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岁,注册会计师。
上班六年,存款为零——全被女老板的公司套住了。
公司破产那天,债主堵门,苏念一把薅住我的领子。
“带上U盘,跟我走!”
“去哪?”
“先跑了再说!”
跑了三天三夜,她带我到了她叔的地盘。
我看着大门上四个烫金大字“永生殿”,再看看脚边一沓没烧完的纸钱。
她叔上下打量我一圈,拍了拍我肩膀。
“小伙子,会算账?”
”……会。“
”好,正好缺人。“
他转身走了,留我一个人站在灵堂门口,寒风灌脖子。
我盯着手里那本满是霉味的旧账本。
忽然有个问题想不明白——
这纸钱,入账的时候算固定资产还是消耗品?
【第一章】
我叫林轩。
朋友们叫我林算盘。
不是因为我算数快。
是因为我这人,抠。
买菜要比三家的单价差。
请客吃饭AA制精确到分。
公司同事聚餐,我能把每道菜按人头摊到小数点后两位。
但这么精打细算的一个人,存款是零。
全怪我那个败家的老板——苏念。
苏念这人,怎么形容呢。
脸,是真好看。五官精致得像杂志封面抠下来的,气场两米八,走到哪儿都是焦点。
脑子,也是真不好使。
她能把营收和利润搞混。
能把应收账款当成已到账的钱往外花。
有一次开董事会,她指着报表问我:“这个EBITDA是什么?能吃吗?”
我差点当场辞职。
但没辞。
因为她开的工资高。
月薪三万五,在我们这种三线城市,属于顶配了。
代价是——工资永远压两个月。
公司资金链断了整整五个月,我一分钱没拿到。
我不是没想过跑。
但每次我把辞职信写好,她就用那双眼睛看着我。
不是含情脉脉那种。
是那种”你敢走一个试试,我把你扔到天台上去“的眼神。
所以我怂了。
一怂,就怂到了公司破产那天。
那天是周五。
下午三点,我正在工位上偷偷刷招聘软件,忽然听到前台一声尖叫。
紧接着,七八个壮汉冲了进来。
为首的戴着两根金链子,大腹便便,嘴里叼着根牙签,一脸横肉。
”苏念呢?叫她出来!“
我认识他。
王大海。
放高利贷的。
苏念在资金链最紧张的时候跟他借了三百万,月息两分。
我当时就跟她说这钱不能借。
她说:“你懂什么?先把窟窿堵上,下个月融资一到就还。”
融资没到。
窟窿更大了。
王大海的人把前台的花瓶砸了,把会议室的门踹开,挨个办公室找苏念。
苏念那会儿在总裁办公室里。
门从里面反锁的。
我就坐在门外五米的工位上,装鸵鸟。
装了大概三分钟。
办公室的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
苏念的手伸出来,一把揪住我的领子,往里一拽。
”林轩!“
”啊?“
”把你U盘里的备份数据都带上。“
”干嘛?“
”少废话,跑!“
她拖着我从总裁办公室的侧门溜了出去。
侧门连着消防通道,消防通道通着地下车库。
她的车——一辆欠了八个月贷款的宝马——停在B2层。
苏念踩着高跟鞋跑得飞快。
我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
”苏总!苏总你慢点!“
”闭嘴!快上车!“
我上了副驾。
她一脚油门,车子蹿了出去。
地下车库的栏杆还没抬,她直接撞断的。
我系安全带的手都在抖。
”苏总,那个,咱们这算不算……“
”算什么?“
”畏罪潜逃?“
她瞪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熟悉,就是”再多说一句把你扔天台上“的那个。
我闭嘴了。
车子在城市里七拐八绕,最后上了高速。
苏念一边开车一边打电话。
打给律师——关机。
打给投资人——”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打给她爸——通了,但那边就一句话:“你自己惹的事自己解决,别找我。”
嘟——
苏念把手机摔在方向盘上。
我缩在副驾,安静得像颗卤蛋。
沉默了大概十分钟。
”你有多少钱?“苏念忽然问。
”啊?“
”现金,银行卡里,全算上,你有多少?“
我掏出手机看了看余额。
”三千二百一十七块四毛六。“
苏念深吸一口气。
”我比你多点。“
”多多少?“
”八百。“
四千块。
两个人。
我们俩加起来的全部身家,四千块。
苏念欠着三百万,我被拖欠了五个月工资,折合十七万五。
合计负债三百一十七万五千元。
净资产四千零一十七块四毛六。
我算了一下资产负债率。
百分之负七万九千。
史诗级破产。
车子在高速上跑了两个小时。
天黑了,苏念在一个服务区停下来加油。
我去上厕所。
回来的时候,看到她站在便利店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你买什么了?“
她从袋子里掏出来——
两罐红牛。一袋面包。
还有一盒SK-II面膜。
我盯着那盒面膜,嘴角抽了抽。
”苏总。“
”嗯?“
”咱们现在全部家当四千块。“
”所以?“
”那盒面膜多少钱?“
”打折的,五百八。“
我闭上了眼睛。
三千二百一十七块四毛六减去五百八。
不对,她付的钱。
但那是我们共同的逃亡资金。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算了。
跟苏念讲道理,不如跟墙讲。
墙起码不会瞪你。
我们在车上凑合了一夜。
第二天继续跑。
苏念说她有个亲戚在临河市,能收留我们。
我问什么亲戚。
”我叔。“
”干什么的?“
苏念顿了一下。
三秒钟。
”到了你就知道了。“
我当时没多想。
我以为她叔是开饭馆的,或者搞养殖的,最差也是个修车铺。
万万没想到。
第二天下午四点,导航显示到达目的地。
苏念的导航能力一如既往地离谱——把我们导到了一条坑坑洼洼的乡道尽头。
前方是一个院子。
院子大门很气派,仿古风格,两根红柱子,上面挂着两个白灯笼。
正中间一块匾。
烫金四个大字。
我揉了揉眼睛。
又看了一遍。
”彪哥永生殿。“
门口的空地上,停着一辆黑色的殡仪车。
车尾敞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个……花圈。
风一吹,花圈上的白布飘了飘。
我脑子嗡了一下。
”苏总。“
”嗯。“
”你叔……开殡仪馆的?“
苏念已经下车了,头也不回。
”嗯,走吧。“
她走了两步,发现我没跟上,回头看我。
我还坐在副驾上。
安全带都没解。
手脚有点凉。
”怎么了?“苏念皱眉。
”没、没什么。“
我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腿有点软,但问题不大。
我跟着苏念走进院子。
院子比外面看着大,正中间是一栋三层小楼,左边是一排平房,右边是……灵堂。
对,灵堂。
我余光扫到了灵堂里面的布置——白色幔布,供桌,香炉。
一股檀香味飘过来。
我本能地缩了缩脖子。
”念念来了?“
一个声音从楼里面传出来。
洪亮,带着点沙哑。
紧接着,一个人走了出来。
五大三粗,光头,络腮胡,穿着一件黑色中山装。
一米八五的个子,少说两百斤。
横着看比竖着看宽。
我的第一反应——这人是不是道上的。
第二反应——要不要跑。
第三反应——跑不过。
”叔!“苏念跑上去,像只大型犬一样扑了过去。
那个彪形大汉张开双臂,稳稳接住了她。
”瘦了。“他声音忽然变柔,拍了拍苏念的后背,”没事儿,回来了就好。“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苏念的肩膀,落在了我身上。
上下打量。
从头到脚。
又从脚到头。
我下意识挺直了腰板,挤出一个微笑。
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靠谱一点。
”这谁?“他问苏念。
”我公司的财务,林轩。“
苏德彪——没错,就叫这个名字——走到我面前。
他比我高半个头,影子罩住了我整个人。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重。
我差点没站稳。
”小伙子,会算账是吧?“
”……会。“
他点了点头。
”正好,我这儿缺个人。“
我低下头。
脚边有几张散落的纸钱,被风吹着打了个转。
苏德彪转身往里走,丢下一句话。
”先进来吃饭,明天开始上班。“
我站在原地,秋风灌进袖口,冷飕飕的。
脑子里飞速运转着一个问题——
现在转身跑,来得及吗?
我看了一眼大门口那辆殡仪车。
又看了一眼苏念的宝马。
宝马的钥匙在苏念兜里。
来不及。
【第二章】
殡仪馆的晚饭出乎意料。
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锅鲫鱼豆腐汤。
苏德彪做的。
味道很好。
好到我差点忘了自己在什么地方吃饭。
差点。
因为餐厅的窗户正对着院子里的灵堂。
吃着吃着,一阵风把灵堂的白幔吹起来。
我筷子上的排骨掉了。
苏念头也不抬,夹走了我掉在桌上的排骨。
”浪费可耻。“
”……那是我的。“
”你掉了就是没人要的,没人要的就是我的。“
这什么强盗逻辑?
苏德彪在一旁看着,笑了笑,没说话。
吃完饭,苏德彪带我去看住的地方。
后院有一排平房,原本是员工宿舍。
”这间给你。“他推开其中一扇门。
十几平的房间,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
干净整洁,没什么问题。
唯一的问题是——隔壁就是冷藏室。
”那个……苏叔。“
”叫彪哥就行。“
”彪哥,隔壁是……“
”冷库,放遗体的。“
他说得风轻云淡。
我的脸色大概很精彩,因为他又拍了拍我的肩膀。
”放心,隔音好。“
隔音好是什么意思?
难道不隔音的话我能听到什么?
我不敢细想。
苏念住在主楼的二楼,她以前放假来叔叔这儿住,有固定的房间。
我一个人被丢在后院。
洗了澡,躺在床上。
关了灯。
安静。
特别安静。
安静到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然后我听到了隔壁的声音。
”嗡——“
持续的、低沉的机器运转声。
冷库的压缩机。
我知道那是压缩机。
我学过物理,我是个唯物主义者。
但是。
那声音听久了,总觉得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我把被子蒙在头上。
没用,还是能听到。
我掏出手机。
凌晨十二点十五。
我打开微信,想找人聊天壮胆。
通讯录翻了一圈——没几个能聊的。
同事群已经解散了。
大学室友在美国,时差不对。
我翻到苏念的头像,犹豫了一下。
算了。
这个点找她,她能把我骂到怀疑人生。
我又打开招聘软件。
不对,我现在有工作了。
虽然是给殡仪馆算账。
但好歹包吃包住。
这么一想,好像也没那么惨。
我安慰着自己,迷迷糊糊睡着了。
凌晨三点,我被一阵动静吵醒。
外面有脚步声。
很轻,但在夜里格外清晰。
沙——沙——沙——
像是有人在院子里走。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不可能。
苏德彪说过,晚上十点以后殡仪馆不会有外人。
员工也都下班了。
那是谁?
脚步声越来越近。
到了我门口。
停了。
我盯着门。
门把手动了一下。
我整个人僵住了。
被子攥得指节发白。
然后——
”咚咚咚。“
有人敲门。
”林轩,开门。“
苏念的声音。
我长出一口气,差点没背过去。
我裹着被子去开门。
苏念站在门口,穿着睡衣,脸上贴着面膜——就是那盒五百八的。
她手里端着一杯水。
”借你的热水壶用一下。“
”你大半夜跑后院来就为了借热水壶?“
”我房间的坏了。“
”你不能白天来?“
”我现在渴。“
她说完,已经挤进了我的房间,径直走到桌上的热水壶边,倒了杯水。
喝完,把杯子往桌上一放。
”你房间好小。“
”……够住了。“
”隔壁是冷库吧?“
”嗯。“
”害怕吗?“
”不怕。“
”你手在抖。“
我低头看了看。
确实在抖。
”冷的。“
苏念看了我一眼,没拆穿。
她走到门口,开门走出去。
走了两步,又回头。
”别怕。我叔说了,这儿的都是好人。“
”好……好人?“
”活着的时候是好人。“
她面无表情丢下这句话,消失在夜色里。
我关上门。
坐回床上。
看着天花板发呆。
”活着的时候是好人。“
这话什么意思?
那死了以后呢?
我又把被子蒙在了头上。
第二天早上七点,苏德彪准时叫我吃早饭。
早饭是稀饭配咸菜。
吃完,他拿出一本账本扔到我面前。
”这是永生殿过去三年的账,你看看。“
我打开。
第一页。
手写。
字迹潦草到令人发指。
像蚂蚁喝醉了酒在纸上跳了一支舞。
我辨认了五分钟,勉强看出第一行写的是——
”2月3号,老张家,三千二。“
没有科目。没有分类。没有借贷方向。
就一个名字,一个数字。
我又翻了几页。
后面的更绝——有几页直接是用烟盒背面写的,用透明胶粘在账本上。
我合上账本。
深呼吸。
”彪哥。“
”嗯?“
”你们之前没有财务吗?“
”有啊,我。“
我再次看了一眼那个蚂蚁醉酒跳舞般的字迹。
忍住了。
”有电脑吗?“
”有。“
他带我到了一间办公室,打开一台台式机。
开机用了四分钟。
系统是Windows 7。
桌面上密密麻麻全是文件,壁纸我看不到,因为被图标盖满了。
我找到了他们的”财务系统”——一个Excel表格。
打开。
里面只有一列。
A列:所有的数字都堆在一起,有正有负,没有标注。
没有公式。没有汇总。没有日期。
我盯着屏幕,感觉自己的职业素养正在被一点点碾碎。
这不叫账。
这叫遗书。
写给审计的遗书。
“怎么样?”苏德彪走过来,端着茶杯,“能理清不?”
我抬起头,看着他真诚的眼神。
“彪哥。”
“嗯?”
“你这三年都没被税务查过?”
“查过一次。”
“然后呢?”
“查账的人进了灵堂,看到里面有场法事,扭头就走了。后来再没来过。”
我沉默了。
好家伙。
殡仪馆的隐藏属性:税务驱避。
我默默地开始了工作。
重新建表,重新分类,重新录入。
苏德彪的账本虽然像天书,但好在金额流水他都记着,对得上银行流水。
只是分类和科目全得我自己填。
有些项目让我很纠结。
比如——纸钱,算消耗品还是办公用品?
花圈,算固定资产还是一次性用品?
寿衣的批发进价要不要做进销差价?
骨灰盒按什么折旧年限?
我在电脑前坐了一上午,太阳穴突突跳。
中午吃饭的时候,苏念坐到我对面。
“怎么样,习惯不?”
“不习惯。”
“哪里不习惯?”
“一切。”
“具体点。”
“你叔的账本像鬼画符,电脑像古董,隔壁是冷库,灵堂在对面。”
苏念夹了块红烧肉。
“但是包吃包住。”
”……嗯。“
”你之前月薪三万五,我欠你五个月,十七万五。你现在身上三千块不到,负债十七万五千,高速费刷了我的卡不算。你现在出去,住哪儿?吃什么?“
我张了张嘴。
”而且你的社保断了,公积金也断了,上招聘网站投简历得等一两个月,面试到入职又一两个月。你撑得住?“
我又张了张嘴。
”所以。“苏念看着我,语气平淡,”别矫情了。殡仪馆怎么了?殡仪馆的账也是账,又不会咬你。“
她说完,低头继续吃饭。
我坐在那儿,看着她头顶的发旋。
可恶。
她说得有道理。
但我还是很难受。
因为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在精准攻击我”穷“这个事实。
而这个事实的始作俑者,就是她本人。
下午,我继续整理账目。
陈姐来了。
她是殡仪馆的接待主管,四十五岁,烫了个小卷发,说话带着浓重的东北味儿。
”哎呀,你就是念念带回来的小伙子啊?长得真精神!“
”陈姐好。“
”多大了?“
”二十六。“
”有对象没?“
”没。“
”哎呀,二十六还没对象?“她眼睛亮了,”正好,我小姑子家有个闺女——“
”陈姐,我先忙。“
”行行行,不急不急,晚点聊。“
她走了。
但她那个”晚点聊“的眼神让我后背发凉。
比冷库还凉。
下午三点,我正在录入数据,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哭声。
是来办丧事的家属。
陈姐在前面接待,声音温柔了十个度。
”您节哀……对,这边坐……茶给您倒上……“
我从窗户看出去,一家老小七八口人,抹着眼泪往灵堂走。
苏德彪换了一身正装出来了——黑色西装,白色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和早上吃饭时那个穿着背心夹着拖鞋的彪形大汉判若两人。
他站在灵堂门口,对家属微微鞠躬。
动作缓慢,沉稳,透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放心交给我,一定让老人家走得体面。“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有分量。
家属里一个中年男人红着眼圈握了握他的手,说不出话来,只是不停点头。
苏德彪拍了拍他的手背,转身走进灵堂。
我看着他的背影,愣了一会儿。
这个五大三粗、账记得像鬼画符的男人,在他的专业领域里,是有尊严的。
甚至是有温度的。
我收回目光,继续录入数据。
突然觉得手里这堆乱七八糟的账本,好像也没那么面目可憎了。
晚上,苏德彪把一个文件袋扔到我面前。
”这是明年的预算框架,你帮我做一版。“
”什么时候要?“
”不急。后天吧。“
我打开文件袋。
里面是一沓手写的便签——
”花圈供应商要换,现在这家太贵。“
”冷库的压缩机该换了,老是响。“
”陈姐说她想涨工资。“
”化妆间的灯要换成暖光的,自然光照出来不好看。“
最后一张便签上写着——
”念念回来了,多备一个人的饭菜。“
我看着最后这张,顿了一下。
他记账像天书,但在便签上写的每一条都清楚明白。
这人不是不会整理。
是没把精力花在账本上。
他的精力,全花在人身上了。
我把便签一张张看完,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表。
标题:彪哥永生殿——下一年度经营预算(v1.0)
我做了第一个科目分类——人工成本。
打了四个字。
然后盯着屏幕发了会儿呆。
这大概是我做过的最离谱的一份预算。
但不知道为什么。
手指敲在键盘上的感觉,和之前在苏念公司做报表时,没什么不同。
数字就是数字。
不管它背后是互联网广告投放,还是花圈批发采购。
我是个会计。
会计不挑行业。
这么安慰着自己,我一直干到了十二点。
关电脑之前,我看了一眼窗外。
灵堂的灯已经灭了。
院子里很安静。
月光照在那辆黑色的殡仪车上,反射出一点光。
我关了灯,上床。
今天没有听到压缩机的声音。
不是它不响了。
是我没注意。
可能是太累了。
也可能,是慢慢习惯了。
一点点而已。
【第三章】
正式上班第一天。
苏德彪给了我一张工位——就在接待大厅的角落。
说是工位,其实就是一张折叠桌加一台笔记本电脑。
电脑是新的,苏德彪特意去镇上买的。
”工欲善其事,“他拍了拍电脑,”不能让你用那台老爷机干活。“
我有点感动。
但感动只持续了三秒。
因为我的工位正对着大门。
而大门外面,就是停殡仪车的地方。
每次有车进出,我一抬头就能看到。
我跟苏德彪商量能不能把桌子转个方向。
他想了想说:“你这个位置最好,冬暖夏凉,还能帮陈姐看着门。”
翻译过来就是:不能。
我认命了。
上午九点,我正式开始工作。
第一件事是把所有供应商的合同重新梳理一遍。
苏德彪做生意凭义气,很多供应商连合同都没有,就靠一句话一握手。
”彪哥,这家花圈供应商——鑫鑫花圈厂,你们合作几年了?“
”七八年了吧。“
”有合同吗?“
”没有。老李跟我铁哥们儿,要什么合同。“
”那价格呢?“
”什么价格?“
”花圈单价。“
”哦,他说多少就多少呗。“
我深吸一口气。
”他现在报的单价,比市场均价高了百分之四十。“
”啊?“
”一个标准花圈,市场价一百二到一百五。他给你报的二百一。“
苏德彪沉默了几秒。
”老李不是这种人。“
”彪哥,他可能是好人,但不妨碍他赚你的钱。“
苏德彪又沉默了一会儿。
”……你看着办吧。“
他说完,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感觉到了一丝不好意思。
但这种事我见得太多了。
在苏念公司的时候,那些供应商更狠,回扣吃到百分之三十。
人善被人欺。
尤其是记账像鬼画符的人善。
我把所有供应商的价格列了一张对比表,找了市场上五家同类供应商的报价做参照。
正在做的时候,桌上的电话响了。
我习惯性地接起来。
”您好,彪哥永生殿。“
”喂?我要订一个花圈!“
”好的,请问什么规格?“
”大的!要大的!上面写‘驾鹤西归’那种!“
”好的,请问寄送地址?“
”XX市人民医院住院部,305床。“
”……住院部?“
”对!给我老公订的!气死我了!“
我握着电话,额头冒汗。
”女士,那个……您老公目前的情况是……“
”他活着!活蹦乱跳的!就是气我!我也气气他!“
我放下电话。
看了看听筒。
又看了看天花板。
这个电话我到底该不该录入CRM?
归到哪个类目?
”诅咒类花圈——活人专用”?
陈姐从旁边路过,看我一脸懵,问怎么了。
我把事情说了。
陈姐一拍大腿。
“这种多了!上个月还有人来订寿衣,说给她婆婆量好了尺寸,她婆婆七十多了但身体倍儿棒。”
“那她为什么——”
“提前准备呗,说反正早晚用得上。”
我决定不再追问任何超出我认知范围的问题。
低头干活。
上午十点半。
一对中年夫妻走进来,要办丧事。
陈姐把他们请到接待区,倒了茶,细细询问需求。
我在旁边整理文件,竖着耳朵听。
这是我第一次近距离观察殡仪馆的业务流程。
陈姐的问题很专业:逝者年龄、信仰、家属意见、预算范围。
中年男人一一回答,声音哑哑的。
最后陈姐拿出一份套餐表。
“我们这儿有三个方案,基础的、标准的和尊享的,您看看。”
我瞄了一眼那个套餐表。
A4纸打印的,字号忽大忽小,排版歪歪扭扭,像是用Word随便弄的。
上面的价格——
基础套餐:8800元。
标准套餐:16800元。
尊享套餐:28800元。
没有任何明细。
不知道每个套餐包含什么。
不知道每一项的单价。
就三个数字。
中年男人拿着套餐表看了半天,脸上写满了犹豫。
他想给父亲体面,但不知道这些钱花在了哪里。
我太理解这种感觉了。
信息不透明带来的不安全感,比高价本身更让人难受。
丧事结束后,我找到苏德彪。
“彪哥,我想重新做一版服务套餐表。”
“怎么了?现在这版不好?”
“不好。”
我把我的想法说了——每个套餐列出详细项目、单价、可选增项,像菜单一样清晰。
“家属在最难受的时候来找我们,脑子是糊的。我们把信息做透明,他们反而不焦虑。”
苏德彪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做吧。”
这三个字他说得不重,但我听出来了——他是认可我的。
我花了一整个下午做那张新的套餐表。
排版整齐,条目清晰,每一项服务都有说明和单价。
还加了一行小字:“以上价格包含所有费用,绝无隐性消费。”
做完打印出来,拿给苏德彪看。
他戴着老花镜,一行一行看完。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你这个小伙子,是块料。”
他把打印件拍在桌上。
“明天就换上。”
那天晚上吃饭,苏念坐到我对面。
“听我叔说你要改套餐表?”
“改了。”
“挺能折腾。”
“这叫专业。”
她哼了一声,低头吃饭。
但我注意到,她嘴角弯了一下。
很小的弧度。
一闪而过。
我当时没在意。
后来回想起来才发现——那好像是她第一次因为我做的事,笑了。
不是嘲讽的笑。
是那种……认可的笑。
但只有一秒。
因为下一秒,大门就被人一脚踹开了。
“苏念!欠钱不还跑到这儿来了?!”
一个穿着貂皮大衣的中年女人冲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纹着花臂的年轻人。
她指着苏念的鼻子。
“三百万!你苏念拍着胸脯借的!现在人呢?钱呢?”
苏念放下筷子。
脸色变了,但没动。
我认出了那个女人。
王大海的老婆,李秀芬。
债,追到殡仪馆来了。
【第四章】
李秀芬的嗓门极高,像把钝刀子拉铁皮,尖锐刺耳。
“苏念!你们苏家人是不是都这德性?借钱的时候低三下四,还钱的时候玩消失?”
苏念站起来了。
她比李秀芬高半个头,气势上不输。
“欠你的钱我认,但你别在这儿撒泼。”
“撒泼?你欠我三百万你跟我说撒泼?”
两个花臂青年往前踏了一步。
空气紧了。
我站在一边,筷子还攥在手里。
说实话,我怂。
但我也不能看着苏念被堵在这儿。
不是因为什么仗义。
是因为她要是出了事,我那十七万五的工资更没着落了。
经济利益驱动,纯粹的经济利益。
我刚想上前,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干什么呢。”
苏德彪。
他从后厨走出来,手里还拎着炒菜的铲子。
围裙上沾着油渍。
李秀芬转头看到他,气势明显矮了一截。
苏德彪一米八五,两百斤。
而且他脸上那道疤——我之前没仔细看——从左眉角一直划到耳根,在灯光下格外扎眼。
“这位是……”李秀芬的声音小了两度。
“我叔。”苏念说。
苏德彪把铲子往桌上一放,走到李秀芬面前。
没说话,就看着她。
沉默了大概五秒。
李秀芬的两个小弟往后退了半步。
“有事说事。”苏德彪声音不大,但稳得像打桩。
李秀芬咬了咬牙:“你侄女欠我老公三百万,说好三个月还,现在半年了,人都找不到。”
“钱的事,坐下来说。”
苏德彪拉了把椅子。
“来,坐。”
李秀芬犹豫了一下,坐了。
苏德彪也坐下来。
我注意到他坐的位置——背后就是灵堂。
灵堂里白幔低垂,供桌上的香还没灭,青烟袅袅。
李秀芬坐下后,目光不自觉地往灵堂方向瞟了一眼。
又瞟了一眼。
脸色开始不太自然。
苏德彪不紧不慢地倒了杯茶,推到她面前。
“喝。我们这儿的茶不错,给家属都是用这个。”
“家属”这两个字一出来,李秀芬的手抖了一下。
她没喝。
“那个……”她清了清嗓子,“苏老板,我今天来就是问一句话,这钱,到底还不还?”
“还。”苏德彪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什么时候?”
“你给个宽限期,我侄女这边周转一下。”
“宽限期?已经宽限了半年了!”
“再宽限三个月。”
“不行!”李秀芬拍了下桌子,“一个月!”
苏德彪没吭声。
他端起茶杯,慢慢吹了吹,喝了一口。
然后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关的话。
“你家里人都好吧?”
“什么?”
“我说,你家里老人身体还行吧?”
“啊……还行……”
“那就好。”苏德彪笑了笑,“干我们这行的,最怕听到老人身体不好。一旦不好了,家属就急了,急了就容易出事儿。”
他指了指灵堂。
“上周那家,就是太急了。老人本来还能挺一阵子,家里人吵吵闹闹的,一气之下——走了。”
他叹了口气。
“所以啊,人这一辈子,别太较劲。钱是钱,命是命。”
李秀芬的脸已经不是不自然了。
是白了。
苏德彪继续喝茶。
“我这个殡仪馆做了十几年了,什么人没见过。有些事情吧……缘分到了,自然就来了。”
“缘分”两个字一出来,两个花臂小弟直接退到了门口。
我在角落里强忍着没笑出声。
苏德彪没威胁任何人。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正常的行业感悟。
但在这个环境里,每一句都像在念咒。
李秀芬终于撑不住了。
“三个月!就三个月!”
她站起来,脚步有点飘。
“苏念,你记住了,三个月之后我老公亲自来!”
她说完,几乎是小跑着出了门。
两个花臂更快,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车门声,发动机声,一溜烟走了。
安静了。
苏念站在原地,看着她叔。
“叔,你这也太损了。”
苏德彪端着茶杯,表情无辜。
“我什么都没说啊。就是关心了一下她家老人的身体。”
苏念无语了。
我也无语了。
但我同时在心里默默打了一行字——
“应付账款——王大海,三百万,宽限期三个月。备注:殡仪馆环境具有天然催收反制功能。”
这天晚上,苏念找到我。
我在办公室加班,她推门进来,坐到旁边的椅子上。
“今天的事,谢谢你。”
“我什么也没做。”
“你没跑。”
我停下打字的手。
她说得对。
我没跑。
以我的性格,这种场面正常反应是装死。但今天确实没有装。
“你是怕我出事,你的工资没着落吧?”她忽然说。
我一愣。
“你怎么知道?”
“因为如果是其他理由,你不会承认。”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
“三个月,我会想办法把钱还上。”
“你哪来的钱?”
“我在想办法。”
她走了。
留我一个人面对电脑屏幕。
我看着那行“应付账款——王大海”。
三百万。
三个月。
苏念靠什么还?
她的公司已经破产了。
她自己身上没钱。
苏德彪的殡仪馆一年利润撑死几十万。
我皱了皱眉,开始把殡仪馆的财务数据重新捋了一遍。
收入结构很简单:丧葬服务费、花圈寿衣等用品销售、灵堂租赁。
支出也不复杂:人工、采购、水电、维护。
但利润率低得可怜。
问题出在两个地方。
第一,采购成本太高——就像那个花圈供应商,吃了百分之四十的溢价。
第二,服务定价太低——苏德彪这人厚道,很多项目收的是成本价,甚至倒贴。
如果把采购成本砍下来,把服务做标准化、透明化,把定价调到合理区间……
我在纸上算了算。
利润率可以从现在的百分之八提到百分之二十五。
一年多出大概三十万的净利润。
三十万。
还是不够。
但这是一个方向。
我把计算过程保存了,关了电脑。
走出办公室,院子里月光很好。
灵堂那边静悄悄的。
我已经不太怕了。
说不清是习惯了,还是因为别的。
可能是因为今天苏德彪在灵堂前面接待家属时的样子,让我觉得这个地方,比我之前待的那些写字楼,要干净一些。
【第五章】
王大海来了。
比预想的快得多。
三天后的下午,一辆黑色路虎停在了殡仪馆门口。
王大海从车上下来。
金链子,花衬衫,大肚子,嘴里嚼着口香糖。
但他站在门口愣了三秒,没有马上进来。
他看着大门上方的“彪哥永生殿”五个字,嚼口香糖的动作明显慢了。
我从窗户看出去,注意到一个细节——他左手无名指上戴了一串佛珠。
迷信的人。
李秀芬回去肯定跟他说了什么。
但他还是来了。
面子比恐惧大。
他带了三个人,比上次李秀芬带的那两个壮实。
四个人走进院子。
王大海的步伐很用力,像在给自己打气。
苏德彪已经在接待区等着了。
换了正装,坐得笔直。
苏念站在他旁边,脸色平静。
我坐在我的折叠桌后面,打开电脑,假装在工作。
实际上手心全是汗。
“苏老板。”王大海走进来,扫了一圈环境,在苏德彪对面坐下。
他的三个手下站在身后,但站位很微妙——紧挨着门口,随时能撤。
“王老板,请坐。”苏德彪倒了茶推过去,“喝茶。”
王大海没喝。
“别整那些虚的。三百万,你侄女什么时候还?”
“老婆不是跟你说了?三个月。”
“三个月太长。”王大海身子往前倾,“一个月,最多一个月。”
“一个月拿不出来。”
“那不是我的问题。借钱的时候,白纸黑字写着利息和还款日期,你侄女签了字的。”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合同,拍在桌上。
“看看,逾期违约金百分之三十。三百万加违约金,三百九十万。一个月内到账。”
苏念咬了咬嘴唇,但没说话。
苏德彪看了一眼合同,然后看着王大海。
“王老板,咱们算笔账。”
他转头看我。
“小林,过来。”
我?
我愣了一下,抱着电脑走过去。
苏德彪说:“你把那个合同上的利率给王老板算算。”
我拿起合同。
月息两分,年化百分之二十四。
逾期违约金百分之三十。
加在一起——
“王老板。”我清了清嗓子,“这份合同的综合年化利率是百分之四十七点六。”
王大海皱了下眉。“那又怎样?”
“我国法律规定,民间借贷利率的司法保护上限是LPR的四倍,目前大概在百分之十三点八左右。超出部分,法院不予保护。”
王大海的表情变了一下。
我继续说:“也就是说,如果这份合同走司法程序,法院最多支持三百万本金加百分之十三点八的年化利息。违约金百分之三十的条款,大概率会被认定无效。”
“你什么意思?”王大海的语气不善。
“没什么意思,就是帮您算笔账。”
苏德彪接过话:“王老板,我们不赖账。三百万本金,合理利息,该给。但三百九十万,多出来那九十万,没有法律依据。”
王大海的脸色不好看了。
他身后那三个人的脸色也不好看。
但没人动。
因为这时候,灵堂那边有动静了。
陈姐领着一拨穿着黑衣的家属走过院子,往灵堂方向去。
队伍安安静静的,有人在小声啜泣。
经过接待区门口的时候,几个人往里面看了一眼。
王大海和他的手下,坐在殡仪馆的接待室里,被一群穿黑衣的人看了个正着。
空气安静了两秒。
王大海手里的佛珠转得更快了。
家属们走远了,陈姐回来的时候,特意在接待区门口停了一下。
“彪哥,今天那个逝者的家属说了,法事要做大的,通宵那种。”
她说完,看了王大海一眼,笑眯眯地走了。
王大海的喉结动了动。
通宵。
也就是说,今晚这个院子里会有法事,有念经,有——
他往灵堂方向看了一眼。
白幔在风里轻轻晃。
“行。”
王大海站起来了。
“三百万本金,加合法利息,三个月。”
他伸出手。
苏德彪握了。
“但——”王大海加重了语气,“三个月到期,一分不能少。否则我不会再客气了。”
“放心。”苏德彪说。
王大海收了合同,转身走了。
走得比来的时候快。
他的三个手下走得更快。
路虎发动机一响,车子几乎是弹射出了院子。
苏念长出了一口气。
“三百万加合法利息,大概三百二十万出头。三个月。”
她看着我。
“林轩,你说怎么办?”
三百二十万。
三个月。
殡仪馆就算利润率翻三倍,三个月也就多挣二十来万。
杯水车薪。
但今天不是讨论方案的时候。
今天的胜利已经足够了。
把三百九十万谈成三百二十万,把一个月宽限到三个月。
王大海心里有气,但被合法利率和殡仪馆的环境双重拿捏了。
苏德彪在收拾桌上的茶杯。
我走到他旁边。
“彪哥,陈姐那个‘通宵法事’是您安排的吧?”
他看了我一眼。
“我安排什么了?今天确实有法事。”
“但家属没说要做通宵的。”
苏德彪端着茶杯,走了两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
“谁告诉你没说?你去问了?”
我没再追问。
反正从结果来看,效果拉满。
那天晚上,院子里确实响了一夜的诵经声。
我躺在床上听着,忽然觉得这声音还挺助眠的。
比隔壁冷库的压缩机好听多了。
【第六章】
在殡仪馆待了半个月,我的生活逐渐进入了一种诡异的正轨。
每天早上七点吃饭,七点半上班。
做账、审合同、跟供应商砍价、帮家属算服务费明细。
中午和苏德彪、苏念、陈姐一起吃饭。
下午继续工作。
晚上加班到十点,回后院的宿舍睡觉。
生活规律得不像一个负债三百多万的人。
唯一的变数是陈姐。
她三天两头来我工位旁边转悠,每次都带着一种“我有个好消息”的表情。
今天她又来了。
“小林,忙不?”
“忙。”
“忙也得吃饭吧?”
“陈姐,你上次说的那个小姑子家的闺女——”
“不是她。换了一个,我表妹的女儿,今年二十四,护士,长得甜!”
“陈姐,我真不——”
“就见一面,中午一起吃个饭。人已经约好了。”
“什么?”
“就在镇上那个饺子馆,十二点。”
她拍拍我的肩膀,转身走了。
干脆利落。
没有给我任何拒绝的空间。
我坐在工位上,看着她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不是在想要不要去。
是在想怎么拒绝才不伤陈姐的面子。
中午十一点五十,我还在办公室磨蹭。
苏念进来了。
“听说你要去相亲?”
“被陈姐按着头去的。”
“哦。”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穿这个去?”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衬衫,黑裤子,运动鞋。
“怎么了?”
“你上衣第三颗扣子扣错了。”
我低头一看,确实扣错了,衣服一边长一边短。
赶紧解开重新扣。
“走吧,别迟到。”苏念说完,转身出去了。
语气平平的。
但走路的时候,脚步比平时重了一点。
我没多想。
饺子馆不大,在镇上主街的拐角处。
陈姐已经在了,旁边坐着一个女孩。
二十四五岁,齐耳短发,穿着粉色卫衣,五官秀气,看着确实挺甜的。
陈姐见我来了,满脸笑容。
“小林,这是雯雯。雯雯,这是我跟你说的小林,名牌大学毕业的,注册会计师。”
“你好。”我坐下来,尽量表现得自然一些。
“你好。”雯雯笑了笑,有点腼腆。
气氛还行。
陈姐很会暖场,点了菜之后自然地把话题引到了我身上。
“小林可厉害了,名牌大学的高材生,在大公司干过财务总监。”
雯雯点点头,看着我。
“那你现在在哪儿上班呀?”
来了。
我知道这个问题一定会来。
我也想过要怎么回答。
思考了零点三秒。
最后决定——实话实说。
因为撒谎的话,后面更难圆。
“我现在在彪哥永生殿上班。做财务。”
雯雯愣了一下。
“彪哥永生殿?那是什么公司?”
“殡仪馆。”
空气安静了。
雯雯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陈姐在旁边疯狂使眼色。
但我说出去的话收不回来了。
雯雯的表情经历了一个精彩的三连变化。
第一秒:困惑。
第二秒:确认。
第三秒:恐惧。
“你在殡仪馆上班?”她的声音提高了半个八度。
“对,做财务——”
“天天跟……跟那些东西打交道?”
“准确地说,我主要跟账本打交道——”
“对不起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个夜班。”
她说这句话的速度大概是正常语速的三倍。
然后她站起来,拿起包,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她拿起桌上的水杯——
泼了我一脸。
“晦气!”
走了。
饺子馆安静了。
我坐在原地,脸上的水顺着下巴往衬衫领子里流。
陈姐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我掏出纸巾擦了擦脸。
“陈姐,饺子我还是吃完再走吧。不然浪费了。”
陈姐回过神来,拍着大腿。
“哎呀!这姑娘太没礼貌了!我回去跟她妈说——”
“算了算了,不怪她。”
我把碗里的饺子吃完,结了账——两个人的,因为雯雯走得太快没付钱。
三十八块。
我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了一笔:“相亲支出:38元。投资回报率:负无穷。”
走出饺子馆,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阳光挺好的。
脸上的水已经干了。
说不难受是假的。
不是因为被拒绝。
是因为被泼水。
用什么方式拒绝都行,但泼水加“晦气”两个字,确实扎人。
好像我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样。
我不偷不抢,做的是合法行业,凭什么被当成瘟神?
算了。
我深吸一口气,往回走。
回到殡仪馆,苏念坐在接待区的沙发上,翘着腿在看手机。
看到我回来,抬了一下眼皮。
“回来了?怎么样?”
“不怎么样。”
“被拒了?”
“嗯。”
“为什么?”
“我告诉她我在殡仪馆上班,她泼了我一杯水,说我晦气。”
苏念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不是微笑,是那种忍不住的、肩膀一抖一抖的笑。
“哈哈哈哈哈哈——”
她笑得直拍沙发扶手。
“泼你水?哈哈哈哈——”
“很好笑吗?”
“太好笑了。”她擦了擦眼角的泪,“你那张脸被泼水的样子,我都能想象出来。”
“谢谢你的共情能力。”
“不客气。”
她笑够了,站起来。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
背对着我。
“在殡仪馆上班怎么了。”
她的语气变了,不是开玩笑的那种。
“又不偷又不抢,给人送最后一程,怎么就晦气了?”
她没回头。
“泼你水那姑娘才晦气。”
说完,上楼了。
我站在原地。
她走了以后,接待区的空气好像暖了几度。
奇怪。
那天下午,苏念罕见地来了办公室,说要帮我一起做殡仪馆的改进方案。
她虽然财务水平堪忧,但做过互联网公司,对运营和品牌有直觉。
她看了我新做的套餐表,想了想。
“你这个做得挺好,但缺个东西。”
“缺什么?”
“故事。”
“什么故事?”
“每个套餐为什么这么设计,服务的理念是什么。你不能光列价格,得让家属知道,这笔钱花得值。”
她拿起笔,在套餐表旁边写了一行字。
“基础并不意味着敷衍,而是用最纯粹的方式,完成最后一次陪伴。”
我看着那行字。
说不上多高级,但确实比冷冰冰的数字有温度。
“你文笔挺好。”
“废话,我好歹是中文系毕业的。”
“你不是学工商管理的?”
“辅修的。中文系才是主业。”
我又了解了一个关于苏念的新信息。
中文系毕业,去创业做互联网,公司破产了,现在在殡仪馆帮忙写文案。
人生的剧本属实离谱。
但她写的那些话确实好。
她帮每个服务项目都写了一段简短的说明——不是广告词,是真正站在家属角度写的东西。
有情感,但不煽情。
有温度,但不矫情。
我看完,默默保存了文档。
在文件名后面加了个括号——(苏念修改版)。
“写完了,我走了。”她站起来。
走到门口,又回头。
“别因为今天那个蠢女人影响心情。”
“没影响。”
“你脸上写着呢。”
她走了。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
有吗?
那天晚上,苏德彪找我喝酒。
在后院的石桌上,一盘花生米,两瓶啤酒。
“听说你今天相亲被泼水了?”
“陈姐的嘴是真快。”
他哈哈笑了两声。
“干我们这行,这种事常见。我年轻的时候谈对象,对方一听我开殡仪馆,转头就走。后来索性不提了,结婚以后她才知道。”
“彪嫂怎么说?”
“她啊——”苏德彪灌了口啤酒,“她说早知道就不嫁了。”
“然后呢?”
“然后她在这儿干了二十年,比我还熟练。去年退休回老家了,说我的臭脾气她受够了,要回去种花。”
他笑着摇了摇头。
“嘴上说不要,花种了满院子,每个星期给我寄一箱。说是怕我这里太冷清。”
我喝了口啤酒。
夜风凉凉的,但啤酒是常温的,不算太凉。
“彪哥,你干这行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
“什么感觉?”
他想了一会儿。
“刚开始觉得瘆得慌,后来觉得没什么,再后来觉得——这是全世界最实在的工作。”
“怎么说?”
“人活一辈子,攒了多少钱、当了多大官、开了多好的车,到最后都得从我这儿过一趟。在我这儿,所有人都一样。”
他看着院子里的月亮。
“所以不用急,也不用怕。把眼前的事做好就行。”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工作,还是别的什么。
但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踏实。
连冷库的压缩机声都没听到。
【第七章】
殡仪馆来了一单大活。
本市首富——周德山,去世了。
八十七岁,无疾而终,算是喜丧。
但周家人多,排场要求高,规格是殡仪馆开业以来最大的。
苏德彪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浇花。
放下电话,他沉默了三秒。
然后吩咐陈姐:“通知所有人,开会。”
会开得很短。
苏德彪只说了几点。
第一,周家的白事必须做到最高标准,不能出任何差错。
第二,全员加班,随叫随到。
第三,财务——他看着我——全程把控预算和采购,不能超支,也不能偷工减料。
“小林,这单做好了,我们殡仪馆在本市就立住了。做砸了——”
他没说做砸了怎么样。
但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点了点头。
“交给我。”
周家的对接人是周德山的小儿子,周明。
四十出头,戴金丝眼镜,说话轻声细语,一看就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体面人。
他来殡仪馆看场地的时候,我负责接待。
陈姐在旁边,苏德彪在后面坐镇。
周明看了灵堂的布置,看了冷藏室的设备,看了告别厅的规格。
一路上问了很多细节——温度控制、遗容修复、仪式流程、用品材质。
每一个问题都很专业。
我一一记录,能答的答,答不了的标注下来找苏德彪确认。
最后,周明坐下来,看着我递过去的新版服务套餐表。
一行一行看完。
他抬起头。
“你们这个价目表做得很清楚。”
“谢谢。”
“之前去了两家殡仪馆,价格报得含含糊糊,东西加上去没个底。你们这个,每一项都列得明明白白。”
他推了推眼镜。
“就你们了。”
成了。
但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一周,是我进殡仪馆以来最忙的七天。
周家要求高,预算也高——总预算三十万。
三十万在殡仪馆行业是顶级了,但涉及的项目也多:灵堂布置、遗容修复、法事、告别仪式、宴席安排、纸扎用品、花圈、挽联、接送车辆……
每一项都要单独对接供应商,单独谈价,单独排期。
苏德彪负责核心的遗容修复和仪式流程。
陈姐负责家属接待和外围协调。
我负责全部的财务和后勤调度。
苏念——
苏念负责添乱。
不是故意的,但效果是一样的。
第一天。
她自告奋勇去接花圈供应商的货。
结果把路导反了——她的导航能力一如既往——把花圈送到了隔壁镇的一个婚庆公司。
婚庆公司的老板打电话过来问:“你们是不是送错了?我这儿明天有婚礼,你送花圈来是什么意思?”
我在电话这边,差点把手机捏碎。
第二天。
她帮忙核对宴席的菜单,把“八宝饭”写成了“八宝粥”。
酒店按“八宝粥”准备了一百份。
家属打电话来问:“白事宴席上八宝粥是什么寓意?”
陈姐花了半小时才解释清楚。
第三天。
她试图帮苏德彪整理法事用品,把檀香和蚊香搞混了。
法事开始的时候,满屋子蚊香的味道。
道士差点咳出来。
我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是一张写满了应急方案的A4纸。
每一条应急方案的起因,都是“苏念”。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苏总。”
“嗯?”
“从现在开始,你的唯一任务是——坐在那儿,不要动,不要碰任何东西。”
“你什么态度?”
“诚恳的。”
她瞪了我一眼。
但她确实坐了下来。
不过她并不是完全没用。
第五天出了大状况。
寿衣的供应商突然加价,说是布料涨了,原来谈好的价格做不了。
涨了百分之二十。
这一涨,整个预算结构就得调整。
我正在头疼,苏念走过来看了一眼我的电脑屏幕。
“这个供应商是不是知道我们在做大单,故意坐地起价?”
“有这个可能。”
“合同签了没?”
“签了,但他说原材料涨价属于不可抗力。”
苏念冷笑了一声。
她拿起手机,翻了一会儿通讯录,打了个电话出去。
二十分钟后,她放下手机。
“搞定了。我大学同学开了家服装厂,仓库里有一批高档面料的尾货。我让她按成本价给我们做,明天交货。”
我看着她。
“你大学同学的服装厂能做寿衣?”
“寿衣不就是衣服?裁剪样式给她,她有师傅。”
我想了想,逻辑上没毛病。
而且她谈下来的价格比原供应商还低百分之十。
“谢了。”我说。
“不客气。”她翘起二郎腿,“看吧,我还是有用的。”
“嗯,在不碰任何实物的前提下。”
她踹了我椅子一脚。
第六天,告别仪式的彩排。
周家人来了一大批。
子女、孙辈、亲戚、朋友、生意伙伴,加起来快两百号人。
场面很大。
也很乱。
周德山有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对仪式的安排各有各的想法。
大儿子要传统的,二女儿要现代的,小儿子周明想中西结合。
三方在灵堂里吵了起来。
陈姐在旁边劝了半天,没用。
苏德彪走进去。
他没说话,就在灵堂正中间站着。
等他们吵完了,他才开口。
“周老爷子生前最喜欢什么?”
三个儿子和两个女儿互相看了一眼。
大儿子说:“我爸喜欢听戏。”
二女儿说:“他也喜欢听交响乐。”
周明说:“他最喜欢的是他孙女弹钢琴。”
苏德彪点了点头。
“那就三样都有。开场放一段他最爱的京剧选段,中间由交响乐做背景,最后由孙女弹一首他最喜欢的曲子。三段都不长,加起来十五分钟。”
他看着五个人。
“老爷子什么都喜欢,你们就什么都给他。这叫圆满。”
灵堂安静了。
五个人不吵了。
大儿子红了眼圈,点了点头。
苏德彪转身走出来。
路过我身边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
“人最难搞的不是死了的,是活着的。”
告别仪式顺利举行。
两百多人来了。
京剧、交响乐、钢琴,三段音乐串起了老人的一生。
周德山的孙女弹钢琴的时候,全场都哭了。
包括苏念。
我看到她站在最后一排,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她发现我在看她,马上把手放下来,瞪了我一眼。
我假装没看到。
仪式结束后,周明找到我。
他递了一张名片过来。
“林先生,我在本市有几家公司。”
我接过名片。
周明,明远集团董事长。
首富家的小儿子,本身也是个大老板。
“你的专业能力让我印象深刻。”他说,“如果你有兴趣,可以来我公司聊聊。财务总监的位置,年薪可以在你之前的基础上翻三倍。”
年薪翻三倍。
我之前月薪三万五,年薪四十二万。
翻三倍,就是一百二十六万。
一百二十六万。
我盯着名片上的数字,手指微微发紧。
“不急,考虑一下。”周明笑了笑,转身走了。
我攥着名片,站在原地。
苏念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旁边。
她看到了我手里的名片。
她没说话。
但我注意到,她的脸色变了一下。
很快恢复了正常。
“走吧,收拾场地。”她说。
语气和平时一样。
但从那天起,她跟我说话明显少了。
【第八章】
周家那单做完后,殡仪馆的名气一下子打出去了。
周明在本地商圈有影响力,他在几个企业家的饭局上提了一嘴“彪哥永生殿的服务很专业”,效果比打一百条广告都强。
接下来的半个月,殡仪馆的业务量翻了一倍。
苏德彪忙得脚不沾地,但眉眼间多了笑意。
我也没闲着。
业务量上来了,财务系统必须跟上。
我给殡仪馆上了一套简易的ERP,用的是开源的方案——免费,但功能够用。
进销存、客户管理、收支记录,全部电子化。
苏德彪看了看新系统,眯着眼在平板上点了几下。
“小林,这东西不错。以后我不用写纸条了?”
“不用了。”
“那我的旧账本呢?”
“留着吧,当文物。”
他哼了一声,但嘴角翘着。
殡仪馆的利润率在我的调整下,从百分之八涨到了百分之二十二。
加上业务量翻倍,一个月的净利润从不到三万变成了十二万。
三个月下来能有三十六万。
离三百二十万还差两百八十四万。
差太远了。
我每天晚上都会对着电脑算这笔账,算完就叹气。
苏念这段时间很安静。
不再到办公室来晃悠,也不再主动找我说话。
吃饭的时候话也少了。
有一次我问她最近在忙什么。
“在想办法搞钱。”
“什么办法?”
“你别管。”
她的态度有点冷。
不是对我有意见的那种冷。
是在想事情、不想被打扰的那种冷。
我没追问。
周明的名片被我放在了抽屉里。
一百二十六万的年薪。
我没告诉任何人。
但每天晚上关灯之前,我都会打开抽屉看一眼。
然后关上。
这天晚上,我在整理殡仪馆的旧档案。
苏德彪让我把过去十年的资料都归档电子化。
大部分是正常的业务记录。
但在最底层的一个文件箱里,我发现了一沓不一样的东西。
一份担保合同。
签署日期是八年前。
甲方:临河市某建材公司。
乙方(借款人):某某贸易公司。
担保人:苏德彪。
金额:一百五十万。
我仔细看了一遍。
八年前,苏德彪替一个朋友的公司做了借款担保。
那家贸易公司后来倒闭了。
按照担保协议,苏德彪要承担连带还款责任。
一百五十万。
我又翻了几页。
后面附着几份还款记录。
苏德彪一直在还这笔钱。
每个月还一万到两万不等,断断续续还了八年。
已经还了大约八十万。
还剩七十万左右。
最关键的是——这份担保合同的债权几经转手,最终被转到了一个人名下。
王大海。
我把合同放下。
心跳加速了。
王大海手里不仅有苏念的三百万欠条,还握着苏德彪八年前的七十万担保债务。
苏德彪知道吗?
苏念知道吗?
这不是简单的巧合。
一个人追着侄女要三百万,同时握着叔叔的七十万——
这像是一张网。
我把合同拍了照,锁好文件箱。
回到宿舍,打开电脑,把苏念公司的借款和苏德彪的担保合同做了一个关系图。
中间连着的那个人,是王大海。
第二天早上,我犹豫了很久,最终决定先找苏德彪确认。
“彪哥,你八年前给一家贸易公司做过担保?”
苏德彪正在院子里修花架,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整理旧档案看到的。”
他沉默了几秒。
“老高的公司。我跟他从小一起长大,他说周转不开,让我帮忙。我没多想就签了。”
“后来他公司倒了。”
“嗯。”
“这笔担保债权现在在王大海手里,你知道吗?”
苏德彪的手彻底停了。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什么时候的事?”
“债权转让协议是三年前签的。”
他把手里的钳子放下,在石凳上坐了下来。
“三年前……”他喃喃道,“三年前念念刚好开始创业,找融资找不到,后来——”
“后来找到了王大海。”
苏德彪闭上了眼睛。
“是我害了她。”
“什么意思?”
“王大海手里有我的担保债务,他主动找上念念,说可以投资她的公司。念念不知道这层关系,以为是正常的民间借贷。但王大海知道——他盯上的不是利息,是苏家整体的债务链条。”
他睁开眼,看着我。
“小林,你是搞财务的,你看得出来——他是故意的。先拿我的担保做筹码,再放贷给念念,两头一堵,苏家就动不了了。”
我坐在他旁边。
风吹过来,带着一点花的香味。
“彪哥,你之前为什么不告诉苏念?”
他沉默了很久。
“她创业那会儿,意气风发的,我不想让她觉得叔叔拖了她后腿。”
“但她现在背了三百万的债。”
苏德彪的肩膀塌了一点。
“我知道。”
我看着这个五大三粗的男人,第一次见他露出疲态。
“彪哥,你信我吗?”
他看着我。
“信。”
“那把所有的材料给我。担保合同、还款记录、王大海的转让协议,全部给我。”
“你要干什么?”
“拆他的局。”
苏德彪看了我半天。
然后他站起来,去里屋拿了一个铁盒子出来。
打开,里面全是文件。
“都在这儿了。”
我拿过铁盒子,回了办公室。
关上门。
打开电脑。
开始一份一份地看。
八年前的担保合同。
贸易公司的破产清算记录。
债权转让协议——转了三手,最终到了王大海名下。
每一次转让的价格——
第一次转让:一百五十万的债权,以七十万成交。
第二次转让:七十万的债权,以四十万成交。
第三次转让:四十万的债权,王大海以二十五万买入。
二十五万买入,找苏德彪要七十万。
光这一笔就是近三倍的利润。
再加上苏念的三百万——
王大海总共投入三百二十五万(三百万借给苏念+二十五万买担保债权),要回收三百九十万(三百二十万+七十万)。
净赚六十五万。
但真正值钱的不是利润。
是控制权。
两笔债叠在一起,苏家根本翻不了身。
除非——
我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然后我笑了。
除非有人把这个链条拆开来。
那天晚上很晚了,苏念敲了我的门。
“我叔说你在查王大海的事?”
“嗯。”
“查出什么了?”
我把整理好的资料给她看。
她一页一页翻完,脸色越来越白。
“我叔替别人担保的事,我一点都不知道。”
“他不想让你担心。”
苏念的手在发抖。
“三百万……我以为只是我自己的事。”
“不是你的事,也不是彪哥一个人的事。是王大海设的局。”
她抬起头看着我。
眼圈红了,但没有掉眼泪。
“怎么办?”
“我有个想法。但需要你配合。”
“你说。”
“王大海买入你叔的担保债权只花了二十五万,但他找你叔要七十万。这中间有个关键问题——债权转让的时候,有没有通知过你叔?”
苏念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根据法律规定,债权转让必须通知债务人。如果三次转让中有任何一次没有依法通知苏德彪,那王大海手里的债权效力就有问题。”
“你查了?”
“查了。第二次转让,没有通知记录。”
苏念睁大了眼睛。
“也就是说——”
“那七十万,可以打掉。”
我看着她。
“剩下的三百二十万,也有办法。”
“什么办法?”
“王大海给你的借款合同,综合利率百分之四十七点六,远超法律保护上限。走司法程序,法院只认本金加合法利息——大概三百一十五万左右。而且,如果能证明王大海是利用你叔的担保债务作为筹码,诱使你签订高利贷合同,那这就涉嫌不公平缔约。合同本身可以申请部分撤销。”
苏念看着我,嘴唇微微张着。
“你真的能做到?”
“我是会计,不是律师。但我能把所有财务证据整理清楚,剩下的交给专业律师。”
“律师费——”
“周明上次给过我一张名片。明远集团有自己的法务团队。”
苏念的表情经历了三个阶段。
第一秒:震惊。
第二秒:思考。
第三秒——
她一拳锤在我肩膀上。
疼。
“你早说啊!”
“我今天才查完。”
她揉了揉眼睛,深呼一口气。
“林轩。”
“嗯。”
“你说你留在殡仪馆,是因为包吃包住。”
“对。”
“骗鬼呢。”
她转身出了门。
走了几步,声音从黑暗里飘过来。
“谢谢。”
声音很轻。
但我听到了。
【第九章】
接下来的两周,我几乎没怎么睡觉。
白天正常上班,处理殡仪馆的日常财务。
晚上整理王大海那条债务链的全部证据。
每一份合同,每一笔转账记录,每一个时间节点。
我用Excel做了一张超级大表,把所有资金流向画得清清楚楚。
从八年前苏德彪的担保签字,到三年前债权落入王大海手中,到苏念签下三百万借款合同——
时间线、金额、法律依据,全部标注。
做完的那天晚上,我对着屏幕看了很久。
整条链路清晰得像解剖图。
王大海的操作不复杂,甚至称不上高明。
但他吃准了苏家人不懂法、不懂财务、只凭义气做事。
可惜。
他没想到苏念会带一个注册会计师回来。
周明的反应比我预想的快。
我给他打了电话,简单说明了情况,他第二天就安排了明远集团的法务总监跟我对接。
法务总监姓赵,四十来岁,戴着黑框眼镜,看证据的速度跟我看账本一样快。
他花了两个小时看完我整理的全部材料。
然后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你这个整理得太细了。”
“职业习惯。”
“债权转让通知缺失这个点,确实站得住。第二次转让方没有书面通知苏德彪,也没有任何其他形式的通知证据。王大海从第三手买入,但链条上有断裂——这个七十万的担保债务主张,法院大概率不会支持。”
“那苏念的三百万呢?”
赵总监翻了翻借款合同。
“超出法定利率的部分肯定不认。本金和合法利息加起来,大概三百一十五万左右。但——”
他指了指我整理的时间线。
“你标注的这个很有意思。王大海买入担保债权是三年前的三月,主动接触苏念是三年前的四月。前后只差一个月。如果能证明他是利用担保债权作为隐性筹码——哪怕没有明说,但通过关联关系施压——来促成借款交易,那这份借款合同存在缔约不公平的嫌疑。”
“能减多少?”
“如果法院认定的话,可以在本金基础上酌情减免违约金和部分利息。保守估计,最终金额在二百八十万到三百万之间。”
二百八十万。
比三百九十万少了一百多万。
虽然还是一大笔钱,但性质完全不同了。
一百多万的差额,加上打掉的七十万——
总共省下近一百八十万。
这不仅仅是钱。
这是王大海的布局被彻底拆穿。
赵总监走的时候,握了握我的手。
“你要是不想在殡仪馆干了,来我们集团也行。”
“谢谢,我先忙完眼前的事。”
他笑了笑,走了。
我把整理好的诉讼方案和证据清单打印出来,找到苏念和苏德彪。
在后院的石桌上,我把所有材料铺开来。
一张一张解释。
苏德彪听完,沉默了很久。
这个五大三粗的男人,眼圈红了。
他没说话,站起来,走到院子角落,点了根烟。
背对着我们,抽了很久。
苏念坐在石凳上,一页一页翻着材料。
“这些……你花了多长时间?”
“两周左右。”
“每天晚上都在加班?”
“嗯。”
她把材料放下来。
“你抽屉里还有周明的名片吧?”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
“你以为你藏得很好?你每天晚上关灯之前都会打开抽屉看一眼,你那个房间窗户对着院子,我上楼的时候看得到。”
我张了张嘴。
“一百二十六万的年薪。”她说,声音很平静,“你为什么不去?”
我想了想。
“等忙完这件事再说。”
苏念看着我。
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
“你永远都是这个理由——等忙完这件事再说。”
她走了。
走得有点急。
但我看到她在拐角处停了一下。
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然后才上楼。
律师函是三天后发出的。
赵总监亲自起草,措辞严谨但锋利。
两份律师函。
第一份:关于担保债权转让通知程序瑕疵——要求确认王大海对苏德彪的七十万债权主张无效。
第二份:关于借款合同利率违法及缔约公平性异议——要求重新核算苏念的还款金额。
律师函送达王大海的第二天。
他打电话来了。
不是打给苏念,也不是打给苏德彪。
是打给我。
“姓林的!你他妈算什么东西?”
他在电话里咆哮。
“王老板,你好。”我的语气很平。
“你们请律师告我?你们有这个本事吗?”
“我们的律师函已经送达了,您应该收到了。”
“老子不怕打官司!你们以为请个律师就能赖账?”
“不是赖账。是核实债务的合法性。您手里那七十万的担保债权,转让链条上有程序瑕疵。另外苏念的借款合同利率远超法定上限。这些都是事实。”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王大海的语气变了。
从咆哮变成了威胁。
“小伙子,你不要不识抬举。我在临河市混了二十年,你一个给死人算账的,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王老板,您的律师看过我们的证据材料就知道了。建议您跟律师商量一下,比跟我吵更有效率。”
我挂了电话。
手心有点汗。
但心跳很稳。
接下来的一周,赵总监和王大海的律师进行了三轮交涉。
第一轮:王大海的律师看完证据,沉默了。
第二轮:王大海的律师开始谈和解。
第三轮:数字出来了。
七十万的担保债务——撤销。转让程序瑕疵坐实,王大海无法主张。
三百万的借款——最终和解金额二百八十五万。本金加合法利息,违约金全部免除。
分期还款,十二个月。
每月还款二十三万八。
还是不少。
但已经不是要命的数字了。
殡仪馆每个月的利润在十二万左右。
苏念在找其他收入来源。
加上周家白事之后,殡仪馆的口碑越来越好,业务量还在增长。
十二个月——紧,但能撑。
和解协议签字的那天,在赵总监的办公室里。
王大海坐在对面。
他来的时候,金链子还戴着,但脸色很差。
签字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他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有恨,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不敢置信。
他大概没想到,一个在殡仪馆做财务的年轻人,能把他经营了三年的债务局拆得干干净净。
签完字,他站起来,一句话没说就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转身,走了。
路虎的发动机声远去。
苏念站在窗边,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三个月。
从被追债逃亡,到在殡仪馆安营扎寨,到反手拆了王大海的局。
三个月。
苏念回过头来,看着我。
“那张名片——”
“嗯?”
“周明的名片,你到底怎么想的?”
我从口袋里掏出名片。
看了一眼。
然后放在了桌上。
“我想——”
苏念盯着我。
我把名片推到桌子中间。
“——回去把下个月的预算做完。月底了。”
苏念愣了一下。
然后她又锤了我一拳。
“你能不能说句人话?!”
“下个月的预算确实要做了啊。”
她气得转身就走。
赵总监在旁边看了全程,憋着笑。
“你小子是真不开窍还是装的?”
“赵总,我做财务的,感情方面的损益表,不在我核算范围内。”
“那你可得抓紧把它列进去。”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不然那个姑娘的耐心,比你的宽限期短。”
【第十章】
回殡仪馆的路上,苏念没理我。
我开车,她坐副驾,看窗外。
二十分钟的车程,一句话没说。
到了殡仪馆,她下车直接上楼,门摔得很响。
陈姐在院子里浇花,抬头看了我一眼。
“又惹她了?”
“我什么都没做。”
“什么都没做就对了——你该做点什么的时候,什么都不做,那不就是惹她吗?”
我听不懂。
真的听不懂。
我是做会计的,不是做心理咨询的。
回到办公室,我打开电脑,开始做下个月的预算。
做了十分钟,发现做不下去。
脑子里老是冒出苏念的脸。
生气的脸。
红眼圈的脸。
锤我的脸。
还有——
在灵堂旁边擦眼泪的脸。
我把键盘推开,靠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
一百二十六万的年薪。
我为什么不去?
因为预算没做完?
扯淡。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殡仪馆需要我?
也不是。殡仪馆这点工作,随便找个有经验的会计都能干。
那到底是因为什么?
我想了很久。
答案其实早就有了。
只是我一直没敢把它写进损益表。
苏德彪在后院修花架。
我走到他旁边,站了一会儿。
“彪哥。”
“嗯?”
“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他看了我一眼。
“还行。”
“就还行?”
“嗯。胆子小了点,嘴笨了点,但干活靠谱。”
我深吸一口气。
“彪哥,如果……我是说如果……”
“有话就说,别磨叽。”
“如果我想追你侄女呢?”
苏德彪手里的钳子掉了。
他弯腰捡起来,擦了擦,继续修花架。
沉默了大概十秒。
“你知道念念什么脾气吧?”
“知道。”
“你知道她上一个男朋友是怎么分的吧?”
“不知道。”
“受不了她的脾气,跑了。”
”……哦。“
”你觉得你受得了?“
我想了想。
”习惯了。“
苏德彪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放下钳子,拍了拍我的肩膀。
这次没那么重。
”去吧。但有句话说在前头——你要是对不起她,我把你做成标本放灵堂里。“
”……收到。“
但追怎么追?
我对着镜子练了半天表情,发现自己笑起来跟便秘似的。
不行。
还是用我擅长的方式吧。
那天下午,我在办公室里做了一份文件。
A4纸打印,排版整齐。
标题——
《关于林轩同志与苏念女士建立长期战略合作伙伴关系的可行性分析报告》
内容包括:
一、合作背景:双方于三个月前因不可抗力(公司破产)开始合作,在殡仪馆共同经营期间,已建立高度信任关系。
二、SWOT分析。
优势:双方技能互补(林轩擅长财务,苏念擅长运营和文案);共患难经历建立了强韧的信任基础;两人在同一屋檐下生活三个月,已验证了日常生活兼容性。
劣势:林轩胆小、嘴笨;苏念脾气火爆、路痴、生活废物。
机会:殡仪馆事业处于上升期,双方可共同发展;双方年龄适婚。
威胁:林轩可能说错话被打;苏念可能被别人追走。
三、财务预测:殡仪馆年利润预计增长百分之四十,足以覆盖两人的生活开支和债务还款。
四、结论与建议:综上所述,该合作关系具备高度可行性,建议尽快推进,以免错过最佳窗口期。
五、特别备注:以上分析未包含情感因素的量化评估,因该项指标已经超出财务模型的计算能力。用通俗的话来说就是——喜欢你这件事,我算不出来。但我知道。
我把这份报告打印出来,对折整齐。
然后在办公室里坐了半个小时。
拿起来,放下。
又拿起来,又放下。
最后我把报告塞进文件袋,夹在一沓预算表中间,走出了办公室。
苏念在主楼二楼。
我上楼,站在她房间门口。
门关着。
我抬起手,准备敲门。
手悬在半空,停了。
心跳得很厉害。
比王大海上门那天还厉害。
我是一个能把三百九十万谈成二百八十五万的人。
我是一个能当着债主的面拆解他整个商业布局的人。
但此刻,我连一扇门都敲不下去。
可笑吧?
站了大概两分钟,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苏念站在门口,穿着家居服,头发散着,脸上没有表情。
”你站在我门口两分钟了,监控有提示音。“
”……你装了监控?“
”陈姐装的。说是怕贼。“
我们对视了三秒。
”你来干嘛?“她问。
”给你送……预算表。“
”预算表你发邮件就行了,跑上来干嘛?“
”这份比较特殊。“
我把文件袋递给她。
她接过去,抽出来。
先看到了那沓预算表。
翻了一页。
又翻了一页。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那份报告掉了出来。
A4纸,对折整齐,落在了地上。
我弯腰去捡。
她也弯腰去捡。
两个人的手碰到了一起。
她先拿到了。
我直起身,心跳已经到了嗓子眼。
她展开那张纸。
看到标题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
《关于林轩同志与苏念女士建立长期战略合作伙伴关系的可行性分析报告》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的脸大概已经红到了耳根。
她低下头,继续看。
一行一行。
看到SWOT分析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
看到”苏念脾气火爆、路痴、生活废物“的时候,她把纸攥紧了。
”你写我是生活废物?“
”客观分析——“
”你再说一遍?“
”我觉得这个评估非常准确——“
她把纸卷起来,抡了我脑袋一下。
不疼,但动静挺大。
”你继续看,后面还有。“我捂着头说。
她瞪了我一眼,把纸展开,继续看。
看到第五部分”特别备注“的时候。
她的动作慢了下来。
”以上分析未包含情感因素的量化评估,因该项指标已经超出财务模型的计算能力。用通俗的话来说就是——喜欢你这件事,我算不出来。但我知道。“
她把纸放下了。
没看我。
走廊里安静极了。
楼下院子传来陈姐浇花的水声。
远处灵堂的风铃被风吹了一下,叮咚响了两声。
苏念开口了。
声音很轻。
”你就拿这个追人?“
”我不会别的。“
”一份可行性分析报告?“
”我想过写情书,但我文笔不好。你是中文系的,我写出来只会被你嫌弃。“
她没说话。
但我看到她捏着那张纸的手指,指尖发白。
”苏念。“
我叫了她的名字。
不是苏总。
是苏念。
三个月来第一次。
她抬起头。
眼圈红了。
但没哭。
”一百二十六万你不要,留在殡仪馆给死人算账,就是因为这个?“
”不全是。“
”那还有什么?“
”殡仪馆的排骨饭好吃。“
她又抡了我一下。
这次用的是拳头。
锤在胸口。
不轻。
”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我很正经。“
我握住了她锤过来的拳头。
她的手在抖。
我的也在抖。
两个人都在抖。
”苏念,我没有一百二十六万的年薪,我现在的全部身家是殡仪馆的一份工资加后院的一间宿舍。我胆子小,嘴笨,怕黑怕鬼,被人泼过水。“
”但是我会算账。“
”你欠着二百八十五万,你叔的殡仪馆还在爬坡期,你的公司没了,存款没了,导航也不靠谱。“
”我们俩加起来,资产负债率大概还是负数。“
”但我算过了——“
我看着她。
”只要在一起,这笔账,算得过来。“
苏念盯着我。
盯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要拒绝了。
然后她松开了拳头。
反手,扣住了我的手指。
”林轩。“
”嗯。“
”你那份报告里有个数据错了。“
”哪个?“
”你写殡仪馆年利润预计增长百分之四十。“
”怎么了?“
”保守了。“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这次不是一闪而过的那种。
是弯了,就没收回去。
”我盯着,至少百分之六十。“
我笑了。
第一次在殡仪馆里笑得这么开心。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掌声。
我和苏念同时往楼梯口看过去。
陈姐站在楼梯拐角,手里举着手机,对着我们。
在录像。
”陈姐你——“
”别动别动!这个姿势好!我发朋友圈——“
”你给我删了!“苏念吼道。
”不删!这是历史性的一刻!彪哥永生殿第一对!“
苏念松开我的手,朝楼梯口冲过去。
陈姐吓得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喊:“彪哥!成了!成了!”
院子里,苏德彪坐在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壶茶。
他听到陈姐的喊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没回头。
但我从窗户往下看的时候,看到他的肩膀在抖。
是在笑。
苏念追着陈姐在院子里跑了三圈。
陈姐跑不过她,最后躲到了灵堂里面。
苏念追到灵堂门口,急刹车。
”你出来!“
”我不!你进来抓我呀!“
苏念在灵堂门口来回走了两趟,最终没进去。
她回过头,看到我站在二楼窗户旁边看她。
隔着一个院子的距离。
她冲我比了个拳头。
意思是”你等着”。
我冲她比了个“OK”。
意思是“我等着”。
苏德彪站起来了,拍了拍身上的灰。
他走到院子中间,仰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但整个院子都听得到。
“我就说,干我们这行的,最实在。”
他转身走进了厨房。
今晚加菜。
月光照着院子。
照着灵堂的白幔。
照着苏德彪的花架。
照着陈姐躲在灵堂里偷偷发朋友圈的亮光。
照着苏念站在院子中间,头发被风吹起来的样子。
我站在窗前。
兜里还揣着周明的名片。
我掏出来,看了最后一眼。
然后放进了抽屉。
没有关上。
因为我知道,以后不会再打开看了。
三个月前,我坐在苏念的副驾上,身上三千二百一十七块四毛六,负债十七万五。
三个月后,我坐在殡仪馆的办公室里,身上的存款涨到了一万出头,负债还在。
但我有了一间办公室,一台新电脑,一个越来越好的殡仪馆。
一个嘴硬心软的女朋友。
一个把我当半个侄女婿的彪哥。
一个全世界最爱八卦的陈姐。
还有一份全世界最离谱的工作。
给死人算账。
听起来瘆人吧?
但说实话——
比给活人算账,省心多了。
活人会赖账。
死人不会。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