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宴满座宾朋,丈母娘把改口费扔进喷泉池。
全场哄笑,未婚妻让我认命,小舅子撕了我妈的手术通知单。
他们不知道,这城市一半产业都姓我。
可我想知道——当他们全家跪在我公司门口的时候,我该先见谁?
【第一章】
一万零一块钱。
散落在喷泉池底,被水流冲得东倒西歪。
红色的百元大钞像落叶一样在水面上打转,一块钱的硬币沉到了池底,折射出冷白色的光。
酒店大堂里,几百号人举着手机对准了我。
闪光灯一下一下地闪。
我妈站在我旁边,手指紧紧攥着我的袖子,指甲陷进了肉里。
她没说话。
但我能感觉到她在发抖。
“捞上来。”
丈母娘翘着二郎腿坐在主桌上,端着红酒杯,笑得很体面。
“捞上来,就当你的改口费。”
全场爆笑。
有人吹口哨,有人鼓掌,有人把视频发到了朋友圈——我看到好几个人在打字,配文大概率是“活久见”系列。
我没动。
“愣着干嘛?”
说话的是我未婚妻,宋以柔。
三年了,我以为我足够了解她。
但此刻她站在她妈身后,看我的眼神跟看一条落水狗没什么区别。
“我妈说让你捞就捞,又没让你下跪。”
她压低声音,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认了吧,咱俩都图个省事。”
我看着她。
她画了全妆,红色的礼服裙很衬她的气质。
三年前她追我的时候,说的是“我不在乎你有没有钱”。
三年后的今天,她让我当着几百号人的面下水捞钱。
“陆征。”
丈母娘放下酒杯,声音大了些,像是怕后排的人听不见,“我也不是刁难你,这是规矩。我宋家的女儿嫁出去,改口费少了让人笑话。你要是有本事,就拿十万零一来换,我亲手给你倒茶。”
她停顿了一下。
“你要是没本事——”
她抬了抬下巴,指向喷泉池。
“那就踏踏实实地认这个命。”
后面几桌有人开始起哄。
“下去呗,水又不深!”
“这女婿够窝囊的啊。”
“要我说,这要换成我,我捞,但我捞完就走人——”
我妈的手在发抖,但她还是扯了扯我的袖子。
“小征……算了,咱不丢这个人了,咱走——”
话没说完。
一只手伸过来,一把夺走了我妈手里攥着的信封。
是宋以柔的弟弟,宋嘉铭。
二十二岁,大四还没毕业,整天开着他姐给买的宝马在外面胡混。
他把信封拆开。
里面是我妈的手术通知单。
乳腺癌,中期。
下周一要做第一次化疗。
我把这份通知单随身带着,是因为我还在联系医院、筹钱、对比方案。
这是我的底线。
宋嘉铭扫了一眼,嗤笑一声。
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
他把那张纸从中间撕开了。
“哟,还想拿这个博同情?”
他把碎纸片扬了扬,纸屑飘落,有几片落进了喷泉池里。
“我姐嫁给你够委屈了,你还想让我们宋家给你妈出医药费?”
全场安静了大概两秒。
然后,又是一阵笑。
我妈的手松开了。
不是因为她不想拉我了。
是因为她的力气,在那一瞬间被抽空了。
她就那么直直地站着,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这个画面。
比喷泉池里的一万零一块钱,刺眼一百倍。
我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吐出来。
很慢。
很轻。
我抬头看了一圈——宋家那几桌人在笑,宾客们在拍视频,宋以柔在低头看手机,好像这一切跟她没关系。
丈母娘还是那副稳坐钓鱼台的模样。
宋嘉铭甩着手上的纸屑,一脸“你能把我怎样”的欠揍表情。
我忽然就不生气了。
说不上来什么感觉。
像是心里有根弦,绷了三年,终于在这一刻——
啪。
断了。
断了就不疼了。
“好。”
我说。
声音不大,但大堂里回音好,几百号人都听见了。
“我不捞了。”
宋以柔抬起头。
丈母娘的笑僵了一下。
“这婚——”
我伸手拿起桌上那本大红色的订婚协议书,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我和宋以柔的签字。
然后,我把它撕了。
干脆利落。
纸张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堂里格外清晰。
“不结了。”
全场哗然。
“你疯了?!”宋以柔瞪大了眼。
丈母娘猛地站起来:“陆征,你什么意思!”
宋嘉铭反应最快,直接冲到我面前,一把揪住我的领子:“你他妈什么东西?我姐嫁给你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你还——”
我低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把手松开。”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表情变了,宋嘉铭的手顿了一下。
但他嘴硬,没松。
“你个穷逼还敢——”
我的手机在这时候响了。
来电显示:秦叔。
我接起来,按了免提。
不是故意的——是宋嘉铭揪着我领子,我腾不出手来把电话举到耳边。
但效果一样。
秦叔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整个大堂都听得清清楚楚:
“陆总,滨江那块地的竞拍结束了,十二个亿,按您的意思拿下了。另外,嘉和集团那边递了合作函,说想约您这周见面。还有市里那个旧改项目,审批文件今天下午到……”
大堂安静了。
彻底安静了。
宋嘉铭揪着我领子的手,在抖。
“陆……陆总?”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
我低头看他,顺手把他的手从我领子上拨开。
“我说了,把手松开。”
然后我对着电话说了一句:“秦叔,不急,我这边有点私事。一会儿回电。”
挂了。
整个大堂三百多号人,没有一个人说话。
丈母娘的红酒杯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了,她张着嘴,表情凝固在一个非常滑稽的角度——介于震惊和不相信之间。
宋以柔的脸,白了。
“你……”她声音发颤,“你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有钱的?”
我笑了一下。
“从头到尾。”
我把撕碎的订婚协议碎片拍在桌上。
“宋以柔,你们家查我的时候只查到了明面上的东西——一套老房子,一辆二手车,一个月薪八千的工作。”
“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从不向你提结婚买房的事?”
她呆住了。
“因为这座城市里——”
我拿起桌上的一杯茶,润了润嗓子。
“一半的产业,写的是我的名字。”
三秒。
五秒。
十秒。
全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有人手里的手机掉在了地上,屏幕碎了,他都没反应过来。
然后——
宋嘉铭的膝盖弯了。
是真的弯了。
不是夸张,不是形容。
是他的大脑在“十二个亿”这个数字的冲击下,膝盖真实地、物理性地发软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撞到了椅子,一屁股坐了下去。
脸色从红到白,再从白到灰,最后定格在一种死鱼一样的青色。
丈母娘更绝。
她嘴唇在动,但发不出声音。
手伸向桌上去找红酒杯,摸了个空,碰倒了醋碟。
醋洒了她一手,她都没感觉到。
“不……不可能……”
她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刮出来的。
“你要是有钱……你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看上你女儿?”
我帮她把话说完了。
然后看了宋以柔一眼。
“三年前,是你追的我。”
“你说你不在乎我有没有钱,在乎的是我这个人。”
“我信了。”
“所以我没提钱的事。我想看看,你到底能走多远。”
我把茶杯放下。
“结果就走到了这里。”
宋以柔的眼眶红了。
但我分不清那是委屈、后悔还是演戏。
三年了,我发现我从来没有真正看清过这个女人。
“陆征——”她上前一步。
我退了半步。
“别叫我名字。”
然后我转向我妈。
她还站在原地,手术通知单的碎片落在她脚边。
她的眼睛里有泪,但没掉下来。
她看我的眼神很复杂——震惊、心疼、骄傲,还有一丝“你这孩子什么都瞒着妈”的埋怨。
“妈。”
我走过去,弯腰把她脚边的碎纸片一片一片捡起来。
拼不完整了。
没关系。
“手术的事,我早就安排好了。”
我把碎纸片攥在手心里。
“全国最好的专家团队,下周一到。不用化疗了,直接做微创。”
我妈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你……你这孩子……”
“走吧妈,这里脏。”
我扶着她往外走。
身后传来椅子倒地的声音——是丈母娘站起来了,椅子被她撞翻了。
“陆征!你站住!”
她的声音又尖又急,体面的架子全塌了。
“你、你不能走——婚约还没——”
“撕了。”
我头都没回。
“你亲眼看见的。”
“我不同意!”
“不需要你同意。”
“你——”
“宋女士。”
我停下脚步,侧过头,但没转身。
“你刚才让我捞钱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踏踏实实地认命’。”
“现在我把这句话还给你。”
“接下来的日子——”
“踏踏实实地认命吧。”
【第二章】
出了酒店大门,外面下着小雨。
我妈被我扶着走,一句话没说。
一直到上了车,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她才哭出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着声的、闷闷的呜咽。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已经白了大半,缩在副驾驶上,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妈。”
“你……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怕你担心。”
“你从小就这样!什么都自己扛!你爸走得早,你就觉得自己是家里的顶梁柱,什么都不跟我说——”
“妈,咱先回家,回头再说。”
“不行。”她擦了把眼泪,扭头看我,“你给我说清楚,你那些钱……到底怎么来的?是不是干什么违法的事——”
“没有。”
“那你——”
“爸留下来的。”
她愣住了。
“你爸……他不是就留了那套老房子吗?”
我发动了车子,雨刷刮过挡风玻璃,视野清晰了一些。
“他留了一些东西给秦叔。秦叔替我打理了十几年。具体的数字我不方便在这儿说,回家我慢慢跟您讲。”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说了句:“那你还跟宋家那丫头谈了三年……”
“嗯。”
“你是故意的?”
“不算。”
我说的是实话。
三年前认识宋以柔的时候,我没有任何试探的心思。
那时候我刚从国外回来,接手了父亲留下的产业。表面上还是普通人的身份——不是刻意隐瞒,是秦叔建议的。
“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突然坐拥几十个亿的资产,会被吃干抹净的。”秦叔原话。
所以我用了一个“壳”来过日子。
一套老房子,一辆二手车,一份月薪八千的工作。
宋以柔是在我这个“壳”的状态下追的我。
她说她喜欢我这个人。
我信了。
人这种动物,总会在自己最想相信的事情上犯蠢。
谈了三年。
她温柔、体贴、善解人意。偶尔会抱怨我不上进,但从不逼我。
我以为她就是那个对的人。
甚至已经在考虑什么时候跟她坦白身份。
然后,就到了今天。
订婚宴。
喷泉池。
一万零一块钱。
她妈让我下水捞。
她弟把我妈的手术通知单撕了。
而她——
“认了吧,咱俩都图个省事。”
这是她的原话。
那一刻我就明白了。
三年。
全他妈是表演。
不是她突然变了。
是她终于不用再演了。
因为她觉得我被套牢了。订婚宴都办了,三年感情的沉没成本摆在那里,我不可能翻脸。
她赌对了九十九步。
但赌错了最后一步。
她不知道,我手里的筹码,可以掀翻整张桌子。
车子开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我手机震了一下。
微信消息。
宋以柔发来的。
【以柔】:陆征,你是不是疯了?你知不知道今天来了多少人?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搁?
我没回。
又震了一下。
【以柔】:你有钱你了不起是吧?有钱你就能这么对我?我跟你三年,你一句话不说就走了?
我还是没回。
第三条。
【以柔】:你回来,我们好好谈谈。我妈那个人你知道的,她就是嘴硬,不是真的看不起你。你别因为一时冲动——
我把她的微信删了。
没拉黑。
删了。
干干净净。
三年的聊天记录、合照、语音——
全没了。
就像这段感情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电话。
秦叔。
“陆总,刚才电话没说完的——滨江那块地拿下之后,嘉和那边反应很大。林嘉年亲自打了电话来,说想约这周见面。”
“嘉和集团……”
我想了想。
“他急什么?”
“滨江地块是他的必争之地,本来以为十个亿能拿下。没想到我们直接加到十二个亿。他应该是来探底的。”
“那就让他探。”
“明白。那见面的事——”
“约。但不是这周。”
“什么时候?”
“等他第三次打电话来的时候。”
秦叔笑了一下:“您跟您父亲一个脾气。”
挂了电话。
我把车停好,扶着我妈上了楼。
给她倒了杯热水,让她先躺着。
然后我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
雨下大了,窗外的城市灰蒙蒙的。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宋以柔的消息已经发不进来了——删了好友嘛。
但宋嘉铭的消息进来了。
这小子不知道从哪搞到我微信号的。
【宋嘉铭】:陆哥,陆哥在吗?刚才是我不对,我喝多了,你别跟我一般见识啊。
【宋嘉铭】:陆哥,我姐的事咱好商量,你看你这边方不方便接个电话?
【宋嘉铭】:陆哥???
我看了看,笑了一下。
半小时前撕我妈手术单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嘴脸。
我没回他。
打开了另一个App。
我的产业版图在屏幕上一览无遗——地产、物流、科技、医疗,四大板块,二十三家子公司,合计净资产超过三百个亿。
但这些都不是今天的重点。
重点是另外一样东西。
我点开了一份文件。
文件名叫:【宋家·尽调报告】。
这是三个月前,我让秦叔做的。
起因很简单——宋以柔有一次跟我要五万块钱,说是帮她朋友周转。
我给了。
但我让秦叔查了一下。
不是五万的事。
是宋以柔的消费流水,三年来从未低于过月均三万。
她的工资只有八千。
差额从哪来的?
刷的是她妈的副卡。
那她妈的钱从哪来的?
尽调报告里写得很清楚:宋家在江北有一家建材公司,注册资本两千万,实缴五百万。去年营收一千二百万,净利润不到两百万。
一个净利润两百万的小公司,支撑着宋家——五口人,三辆车,两套房,加上宋以柔和宋嘉铭的消费。
算不过来的。
钱不够。
所以宋家的那两套房,都有贷款。
三辆车里有两辆是分期。
宋嘉铭的宝马,月供一万二。
换句话说——宋家,外强中干。
他们之所以在订婚宴上那么对我,不是因为他们瞧不起穷人。
是因为他们自己就快撑不住了。
他们需要一个好拿捏的女婿。
一个没背景、没脾气、任劳任怨的提款机。
而我——
月薪八千、家有病母的陆征——是最佳人选。
丈母娘把改口费扔进喷泉池,不是折辱我。
是立威。
是告诉在场所有人:我女婿就是这么没出息,以后宋家说什么就是什么。
我懂了。
全懂了。
但懂了不代表原谅。
我关上手机,靠在沙发上闭眼。
脑子里反复回放一个画面——
宋嘉铭撕碎那张手术通知单的时候,纸屑飘在空中。
有几片落在了我妈的肩膀上。
她没伸手去拂。
不是不想。
是被羞辱到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个画面。
我这辈子忘不了。
也不打算忘。
我睁开眼,拿起手机给秦叔发了条消息。
【我】:宋家的建材公司,主要供应商是哪几家?
一分钟后。
【秦叔】:主要是三家。华中建材、隆盛板业、鑫达五金。其中华中建材占了他们进货量的百分之六十。
【我】:华中建材的实控人是谁?
【秦叔】:陆总,华中建材是咱们去年收购的远盛实业的子公司。实控人……是您。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钟。
然后笑了。
这就是命运有趣的地方。
三年前秦叔收购远盛实业的时候,我们谁也没留意到它旗下有个小小的建材子公司。
谁又能想到,这个子公司的最大客户,是我未来丈母娘家的公司。
我没有刻意布局。
但棋盘已经摆好了。
我打了四个字发过去。
【我】:先不动。
秦叔回了一个字。
【秦叔】:好。
【第三章】
第二天。
上午十点,我在医院陪我妈做术前检查。
专家团队是昨晚连夜从北京飞过来的,三个人,领头的是肿瘤科的周教授,业内排名前五的那种。
我妈躺在检查床上,周教授看着片子,表情很平静。
“陆女士,您这个情况其实不算复杂。中期偏早,肿瘤位置好,边界清晰,微创完全可以做。术后配合靶向治疗,预后很乐观。”
我妈紧绷的身体终于松了一点。
“真的?”
“真的。”周教授笑了笑,“您儿子安排得很周到,我们团队会全程跟进。”
我妈扭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的东西很复杂。
有安心。
有心疼。
还有一种“这孩子瞒了我多少事”的哀怨。
“你出去。”她忽然说。
“啊?”
“出去,我跟周教授说两句话。”
我看了看周教授,周教授冲我点点头。
我出了检查室,站在走廊里。
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消息炸了。
宋嘉铭昨晚发了十几条消息,最后一条的时间是凌晨三点:
【宋嘉铭】:陆哥你是不是睡了?那我明天再找你,你千万别生气啊,咱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
我把他的消息全标记为已读,不回。
然后翻到另一条。
一个陌生号码。
没存名字。
但号段我认得——宋以柔换了个号码加我。
【陌生号码】:陆征,是我。我知道你生气了。你有钱你了不起。但我们三年的感情是真的。昨天的事我妈做得确实过分,我回来已经骂过她了。你能不能给我一次机会,我们见面谈谈。
三年的感情是真的。
我反复咀嚼这句话。
真的吗?
哪个部分是真的?
是你帮我织围巾那个冬天是真的?
还是你妈让我下水捞钱的时候你说“认了吧”是真的?
我把这个号码拉黑了。
正准备收手机,来了一条新消息。
发送者:林嘉年。
嘉和集团的掌门人,江城商圈排名前三的人物。
【林嘉年】:陆总,冒昧打扰。滨江地块的事想当面聊聊,不知您今天方不方便?
我看了看时间。
秦叔说等他第三次打电话再见面。
这才第一次。
但林嘉年亲自发微信,说明他比我预想的更急。
我回了一条:
【我】:林总客气了,最近家里有点事。改天吧。
不见。
但也不拒绝。
晾着。
这是我爸教我的道理——秦叔转述的。
“做生意和做人一样,你越急,对方越稳。你越稳,对方越急。”
收好手机,检查室的门开了。
我妈出来了,眼眶微红。
“妈,怎么了?”
“没事。”她深吸一口气,“周教授说让我放宽心。”
“那就放宽心。”
“嗯。”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小征。”
“嗯?”
“你那个宋家的姑娘……你真不打算回头了?”
“不回了。”
“那就好。”
她继续往前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以后找对象……让妈帮你把把关。”
我笑了。
“行,您说了算。”
出了医院,手机又响了。
秦叔。
“陆总,有个情况。”
“说。”
“宋家那边开始打听您的底细了。宋以柔的父亲宋建国今天上午在江城的商会圈子里四处托人查您的背景。”
“查到什么了?”
“目前没查到核心信息。我们的架构做了三层隔离,他接触到的最多就是几家明面上的空壳公司。但是——”
秦叔顿了一下。
“宋建国托的人里,有一个叫周明达的。这人跟林嘉年的关系不浅。如果林嘉年把消息透给他,宋家可能很快就会知道您的真实体量。”
我想了想。
“那就让他们知道。”
“啊?”
“秦叔,你帮我查一下,宋家的建材公司最近有没有什么大单子在谈。”
“稍等。”
五分钟后。
“有。江北新区的‘锦绣湾’项目,总包方是恒昌地产,宋家拿了建材供应的分包合同。合同金额一千二百万,对宋家来说是今年最大的一笔。”
“恒昌地产的老总是谁?”
“赵国强。跟您见过面的,去年年会上。”
“给赵国强打个电话,就说我要请他吃饭。”
”……好。“秦叔的语气有点犹豫,”陆总,您是打算动宋家的生意了?“
”不急。“
”那您请赵国强吃饭是——“
”吃饭就是吃饭。“
”明白了。“
秦叔不再多问。
跟了我爸几十年的人,懂得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我挂了电话。
把我妈送回家安顿好之后,我一个人坐在车里。
雨停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挡风玻璃上。
我闭上眼,理了理思路。
第一步:我妈的手术。这是最重要的事,已经安排好了。
第二步:宋家。不着急,他们自己会急的。
第三步:滨江地块。这是今年最大的项目,牵涉到江城商业版图的重新划分。
这三件事交织在一起,时间线大概在一个月之内。
我不是那种会在网上发什么”昨日你对我爱理不理,今日我让你高攀不起“的人。
丢人。
但有些事,你不做,它就会变成一根刺,扎在心里,下雨天疼。
比如我妈肩膀上的纸屑。
比如那一万零一块钱在水里打转的样子。
比如宋以柔说”认了吧“时那个不耐烦的表情。
这些东西——
我要一样一样地还回去。
不靠发脾气。
不靠扇耳光。
我要让他们亲眼看着自己引以为傲的一切,像那些落进喷泉池里的钞票一样——
被水泡烂。
【第四章】
三天后。
我在市中心的一家私房菜馆请赵国强吃饭。
赵国强四十出头,胖,爱笑,江城建筑圈子里的老面孔。他旗下的恒昌地产在江北拿了好几个项目,”锦绣湾“是今年的重头戏。
酒过三巡,他主动提起了正事。
”陆总,你可是稀客。我请你三次你都不来,今天倒主动约我了,不会是看上我哪个盘了吧?“
”没有。“我给他倒了杯茶,”就是想聊聊天。“
”你要是想聊天,不会找我。“他嘿嘿笑了两声,”说吧,什么事?“
”锦绣湾的建材分包,是宋家的吧?“
赵国强的筷子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听说的。“
”哦……“他放下筷子,擦了擦手,”是宋建国的公司。怎么,你认识?“
”算是吧。“
”那——你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我说,”我就是好奇问一句,宋家那个公司的资质和实力,够接这个单子吗?“
赵国强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笑,但笑容里多了点东西。
”陆总,你这么问,那我就实话说了。宋家的资质其实是够的,但说实话,他们的产品质量一般。之前有两批货被工地退过,板材的甲醛检测差点没过关。“
”那你为什么还用他?“
”便宜。“赵国强说得很直白,”而且他托了关系找到我,请了三次饭,诚意到位。我这人心软。“
”那如果——“我端起茶杯,”有一家质量更好、价格更低的供应商呢?“
赵国强看了我一眼。
”你手上有?“
”华中建材,听过吗?“
”当然听过,老牌子了。但他们的价格……“
”我来谈。“
赵国强盯着我看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他明白了。
”陆总,华中建材……是你的人?“
我没否认,也没承认。
只是笑了一下。
赵国强呼了口气,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行,你要是能把华中的价格压到宋家同等水平,这个单子我换人。正好工期还没到关键节点,换供应商来得及。“
”不用压到同等水平。“
我说。
”我让华中给你打九折。“
赵国强的眼睛亮了。
”陆总——“
”但有个条件。“
”你说。“
”换供应商的理由,用质量问题。“
赵国强愣了一下。
”你是说……让宋家知道是因为他们自己产品不行,不是——“
”不是因为我。“
他想了想,然后竖起大拇指。
”高。“
饭局结束。
走出包间的时候,赵国强拍了拍我的肩膀。
”陆总,我多嘴问一句——宋建国怎么得罪你了?“
”他没得罪我。“
”那——“
”是他女儿和他老婆。“
赵国强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行,我不多问了。反正——“他摇了摇头,”摊上你这号人,宋家算是倒了八辈子霉。“
从饭局出来,我坐在车里把事情复盘了一遍。
宋家今年全靠锦绣湾这个单子撑着。
一千二百万的合同没了,他们的现金流会出大问题。
加上车贷、房贷、日常开销——
半年之内,宋家的建材公司会陷入困境。
但这只是第一步。
第一步不痛。
或者说——还不够痛。
我要他们先感受到冬天的寒意。
然后再让他们知道,冬天是谁带来的。
回到家,我妈正在厨房煮粥。
术前这几天她状态还行,周教授让她清淡饮食,多休息。
”回来了?“
”嗯。“
”吃了吗?“
”吃了。“
”跟谁吃的?“
”一个做地产的朋友。“
她”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但我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我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
”妈。“
”干嘛?“
”手术完了,我带你出去旅游。“
她愣了一下,然后”扑哧“笑了。
”多大的人了还哄你妈。“
”真的。去海边。你不是一直说想去厦门吗?“
她没说话,但嘴角翘起来了。
我转身回到房间,关上门。
打开电脑,登录了公司的内网系统。
我要做的第二件事——查一个人。
宋以柔。
不是查她的感情。那些已经翻篇了。
我要查的是她的工作。
尽调报告里有一条我之前没太在意的信息——宋以柔在一家叫”亦辰传媒“的公关公司做策划经理,月薪八千。
八千的工资,三万的月消费。
除了她妈的副卡之外——
她还有没有别的经济来源?
我给秦叔发了条消息。
【我】:亦辰传媒的背景帮我查一下。还有宋以柔在那边的工作情况和人际关系。
秦叔回得很快。
【秦叔】:好,明天给您。
我关上电脑。
窗外月光很好,城市的夜景安安静静地铺展在远处。
手机又响了一下。
一个新的陌生号码。
【陌生号码】:陆征,你真的不打算见我了吗?
我盯着这条消息。
然后把这个号码也拉黑了。
你要见我?
别急。
以后见面的机会多的是。
不过到那个时候——
站着的是我。
跪着的是你们。
【第五章】
宋家那边的反应,比我预想的来得更快。
赵国强动作很利索。跟我吃完饭的第二天,他就以”产品质量复检不达标“为由,正式通知宋家:锦绣湾项目的建材供应合同,终止。
违约金按合同约定,宋家反倒要赔恒昌一笔钱——虽然不多,但对一个本来就现金流紧张的小公司来说,这是雪上加霜。
消息是秦叔告诉我的。
”宋建国今天上午去了恒昌的办公室,在赵国强门口堵了两个小时。赵国强没见他。“
”嗯。“
”听说他走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回去之后给圈子里的几个老朋友打了电话,想托关系再谈谈。但赵国强那边咬得很死,说是甲方要求、必须换供应商。“
”他有没有怀疑到我头上?“
”暂时没有。他现在还以为是竞争对手挖了他的单。“
”让他继续以为。“
”明白。“
这就够了。
第一刀,切的是血管,不是动脉。
宋家不会立刻死,但会开始失血。
而失血的痛苦在于——你能感觉到自己在一点点变弱,但找不到伤口在哪里。
我妈的手术安排在这周一。
周日晚上,我陪她在医院住下。
病房是我安排的,VIP单间,带独立卫浴和陪护床。
我妈进去的时候四处看了看,有点局促。
”这么好的病房……得多少钱一天啊?“
”不贵。“
”你就知道骗我。“
”真不贵。我认识人。“
她瞪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但我看见她坐在床边的时候,手指在膝盖上绞着,指节发白。
她怕。
谁不怕呢。
”妈。“
”嗯。“
”周教授说了,微创手术,半小时就结束。比你去菜市场买菜还快。“
她”哼“了一声。
”你什么时候学会油嘴滑舌了。“
”跟你学的。“
她笑了一下。
然后沉默了一会儿。
”小征。“
”嗯。“
”要是……我是说万一……“
”没有万一。“
”你听我说完。“她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认真,”你爸走得早,这些年都是你一个人扛着。现在你又有钱了——妈不懂那些生意上的事,但妈知道一件事。“
她看着我的眼睛。
”别让钱把你变成另一个人。“
”你爸以前就跟我说过,赚钱容易,做人难。你现在跟宋家断了,妈支持你。但你要是因为有钱了就去整人家——“
”妈。“
我打断了她。
”我没有因为有钱就去整人。“
”那你——“
”我是因为他们欺负了你,才去整他们。“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眼眶红了。
我坐到她旁边,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粗糙,指关节比同龄人大一圈——这是年轻时在工厂干活留下的。
”睡吧,明天手术完,什么都好了。“
”嗯……“
她躺下了。
我帮她盖好被子,在陪护床上躺下。
关了灯。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偶尔滴滴响一声。
我没睡着。
盯着天花板想事情。
秦叔下午发来了亦辰传媒的调查结果。
亦辰传媒,注册资本一千万,实际控制人叫方远。
方远这个人很有意思。
表面上是个做公关传媒的生意人,实际上——
他是林嘉年的人。
嘉和集团的”白手套“之一,专门做一些不方便放到台面上的公关活动。
而宋以柔在亦辰传媒做”策划经理”——
这个职位,说好听点是策划经理,说不好听点,就是个高级陪酒的。
她的工作内容包括:陪客户吃饭、安排商务接待、维护VIP客户关系。
月薪八千,但——
尽调报告里有一条额外的信息:宋以柔名下有一张信用卡,是公司给办的补充商务卡。
这张卡的月均消费在两万到五万之间。
也就是说,她那三万的月消费里,有相当一部分是走的这张卡。
公司为什么给一个“策划经理”这么大额度的商务卡?
报告里没有写。
但我能猜到。
我没继续想下去。
不是因为不重要。
是因为——
现在知道这些,已经够了。
宋以柔是什么样的人,她的工作到底是什么性质——这些东西在我心里已经不构成任何情绪波动了。
三年前我信了她。
现在我不信了。
就这么简单。
但这条信息可以留着。
未来可能用得上。
第二天早上七点。
手术。
我在手术室外面等着。
走廊里的日光灯白得刺眼。
消毒水味很浓。
我靠在墙上,看着手术室门口那盏红灯。
半个小时。
周教授说半个小时。
第十五分钟的时候,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微信。
宋建国发来的。
我认识他。见过几面。宋以柔的父亲,四十七岁,江北小老板,说话总喜欢端着,一副“我宋家也是有头有脸”的派头。
【宋建国】:陆征,叔叔给你发条消息。订婚宴那天的事,是你阿姨做得过分了。叔叔已经狠狠批评了她。以柔这几天天天哭,你看能不能——
我没看完。
把手机翻了过去,屏幕朝下。
第二十八分钟。
手术室的门开了。
周教授走出来,摘了口罩。
他笑了。
“很成功。肿瘤切除干净了,边缘阴性。后续靶向治疗跟上,问题不大。”
我站直了身体,深吸了一口气。
“谢谢您,周教授。”
“不客气。”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令堂身体底子不错,恢复会很快。”
我看着他的背影走远。
然后转身,面对着走廊尽头的窗户。
窗外的阳光很亮。
我眨了眨眼。
好像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滑了下来。
我抬手擦了一下。
然后掏出手机,给秦叔发了条消息。
【我】:手术成功了。
【秦叔】:太好了。
【我】:宋家的事。
【秦叔】:您说。
【我】:可以动第二步了。
【秦叔】:明白。华中建材那边,停止向宋家供货?
【我】:不是停止。是把供货价格调高百分之三十。
秦叔沉默了几秒。
【秦叔】:陆总……这比停止供货还狠。停止供货他们还能换别家。涨价百分之三十,他们短期内找不到替代供应商——华中建材的产品线在这个区域是独家的。他们要么接受,要么停工。
我回了一个字。
【我】:嗯。
【第六章】
我妈术后恢复得比预想的好。
周教授团队每天来查房,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
第三天她就能下床走动了,第五天开始嚷嚷着要出院。
“在这儿躺着难受,不如回家。”
“再住两天,观察观察。”
“你什么时候变这么啰嗦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住院这几天,外面的事情在按部就班地推进。
秦叔把华中建材的供货价格调整通知发给了宋家。
调价幅度:百分之三十。
理由写得很官方——“原材料价格上涨,运输成本增加,供应链调整”。
宋建国收到通知的当天晚上,给华中建材的销售经理打了七个电话。
销售经理按照我的交代,态度很客气,但咬死不松口。
“宋总,这是总部的统一定价,我们也没办法。您要是觉得不合适,可以考虑别的供应商。”
问题是——别的供应商没有华中的产品线。
至少在江北这个区域,没有。
宋建国的建材公司,百分之六十的进货来自华中。
突然涨价百分之三十,意味着他的利润空间被直接压缩到几乎为零。
加上锦绣湾的合同已经丢了——
宋家的现金流开始告急。
这些事我没跟我妈说。
没必要让她操心。
在她眼里,我只是一个工作忙、偶尔要出去应酬的年轻人。
出院那天,我开车送她回家。
路过江北的时候,她忽然指着窗外一栋写字楼说:
“那个……是不是宋家那丫头工作的地方?”
我看了一眼。
不是。
亦辰传媒在城南,不在这边。
“不是,妈。”
“哦。”
她收回目光,沉默了一会儿。
“小征,你说实话——你跟她,真的一点感情都没有了?”
“没有了。”
“三年呢。”
“三年也没有了。”
她叹了口气。
“那……以后你打算怎么办?”
“先把手头的事处理完。”
“什么事?”
“工作上的事。”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
但我知道她能感觉到——我最近在做的事情,不只是“工作上的事”。
到家之后,我安顿好她,回到自己的房间。
打开手机。
秦叔发来了一条语音。
“陆总,林嘉年第二次打电话来了。这次是通过他的秘书约的,语气比上次急了不少。说是想约明天中午见面。”
第二次。
我回了一条文字:
【我】:告诉他我在忙。
【秦叔】:好。
第二次还不够。
等第三次。
放下手机。
另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赵国强发的。
【赵国强】:陆总,宋建国今天又来找我了。这次带了他女儿一起来。
我愣了一下。
宋以柔?
【赵国强】:他女儿挺会说话的,一直在替她爸道歉,说之前的质量问题保证不会再犯。还暗示说可以在价格上再让一让。但我按照咱们说好的,没松口。
【赵国强】:不过有个情况你可能想知道——她走的时候,在走廊里接了个电话。我路过的时候听到了几句,她喊对方“方总”。
方总。
方远。
亦辰传媒的老板。
林嘉年的白手套。
“她找方远帮忙了?”我心里转了一下。
宋以柔的思路很清楚——她知道锦绣湾是恒昌的项目,恒昌在江城的地产圈子里是中等偏上的体量。
以宋家的层次,够不到恒昌上面的人。
但方远可以。
方远背后是林嘉年。
林嘉年在江城的能量,足以影响赵国强的决策。
如果林嘉年给赵国强打一个电话说“这个面子给我”——
赵国强大概率会重新考虑。
这是宋以柔的路径。
也是她最可能想到的解法。
但她不知道一件事——
林嘉年现在最想见的人,是我。
而我,还没决定见不见他。
这就是信息差的力量。
她以为方远和林嘉年是她的后台。
实际上——
她的后台正在排队等我回电话。
我笑了一下。
回了赵国强一条:
【我】:知道了。先不管她。
然后拨了秦叔的电话。
“秦叔,方远跟宋以柔的关系,查清了吗?”
“查了。宋以柔在亦辰传媒工作两年,方远对她的评价很高,算是重点培养。但具体到什么程度——目前只能确认是上下级关系,没有更深的线索。”
“行。”
“陆总,您是担心方远会帮宋家说话?”
“不是担心。”
我说。
“是在等。”
“等什么?”
“等他们自己凑到一桌来。”
秦叔沉默了一下。
“您的意思是——”
“宋家现在缺钱、丢了大单子、供应商涨价。宋以柔去找方远帮忙。方远的老板林嘉年正想跟我谈滨江地块。”
“如果林嘉年为了宋家的事出面,等于他先欠了宋家一个人情。同时也暴露了他在意滨江地块的程度——因为他需要在见我之前积累筹码和善意。”
“而当所有人都聚到一桌上的时候——”
“我就是坐在主位上的那个人。”
秦叔在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陆总,令尊在世的时候常说一句话——‘布局不怕慢,怕的是乱’。”
“您现在的做法,比您父亲还沉得住气。”
“秦叔,过奖了。”
“不是过奖。”他的语气很认真,“这是实话。”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
夜色里,城市的灯光像铺在黑幕上的碎金。
远处的滨江方向,有一大片区域黑黢黢的——那就是刚拿下的十二个亿的地块。
很快那里会变成一个新的商业中心。
而在那之前,有些老账——
该清了。
【第七章】
第十二天。
林嘉年第三次打电话来了。
这次不是通过秘书,是他亲自打的。
语气依然客客气气,但底下的急切已经藏不住了。
“陆总,滨江地块的事想跟您当面聊聊。这块地对嘉和未来的布局很关键,我诚心想谈一个合作方案。您看这周有没有空?”
我在电话这头沉默了三秒。
“行。周五中午,柏悦的中餐厅,我订位。”
“太好了。那我——”
“林总,我还有个事想问你。”
“您说。”
“亦辰传媒的方远,是你的人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
只安静了两秒,但这两秒的沉默里信息量很大。
“……陆总消息灵通。”林嘉年笑了笑,“方远是我的朋友,算不上是‘我的人’。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
“陆总,是不是方远那边——”
“没有。咱们周五见。”
挂了。
我把手机放下。
“随便问问”这四个字就够了。
林嘉年是聪明人。
他会在这四个字里读出至少三层意思:
第一层——我知道方远是你的人。
第二层——我知道方远跟宋以柔的关系。
第三层——如果方远在宋家的事上帮忙,等于间接在我面前暴露了牌。
这就够了。
林嘉年不会蠢到为了宋家这种小角色,在跟我谈判之前把自己的底牌亮出来。
他的反应只会有一个——
让方远别掺和宋家的事。
果不其然。
当天下午,秦叔发来消息。
【秦叔】:方远给宋以柔打了个电话,大意是“这事我帮不了,你找别人吧”。宋以柔在电话里哭了。
我看完这条消息,没说什么。
不是心软。
是在确认棋盘上的棋子都在对的位置。
宋以柔最后的外援,断了。
宋家现在的处境:大单子丢了,供应商涨价,方远不帮忙,圈子里也没人敢接宋建国的电话——因为赵国强“质量问题”的说法已经在江北的建材圈子里传开了。
做生意的人最在乎信誉。
“质量不过关”这个标签一旦贴上去,短时间内是撕不掉的。
宋家的建材公司在上面,像一条被掐住脖子的鱼——还在挣扎,但已经没有太多氧气了。
周五。
柏悦中餐厅。
包间。
林嘉年来了。
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西装剪裁考究,领带上别着一颗低调但不便宜的蓝宝石领带夹。
他的气场比我想象的好。
不是那种张扬的压迫感,而是一种老猎人般的从容——进了包间先不说正事,聊了十分钟的茶。
我陪他聊。
不急。
他比我急。
茶过三泡,他切入正题。
“陆总,开门见山说——滨江地块我志在必得。但你拿了地,我知道短期内你不可能自己开发。咱们合作,我出团队和运营经验,你出地和资金,五五分成,怎么样?”
我端着茶杯,没说话。
“六四也行。你六我四。”
他又加了一句。
我放下茶杯。
“林总,滨江地块的事不急,咱们慢慢谈。我今天想先聊一件小事。”
“什么事?”
“你认识一个叫宋建国的人吗?”
林嘉年的表情没变,但我注意到他端茶杯的手微微调整了一下握法。
“宋建国?江北做建材的那个?”
“对。”
“听说过,不算认识。怎么?”
“他女儿在方远的公司工作。”
“哦……这个我知道。方远跟我提过。”
“嗯。”
我没再说了。
让他自己去猜。
沉默是最好的催化剂。
十秒后,林嘉年主动开口了。
“陆总,宋家的事——跟您有关系?”
我笑了笑。
“林总,你说呢?”
他放下茶杯,靠到椅背上,用一种重新审视的目光看着我。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真诚。
“我明白了。方远之前跟我提过一嘴,说宋家那个姑娘想让他帮忙在恒昌那边说说话。我已经让方远退了——不是因为您。”
他停顿了一下。
“但现在看来,确实是因为您。”
“林总多虑了。”
“没有多虑。”他的语气认真了起来,“陆总,我跟您实话说——方远那边的事,他有时候自作主张。但只要我知道了,就不会让他趟您的水。这一点我保证。”
这就是我要的效果。
林嘉年已经明确表态——不会帮宋家。
不是出于道义。
是出于利益。
他需要跟我合作,不值得为了一个宋家得罪我。
“行,这事翻篇了。”我说,“滨江地块的事——”
“您说。”
“五五分成太高了。但可以谈。不过不是今天。”
“什么时候?”
“等我先解决完手头的私事。”
他想了想。
“需要多久?”
“一个月之内。”
“行,我等您。”
他站起来,伸出手。
我跟他握了一下。
“陆总,最后说句多余的话。”他看着我的眼睛,“您这个岁数,这份城府——我做了三十年生意,没见过几个。”
“林总过奖。”
“不是过奖。是提醒。”
他的目光变得意味深长。
“城府太深的年轻人,容易孤独。”
说完他走了。
我坐在空荡荡的包间里,盯着桌上他没喝完的那杯茶。
孤独?
也许吧。
但孤独总比被人在订婚宴上当猴耍好。
我拿出手机,给秦叔发了两条消息。
第一条:
【我】:滨江的事不急,让林嘉年等着。
第二条:
【我】:宋家那边——准备收网了。
【第八章】
收网之前,我去见了一个人。
宋以柔。
不是她要见我。
是我约她的。
地点选在一家很普通的咖啡店。不是什么高档场所,就是我们三年前第一次约会的那家。
她到的时候化了淡妆,穿了一件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扎成了马尾——这是她知道我喜欢的样子。
三年了,她太了解我的审美。
但她不了解的是——
我已经不是三年前的那个陆征了。
“你来了。”她坐下来,眼圈有点红,显然这几天哭过不止一次。
“嗯。”
“陆征——”
“我先说。”
她闭上了嘴。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
“你自己看。”
她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几张纸。
看了两秒,她的手开始发抖。
那是一份打印出来的流水记录——她名下那张亦辰传媒补充商务卡的消费明细。
两年的记录,逐笔逐条,包括消费时间、地点、金额。
其中有几笔被我用红笔划了出来。
深夜十一点,某五星级酒店,消费八千六。
周末下午,某高尔夫球场,消费一万二。
工作日的凌晨两点,某KTV包房,消费两万四。
“这些……”她的声音在抖,“你怎么拿到的?”
“不重要。”
“陆征,这是公司的商务接待——”
“宋以柔。”
我平静地看着她。
“亦辰传媒的注册人员一共十七个人。这张商务卡只发了两张——方远一张,你一张。方远是老板。你是策划经理。”
“一个策划经理,为什么需要凌晨两点去KTV包房做商务接待?”
她的脸白了。
“你查我?”
“我查了很多东西。这只是其中之一。”
“陆征,我可以解释——”
“不用。”
我打断了她。
“宋以柔,我今天约你出来不是为了听你解释。我不在乎你在方远那边做了什么。那是你的工作、你的选择、你的人生,跟我没关系。”
她盯着我,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那你为什么——”
“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
我从口袋里拿出另一张纸。
“这是华中建材的股权结构图。”
她低头看了一眼。
最上面一行写着:远盛实业控股有限公司。
远盛实业的下一级写着:华中建材。
远盛实业的实控人一栏写着:陆征。
她的手停在纸上,一动不动。
十秒。
二十秒。
然后她抬起头看我。
那个表情——
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不是震惊。
也不是愤怒。
而是一种——被全部看穿、所有伪装都被一层层剥掉之后——赤裸裸的恐惧。
“你……你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我实话实说,“华中建材是我三年前收购的资产之一,当时我不知道你爸的公司跟它有业务往来。但现在——”
“现在我知道了。”
“所以你爸的公司丢了锦绣湾的单子,不是因为质量问题——”
“是因为质量问题。”
我打断了她。
“赵国强之前就跟我说过,你爸的板材有两批质量不达标。这不是我编的,是事实。”
她张了张嘴。
“至于供应商涨价——这也是市场行为。原材料确实在涨。我只是把涨幅调高了一点。”
“一点?你调了百分之三十!”
“嗯。百分之三十。”
我点了点头。
“多吗?跟你妈把一万零一块钱扔进喷泉池比起来——”
我看着她。
“百分之三十算什么?”
她的眼泪止不住了,大颗大颗地砸在桌上。
“陆征,你不能这样——我爸他不知道我妈做的那些事——”
“你弟弟撕我妈手术通知单的时候,你爸在场。”
她的话堵在嗓子里,说不出来。
“你弟弟动手的时候,你爸在笑。”
“你知道吗,宋以柔——你妈把钱扔进水池的时候,我能忍。你让我‘认命’的时候,我也能忍。但是——”
“你弟弟撕的不是一张纸。”
“是我妈的命。”
她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哭得浑身发抖。
咖啡店里有几个人在看我们,但我不在乎。
我站起来。
“我不会让你爸的公司死。”
她猛地抬起头。
“但我会让它活得很难受。”
“除非——”
我拿起桌上那两份材料。
“你们全家,亲自到医院去看我妈。亲口跟她道歉。不是打电话,不是发微信——是跪下来道歉。”
“你们对她做的那些事——要一件一件地说清楚、认清楚。”
“然后我会考虑,把供货价格恢复原样。”
她呆住了。
“你有三天时间。”
我转身走了。
没回头。
出了咖啡店的门,阳光刺得我眯了一下眼。
手机响了。
秦叔。
“陆总,宋建国刚才去银行申请贷款了。被拒了。他的建材公司连续两个月现金流为负,银行不批。”
“嗯。”
“另外,宋嘉铭的宝马车贷逾期了。四S店发了催收函。”
“嗯。”
“您接下来——”
“不做了。”
“啊?”
“把球踢给他们了。三天之内,他们会有反应。”
“如果他们不来道歉呢?”
“那就不恢复供货价格。”
“如果他们来了呢?”
我想了一下。
“来了再说。”
挂了电话。
我站在路边,深呼吸了几次。
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
三年前也是这样的天气,宋以柔第一次约我来这家咖啡店。
她点了一杯摩卡,我点了一杯美式。
她说:“我觉得你跟别的男生不一样。”
我说:“哪里不一样?”
她说:“你很安静,但安静里有力量。”
我笑了。
当时觉得这句话很矫情。
现在想想——
她说得还挺准的。
【第九章】
三天。
我给了宋家三天。
第一天,没动静。
第二天,宋建国打了我的电话。
我没接。
他又打。
还是没接。
然后他发了一条短信:
“陆征,你的条件我知道了。太过分了。我宋建国做了一辈子生意,从没给人下过跪。”
我看完,没回。
第三天,上午九点。
秦叔来了一通电话。
“陆总,宋家全家到了您母亲住的小区楼下。”
我一愣。
“全家?”
“宋建国、他老婆、宋以柔、宋嘉铭。四个人。”
“我妈知道吗?”
“不知道。他们还没上楼。在楼下站着呢。”
我挂了电话,二十分钟后到了小区。
远远就看见了。
宋建国站在单元门口,脸色灰败。
一个曾经在酒桌上拍着胸脯说“我宋家不比谁差”的人,此刻像是老了十岁。
他旁边站着丈母娘。
不对——前丈母娘。
她穿了一件深色的外套,没化妆。
订婚宴那天那副趾高气扬的神态,全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僵硬的、不情愿但又不得不来的难堪。
宋嘉铭缩在最后面,帽檐压得很低,不敢抬头。
宋以柔站在她爸旁边,眼睛肿着。
看到我的车过来,四个人同时转过了头。
我下车。
走到他们面前。
没说话。
宋建国先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昨晚一夜没睡。
“陆……陆征。”
他叫不出“陆总”。面子这东西,跟了他大半辈子。
“你……你说的那些条件,我们——”
他咬了咬牙。
“我们答应。”
我看着他。
然后看了看他老婆。
“宋女士。”
丈母娘的身体绷紧了。
“你确定?”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好几秒钟之后,她僵硬地点了一下头。
“我确定。”
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走吧。”
我转身进了单元门。
电梯里,谁也没说话。
到了我家门口,我掏出钥匙开门。
“妈,来客人了。”
我妈正在客厅看电视。
听到我的声音,她回过头——
看到门口站着的四个人,她整个人愣住了。
“这……”
“妈,他们有话要跟你说。”
我让开了门。
宋建国走进来,身后跟着其他三个人。
客厅突然变得很拥挤。
空气很沉。
我妈从沙发上站起来,表情复杂。
“你们——”
“阿姨。”
先开口的是宋建国。
他一步一步走到我妈面前。
然后——
一个四十七岁、做了半辈子小老板、在酒桌上从来不低头的男人——
双膝弯曲。
跪了下去。
“阿姨。”他的声音在发抖。
“订婚宴那天——是我们宋家对不起您。”
我妈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这是干什么——”
“妈。”我站在旁边,“让他说完。”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宋建国跪在地上,低着头。
“那天……那天嘉铭撕了您的手术通知单。我在旁边看着,什么都没说。这是我的错。”
“我老婆把改口费扔进喷泉池——那是我没管好家里人。”
“这些事……不应该发生。”
他抬起头。
眼眶红了。
“我给您赔罪。”
他旁边,丈母娘站着,脸色铁青——但在宋以柔的推搡下,她也弯下了膝盖。
跪下去的那一刻,她的脸扭曲了一下。
但她没说话。
然后是宋嘉铭。
这个二十二岁的小伙子,帽檐还压着,膝盖一碰地就开始发抖。
“阿、阿姨……那天是我……是我撕的……我——”
他说不下去了。
最后是宋以柔。
她没跪。
她站在那里,看着我妈,眼泪一直在流。
“阿姨,对不起。”
我妈看着面前跪了一地的宋家人。
沉默了很久。
她的表情从震惊到茫然,从茫然到复杂,从复杂到——
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不是解气。
也不是原谅。
更像是一种……悲哀。
她看了看我。
“小征。”
“嗯。”
“够了。”
她弯下腰,伸手去拉宋建国。
“起来吧。地上凉。”
宋建国没起来。
“阿姨——”
“我说起来吧。”
她的语气很平静。
“跪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那天的事,我不是不记恨。但——”
她直起腰,看着这一家人。
“我儿子出息了。他能保护我了。这就够了。”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我。
“小征,他们既然来了、也道了歉。你答应人家的事,就做到。”
这是我妈。
被欺辱了,但依然体面。
我点了点头。
“好。”
我拿出手机,当着所有人的面给秦叔发了一条消息。
“华中建材对宋家建材的供货价格,恢复原价。”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屏幕亮给宋建国看。
他看到那条消息,身体松了下来——是真正的、卸了力的那种松。
“谢……谢谢。”
“别谢我。谢我妈。”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妈。
然后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您大度。我宋建国记一辈子。”
我妈叹了口气。
“行了行了,起来吧。”
宋家人走的时候,宋以柔走在最后。
出门前,她停住脚步,回过头。
看着我。
“陆征。”
“嗯。”
“我是真的喜欢过你。”
我看着她。
“我知道。”
“但——”
她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转身走了。
门关上了。
客厅里恢复了安静。
我妈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动了动。
“小征。”
“嗯。”
“你心里是不是还放不下她?”
“放下了。”
“真放下了?”
“真的。”
她看了我好一会儿。
然后“哼”了一声。
“那就好。我去热饭了。”
她转身走进了厨房。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门口宋家人走过留下的脚印——地板上隐约有几个膝盖的印痕。
我蹲下来,用纸巾擦干净了。
然后站起来,呼了一口气。
手机响了。
林嘉年。
【林嘉年】:陆总,私事处理完了?
我看了看时间。
距离我说的“一个月之内”,过去了二十六天。
【我】:处理完了。
【林嘉年】:滨江的事——
【我】:可以谈了。周一,你定地方。
【林嘉年】:好。
放下手机。
窗外的阳光正好。
我想了想,走进厨房。
“妈,厦门的机票我订了。下个月初出发。”
“真的?”
“真的。你不是想看海吗?”
她背对着我,在灶台前忙活。
但我看到她的耳朵红了。
“行吧。”她说,“去就去。”
“那说好了。”
“嗯,说好了。”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忙碌的背影。
这就是我最想守护的东西。
不是三百个亿的产业。
不是滨江那块十二个亿的地。
是这个在灶台前给我热饭、耳朵会红、嘴硬心软的女人。
其他的——
都只是为了让她不再被人欺负。
仅此而已。
【第十章】
一个月后。
滨江地块的合作谈妥了。
不是五五分成,也不是六四——最终方案是七三。我七,林嘉年三。
不是我刻意压他。
是滨江那块地的价值,比他预估的高。
地块西侧紧邻规划中的地铁枢纽站,这个信息在公开竞拍的时候还没确认。
但我确认了。
秦叔提前六个月就拿到了规划院的内部消息——不是违规,是正常的商业情报。我爸在世的时候就跟规划院的几个老朋友保持着关系,这些人脉十几年没断过。
地铁枢纽一旦落地,滨江地块的商业价值至少翻三倍。
十二个亿买的地,将来可能值四十个亿。
林嘉年不傻。他也猜到了这块地有溢价空间,但他不知道具体是什么。
谈判桌上,我把地铁枢纽的信息摆了出来。
他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笑了。
“陆总,你比我以为的更厉害。”
“林总客气了。”
“不是客气。七三就七三。这个合作——值。”
签完合同那天,我请秦叔吃了顿饭。
就我们两个人。
秦叔今年五十八了,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头很足。
他举着酒杯,眼眶有点红。
“你爸要是能看到今天……”
“他看得到。”
秦叔笑了笑,把酒干了。
“陆总——不对,我还是叫你小征吧。”
“叫什么都行。”
“小征,你爸临走的时候跟我说——‘小征这孩子,心太软。将来做生意,怕是要吃亏。’”
他放下酒杯。
“现在看来,他看走眼了。”
我摇了摇头。
“没看走眼。”
“嗯?”
“我心确实软。”
我说。
“只是有人帮我把它捂硬了。”
秦叔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宋家的后续,我只零零散散地听到了一些。
锦绣湾的单子永远丢了。华中建材的供货价格虽然恢复了原价,但宋家的建材公司元气大伤——流失了几个重要客户,口碑也砸了。
宋建国把公司规模缩小了一半,从二十多个员工裁到了十个。三辆车卖了两辆,宋嘉铭的宝马也没了。
据说宋嘉铭后来去了一家物流公司当仓库管理员,月薪四千五。
丈母娘的副卡被宋建国停了。
宋以柔从亦辰传媒辞职了。
辞职的原因不清楚。可能是方远“退出”之后,她在公司的位置变得尴尬了。
也可能是她自己想离开。
我不知道,也没去打听。
我妈的手术后复查结果非常好,肿瘤没有复发迹象,靶向治疗的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
周教授说继续保持,五年生存率很高。
我妈听完之后嘟囔了一句:“什么五年十年的,我还准备再活三十年呢。”
周教授笑了。
我也笑了。
厦门那趟旅行如期成行。
我妈第一次坐飞机,在机场安检的时候紧张得不行,包过了X光机她愣是追着传送带跑了两步。
到了厦门,她站在海边,风吹着她花白的头发。
她没说话,就是站在那里看海。
看了很久。
我站在她身后,也没说话。
手机响了一下。
我看了一眼。
是一条新闻推送。
标题写着:【江城新地标!滨江商业中心项目正式启动,预计总投资超百亿】
配图是一张效果图,滨江地块上矗立着一座现代化的商业综合体,玻璃幕墙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
我把手机收起来。
“妈。”
“嗯?”
“好看吗?”
她扭头看我,笑了。
“好看。”
风从海上吹过来,带着咸湿的味道。
浪花拍在礁石上,碎成一片白色的泡沫。
阳光很好。
和那天从医院手术室出来时一样好。
我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这就够了。