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陆辞,舔了三年,终于熬到头了。
八位数分手费到账那一刻,我整个人都升华了。
马尔代夫的机票已经订好,椰子水的味道我仿佛已经尝到了。
可她追到机场,一脚踹翻我的行李箱。
我看着满地滚落的防晒霜和沙滩裤,陷入了沉思——
姐,钱是你给的,离婚是你提的,白月光是你自己选的。
那请问,你追到机场踹我箱子,是想帮我值机还是送我登机?
【第一章】
合同到期那天,北城下了场暴雨。
我站在沈知意别墅的门廊下,把那份签了三年的协议,整整齐齐叠好,放进信封里。
三年。
一千零九十五天。
我陆辞,北城第一职业舔狗,正式下岗。
沈知意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我泡的龙井——最后一杯了。
她抬眼看我,那张脸依旧精致得不像话,眼神却冷得像腊月的风。
“东西都收好了?”
“收好了。”
我把行李箱拉到门口,轻轻拍了拍箱面,就跟拍一个并肩战斗过的老战友一样。
三年了,这箱子陪我搬进来,今天终于陪我搬出去。
“合同条款你都看过了,分手费会在今天下午五点前到账。”她的语气跟念季度报告似的,“之后,我们再无瓜葛。”
再无瓜葛。
这四个字,我等了三年。
说真的,我心情好极了。
不是那种终于脱离苦海的庆幸,是一种刑满释放的踏实。
我冲她点了点头,笑得那叫一个真诚:“沈总,合作愉快。”
她的眼皮跳了一下。
我注意到了,但我不在乎了。
以前她眼皮跳一下,我得分析半小时——是生气了?是不开心了?是今天的咖啡奶泡打薄了?
现在?
关我屁事。
我拉着箱子往外走,雨还没停,司机老赵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临出门的时候,我顿了一下,回头说了句:“龙井别喝太浓,你胃不好。”
一秒后我就后悔了。
职业病。
得改。
沈知意没说话,端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茶水泛起一圈涟漪。
我没再看,上车,关门。
老赵从后视镜瞅我一眼:“陆哥,去哪?”
“机场。”
“去哪儿玩?”
“马尔代夫。”
“好家伙。”老赵笑了,“终于解放了?”
我掏出手机,看了眼银行APP。
余额后面那一串零,多得让我数了三遍。
八位数。
沈知意这人吧,别的不说,结款是真痛快。
我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窗外的雨刷一下一下地摆,北城的高楼在雨幕里模模糊糊的,就跟我这三年似的。
模糊、憋屈、不真实。
三年前,我还是个刚毕业的穷光蛋。
家里欠了一屁股债,老爹治病要钱,妹妹读书要钱,我简历投了二百多份,只有一个面试通知。
面试官是沈知意的私人助理。
面试内容很简单——
“沈小姐需要一位形婚对象,合同期三年。您需要在公开场合扮演沈小姐的男友,必要时配合出席商务宴会和家族活动。期间,您不得与任何异性产生超出正常社交范围的关系。合同期满,您将获得八位数的报酬。”
八位数。
当时我脑子里就只剩一个念头——这辈子还没见过工资条上有八个零的工作。
我签了。
签字的时候手都在抖,不是紧张,是饿的。那天我中午没吃饭。
之后的三年,我就成了北城社交圈里,沈知意身边那个“恋爱脑男友”。
所有人都觉得我是个舔狗。
不,不是觉得,我就是。
合同里白纸黑字写着——“乙方需在公开场合表现出对甲方的极度热忱与无条件顺从,包括但不限于:为甲方拎包、为甲方挡酒、在甲方发脾气时无条件认错……”
我演得多好呢?
好到北城的八卦论坛给我封了个称号——“陆贴贴”。
说我陆辞,堂堂一米八三的大男人,在沈知意面前卑微得像块贴地砖。
三年来,我替她挡了十一次酒,喝进医院两次。
替她在家族宴会上演了数不清次数的恩爱,被她那些亲戚当面嘲讽是吃软饭的。
替她在暴雨天排了四个小时的队,就为了买一碗她随口说了句“好像不错”的馄饨。
买回来的时候,她看了一眼,说:“我不饿了。”
就那一碗馄饨,我在走廊里站着吃完的。
热的,可我心里是凉的。
但我没抱怨。
因为每次想发火的时候,我就打开银行APP,看看合同上的数字,然后深呼吸。
我是个职业选手。
职业选手,不谈感情。
好在,这一切都结束了。
我在手机上刷着马尔代夫的攻略,阳光沙滩比基尼……不是,阳光沙滩椰子水。
“老赵,开快点,我怕赶不上登机。”
“放心,来得及。”
来得及就好。
我陆辞,终于可以做回自己了。
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微信消息。
我点开,是沈知意的助理刘姐发的:“陆辞,最后提醒你一声,沈总的白月光——许衍,昨天回国了。”
我笑了。
许衍。
这个名字我听了三年。
沈知意手机屏保上的人,从来不是我。
书房抽屉里锁着的那条围巾,是许衍五年前送她的。
每年十二月十七号,她都会一个人喝很多酒,然后第二天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十二月十七号,是许衍出国的日子。
我都知道。
但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我是一个合同到期的员工。
许衍回来了,正好,沈知意的“形婚需求”彻底没了,我走得更加名正言顺。
一切完美。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闭上眼睛,准备在去机场的路上做一个关于马尔代夫的美梦。
可我没想到。
这个美梦,只持续了四十分钟。
——
机场到了。
我拖着箱子,戴上墨镜,步伐轻快得跟刚出狱似的。
值机柜台前没什么人,我把护照递过去,心情好到想跟柜台小姐姐聊两句。
“先生,您的目的地是马累?”
“对,经济舱。”我停顿了一下,“算了,升个公务舱吧。我有钱了。”
自由真好。
有钱真好。
有钱还自由,那简直是人生巅峰。
柜台小姐姐帮我打印登机牌的时候,我就站在那儿,望着候机大厅外面的跑道,看一架飞机缓缓升空。
那是我即将拥有的人生。
不用再看沈知意的脸色,不用再在商务宴会上被叫“小陆来倒个酒”,不用再假装自己是个恋爱脑。
我深吸一口气,闻到了自由的味道。
就在这时候——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
那个声音我太熟了。
三年来,每天早上七点十五分,这个声音会从楼梯上传来,精准得像闹钟。
我整个人僵住了。
“不会吧……”
我缓缓转过头。
沈知意站在十米开外。
她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大衣下摆全是水渍。
看样子她是从暴雨里一路跑进来的。
她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眶发红,雨水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滴。
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我。
我看到了什么?
愤怒?
不像。
委屈?
有点。
但更多的是一种我从没在她脸上见过的东西——
慌。
沈知意这个人,我跟了她三年,见过她在谈判桌上把对手逼到跳脚,见过她在家族会议上一句话让整桌人闭嘴,见过她被背叛时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但我从来没见过她慌。
然而我没来得及分析这份“慌”意味着什么——
因为下一秒,她走到我面前,抬脚就踹。
“砰——”
我的行李箱,我的二十八寸Rimowa,我装满了防晒霜、沙滩裤、充气游泳圈的快乐箱子,在光滑的机场地板上翻滚了三圈半。
拉链炸开。
内裤飞出去两条。
防晒霜骨碌碌滚到了值机柜台小姐姐脚边。
小姐姐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看我,眼神复杂。
我嘴角抽了抽。
整个值机大厅安静了两秒。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了。
沈知意喘着粗气,指着我,声音因为跑得太急而微微发颤:“陆辞,你给我站住。”
我站住了。
不是因为她让我站住,是因为我的内裤还在地上呢,总得捡吧。
我弯腰去捡箱子里散落的东西,速度飞快,尽量在更多人围观之前把那条印着小黄鸭的内裤塞回去。
“沈总。”
我直起腰,努力维持住职业微笑的最后一丝体面。
“合同到期了。分手费到账了。您说的,再无瓜葛。”
我声音很平静,像在做最后一次工作汇报。
“所以我现在是一个自由人,正准备去马尔代夫,享受我应得的假期。”
我拖着歪七扭八的箱子,指了指登机牌:“公务舱,沈总要是没别的事,我先——”
“你不许走。”
她上前一步。
我退了一步。
有意思的是,以前在那栋别墅里,从来都是我追着她跑。
沈总往沙发上一坐,我端茶递水。
沈总往车里一钻,我拉门弯腰。
沈总说不想说话,我可以安静到让她忘记这屋里还有个大活人。
三年了,我进,她退。
今天反过来了。
“沈知意。”
我第一次直呼她全名。
以前叫沈总、知意、沈小姐,各种叫法都有,看场合,看合同条款。
但从来没有连名带姓。
“这三个字,你仔细听好——合同,到期了。”
我一字一顿。
她愣了一下。
就那么一两秒的愣神,足够我捕捉到她眼睛里一些很复杂的东西。
但我来不及分析了。
因为广播响了——
“前往马累的旅客请注意,您的航班即将开始登机……”
我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高跟鞋追上来的声音。
然后我的胳膊被一只冰凉的手抓住了。
力气大得离谱。
这女人平时连矿泉水瓶盖都要我拧,现在一只手差点把我胳膊拽脱臼。
“陆辞!”
她的声音破了音,带着一丝我从没听过的失控。
“许衍回来了,是吧?”我没回头,“那不正好?您等了他三年,我也刚好干完三年。咱俩都圆满了。”
她的手指在我胳膊上收紧。
指甲掐进了衬衣面料里。
我低头看了一眼。
那只手在发抖。
奇怪。
沈知意的手从来不抖。
签几个亿的合同不抖。
跟她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大伯对峙不抖。
现在抖了。
但我没接这个茬。
我轻轻掰开她的手指,一根,两根,三根。
“沈总,松手。”
“我有话跟你说。”
“合同到期了,工作时间外的沟通请发邮件。”
”……“
她没松手。
周围的旅客开始窃窃私语了。
有人掏出手机拍照。
我能想象明天的热搜标题——”北城女总裁机场拉扯前男友,疑似挽留未果”。
好家伙,又给她演了。
这次可没有合同了,不带免费加班的。
“沈知意,你听我说。”
我终于转过身,正对着她。
雨水把她的妆容冲得七零八落,眼线晕了,口红淡了,但那张脸依旧让人挪不开眼。
说不好看是假的。
但好看跟我有什么关系?
北城好看的人多了去了,我又不是没见过。
哦对,我还真没怎么见过。三年里除了她,我连女同事都没敢多看一眼,合同里写着呢。
现在合同到期了,我要去看全世界的好看的人。
“三年前,合同是你拟的。条款是你定的。分手费是你开的价。”
“甚至连‘白月光回来就分手’这个条件,都是你提前写进补充条款里的。”
“现在许衍回来了,你主动终止合同,钱打到我账上,我签了字,你盖了章。”
“手续齐全,银货两讫。”
“那请问——”
我低下头,看着她掐在我胳膊上的手。
“你追到机场来,把我箱子踹翻,是想给我补个离职面谈,还是觉得分手费多打了个零要追回来?”
沈知意的表情变了。
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见过她在股东大会上把一桌子老狐狸说得哑口无言,舌灿莲花口若悬河。
可此刻,她就那么站在我面前,浑身湿透,像一只被雨浇了的猫。
一只不会叫的猫。
我觉得这场面挺荒诞的。
三年来,我做梦都想看到沈知意对我露出一点不同的表情。
哪怕一点点。
一个真心的笑,一句“辛苦了”,一个下雨天递过来的伞。
什么都没有。
三年,零度。
现在突然追到机场来了?
对不起,我这人有个毛病——
过期的东西,我不吃。
广播又响了一遍。
“最后一次催促,前往马累的旅客——”
我拿起登机牌,在她面前晃了晃。
“沈总,马尔代夫的椰子水不等人。”
我轻轻拨开她的手,这次她没再抓紧。
我转身,拖着那个被踹出内伤的行李箱,朝安检口走去。
走了大概十步。
“合同上没写的那些,算什么?”
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大,但在空旷的大厅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年冬天,我发烧到三十九度八,你请了一晚上的假,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夜。合同上写了让你陪护通宵吗?”
我没回头。
“我跟大伯吵完那次,喝了一整瓶红酒,吐得天昏地暗。你把你的外套脱给我,自己在阳台上冻了两个小时。合同上写了让你挨冻吗?”
我的手指在箱子把手上收紧了一点。
“还有每年十二月十七号,我喝多了酒说的那些胡话,你从来不问。第二天早上桌上永远放着一杯蜂蜜水和两片解酒药。”
“合同上哪一条写了这些?”
安静了几秒。
“陆辞,你回答我。”
我站在原地。
身后是沈知意,面前是安检口。
安检口那边,是马尔代夫,是自由,是椰子水,是一个没有沈知意的崭新人生。
身后是什么?
是三年的冷脸,三年的敷衍,三年的“你只是个合同工”。
我深吸了一口气。
回过头。
远远地看着她。
“那些啊。”
我笑了笑。
“那些是赠品。”
“买一送一,不另外收费。”
“但是沈总——”
“赠品活动,也到期了。”
我转身,走进安检通道。
身后有没有声音,我不知道。
因为我没再回头。
过了安检,手在抖。
我发现我手在抖。
操。
我把手插进兜里,攥紧了。
进了候机厅,找了个角落坐下。
掏出手机,打开外卖APP,给自己点了杯咖啡。
喝了一口,苦的。
脑子里全是她刚才站在雨里的样子。
我使劲晃了晃头。
陆辞,你清醒点。
她等了许衍三年,你陪了她三年。
你们之间的区别就是——她等的那个人,回来了。而你,该走了。
这有什么好纠结的?
手机震了。
低头一看,是老赵发的消息:“陆哥,沈总还在值机大厅站着呢,没走。”
我把消息删了。
又震。
刘姐发的:“陆辞,你今天别走了,沈总的状态不太对。”
我也删了。
又震。
一个陌生号码。
我点开,是一条短信:
“陆辞,我是许衍。听说你今天离开,方便的话想见一面。”
好家伙。
我捏着手机,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十秒。
白月光亲自下场了。
这什么情节?我都走了,你们还要搞告别赛?
我没回。
关了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登机还有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后,我就不是陆辞了。
我是马尔代夫的陆先生,一个有钱有闲的单身汉。
跟北城的一切没有任何关系。
闭上眼,我以为我能平静下来。
但脑子里一直循环播放一个画面——
她站在暴雨里,头发贴着脸,雨水和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不对。
沈知意不会哭。
那就是雨水。
一定是雨水。
……吧?
【第二章】
飞机起飞的时候,窗外的北城在云层里变成了一团灰。
我看着那团灰,心想——
再见了,沈知意。
再见了,三年。
再见了,“陆贴贴”。
我这辈子再也不伺候任何人了。
到了马尔代夫,天蓝得不像话。
海水透亮,沙子白得扎眼,空气里全是咸腥的海风味。
我站在水上别墅的阳台上,椰子水端在手里,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
自由。
这就是自由的味道。
第一天,我在海里泡了四个小时。
第二天,我吃了两顿海鲜自助。
第三天,我租了辆摩托艇在海面上狂飙。
第四天——
我坐在沙滩椅上,盯着落日发呆。
第五天——
我又坐在沙滩椅上,盯着日出发呆。
第六天——
我躺在沙滩椅上,连发呆都懒得了。
刺激感消退得比我想象中快。
那种“老子终于自由了”的亢奋,在阳光和海浪的持续冲刷下,大概一周就变成了一种空洞。
我开始频繁地拿起手机。
不是看沈知意的消息——她没再发过任何消息,一条都没有。
我就是无聊地刷新闻,刷短视频,刷朋友圈。
刷到刘姐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一杯咖啡:“加班第七天,想念陆哥泡的茶。”
我手贱地点了个赞,又立马取消了。
然后刷到一条北城商业新闻——
“沈氏集团内部动荡,沈知意被架空传闻不断。据知情人士透露,沈知意的大伯沈国栋已联合多位股东,试图在下月董事会上发起罢免投票……”
我划走了。
跟我没关系。
继续往下刷。
又一条——
“知名投资人许衍回国,低调入住北城某高端公寓,与沈氏千金沈知意的旧情引发热议……”
配图是一张模糊的街拍,许衍从一辆黑色奔驰上下来,西装笔挺,长相确实不错——干净、斯文、一看就是那种在国外读了好几个学位的精英。
跟我这种打工仔完全是两个物种。
难怪沈知意的手机屏保是他。
我把手机扣在沙滩椅上,灌了一大口椰子水。
不刷了。
越刷越烦。
太阳落下去,天边烧成一片橘红。
我旁边的躺椅上是一对情侣,搂搂抱抱,甜得让人牙疼。
女孩窝在男朋友怀里笑,声音软绵绵的:“你说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男生低头亲了她额头一下:“废话。”
我转过头,不看了。
起身回房间。
冲了个澡,头发还滴着水,光着膀子坐在床边。
手机又震了。
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
国内区号。
我犹豫了两秒,接了。
“喂?”
“陆辞?”
男人的声音,温和,带着点客气。
“我是许衍。上次给你发短信你没回,今天冒昧打个电话。”
我挑了挑眉。
这人还挺执着。
“许先生,有事?”
“想跟你聊聊知意的事。”
“聊什么?”
“她最近……不太好。”
我沉默了一会儿。
“许先生,我不知道她跟你是怎么介绍我的,但我跟沈知意之间的合作关系已经终止了。她的状况,你比我更合适关心。”
“合作关系?”
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微妙。
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陆辞,我问你一件事,你如实回答就行。”
“你说。”
“这三年,你对知意……真的只是合同关系?”
安静了。
海浪拍岸的声音从窗外传进来。
我的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她发烧那晚我在医院走廊坐了一夜。不是合同规定的。
她跟大伯吵完喝醉那次,我的外套搭在她肩上,阳台风很大。也不是合同规定的。
还有每次她在车上睡着,我会把空调调高两度。
她不知道的那些——
也不是合同规定的。
但这些,我凭什么告诉许衍?
“许先生。”我说,“不管是不是,都跟你没关系了。合同到期了,她是自由人,我也是。你要是真关心她,就别浪费时间给我打电话。”
说完挂了。
啪——手机被我扔在枕头上。
我躺了下去,盯着天花板。
马尔代夫的天花板是白色的,跟沈知意别墅卧室天花板是同一个色号。
操。
——
第七天。
我终于承认了一个让我非常不爽的事实。
我在马尔代夫过得并不开心。
椰子水喝腻了,海鲜吃吐了,潜水潜到耳朵疼,太阳晒到脱皮。
该体验的都体验了,但心里那个空洞一直在。
像胸腔里少了一块什么东西。
别问我少了什么,问就是不知道。
我坐在海边酒吧里喝闷酒,旁边的驻唱歌手在弹一首老掉牙的情歌。
歌词大概是什么“我以为我不在乎,可你离开以后我才知道”之类的烂俗桥段。
换做以前,我会嗤之以鼻——矫情。
现在——
矫情个屁,唱得还挺准。
手机又亮了。
这次不是许衍。
是刘姐。
消息很长:
“陆辞,我知道你不想管了。但沈总的事你还是知道一下吧。
许衍回来之后去见了沈总,沈总没见他。
许衍又去了三次,沈总让前台把他拦在了公司楼下。
前天股东会上,沈国栋联合了四个股东逼宫。沈总一个人扛下来了,但投票结果是五比四,差一票,下个月的董事会要二次表决。
她这一周几乎没怎么睡,瘦了一圈。
昨天开完会她在办公室坐了两个小时,什么都没干,就盯着窗外。
我端茶进去的时候,看到她桌上摆着一个东西——你之前送她的那个陶瓷杯,就是你去景德镇出差随手带回来的那个。
她以前从来不用,说太丑了。
现在天天拿它喝水。
陆辞,她可能不会跟你说,我来说——
你走了以后,她把手机屏保换了。
不是许衍了。
是你那天给她拍的那张照片,就是她在阳台上吃草莓蛋糕那张,当时她不知道你在拍。
你走的那天,她开车追到机场,是我告诉她你航班信息的。
她在停车场坐了十分钟,把方向盘拍了三下,才冲进去的。
她回来之后,在车里坐了很久。
我去接她的时候,她的眼睛是红的。
她说了一句话:‘他说那些是赠品,活动到期了。’
然后她笑了一下,笑得可难看了。
陆辞,你是个好人,你的选择我不评价。
但有些话我不说,她永远不会说,你也永远不会知道。
当初拟合同的时候,‘白月光回来就解约’那个条款,不是她加的。
是她大伯逼她加的。
沈国栋一直想用许衍来控制她。许衍不在,她需要一个‘男友’挡住家族的催婚。许衍回来,沈国栋就有理由拆散你们——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
她不加这条,沈国栋就不会同意她用合同找人。
她没有选择。
但她找的人,是你。
面试那天,她看了你的简历整整半个小时。
一份普普通通的应届毕业生简历,她看了半个小时。
我问她为什么选这个人。
她说:‘他的简历照片里,他在笑。眼睛里有光。’
好了,我不说了。
你开心就好。”
我把手机放下了。
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放下。
又拿起来,又喝了一口。
又放下。
驻唱歌手唱到了副歌。
他妈的。
我仰起头,海风灌进鼻腔,带着咸味。
手心攥紧了杯子,指节发白。
“他的简历照片里,他在笑。眼睛里有光。”
三年了。
我以为她从来没看过我的照片。
我以为我只是一个工具人,一个合同上的乙方。
可她选了我。
在一堆候选人里,因为一张照片上的笑容,选了我。
我站起来。
又坐下。
再站起来。
酒洒了一桌。
歌手停下来看了我一眼,大概在想这人是不是喝多了。
我拿起手机,打开购票APP。
回北城的航班,最近一班——明天早上六点。
我的手悬在“购买”按钮上方。
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声音说:陆辞,清醒点,你是合同工,别自作多情。她可能只是一时的不习惯,等许衍陪她两周就好了。
另一个声音说:你他妈心里清楚,你不是为了八位数才陪了三年的。那些不在合同上的东西,你自己装什么糊涂?
酒吧灯光很暖。
海浪声不停。
我闭上眼。
脑子里最后浮现的画面是——
机场值机大厅,她浑身湿透,指甲掐进我胳膊,声音发颤。
那双一向冷漠的眼睛里,第一次没有冰。
“合同上没写的那些,算什么?”
算什么呢。
我回答了她——赠品。
可赠品这种东西,商家嘴上说不值钱,有时候做着做着,就把真材实料放进去了。
我点了“购买”。
回北城。
明天。
椰子水可以以后再喝。
马尔代夫又跑不了。
但有些事情过了期——
过了期就真的没了。
【第三章】
落地北城是第二天中午。
一出航站楼,暴雨还在下。
这座城市的老天爷跟我过不去似的,走的那天下雨,回来这天还下。
我没打伞,拖着那个被踹过的行李箱,直接冲进了雨里。
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去哪?”
我报了个地址。
不是沈知意的别墅,不是沈氏集团总部。
是一个我三年来偷偷去过很多次、但从来没让任何人知道的地方。
北城老城区,梧桐路87号,一家叫“拾光”的旧书店。
二十分钟后,车停了。
我推门进去,书店老板老周头都没抬:“哟,陆辞,你不是去马尔代夫了?”
“去了,回来了。”
“这么快?被晒伤了?”
“被电话催回来的。”
我在角落的老位置坐下来,点了杯老周的招牌美式——苦得要命,但提神。
三年来,每次被沈知意折腾得快要原地爆炸的时候,我就跑到这儿坐一会儿。
老周不多话,咖啡难喝但便宜,角落有个破沙发,坐下去能沉进半个身子。
我在这个破沙发上想清楚过很多事情。
今天,我要再想清楚一件。
我到底要干什么?
回来了,然后呢?
冲到沈知意面前说“我回来了,我不只是合同工”?
太蠢了。
我又不是偶像剧男主角,没有背景音乐配合。
而且就算我表态了,沈知意什么反应?
这个女人的骨子里有一层铠甲,比她公司大楼的钢化玻璃还硬。你跟她谈钱,她如鱼得水。你跟她谈感情——
对不起,前方施工,此路不通。
三年里我无数次想看穿她,每次都像对着一面镜子,看到的全是我自己的倒影。
所以——
不能直接去找她。
得先搞清楚状况。
我拿出手机,给刘姐回了条消息:“姐,我回北城了。沈国栋下个月逼宫的事,详细跟我说说。”
三秒后,刘姐打来了电话。
声音带着明显的惊喜和克制——这女人是资深职业助理,情绪管理一流,但还是被我快速回国这件事闪了一下。
“你真回来了?”
“不然你给我发那么长一条微信是为了练打字速度?”
“少贫。”她清了清嗓子,切换成汇报模式,“情况是这样的——”
事情比我想的严重。
沈知意的父亲老沈总五年前突发心梗去世。沈知意是唯一继承人,但她当时才二十四岁,家族内部根本不服她。她大伯沈国栋盯上了集团控制权,从她上任第一天起就在搞事。
前两年还算消停,因为沈知意手里攥着老沈总留下的35%的股权,加上管理层里几个忠于老沈总的人支持她,沈国栋翻不了天。
但今年出了两件事。
第一件,沈氏投资的一个地产项目暴雷,亏了不少,沈知意的威望受损。
第二件——就是许衍回来了。
许衍不是普通人。
他是许家的人。
许家在北城金融圈的地位,大概相当于深海里的鲸鱼——平时不冒头,冒头就是大事。
五年前许衍出国,据说是家里安排的历练。现在回来,坊间传闻他要接手许家在国内的资产管理业务。
沈国栋之所以盯上许衍,不是因为他跟沈知意的旧情——他才懒得管侄女的感情生活。
他看上的是许家的资源。
如果许衍和沈知意“复合”,沈国栋就能借许家的势,从外部对沈知意施压。
更恶心的是——
沈国栋私下跟许衍接触过了。
刘姐说的是:“许衍回国第二天,沈国栋就请他喝了一顿茶。”
“喝了什么茶?”
“什么茶不重要,重要的是沈国栋跟他透了个底——说沈知意这几年管公司管得焦头烂额,身心俱疲,现在又被‘感情问题’困扰,精力严重不足。暗示许衍可以‘帮’沈知意分担。”
我听懂了。
沈国栋的棋路很清晰——
让许衍接近沈知意,最好是以“旧情人”的身份进入她的生活。一旦许衍在沈氏内部有了位置,沈国栋就能通过许衍这条线,渗透沈知意的决策圈。
到时候,从内部架空她,比在董事会上硬刚容易多了。
“那沈知意知道这事吗?”
“她知道。”刘姐声音压低了,“她什么都知道。许衍来找她那三次,她之所以不见,不是因为不想见——是因为她不确定许衍是站她这边,还是被她大伯拉拢了。”
“所以她谁都不信。”
“对。”刘姐停了一下,“三年了,她身边能信的人,除了我……就是你。”
“可她自己未必这么觉得。”
“陆辞,你在她心里是什么位置,你自己真不清楚?”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
“许衍那边到底什么情况?他自己什么态度?”
“不清楚。他这人太滑了,在沈国栋面前不表态,在沈总面前也不表态。两边都不得罪,但两边都在靠近。”
“他给我打过电话。”
刘姐一愣:“他给你打电话?说什么了?”
“问我对沈知意是不是只是合同关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这人在试探你。”
“我知道。”
“你怎么回的?”
“我说跟他没关系。”
“你——”刘姐明显想骂我,忍住了,“算了。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老周端上来的美式,黑漆漆的一杯,跟北城的天一样。
“先别让沈知意知道我回来了。”
“为什么?”
“她现在多线作战——沈国栋逼宫、许衍不明、公司动荡。这时候我突然跑回来说‘我喜欢你’,她只会多一个变量,而不是少一个麻烦。”
“那你要?”
“我要先帮她把沈国栋这条线处理掉。”
“你?”刘姐的语气充满了“你一个打工仔凑什么热闹”的怀疑。
“刘姐,三年来沈知意身边所有的商务宴会我都参加了。每一个跟沈氏有合作的客户我都打过交道。每一个股东的脾气、喜好、弱点,我都记得。”
电话那头安静了。
“你以为我三年来只是在端茶倒水?”
我喝了口美式。
苦。
“我是合同工没错。但我这个合同工,三年来一直在看、在听、在记。”
“沈知意不知道吗?”
“她不知道。她以为我只是个舔狗。”
我笑了一下。
“舔狗嘛,谁会防着一条狗呢?”
“所以那些宴会上你——”
“我在帮她收集情报。每个股东在酒桌上说过的话,每一次沈国栋跟谁私下碰杯,每一个合作方对沈知意的真实评价。我都有记录。”
”……“
”你别这么震惊。“我把那杯苦得要命的美式一口灌了,”我学的就是金融。毕业论文写的是家族企业治理中的权力博弈。“
”可你简历上写的是——“
”我知道,我简历上写的是‘普通大学应届毕业生’。“
”因为三年前,我需要一份工作。我爹看病要钱,妹妹读书要钱。我没空端着架子去投什么投行,我需要的是一份来钱快、待遇好的活儿。“
”沈知意那份合同,符合我所有的需求。“
”至于为什么做了三年情报工作——“
我顿了一下。
”大概是因为……看着她一个人扛所有东西的样子,有点不忍心吧。“
电话那头,刘姐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叹了口气。
”行。你说怎么做,我配合你。“
”下个月董事会的股东名单发我一份。还有沈国栋最近接触过的所有外部人员清单。如果有许衍的行程信息,也一并给我。“
”好。还有呢?“
”沈知意每天的行程,你也同步给我。“
”你不是不让她知道你回来了?要她行程干嘛?“
”……“
”你这是要暗中保护她?“
”我这是了解战场动态。“
”行行行,‘了解战场动态’。“刘姐的语气突然带了点笑意,”你跟她一个毛病,死不承认。“
挂了电话。
我靠在破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老周在柜台后面翻一本泛黄的旧杂志,头都没抬。
”陆辞,你这次回来,是为了那个女人吧?“
”老周,你一个卖咖啡的,管这么多干嘛。“
”不是卖咖啡的,是开书店的。“
”一本书都卖不出去的书店。“
”所以我才靠咖啡活着啊。“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很平静,”年轻人,想清楚了就去做。别到我这个年纪,只剩回忆可以翻。“
我没接话。
站起来,拖着箱子往外走。
推开门,雨小了一点。
手机又响了。
刘姐发来的消息,一个文件包,和一行字:
“资料都在里面了。另外告诉你一件事——沈总今天取消了所有行程,一个人在公司顶楼的露台上坐了一下午。我去送伞,她说不用。”
”她就那么坐在雨里?“
”没下大雨,就毛毛雨。但是坐了三个小时。“
”你没劝她?“
”劝了。她说了句话就把我打发走了。“
”什么话?“
”她说——‘刘姐,你说马尔代夫现在是什么天气?’“
我握着手机,站在梧桐路的雨里。
身后是旧书店昏黄的灯光。
面前是灰蒙蒙的北城街道。
她在问马尔代夫的天气。
她知道我在马尔代夫。
三年来她从不关心我去了哪、做了什么。
现在她坐在雨里,问马尔代夫的天气。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拦了辆车。
”去哪?“
”北城香樟路,找个酒店。“
不去找她。
还不是时候。
但我他妈真的,很想去。
【第四章】
接下来三天,我哪儿都没去。
窝在香樟路的酒店房间里,把刘姐发来的资料翻了个底朝天。
沈国栋的底牌,其实没有外界想象的那么厚。
他手里只有12%的股权,靠的是拉拢其他中小股东来形成投票联盟。上次董事会五比四的结果,说明他至少拉到了手握8%股份的张益民、5%的林启正、3%的赵海东——加上他自己的12%,总共28%。
而沈知意手里是35%,加上忠于老沈总的几个管理层股东大概10%,总共45%。
剩下的27%,分散在几个不常露面的股东手里,态度暧昧。
下个月的二次表决,胜负取决于那27%倒向哪边。
沈国栋要赢,就得继续拉人。
沈知意要稳,就得守住中间派。
这是一场拉票战。
而我,三年来在酒桌上喝出来的那些信息,现在终于有用了。
我翻开自己的笔记本。
是的,我有一个笔记本。
三年来参加的每一次商务宴会、家族聚餐、高尔夫球局,我都做了记录。
谁跟谁关系好、谁欠了谁的人情、谁的公司最近缺现金流、谁的儿子想进沈氏实习——全在上面。
沈知意不知道这个笔记本的存在。
她以为我在宴会上只会端茶倒水外加陪笑。
可三年里我最擅长的事情就是——在所有人都不把我当回事的时候,安安静静地看着一切。
舔狗的好处是什么?
没人防你。
你就是个透明人,一个背景板。
大佬们在饭局上谈笑风生,没人觉得旁边倒酒的”沈小姐男朋友“能听懂他们在聊什么。
但我听懂了。
每一句都听懂了。
现在,我要把这些东西用起来。
我锁定了一个关键人物——
周海生。
他持有沈氏7%的股权,是沈知意父亲的老朋友,也是中间派里最有影响力的一个。
上次投票他弃权了,没有站任何一边。
但我知道他为什么弃权。
两年前的一次高尔夫球局上,周海生喝多了,跟他的朋友老钱抱怨过一件事——他的儿子周明轩在国外闯了祸,欠了一笔不小的赌债。周海生替儿子还了钱,但这事被沈国栋知道了,一直拿着当把柄。
周海生不敢投沈知意,是怕沈国栋翻脸捅出这件事。
但他也不想投沈国栋,因为老沈总对他有提携之恩。
所以他选择了弃权。
弃权看似中立,实际上就是在帮沈国栋——因为他少投一票,沈知意就少一票。
我需要让周海生站过来。
方法有两个:
第一,解决沈国栋手里的把柄。
第二,给周海生一个他无法拒绝的理由。
我拿起手机,翻出一个号码。
这个号码是两年前那次高尔夫球局上,周海生的朋友老钱给我的。
当时老钱喝多了,非要跟我交换手机号,说”小伙子你人不错,以后有事找我”。
我当时觉得这人就是酒桌客套,存了号就忘了。
没想到今天还真用上了。
拨过去。
“喂?哪位?”
“钱叔,我是陆辞,两年前高尔夫球局上跟您打过球的。沈知意的——”
“哦!小陆!记得记得!沈小姐的男朋友嘛!”
“前男朋友了。”
“啊?分了?”
“分了。不过今天找您不是为了叙旧。方便出来喝个茶吗?我请。”
“小陆你太客气了,来吧来吧,我今天正好没事。”
两个小时后,北城茶楼。
老钱是个豁达的人,做了四十年生意,什么场面没见过。
我没绕弯子,直接跟他聊了周海生的情况——当然,没提赌债的事,只是说我想帮沈知意争取周海生的支持。
老钱听完,夹了颗花生米,嚼了半天。
“小陆,你跟沈小姐到底什么关系?分手了还管这事?”
“欠人情。”
“欠人情?”
“她帮过我。现在她有难,我不能装看不见。”
老钱看了我一眼,没追问。
“老周那个人吧,心里有数,就是被他儿子拖累了。他怕沈国栋,不是怕他的人,是怕他的嘴。”
“所以如果沈国栋手里的把柄失效了呢?”
“那他肯定站沈小姐。老沈总在的时候,待他比亲兄弟还好。他不是不讲义气的人。”
“钱叔,周明轩现在人在哪?”
“在国外呢,赌完之后不敢回来,怕他爹打死他。”
“如果我能帮周明轩把这件事彻底摆平——不是还钱,钱已经还了——而是确保沈国栋手里的证据无效呢?”
老钱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有办法?”
“两年前那次球局上,沈国栋的助理跟我聊过天。他喝多了,抱怨说沈国栋让他去查各个股东的底,还让他偷偷录了一些酒桌上的对话。”
老钱的花生米停在嘴边。
“沈国栋手里那些把柄,很多是他助理私下录的音。这种东西,取证手段本身就涉嫌违法。如果有人把这件事捅到明面上——”
“沈国栋那些把柄就成了废纸。”老钱接上了。
“不止。他自己还得被追究责任。”
老钱放下花生米,正经了。
“小陆,你手里有证据?”
“不全有。但我知道去哪儿找。”
“沈国栋那个助理,叫什么来着……”
“方勇。三个月前被沈国栋辞退了,原因是在一次宴会上喝醉了乱说话。”
“你怎么连这都知道?”
“我端了三年的茶,钱叔。喝茶的人不会防倒茶的人。”
老钱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小陆,你这个人,不简单啊。”
“我很简单。就是记性好。”
“行。”他把茶杯一放,“方勇那边我帮你牵线。他被沈国栋踢出去之后一直心里有气,应该愿意谈。周海生那里,你拿到东西之后,我负责带你去见他。”
“多谢钱叔。”
“谢什么,我也看沈国栋不顺眼很久了。那老东西仗着辈分欺负一个小姑娘,真他妈不是东西。”
从茶楼出来,天放晴了。
北城难得的好天气,太阳刺眼得很。
我站在路边,深吸了口气。
第一步,拿到方勇手里的录音证据。
第二步,通过周海生撬动中间派。
第三步——
看许衍到底是敌是友。
这一步最关键,也最复杂。
如果许衍是真的想帮沈知意,那他是盟友。
如果许衍是被沈国栋拉拢了,或者他有自己的目的——
那他就是最危险的变量。
因为沈知意对他还有感情——至少曾经有过。
一个女人最容易被伤害的时候,就是面对她在意的人。
我得搞清楚许衍。
手机响了。
一看——
许衍。
又是他。
短信:“陆辞,我知道你回北城了。今晚有空的话,出来聊聊?”
我盯着这条短信,眉头拧了一下。
他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我谁都没告诉——除了刘姐。
刘姐不可能泄露。
那就是——
有人在机场看到我了。
或者,许衍本身就在监控某些信息渠道。
这人,不好对付。
我想了三秒,回了一条:“行。你定地方。”
既然他想聊,那就聊。
我倒要看看,这位白月光先生,到底是什么成色。
【第五章】
许衍定的地方是北城半山的一家私人会所。
能把第一次正式碰面定在这种地方的人,要么是在展示实力,要么是在制造压迫感。
我猜许衍两个都想。
会所在半山腰,整栋建筑掩映在竹林里。进门要过三道卡,最后由一个穿旗袍的女服务员领着,走了一条长长的石板路,才到了最里面的一间包厢。
推开门,许衍已经在了。
第一印象——这人确实长得好看。
不是我这种偏锋利的长相,是那种很干净、很温润的好看。
五官像被精心打磨过,眉眼之间有种从容不迫的气质,一看就是在好环境里泡大的。
穿了件深灰色的羊绒衫,袖口挽了半截,露出一截手腕,手边放着一杯威士忌。
见我进来,他站起身,微笑。
“陆辞,终于见面了。”
“许先生。”
我在他对面坐下。
服务员倒了茶,退出去,门关上了。
包厢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竹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许衍没急着说话,先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留下一层薄薄的挂杯。
“马尔代夫怎么样?”
“挺好。晒脱了一层皮。”
“那为什么回来?”
“天气预报说北城要下雪,怕错过。”
他笑了。
“你这个人挺有意思。”
“彼此。”
客套完了。
他放下酒杯,眼神变了——依然温和,但多了一种审视。
“陆辞,我就不绕弯子了。我今天找你,想确认一件事。”
“你说。”
“你对知意,是什么感情?”
跟电话里问的一模一样。
这人是真的在乎这个问题。
但我没有正面回答的义务。
“许先生,这个问题你在电话里问过了。”
“电话里你没回答。”
“今天也一样。”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对沈知意什么感情,跟你要做的事没有关系。除非——你要做的事,跟我有关系。”
许衍看着我,眼底的笑意淡了一点。
“你很警惕。”
“三年合同工,职业素养。”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调出一个文件,把屏幕转向我。
“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手机。
屏幕上是一份律师函的扫描件——沈国栋发给许衍的。
内容大意是:许衍与沈氏集团有一笔历史合作纠纷(涉及许家五年前的一笔投资),沈国栋以沈氏集团董事的身份,“提议”许衍配合他推动管理层变革,否则将启动法律程序追讨这笔旧账。
换句话说——
沈国栋在威胁许衍。
要么跟我站一边,要么我告你。
“这份律师函是三天前发的。”许衍收回手机,“五年前的那笔投资确实存在,但不存在任何纠纷。沈国栋是在捏造法律风险来施压。”
“所以你今天找我,是想让我相信你没有被沈国栋拉拢?”
“不是让你相信。”他看着我,“是告诉你,我跟沈国栋不是一路人。”
“那你跟沈知意是一路人?”
他停了一下。
“我欠她的。”
“欠她什么?”
“五年前,我出国,不是因为家里安排。”
他把酒杯放下,声音平了很多。
“是我自己逃的。”
“她父亲去世前半年,查出了心脏的问题。她来找我帮忙,想让许家的医疗资源介入。我答应了,但我家里不同意——因为当时沈氏和许家有一笔合作正在谈判期,我父亲怕‘帮忙’会被外界解读为利益输送。”
“我没有顶住家里的压力。”
“她父亲去世那天,我人在机场。”
包厢里安静得不正常。
我看着许衍的脸。
这人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握着酒杯的手指泛白了。
“所以你出国五年,是因为愧疚。”
“一部分是。”他承认得很干脆,“另一部分是我确实需要时间想清楚一些事。”
“想清楚什么了?”
“想清楚了两件事——第一,我欠知意一条命。她父亲的事,我有责任。第二——”
他抬眼看我。
“我回来不是为了跟她复合的。”
这句话让我微微意外。
“五年前我如果有担当,她父亲也许不会那么快走。她可能也不需要一个人扛着整个沈氏。”
“我回来,是想还债。帮她把沈国栋处理掉,把公司稳住。之后——”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之后我就该走了。”
我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判断一个人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不能只看他的表情和语气——这些都可以演。
要看的是逻辑。
他的逻辑自洽吗?
五年前因为愧疚出走,现在回来赎罪——这个动机站得住。
回来不是为了复合——考虑到他欠了沈知意父亲的命,带着这种愧疚跟人谈恋爱,确实不太现实。
而且沈知意拒绝见他,说明她心里对许衍当年的事还有结。
所以许衍说的,至少大面上是真的。
但——
大面上真的,不代表细节里没有水分。
比如:他真的完全没有其他目的吗?许家让他回来,仅仅是“历练”?
这些问题我暂时问不了。问了他也不一定答实话。
先记下,后面验证。
“好。”我点了点头,“你想还债,我不拦你。但有个前提——沈知意不知道我回来了,我暂时也不想让她知道。”
“为什么?”
“我有我的安排。”
“你不信任她?”
“恰恰相反。”我说,“我太了解她了。如果她知道我回来了,她一定会把我推开——她不会允许别人为她冒险。”
许衍看着我,目光复杂。
“你……确实很了解她。”
“三年,天天在身边,想不了解都难。”
“那你打算怎么做?”
“沈国栋那边,我已经在处理了。你要做的就是一件事——保持你现在的状态,两边不站。让沈国栋以为你还在犹豫,给我争取时间。”
“你需要多少时间?”
“下个月董事会之前。”
他想了想,点了头。
“行。但我有个条件。”
“说。”
“事情结束之后,你去见知意。”
“这不用你管。”
“我知道。”他站起来,整了整袖口,“但以一个亏欠她五年的人的立场来说——”
他看向窗外的竹林,眼神里有种很淡的东西。
“别让她再等了。”
他先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包厢里,喝着已经凉掉的茶。
许衍这个人——
比我想象中复杂。
也比我想象中简单。
他对沈知意的感情,可能早就从爱情变成了愧疚。五年的距离,加上一条人命的重量,足以把任何浪漫碾得粉碎。
他回来还债,这一点我暂时信了。
但信任是需要验证的。
接下来才是最关键的——
方勇。
沈国栋的前助理,被扫地出门的那个。
老钱已经帮我牵了线,明天见面。
这个人手里,可能攥着沈国栋最脏的东西。
如果我能拿到——
沈国栋的棋局,就该崩了。
【第六章】
方勇住在北城东郊一个老旧小区里。
跟他在沈国栋身边当助理时的光鲜比起来,现在的生活简直是两个世界。
楼道里灯坏了,黑咕隆咚的。墙皮脱落,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
我敲了门。
开门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面容憔悴,胡子拉碴,穿了件起球的运动服,脚上趿拉着拖鞋。
方勇。
他看到我,先是一愣,然后挤出一个勉强的笑。
“你就是老钱说的那位?”
“我姓陆。”
“进来吧。”
屋子不大,收拾得还算干净,但家具都很旧,沙发上堆着几件没叠的衣服。茶几上摆着一碗泡面,筷子还插在里面。
方勇把泡面端走,给我倒了杯白开水。
“不好意思啊,条件差了点。”
“没事。”
我没跟他客气,也没寒暄,坐下就开门见山。
“方哥,老钱应该跟你说了,我来找你是因为沈国栋的事。”
方勇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坐到了我对面。
“老钱说了。你想要什么?”
“沈国栋让你做过的那些事——盯梢、录音、搜集各股东的把柄。你手里应该留了备份。”
他没说话,眼神闪烁了一下。
“方哥,你被沈国栋一脚踢开,没有赔偿,没有说法。你跟了他七年,他翻脸比翻书快。你心里有气,这很正常。”
“但光有气没用。你一个人拿着这些东西,对沈国栋构不成威胁——他有钱有势,你告他他反咬你一口,说你偷窃商业机密。”
“但如果有人能把这些东西用在合适的地方,用合适的方式——”
“沈国栋不但要付出代价,你也能得到应有的补偿。”
方勇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你想用这些东西帮沈知意?”
“对。”
“你是她什么人?”
“前男朋友。”
他的眼睛瞪大了一点。
在沈国栋身边的时候,方勇当然知道沈知意有个“舔狗男朋友”。
但他显然没想到这个“舔狗”会坐在他面前,说出这么一番话。
“我以为你只是……”
“只是什么?端茶倒水的?”
他有点尴尬。
“没关系,所有人都这么以为。”我笑了笑,“方哥,时间不多,下个月就是董事会了。你把东西给我,我保证——第一,你的名字不会出现在任何场合;第二,事成之后,我会确保你得到一笔足够你重新开始的钱。”
“你拿什么保证?”
“我拿我的信用保证。”
他冷笑了一声。
“信用?你一个被沈知意甩了的前男友,有什么信用?”
我没生气。
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文件夹,递给他。
里面是我三年来在酒桌上记录的所有信息——时间、地点、在场人员、谈话内容摘要。
每一条都标注了日期和背景。
方勇接过手机,越看眼睛越大。
“这些……你都记下来了?”
“我这人没别的优点,就是记性好。”
“你在沈知意身边三年,一直在做这种事?”
“不算特意做。”我说,“就是顺手记了记。那些宴会上,大家都当我是空气,什么话都敢在我面前说。”
方勇翻了很久,最后把手机还给我。
他的表情变了——不再是敷衍和戒备,多了一些认真。
“你这些东西……比我手里的值钱多了。”
“所以咱们是互补关系。你有录音,有原始证据。我有背景信息,知道每条录音对应的是什么事、牵扯的是什么人。合在一起——”
“合在一起就是一颗炸弹。”方勇接上了。
“一颗够把沈国栋炸出局的炸弹。”
方勇沉默了。
他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犹豫了一下,推开门。
床底下拖出来一个旧电脑包。
拉开拉链,里面是一个硬盘和几个U盘。
“都在这了。”他把电脑包推到我面前,“录音、文件、聊天记录截图。七年了,他让我干的那些烂事,我全留了底。”
“为什么留?”
“因为我知道,给沈国栋卖命的人,没有好下场。迟早用得上。”
他苦笑了一下,“没想到不是我自己用上的,是被你用上的。”
我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
“方哥,谢了。”
“别谢。”他攥着我的手,力气很紧,“帮我出这口气就行。”
我带着那个电脑包离开了方勇的出租屋。
出了小区,天已经黑了。
街灯昏黄,照着湿漉漉的路面。
我站在路边,深呼一口气。
手里这些东西,是炸弹。
但炸弹要在对的时间、对的地方引爆,才能炸到目标。
引爆点——就是下个月的董事会。
在那之前,我需要完成两件事:
第一,把这些证据整理成一条完整的证据链,确保法律上站得住脚。
第二,通过老钱见到周海生,把他拉到沈知意这边。
一旦周海生的7%归位,加上沈知意的45%——
52%。
过半。
沈国栋翻不了天了。
我打了辆车,回酒店。
路上,手机响了。
刘姐的消息:“今天沈总在公司见了一个人。”
“谁?”
“许衍。”
我皱了皱眉。
“她终于肯见他了?”
“不是她主动的。许衍直接去了她办公室,前台没拦住。”
“聊了什么?”
“不知道。门关着的,我也没进去。但许衍出来的时候,表情不太好看。沈总倒是一切正常,该开会开会。”
不太好看。
沈知意大概又把他怼回去了。
这个女人——
五年前你欠她的,她记着。不管你现在想还什么,她未必肯收。
但至少许衍见了她,说明他在按我说的做——保持接触,但不表态,给沈国栋制造“许衍在犹豫”的假象。
只要沈国栋觉得许衍还有争取的可能,他就不会提前发动。
时间,够了。
我回到酒店,把方勇给我的硬盘接上电脑,开始整理。
从晚上八点一直看到凌晨三点。
越看越心惊。
沈国栋这些年干的事,远比我想的脏。
贿赂、做假账、利益输送,甚至还有一笔资金涉嫌洗钱——虽然金额不大,但足以让他面临刑事风险。
这人已经不是“争权夺利”那么简单了。
他是在犯罪。
我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之前我的计划是在董事会上用这些证据把沈国栋逼退——让他主动放弃逼宫,换取双方体面收场。
但现在看来——
这个人不配“体面”。
他做的这些事,如果沈知意知道了,她不可能容忍。
可如果我把这些东西全部曝光,沈氏集团会面临巨大的舆论风暴。沈国栋是沈氏的董事、创始人的亲哥哥——他出事,整个沈氏的股价都会跟着跳水。
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
保全沈氏,还是干掉沈国栋?
我闭上眼想了很久。
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两个都要。
方法是:精准爆破。
不把所有证据一股脑甩出去,而是选择性地使用——只用那些足以让沈国栋在董事会上失去支持的证据,逼他主动辞职。
至于那些涉嫌犯罪的部分——
留在后面。
如果他乖乖走人,这些东西就是保险。
如果他不肯走——那就不止是辞职的问题了。
我睁开眼,给刘姐发了条消息:“帮我约周海生。时间越快越好。”
“好。老钱那边我去协调。”
“另外一件事——沈知意最近的安保等级,提一个档次。”
“为什么?”
“沈国栋这个人,兔子急了会咬人。我不确定他在董事会之前会不会做什么极端的事。”
刘姐回了一个“明白”。
我关了电脑,上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
沈知意,你再撑一下。
快了。
【第七章】
见周海生的过程比我预想的顺利。
老钱是个讲义气的人,他在电话里跟周海生说:“老周,有个后辈想见你,你给个面子。”
周海生问:“什么事?”
老钱说:“见了面你就知道了。保证不坑你。”
周海生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地点定在老钱的私人茶室。
周海生到的时候,我已经在了。
他比我想象中老——虽然只有五十出头,但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皱纹很深,整个人有一种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的疲态。
看到我的时候,他明显愣了一下。
“你……你不是沈小姐的那个——”
“前男朋友。”我笑了笑,“陆辞。”
“你找我干什么?”
“周叔,请坐。”
他坐下了,但全身的姿态都是防备的——腰板挺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没碰桌上的茶。
我没绕弯子。
“周叔,沈国栋手里有你家明轩的事。这件事让你在上次投票时选择了弃权。”
他的脸色变了。
嘴巴张了一下,想否认,但又没说出口。
“你不用紧张。我今天来不是为了揭你的短,是帮你解决问题的。”
“什么意思?”
“沈国栋用来威胁你的那些东西——录音也好、照片也好——是他的前助理方勇私下搜集的。取证手段违法,证据本身不具备任何法律效力。”
周海生的眼睛动了动。
“更重要的是——”我从文件袋里取出一份整理好的材料,放在他面前,“沈国栋这些年利用类似手段,胁迫了不止你一个人。”
他低头翻了几页。
翻着翻着,手开始发抖。
“这些……这些都是真的?”
“每一条都有原始录音和文件佐证。”
他放下材料,抬头看着我。
眼圈红了。
“陆辞……你怎么会有这些东西?”
“这个不重要。”我说,“重要的是——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第一,继续弃权。沈国栋继续拿着你的把柄,你继续提心吊胆。”
“第二,在下个月的董事会上,投沈知意一票。之后我会确保沈国栋手里的东西全部失效,并且他本人会面临远比你严重的法律风险——他不会有精力再来找你的麻烦。”
周海生沉默了很久。
他端起茶杯,手还在抖,茶水洒出来一些。
“我对不起老沈。”他声音有些哑,“他在的时候,待我跟亲兄弟一样。他走了,我连他女儿都保不住。”
“还来得及。”
“他那个大哥……我早就看出来不是好人。但我——”
“周叔,过去的事不用说了。下个月的事,你怎么选?”
他放下茶杯,攥紧了拳头。
“我选第二个。”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被松绑之后的释然。
“我投沈知意。”
我笑了。
“周叔,谢了。”
“应该我谢你。”他站起来,郑重地跟我握手,“年轻人,你比你看起来厉害多了。”
周海生走了之后,老钱从里间出来,给我竖了个大拇指。
“成了?”
“成了。”
“小陆,你这脑子,不去做生意可惜了。”
“做过生意。”我笑了笑,“给沈知意当了三年男朋友,什么商务场合没见过。”
“哈哈哈。”
从茶室出来,我的心情前所未有地轻松。
周海生的7%加上沈知意的45%——52%。
沈国栋拉到天边,也超不过48%。
胜局已定。
但我没有放松。
因为棋局上还有最后一个变量。
许衍。
他答应我保持“中立”姿态,给沈国栋制造犹豫的假象。
但从刘姐的反馈来看,他在沈知意面前碰了钉子。
沈知意拒绝他的帮助,甚至连见面都不愿意。
这意味着——许衍的“愧疚还债”计划,推进得并不顺利。
一个人带着愧疚来还债,却被对方反复拒之门外——
时间久了,耐心会不会消磨?
如果许衍失去耐心,转而选择站沈国栋的队呢?
许家的资源加上沈国栋的股东联盟,即使在董事会投票上输了,他们也可以从外部施压——比如影响沈氏的融资渠道、合作伙伴。
不能让许衍失控。
我拿出手机,给许衍发了条消息:“事情进展顺利。还有两周。”
他很快回了:“好。但我需要告诉你一件事。”
“说。”
“沈国栋昨天又约了我。这次他没打官腔,直接说了条件——如果我支持他,事成之后沈氏和许家可以达成一笔战略合作,规模是当前市值的三倍。”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三倍市值。
这个饵下得不小。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考虑考虑。”
“你拒绝了吗?”
“我说了‘考虑考虑’。这是你让我做的——保持暧昧。”
“没问题。”
“但有个事你要知道。”
“什么?”
“我家里那边开始施压了。我父亲对这笔合作很感兴趣。他不知道我跟你的约定,他只看到了利益。”
我攥了攥手机。
“你顶得住吗?”
很长的沉默。
然后一条回复——
“两周之内,我顶得住。超过两周,我不保证。”
我收了手机,深吸一口气。
两周。
够了。
必须够。
【第八章】
董事会前一周,我做了一件可能改变一切的事。
我去见了沈知意。
不是以“前男友”的身份。
是以一个陌生快递员的身份。
没错。
我借了老周书店隔壁快递站小哥的工服和帽子,带了一个包装好的纸箱,混进了沈氏集团的大楼。
刘姐帮我搞定了门禁——她的工牌可以授权访客通行。
坐电梯上了顶楼。
总裁办公室的门是关着的。
我站在门外,箱子抱在手里。
心跳得不正常地快。
三年来,无数次站在这扇门外。
端过茶、送过文件、等她下班、给她送过伞。
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紧张过。
我敲了门。
“进。”
推门进去。
沈知意坐在办公桌后面,正低头看一份文件。
她比一周前瘦了,脸颊的线条更锋利了,眼底有淡淡的乌青。
但坐姿依然笔直,握笔的手很稳。
她没抬头。
“放那边就行。”
我把箱子放到了茶几上。
然后没走。
她等了几秒,发现没有听到关门声,终于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空气凝固。
她手里的笔“啪嗒”掉在了桌上。
“你——”
她的表情在半秒内切换了三个阶段——
震惊。
不信。
然后是一种我无法定义的复杂。
“陆辞?!”
我摘了帽子。
“沈总,快递。”
“你怎么——你不是在马尔代夫吗?!”
“椰子水喝腻了,回来的。”
她猛地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我面前。
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急促的声音。
她站定在我面前,距离不到一步。
这么近的距离,我能看到她睫毛上残留的、因为加班来不及补的眼影碎粉。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的声音在压着什么。
“一周前。”
她的眼神变了。
“一周前?你回来一周了?”
“嗯。”
“你回来一周了——你不来找我?”
最后三个字,声调升高了。
我听出来了。
不是老板质问下属。
是——
是她真的在生气。
“我在忙。”
“忙什么?”
“忙着帮你打仗。”
她愣了。
“什么意思?”
我把帽子扔到沙发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她桌上。
“沈总,你先看看这个。看完了,我再跟你解释。”
她盯着那个U盘,又看看我,满脸写着“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但她还是转身坐回了办公桌后面,把U盘插进了电脑。
我站在窗边等。
窗外是北城的天际线,灰扑扑的,正在下毛毛雨。
她看了十五分钟。
这十五分钟里,她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严肃,从严肃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一种冰冷的愤怒。
“这些……都是真的?”
“每一条都有原始录音。”
“方勇给你的?”
“对。”
“你怎么找到他的?”
“两年前的高尔夫球局上,他喝多了跟我聊过。被沈国栋辞退之后,他需要一个出口。我给了他一个。”
她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你一周前回来,找到方勇,拿到证据,还——”她翻了翻U盘里的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是我整理的周海生的情况和承诺,“你连周海生也搞定了?”
“老钱帮的忙。”
“钱伯?你认识钱伯?”
“高尔夫球局上换的号。”
她的眼神在我身上停留了很久。
很久很久。
我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下意识想去端杯水——
然后想起来,这里已经没有我的杯子了。
“陆辞。”
“嗯。”
“你当了三年舔狗——不,三年合同工——你在这三年里,到底还做了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端茶倒水之余,顺手记了点东西。”
”……“
她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我以为她要说谢谢。
或者说”你多管闲事”。
或者直接让保安把我架出去。
但她没有。
她抬起手——
揪住了我快递工服的领子。
她的手在发抖。
又是那种抖。
跟机场那次一模一样。
“你——”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你回来一周了,忙了这么多事,就不能——”
她没说完。
但我听懂了。
就不能先来看看我?
就不能先告诉我你回来了?
就不能……
“我怕你把我推开。”我说。
她的手顿住了。
“你这个人,从来不接受别人的帮助。你宁可一个人扛着所有东西,也不愿意让别人看到你累。”
“三年了,我了解你。如果我空着手来找你,说‘我回来了,我想帮你’——你一定会说‘不需要’。然后把我轰出去。”
“所以我先把事情做了。把证据拿到了,把人搞定了,把你需要的东西都准备好了——然后才来。”
“这样你就算想推我走,也来不及了。”
她揪着我领子的手,一直没松。
指节泛白。
“你这个人——”
她的眼眶红了。
但她拼命忍着。
这个女人,在商场上杀伐果断,在家族会议上面不改色,在沈国栋面前一步不退——
但此刻,她站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揪着一个穿快递工服的男人的领子,红着眼眶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赠品。”她突然说。
“啊?”
“你在机场说的——那些是赠品,活动到期了。”
她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我。
“陆辞,你骗人。”
我张了张嘴。
“什么赠品——你分明是——”
她没说完。
因为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刘姐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沈总,下午三点的会议,该出发了。”
沈知意松开了我的领子。
她退后一步,飞快地低下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表情。
再抬起头的时候,又是那个冷面总裁。
面部肌肉的控制力——满分。
只是鼻尖还有一点红。
“走吧。”她从桌上拿起文件夹,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
“晚上别走。我有话跟你说。”
然后她推开门,踩着高跟鞋,步伐稳健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刘姐探头进来,看看我,又看看沈知意离去的方向。
“你俩刚才——”
“没怎么样。”我蹲下来捡起掉在地上的帽子,“工作汇报而已。”
“穿着快递工服的工作汇报?”
“别问了,刘姐,帮我找件正常衣服。我晚上可能要在这待一会儿。”
刘姐看着我笑了。
那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笑。
【第九章】
晚上八点,沈氏集团总部,顶楼。
除了值班的保安,整栋楼几乎没什么人了。
我换了衣服——刘姐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套还算体面的便装——坐在总裁办公室外面的会客区等。
沈知意的会开到七点半,之后又处理了半小时的邮件,八点整,她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进来。”
我进去。
她已经脱了外套,只穿着一件白色衬衣,袖子挽到手肘,头发从盘发变成了披散下来的状态。
看起来——
没那么像总裁了。
更像一个很累、很累的普通女孩。
她坐到了沙发上,不是办公桌后面。
这是一个信号。
办公桌后面是“沈总”。
沙发上是“沈知意”。
我在她对面坐下。
她没说话,先给自己倒了杯水——用的是那个丑得要命的陶瓷杯。
我看到了。
就是我当年从景德镇随手带回来的那个。
杯身上歪歪扭扭画了个小猫,颜色已经有点掉了。
她以前说“太丑了不用”。
现在天天用。
“说吧。”她端着杯子,靠在沙发上看着我。
“说什么?”
“全部。从你回来到现在做的所有事。一件不落。”
我把这一周的事,从头到尾跟她讲了。
找方勇、拿证据、约老钱、见周海生。
还有——许衍。
讲到许衍的时候,她的表情明显紧了一下。
“他找过你?”
“他主动找的我。在马尔代夫的时候就打了电话。”
“他说了什么?”
“他说他回来是为了还债。不是跟你复合。”
她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划了一下。
“他跟我也这么说了。”
“你信吗?”
“不知道。”她的声音很轻,“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不应该回来。”
“为什么?”
“因为他一回来,所有事情都会变复杂。沈国栋会利用他,股东们会揣测,媒体会炒——”
“然后你就多一个需要操心的变量。”
“对。”
“所以你拒绝见他,不是因为恨他。”
她没回答。
“是因为你怕一旦接受了他的帮助,你就又多了一个软肋。”
她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了解我了?”
“三年了,沈总。”
“别叫我沈总。”
“叫什么?”
”……随便。“
我笑了一下。
”知意。“
她的目光闪了闪。
”三年来,你身边所有人——刘姐、你的律师、你的投行顾问——他们都很专业,但他们都在‘做事’。没有人在‘看你’。“
”我看了你三年。“
”你什么时候开心,什么时候难过,什么时候在强撑,什么时候快要崩了——我都看到了。“
”但我不能说,因为合同里没有‘关心甲方情绪’这一条。“
”所以我只能——泡茶、倒水、调空调、买馄饨、在走廊里等你,在阳台上冻两个小时。“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做这些吗?“她突然说。
我愣了。
”你以为我每次喝到那杯蜂蜜水,不会想是谁放的?你以为你每次把空调调高两度,我感觉不到?你以为你在阳台冻了两个小时回来,嘴唇发紫,我看不见?“
她的声音在升高。
”我都知道,陆辞。每一件,我都知道。“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不能!“
她猛地放下杯子,站了起来。
”我不能因为你的好,就——就打破规则。合同是合同,三年就是三年。你有你的生活,我有我的战场。我没有资格因为你对我好就——“
她的声音卡住了。
胸口剧烈起伏。
”就什么?“我也站了起来。
”就把你留在这个烂摊子里!“
她吼了出来。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
她的眼睛红了。
这一次,没有雨水可以伪装。
”你知道这三年我最怕什么吗?“她的声音降了下来,带着颤,”不是沈国栋,不是公司的问题,不是许衍。“
”我最怕的是——你走了以后,我发现,我这辈子再也遇不到一个,愿意在阳台上冻两个小时,只为了给我留一件外套的人。“
办公室很安静。
窗外是北城的夜景,万家灯火。
我深吸了一口气。
走上前。
把她的手拿过来。
她的指尖冰凉。
”所以你在机场追我,不是因为后悔给了八位数——“
”你闭嘴。“
”也不是因为许衍回来了——“
”我让你闭嘴。“
”是因为你不想我走。“
她没说话。
但她的手反握住了我的。
很紧。
紧到指节发白。
”陆辞。“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要碎掉。
”嗯。“
”赠品的活动期限——“
她抬起头,鼻尖通红,眼睛里全是被逼到墙角的倔强。
”能不能……续一下?“
我看着她。
这个在商场上呼风唤雨的女人。
这个在董事会上一人扛住所有人围剿的女人。
这个宁可坐在雨里问马尔代夫天气,也不肯打一个电话叫我回来的女人。
她说——能不能续一下。
我笑了。
”不续了。“
她的手僵住了。
”以后不叫赠品了。“
我握紧了她的手。
”叫标配。“
【第十章】
董事会在十一月第三个周二召开。
北城那天终于出了太阳。
我穿了件正经西装——不是快递工服——站在沈氏集团会议室外面。
刘姐站在我旁边,手里抱着一摞文件。
”紧张吗?“她问。
”有一点。“
”你?你这种人还会紧张?“
”又不是我的公司,我紧张什么公司。“
她看了我一眼:“那你紧张什么?”
”紧张她今天穿什么颜色的西装。“
”……你能不能正经点。“
”深蓝色。“我说,”她紧张的时候喜欢穿深蓝色,觉得稳重。“
”你怎么——算了,当我没问。“
会议室的门开着,陆续有人进去。
我认识大部分人——三年的酒桌不是白混的。
沈国栋到得最早,坐在长桌的另一端。
他比我预想的淡定。穿了件考究的深灰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边放着一杯咖啡,偶尔跟身边的人交头接耳。
看到我的时候,他的眼神停了一秒。
他认识我——”沈知意的舔狗前男友”。
但他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种“不知道”,就是我最大的武器。
周海生到了,跟我对视了一眼,微微点头,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张益民、林启正、赵海东也到了,三个人都是沈国栋阵营的。
中间派的几个人陆续就座,表情各异——有的紧张,有的事不关己。
最后进来的是沈知意。
深蓝色西装。
我就知道。
她走进来的时候,整个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她身上有一种——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
一种“老娘今天来收拾残局”的气场。
她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在我身上停了零点几秒。
然后坐到了主位上。
“开始吧。”
董事会的前半段,跟我预想的一样——沈国栋的人先发难。
张益民率先开口,说了一通公司业绩下滑、管理层需要改革之类的场面话。
林启正补刀,质疑沈知意在地产项目上的决策失误。
赵海东跟进,建议引入“外部专业团队”来协助管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外部团队”就是沈国栋的人。
三板斧,一套组合拳。
沈国栋坐在那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一句话不说,笑眯眯的。
他等着沈知意应对,然后他再做最后的定调——提出罢免动议。
但沈知意没有急着应对。
她等三个人说完了,喝了口水,然后看向我。
“陆辞,你来说。”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我。
沈国栋的笑容顿了一下。
我站起来,走到投影屏幕前面。
“各位股东好。我叫陆辞。”
“我知道在座的大部分人认识我——沈总的前男朋友,也就是你们嘴里的‘那个舔狗’。”
会议室里有人尴尬地咳了一声。
“今天我不是以任何人男朋友的身份站在这里。”
我按下遥控器,投影屏幕亮了。
“我是以一个持有沈氏集团相关证据的知情人的身份,向在座各位披露一些信息。”
屏幕上出现了第一份文件——方勇提供的录音记录清单。
“这是过去七年间,由沈国栋先生的前助理方勇,受沈国栋先生指示,对在座多位股东进行的秘密录音和监控记录。”
会议室的空气变了。
张益民的脸色白了。
林启正的手在桌子底下握成了拳。
赵海东直接看向沈国栋——那个眼神分明是在问“怎么回事”。
沈国栋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你——”他站起来,“你在胡说什么?这种东西怎么可能——”
“沈董事,您先坐下。”我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这些录音的取证手段涉嫌违法,我已经咨询过律师。但这不是我今天要说的重点。”
我切换到下一页——沈国栋这些年的财务问题摘要。
“重点是这个。”
我没有把那些涉嫌犯罪的重磅炸弹全部扔出来。
按照计划——精准爆破。
我只展示了其中一部分:几笔关联交易的异常记录,以及沈国栋通过白手套公司转移利润的证据。
这些东西足以让他在股东面前颜面尽失,但还不至于直接把他送进去。
留有余地。
这是给他体面退场的机会。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在消化屏幕上的信息。
沈国栋的脸色从白变红,从红变铁青。
他的手攥着桌沿,指节泛白。
“这些……这些都是伪造的!”他的声音尖锐了起来,“方勇那个叛徒,被我辞退了就编造谎言来报复——”
“沈董事。”沈知意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平,平到可怕。
“您仔细看看第三页的转账记录。收款方‘盛达贸易有限公司’,法人代表是您太太的表弟。这个公司在过去三年里,从沈氏集团的供应链中获取了超过两千万的虚高采购款。”
“这笔钱最终流向了哪里,我想您比我更清楚。”
沈国栋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像一条被提出水面的鱼。
“这……这是诽谤!你们——”他转向张益民,“老张,你说句话!”
张益民低着头,一言不发。
“老林!”
林启正也没抬头。
“赵海东!”
赵海东往后靠了靠椅背,跟沈国栋之间拉开了半个身位的距离。
墙倒众人推。
就是这么快。
沈国栋的盟友们在看到证据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重新计算自己的立场了。
这些人不是因为忠诚才站沈国栋——他们是因为利益。
现在沈国栋自己的屁股底下着了火,谁还会跟他绑在一起?
“我提议。”周海生站了起来。
全场目光转向他。
“鉴于以上披露的信息,我提议暂停本次罢免投票,转而启动对沈国栋先生担任董事期间相关财务问题的独立审计。”
“在审计结果出来之前,沈国栋先生暂停行使董事会投票权。”
“附议。”中间派的另一个股东立刻举手。
“附议。”又一个。
沈国栋站在那里,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
他看着会议室里一张张冷漠的面孔——那些曾经在他酒桌上称兄道弟的人,那些接受过他好处的人——
没有一个人看他。
“你们……”他的声音颤了,“你们这些人——”
“沈国栋先生。”沈知意站起来,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您可以选择配合审计,体面地解决这件事。”
“或者——”
她看了我一眼。
我心领神会。
“或者我手里还有更多东西。”我说,“但那些东西一旦公开,就不是在董事会上讨论的事了。是在检察院讨论的事。”
沈国栋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一手扶住桌沿,另一只手撑着椅背。
嘴唇嚅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
然后,他一屁股坐了回去。
像一个被抽掉了骨头的人偶。
投票结果:八票赞成启动独立审计,一票弃权(沈国栋自己),零票反对。
会议结束了。
散会的时候,沈国栋是最后一个走的。
他从会议室门口经过我身边时,停了一下。
转过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不是愤怒——
是一种被碾碎之后的茫然。
“你……”他的声音沙哑,“你不过是个端茶倒水的。”
“是啊。”我笑了笑。
“但端茶倒水的人,看得到很多东西。”
他没再说话,步履蹒跚地走了。
——
走廊里。
沈知意站在落地窗前,阳光照在她的深蓝色西装上。
她的侧脸很好看。
不是“好看”这个词能概括的那种好看——
是一种扛了很多东西、终于可以放下一点点的好看。
我走到她旁边。
“结束了。”
“嗯。”
她没转过来。
但我看到她的肩膀微微塌了一点。
三年来,我第一次看到她的肩膀“塌”。
那些永远挺直的肩膀,那副永远不弯的脊背——
终于松了一口气。
“刘姐说审计团队后天入驻。”她的声音很轻,“沈国栋应该会在审计报告出来之前主动辞职。他还不至于蠢到等着被查。”
“嗯。”
“许衍那边呢?”
“他应该很快会找你。他想帮你处理许家那边的善后。”
“善后?”
“沈国栋跟许家提过的那笔合作,现在自然作废了。许衍会代表许家跟你重新谈。”
她转过头看着我。
“你什么时候跟许衍这么熟的?”
“不熟。就见了一次面,喝了杯酒。”
“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他欠你的。回来还债。”
她沉默了一会儿。
“他确实欠我的。”
“嗯。”
“但有些债——”她把目光转回窗外,“不是还了就能清的。”
“你原谅他了吗?”
“不知道。”她顿了顿,“可能需要很久。”
“没关系。你有的是时间。”
她又沉默了。
然后突然说了一句:“陆辞。”
“嗯。”
“你说你是标配。”
“嗯。”
“标配是什么意思?你给我解释清楚。”
我看着她。
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把她的眼睛映得很亮。
“意思是——不能退货,不能换购,不能取消订单。”
“终身售后,七天无理由不适用。”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种以前绝对不会出现在沈知意脸上的动作——
差一点点就要笑了的动作。
“那售后条款呢?”
“你定。”
她抬起手,轻轻敲了一下我的额头。
“先回去把你在酒店的东西收了。”
“搬哪儿?”
“回别墅。”
“以什么身份回去?”
她看了我一眼。
“你爱以什么身份就什么身份。反正合同不用签了。”
她说完,转身走了。
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节奏比来的时候慢了一点。
不急了。
她不急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然后低头笑了一下。
三年前,我拖着行李箱走进那栋别墅,心里想的是——熬过三年,拿钱走人。
三年后,我又要拖着行李箱走进那栋别墅。
这次心里想的是——
椰子水确实没有蜂蜜水好喝。
【第十一章】
搬回别墅那天,下午三点。
我站在门口,拖着那个被踹过的行李箱,看着面前这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房子。
门廊的灯换了,从暖黄变成了暖白。
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又长高了一截。
门口的鞋架上多了一双拖鞋。
男款。
深灰色。
全新的。
我盯着那双拖鞋看了三秒。
这女人什么时候买的?
我还没答应搬回来呢——不对,我答应了。但那是昨天的事。
一天之内买好拖鞋?
不对。
这双拖鞋的包装已经拆了,但鞋底有一层很薄的灰。
不是今天买的。
是——
放了一段时间了。
该不会是我走之后就买好的吧?
我弯腰把拖鞋拿起来,翻了翻鞋底。
43码。
我的尺码。
我深吸一口气,把箱子拖进了门。
客厅没变。
沙发还是那个沙发,茶几还是那个茶几,电视还是那个电视。
但茶几上多了一个东西——那个丑得惊天动地的景德镇陶瓷杯,杯子里还有半杯没喝完的水。
厨房的冰箱里塞得满满当当。
以前沈知意的冰箱里永远只有矿泉水和代餐奶昔——这女人忙起来可以三天只喝代餐。
现在冰箱里有鸡蛋、有牛奶、有蔬菜,甚至还有一盒草莓。
草莓?
沈知意吃草莓?
她以前从来不主动买水果。
唯一一次吃草莓蛋糕,还是我——
那张照片。
阳台上吃草莓蛋糕的那张照片。
她现在的手机屏保。
我关上冰箱门,站在厨房里发了一会儿呆。
这个女人。
嘴上说“再无瓜葛”。
行为上把拖鞋买好了、冰箱塞满了、丑杯子摆出来了、手机屏保换了。
沈知意,你是不是对“再无瓜葛”这四个字有什么误解?
我上了楼。
二楼的走廊尽头,左边是主卧,右边是客房。
三年来我住客房。
推开客房的门——
床单是新的。
枕头也是新的。
床头柜上放着一瓶蜂蜜和一盒解酒药。
我他妈又不喝酒。
这是——给我预备的?
还是说,这是她的某种“仪式”?
就像她每年十二月十七号喝酒,第二天桌上会出现蜂蜜水和解酒药——
只不过放的人从我变成了她?
我坐在床边,捏了捏鼻梁。
脑子有点乱。
楼下传来开门的声音。
高跟鞋。
她回来了。
我没下楼。
等了一会儿。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她出现在客房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看到我坐在床上,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种“他真的搬回来了”的确认感。
“东西放好了?”
“放好了。”
“缺什么跟刘姐说。”
“不缺。”我指了指床头柜上的蜂蜜和解酒药,“比三年前待遇还好。”
她的目光落在那两样东西上,耳根红了一下。
“之前就放那儿的。”
“嗯,我知道。拖鞋也是。”
”……“
”草莓也是。“
”你能不能别什么都说出来。“
”职业习惯,观察汇报。“
她把文件袋扔到我怀里。
”看看这个。“
我打开。
里面是一份新的聘用合同。
沈氏集团——总裁特别顾问。
”这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那些酒桌上记下来的东西,以后可以光明正大地用。“她靠在门框上,双手环抱,”三年来你做的那些事,不应该只是‘赠品’。你有能力,我给你平台。“
”工资呢?“
”你猜。“
”比八位数多还是少?“
”你想得美。“
我翻了翻合同,看到了薪资那一栏。
六位数年薪。
跟八位数分手费比起来确实差远了。
但这不是钱的事。
这是——
她在给我一个正式的、公开的、不需要任何伪装的身份。
不是舔狗,不是合同工,不是前男友。
是她的人。
在公司里,是她的顾问。
在公司外——
”公司外呢?“我抬头看她。
”什么公司外?“
”在公司里我是特别顾问。在公司外面呢?“
她看着我,没说话。
耳根又红了。
”沈知意,你是不是该把话说清楚。“
”我不是已经让你搬回来了吗?“
”搬回来住客房,那叫室友。“
”那你想住哪?“
”你说呢。“
她的脸彻底红了。
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
沈知意。
冷面女总裁。
在商场上一言不合掀桌子的狠人。
此刻红成了一只煮熟的虾。
”你——“她指着我,手指戳了两下空气,”你先签合同!别的事——以后再说!“
她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退回来。
从门框边探出半个脑袋。
”晚饭想吃什么?“
”你做?“
”叫外卖。“
”那随便。“
”……别吃馄饨。“
她说完,逃一样地下楼了。
别吃馄饨。
三年前那碗馄饨,我在走廊里站着吃完的。
她说”我不饿了“的时候,我以为她真的不饿。
现在看来——
她大概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淋着雨排了四个小时队的人。
只好用”不饿了“三个字,把所有说不出口的东西挡回去。
这个女人,别扭了三年。
也把我别扭了三年。
但没关系。
我有的是时间。
我签了那份合同。
——
晚饭是刘姐送来的。
不是外卖,是她亲手做的四菜一汤。
”刘姐,你这是——“
”沈总打电话让我做的。“刘姐一脸”你们两个真是够了“的表情,”她说她不会做饭,叫外卖又怕你嫌弃,让我来。“
”她什么时候开始在乎我嫌不嫌弃了?“
”她一直在乎。“刘姐把围裙解了,看着我,”只不过以前在乎得很小心。怕你看出来。“
”为什么怕我看出来?“
”因为合同上写的是三年。她不想让你觉得——她在用感情绑架你。“
我愣了。
刘姐拍了拍我的肩膀。
”行了,吃饭吧。她在楼上等着呢,不好意思下来。“
”为什么不好意思?“
”你问我?你自己上去叫她。“
我上了楼。
主卧的门开着一条缝。
我敲了敲。
”吃饭了。“
门开了。
她换了衣服——家居服,头发扎了个松松的马尾,脸上的妆卸了。
素颜的沈知意,我见过很多次。
但今天看到,感觉不一样了。
因为以前是”合同期内的素颜”。
现在是——
我的。
“看什么?”她皱眉。
“看你好看。”
“幼不幼稚。”
她从我身边走过,下楼了。
身上有洗衣液的味道。
很好闻。
吃饭的时候,我们坐在餐桌的对面。
三年来的习惯——她坐东面,我坐西面。
刘姐做的红烧排骨,糖醋鱼,清炒时蔬,番茄蛋汤。
沈知意吃得很慢,每道菜都只夹了一点。
但她把排骨往我这边推了推。
没说话。
就是推了一下。
我看了她一眼。
她低着头扒饭,耳朵红红的。
我把鱼肉最嫩的那块夹到了她碗里。
也没说话。
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吃了一顿饭。
窗外的天黑了,客厅的灯暖暖的。
吃完饭,我洗碗——这也是三年来的习惯。
她坐在沙发上看财报。
我站在厨房水槽前,听着水流的声音,听着她偶尔翻页的声音。
跟三年前一模一样。
但又完全不一样。
三年前,这些声音是“工作”。
今天,这些声音是“生活”。
洗完碗,我擦了手,走到客厅。
她还在看财报。
但明显走神了——因为同一页她翻了三次。
“沈总,同一页看三遍,是数字太复杂还是人在发呆?”
“谁发呆了。”
我没拆穿她。
坐到沙发另一端,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
换到一个综艺频道。
她抬头看了一眼电视,又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
她把脚缩到了沙发上,换了个更放松的姿势。
又过了一会儿——
财报放到了一边。
她靠在沙发扶手上,偏头看着电视里的综艺。
眼皮开始打架。
我没动。
就那么看着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困下去。
她的头歪了。
靠在了沙发靠背上。
呼吸变得平缓。
睡着了。
三年了。
我第一次看到她在我面前毫无防备地睡着。
以前她在车上睡着过,但那是太累了撑不住。
今天不一样。
今天是——安心。
我把电视关了。
从卧室拿了条毯子,轻轻盖在她身上。
然后坐回沙发的另一端。
没走。
就坐在那儿。
看着她。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
很安静。
很好。
手机亮了。
许衍发来一条消息:
“听说你搬回去了。恭喜。”
我回了两个字——
“谢了。”
然后加了一句:“你那边呢?”
“审计结果出来后,我会代表许家正式和沈氏谈合作。这次是干净的合作,没有沈国栋。”
“你自己呢?”
“我大概会在北城待一段时间。把欠的债还完,就走。”
“去哪?”
“不知道。大概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我看着这条消息,想了想。
“许衍。”
“嗯?”
“你那天说的话——‘别让她再等了’——谢谢。”
他回了一个简单的标点——
“。”
句号。
代表结束。
他跟沈知意之间的故事,终于画上了句号。
我把手机放到一边。
沙发上,沈知意翻了个身,毯子滑下去了一半。
我伸手把毯子给她拉好。
她迷迷糊糊地抓住了我的手。
没松。
梦里都要抓着。
我没抽回来。
就这么被她攥着。
坐在深夜的客厅里,听着她均匀的呼吸。
窗外月光很好。
屋里很暖。
她的手很凉,但慢慢地、慢慢地,被我的手心捂热了。
我陆辞。
当了三年舔狗。
攒了三年的情报。
飞了一趟马尔代夫。
绕了大半个地球。
最后——
回到了这张沙发上。
回到了她身边。
也挺好。
【尾声】
半年后。
沈国栋的审计报告公布,他在结果出来之前主动辞去了一切职务,退出了沈氏集团的管理层。
据说他在签字那天,整个人老了十岁。
张益民、林启正、赵海东也各自收敛了锋芒。没人再提“改革”二字。
沈氏集团的股价稳住了,甚至在新的战略合作公布后,涨了百分之十二。
许衍代表许家完成了跟沈氏的正式合作签约。
签完字那天,他在发布会上笑了笑,跟沈知意握了手。
握手的时候,他轻声说了一句话——
只有沈知意听到了。
沈知意后来告诉我,他说的是:“替我跟你爸说声对不起。”
沈知意当时没哭。
但那天晚上回到家,她在阳台上坐了很久。
我给她泡了杯蜂蜜水,放在旁边。
没说话。
她伸手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陆辞。”
“嗯。”
“你说,我爸会不会觉得——我做得还行?”
“他会的。”
她笑了一下。
很轻,很淡。
但是真的在笑。
——
许衍走了。
去了欧洲。
走之前请我喝了顿酒。
就我们两个。
喝到最后,他问了我一个问题。
“陆辞,如果五年前我没有出走,她身边的人是我——你觉得,结果会不一样吗?”
我想了想。
“不知道。但我庆幸你走了。”
他笑了。
“混蛋。”
“客气。”
我们碰了一杯。
他喝完酒,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好对她。”
“不用你说。”
他走了。
没有回头。
——
至于我。
我现在是沈氏集团的特别顾问,年薪六位数,有社保有公积金。
跟八位数分手费比起来——
亏了。
但沈知意说了一句话让我觉得不亏:
“那八位数你留着。以后我们的孩子上学用。”
当时我端着杯子的手一抖,茶洒了一桌。
“你说什么?”
“我说那笔钱你留着。”
“不是这句。后面那句。”
她低着头翻文件,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我什么都没说。”
“你明明说了——”
“闭嘴。看你的报告。”
行。
你说什么都没说就什么都没说。
反正我记性好。
一千零九十五天的账,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多这一句,也不多。
——
对了,那个丑得惊天动地的景德镇陶瓷杯,后来碎了。
是我洗碗的时候不小心摔的。
沈知意知道以后,半天没理我。
我连夜开了四个小时的车去景德镇,又买了一个。
比原来那个更丑。
她看到新杯子的时候,嘴角抖了半天。
“你是故意的。”
“我发誓不是。”
“比原来的还丑。”
“但是限量款。”
”……哪个正常人会限量生产这么丑的杯子?“
”我。“
”你做的?“
”我让师傅照着原来的样子做的。小猫画歪了是因为师傅手抖,不怪我。“
她拿起杯子,翻来覆去地看。
看了很久。
然后把杯子放到了茶几上——跟原来那个一模一样的位置。
”丑死了。“
”嗯。“
”但是只准我用。“
”好。“
我看着她端着那个丑杯子喝水的样子。
嘴上嫌弃。
手上没放。
跟对我一样。
嫌了三年。
攥了三年。
现在——
不嫌了。
但还是攥着。
我叫陆辞。
北城前第一舔狗。
现任沈氏集团特别顾问。
沈知意唯一的、不可退货的、终身售后的——
标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