给个办法。”
我走到那批柜子旁边,翻了翻其中一块已经松动的板。
“先别答应。这里有些板已经坏了,补两根杆不够。”
“能不能做?”
贺琳问的是我。
我看了一眼时间。
“我要先看材料和人手。能给你的,我会说清楚。”
第5章
杜建明把我叫到了楼梯间。
仓库门一关,他先递来一根烟。
我没接。
“这回确实委屈你了。小凯的事,我回去会处理,你现在先把活接起来。”
“拿谁的名字接?”
“当然是公司。客户跟公司签的合同。”
“再出问题呢?”
他把烟塞回盒子,觉得我问得多余。
“你别老揪着这事。大家都是为了把项目做好。”
我把手机里的赔款承诺书照片点开,给他看。
他看了两眼,烦躁地挪开了视线。
“那个不算了。”
“群里也不算了?”
“等忙完,我会解释。”
“昨天给我定责任,不用等忙完。现在查清了,为什么要等?”
楼梯间有人上来送水,杜建明侧了侧身,等人过去,才重新开口。
“你想怎么样,直接说。”
“工资、八千块奖金结清。客户群和公司群都说清楚。我今天办离职。”
他盯了我一会儿。
“你现在走,准备去哪?”
“还没定。”
“所以就是赌气?”
“你可以这么想。”
我确实没找好下一家。昨天晚上,盯着银行卡里那点钱,我也算过,如果空两个月,房租和生活费还够不够。
可那张让我认赔的纸摊在眼前时,我已经不敢再替他赌了。
杜建明没答应,转身先回了仓库。
我在楼梯口给陈师傅打了电话。
原来那台样柜就是借他厂里的台子做的。正式批量最初也准备交给他,后来罗凯换了厂,这事就停了。
我把现场拍的几处问题发过去,问他材料还有没有,厂里能不能排人。
陈师傅没先说行,叫我把柜底也拍一下。
看完,他骂了一句,又去问仓库。
过了十分钟,他才回电话。
“撑件有,板也有。不过十二台要赶出来,得挤掉我一批不急的活,夜里还得有人。你要真接,就过来盯,别隔着电话让我猜。”
“工钱怎么算?”
他报了个数。
我记下来,又问了运输和后面二十四台的安排,才回到仓库找贺琳。
我没向她保证所有东西两天修好,只把第一批十二台能怎么处理、其余什么时候跟上,一件件说明白。
她听完,先问了一句。
“陈师傅是谁?”
“做最初样品时合作的厂。你可以过去看,也可以让他们直接报价。”
杜建明在旁边插话,说都是长期合作单位,让我直接把人调过来就行。
我没有接这个安排。
“杜总,我刚才说的事,你还没答复。”
那天下午,我们谈了很久。
贺琳叫来了自己公司的采购,陈师傅也过来重新看了货。谁负责返工费用,货交到哪里,哪些先修,哪些必须换,几个人当面定了下来。
这张八十万的合同里,除了柜子,还有设计、运输和后续服务。最后究竟损失多少,要另算,贺琳没有接受杜建明拿一个总价就把事情结掉。
杜建明终于同意先出返工的钱,陈师傅的厂接下修复,由客户直接验收。
至于我,跟公司把离职和未结的钱写清楚,当天把手里的其他项目逐项交了出去。
杜建明签字时,把笔按得很重。
“小许,做事别把路走窄了。”
我核对了最后一项,签上自己的名字。
“让我签赔款的时候,你怎么没想过我的路?”
他没再往下说。
我没有当场拿到所有钱,但付款日期已经落了字,责任的事也写清了。那份让我背债的承诺书,被留在他自己面前。
下午四点,返工的货开始装车。
陈师傅问我,以项目合作的方式跟他做这一批,愿不愿意。
工期、工作范围、报酬,他都说了。
我点头,接过他递来的装车清单。
罗凯一直站在仓库里,看着老葛往车上推柜子。
临走时,他突然问我。
“你早就联系好下家了,是吧?”
我把电话拨号记录亮给他。
今天中午,十一点四十七。
“你说完是工厂的问题,我才打的。”
第6章
货到陈师傅厂里时,天已经黑了。
几个工人放下手里的活,过来卸车。有人认出我,问这次又是什么地方着急开张。
“不是开张,补窟窿。”
我把两台已经拆开的柜子放在一边,让大家先看,没让他们立刻拿电钻上手。
陈师傅把白板拖过来,问我先干哪几台。
我照着客户给的进场顺序,挑出第一批,重新贴了号。
柜子表面能保留的部分先拆下来,已经松散的内部板分开放。几个人各有活做,老陈去催材料,我和两个装配工处理框架。
忙到八点,一名工人递来半块拆下的板。
“这个地方能补吗?垫一下还能上螺丝。”
我接过来,边角已经掉了几块渣。
补起来可以暂时固定,下一回拆装还得受力。我把它放进了换料那一堆。
“换掉。这些要接着跑好几个城市,咱们别让人到下一站又开一次柜子。”
他说知道了,去量新的。
这一批坏得比下午抽查时多。保留下来的板够不上原来估的数量,陈师傅站在材料架边,重新算了一遍。
“现在加,送货得夜里了。”
我拿着那张清单,没有马上答话。
时间已经很紧,再缺材料,我前面给贺琳的承诺就可能落空。
“我先跟她说。”
我拍了几张照片发过去,直接打电话告诉她,拆开后发现需要换的部分更多,现在正在补料。
她在电话里问,是不是来不及了。
“还在原来的时间里。但我得把情况告诉你,不能等最后一小时再说。”
“需要我们做什么?”
“把安装和进场的人协调好。货一到,按新的步骤走,我会让师傅跟车。”
她说好,过了一会儿,又打来电话,确认第二天要来厂里看。
挂断后,陈师傅冲我晃了晃手机。
材料已经找到了,附近另一家厂能调一批过来,他让司机去拉。
我问能不能再叫个人帮忙。
“可以。但你先把你那份饼吃了。”
我这才发现,工人给我放在工具箱上的饼已经凉了。
罗凯以前总说,我干活不懂安排,什么都要自己来。
这话有一半没错。
我以前确实不放心别人,遇到急活,宁可自己熬。等做完了,杜建明再来拍一下肩,说还是你靠谱。
那晚,我把最后的复查排给一个熟悉的师傅,自己退到旁边,重新核对剩下二十四台的安排。
该叫人就叫人,该算工钱就算工钱。
凌晨两点,我和第一班工人一起去休息,接班的人已经到了。
第二天上午,贺琳进厂的时候,第一台修好的柜子刚摆出来。
我把原来的安装视频重新录了一遍,让她带来的现场同事照着操作。
这回我没替她做。
她打开、收起,又推了一段路。遇到拿不准的地方,我就停下来,重新解释,顺手把提示贴到柜内。
到第三台时,她已经不用问了。
贺琳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接了个电话,问我能不能给她的同事直播看一下。
“可以。别只拍外面,里面也拍。”
她把手机递给我,我拿着走了一圈,告诉那边哪些换了,哪些保留,后面每次收场前要看哪里。
有人问,这么修,是不是比原来还麻烦。
“是。”
我对着镜头,把拆下来的旧板给他们看。
“所以第一次做的时候就该做对。”
贺琳没催我快点说完。
她让另一头的人把整个过程录下来,又确认了跟车师傅的名字。
到了约定的交货时间,十二台柜子装上了车。
出厂前,我挨个打开看。最后一台里面有颗螺丝还没收紧,验货的师傅用粉笔画了圈,等工人补好,才把圈擦掉。
我在那一格签了字。
贺琳站在车尾,等装车的人下来,才把门关上。
“后面的二十四台,按刚才说的时间来,不催你提前。”
我问她第一场几点进场。
“明天早上七点。现场的人已经接到消息了。”
她停了一下,指了指我的手机。
“杜总那边的解释,还欠着。忙完别忘了。”
第7章
第二天,我收到了现场发来的视频。
十二台柜子摆成两列,工作人员已经开始往里面放备用货。先前那个姑娘蹲在柜前,照着贴纸检查了一遍,才把门关上。
她给我发了个大拇指。
随后,杜建明在原来的客户群里发了一段解释。
说项目沟通存在偏差,给客户添了麻烦,公司已经积极安排修复,希望不影响今后的合作。
我已经被贺琳重新拉进了群。
看完那段话,我直接回复了他。
“杜总,哪一段沟通?谁改的,谁验的,你还没说。”
罗凯回得比他快。
“客户都恢复活动了,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你当着客户说是我擅自改图,发了我的名字和签字。现在查出来不是,让你说清楚,很难?”
他发来了一条语音,我没有点开。
同一时间,电话进来了。
杜建明让我把刚才那两句撤掉,说这事单独谈。
我问他,罗凯发我的名字时,怎么没单独谈。
电话那头有纸张被翻动的声音。
“小许,我给你个安排。回来当制作总监,手下的人你自己带。钱也能谈,小凯以后不插手你的事。”
这职位我等过。
最忙的那几年,我一边在厂里盯制作,一边跑现场,自己手上的活还没完,就有人来问下一步怎么做。杜建明说,等规模再大一点,就给我一个能管事的位置。
我也曾拿着那句话,跟我爸说快了。
现在他终于肯给,我却只想把这个电话尽快打完。
“先把已经答应的事办了。”
“你一定要这样?”
“我不回去。至于钱,按离职那天签的算。”
那天下午,杜建明重新发了消息。
他写明,许舟只参与样品制作,没有修改批量图纸,也没有验收这三十六台货。罗凯更改了给代工厂的要求,公司没有把好关,之前对许舟的指责不实。
最后一句是道歉。
同样的话,他也发进了公司群。
发完,他给我打电话,问够不够。
“还差工资和奖金。”
我说。
钱在傍晚到账。
八千块奖金单独一笔,备注里写着样品项目。
我点开看了很久。上个月我妈住院,我想把这笔钱先拿出来,杜建明说财务紧,让我再等等。
那时候公司的宣传墙刚换过,罗凯站在中间,举着最初那台柜子的模型。
这一次,我把到账截图存好,就关了手机。
老葛给我打电话,问工具有没有少拿。
他在仓库收拾出一把卷尺,上面贴着我的名字。
我说那把是公司买的,留着吧。
他犹豫了一会儿,才提起下午办公室里的事。
罗凯被撤掉了项目经理的位置。杜建明让他把那三万块奖金退回来,他说钱已经用了,两个人在办公室吵得走廊都听得见。
杜建明原本还想让他去管仓库,老葛当着几个人的面说,货怎么进、怎么出,最好先写清楚,省得出了问题又找签过字的人。
说到这里,他自己笑了一下。
我也笑了。
那笔奖金后来还是退了。罗凯来找过我一次,希望我跟贺琳解释,这事都是下面工人执行出了偏差。
他穿着双运动鞋,在陈师傅厂门口等我,车停在路对面。
“许哥,都是一个公司出来的,没必要真把人往死里整吧。”
我把手里的板放下,问他。
“你要我解释哪一句?”
他没回答。
“你说出来。是你没改要求,还是我验了货?”
罗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上车走了。
剩下二十四台柜子按约定交完,陈师傅收齐杜建明付的返工款,把我的这笔合作报酬也结了。
望川没有再把后面新增柜子的订单交给拾木。贺琳跟我说,采购会重新找几家厂看样,她不想再给自己的现场同事解释柜子为什么不能用。
贺琳让人把新的制作和维护名单发给各地现场。我的名字在上面,装配、复查、跟车的师傅也各有一行。
我把那张名单转给了干活的人。
有人回了个收到,有人问下次还接不接这种活。
陈师傅给我发来一个新询价,是一家商场要做儿童活动的陈列架。
规模不大,正适合几个人做。
他问我有没有兴趣一起看看。
我回了个有,把刚收到的工作费用记进账里,又打开了那份尺寸图。
第8章
四个月后,我租下了陈师傅厂旁边的一间小屋。
前面放桌子,后面留了一块地方打样。切大板和批量加工仍跟他合作,我自己先接能做明白的小单。
工作室挂牌那天,陈师傅刚好过来借梯子。
我在门口钻孔,红柄螺丝刀滚到地上,陈师傅弯腰替我捡起来。
“都当老板了,还用这个?”
“好用,没坏。”
他把螺丝刀递给我,嫌我牌子挂得低,让我往上挪一点。
装完以后,我站远了看,确实比刚才顺眼。
头两个月没赚到多少钱,房租、材料、来帮忙的师傅的工钱,一项项付出去,剩下的没我想得多。
但每个单子谁负责,钱怎么付,我都能跟人当面说清楚。
有客户让我先把东西做了,预算以后再补。我没有接,转头把已经答应的交货时间重新排了一遍。
陈师傅说我终于学会了慢一点。
我问他是不是嫌我以前老催。
“你还知道啊。”
他扔给我一瓶水,回去干自己的活了。
贺琳后来又来过一次,带了一份新的需求。这次她先看了我做的样品,也问了另一家报价,没有当场定。
我送她出去,回来继续改手里的图。
三天后,订单才确认下来。
我给每个参与制作的师傅发了安排,没再去想以前那张宣传墙。
新货出门那天,我爸刚好过来,帮我守着门,看装车的人来回搬东西。
他捡起桌上的交货单,问是不是都检查过了。
我说是,最后一台刚看完。
“那签吧,司机等着呢。”
我拿过笔,在制作负责人那一栏写下许舟。
写完,自己留了一份,另一份递给了司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